因而一直以来,季半夏都只能通过严瑞珍这边来获取知识。
同为男子,季半夏清楚地知道士族男人们在想什么。
他们不愿让女子、哥儿接触文字知识,不过是为了垄断统治,让她们心甘情愿沦为生儿育女、洗衣做饭的工具。
常言道,翅膀硬,鸟儿就飞了。一旦让底层女子和哥儿接触到更大、更广阔的的世界,他们就会萌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从而不再被困于牢笼。
可这个陆雩不一样。他竟然让“她”多看书。
他不怕“她”挣开牢笼吗?
“可我是女子,就算读书也无法科举,有何用?”季半夏缓缓道。
“读书的意义并不是为了科举呀。重要的是,它可以开阔你的心境、视野,所谓看万卷书行万里路。再说……”陆雩撸起袖子笑道,“时今女皇当政,你怎又知道女子往后会不会可以参与科举?”
这一番话,犹如石破天惊。
季半夏怔怔盯着陆雩,忽觉他的思想是真与旁人不同。
若是季半夏平时有空,还可以和他一起学习、看书。
季半夏却摇了摇头,道:“我平日还要看顾早点铺,没有多余的精力。”
这更让陆雩暗下决心,要聘一个伙计。
他加快了抄书的速度,预计再过几日,便可拿抄完的书去铺里换钱。
伏案抄了一整天的书,陆雩也感到累了。他起身舒展四肢,腰酸背痛,便回屋换了一身方便运动的宽松衣袍。
“我去锻炼了。”他出门前季半夏打了声招呼。
季半夏正在厨房忙碌,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
傍晚,赤色火烧云染遍天幕。市井长巷,家家户户飘出烟火气。
河边青石板路尽头,不知传来谁人叫孩童莫顽的呼唤。
陆雩沿着河路绿荫下小跑。在经过这几天的适应后,他已经能够从小镇的东边跑到最西边,然后再绕路回家。身子还是很虚,他没跑几步便喘得厉害,脸色通红。
“喔,是陆家小子,吃过没啊?”
“最近常看你在附近转悠,这是在干嘛呢?”
路上不时有镇民向他发出热情问候。
陆雩没停步。喘着粗气的回应顺风远远地飘过来:
“大娘,我还没吃。”
“我在锻炼,强身健体……”
一个大娘目送他的身影笑呵呵,“呦,这倒是稀罕。”
“莫不是陆家小子自知考不上科举,打算转考武举了?”有人调侃道。
溪源镇就这么点大,经常能碰到熟人。
陆雩拐过一个巷口,就碰见了汪云琛和他那口子在卖凉粉。
晚食过后散步的人不少,有领着孩子的,都愿意过去买一份尝尝。
陆雩也有些心动,走过去一瞧,这不就是古代翻版的手搓凉粉嘛。
汪云琛看见他后似乎自觉丢脸,往后躲了躲。
但这片巷子里,实在无处可躲。
陆雩和他对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问道:“一份凉粉多少钱?”
汪云琛的妻子是个高高瘦瘦的哥儿,此时正手脚麻利地给食客们用碗盛装凉粉。旁边放着瓶瓶罐罐的调味料,有红糖、姜和醋。
他闻声抬起头,回道:“两文钱。”
陆雩心想倒是不贵,而且女孩子应该都挺喜欢吃这种小食的,便掏了掏口袋,摸出上回季半夏给的零花钱递过去:“给我来一碗。”
哥儿接过钱,问:“您现吃吗?”
陆雩:“不,我带回去。你给我个碗就成,一会我洗干净给你送过来。”
“好嘞!”哥儿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凉粉,满到几乎都要溢出来。陆雩双手接过。
“要加什么味儿你自己放哈。”
“嗯,好的。”
陆雩觉得姜和醋太鬼畜,就只放了两勺红糖水。
这时汪云琛主动与他搭话道,“听闻你时今在家自学?”
陆雩点了点头。
自打上次他们的事儿闹出去后,汪云琛也被严秀才赶出了学堂。
溪源镇上只有严秀才这一家学堂,故汪云琛现下也只能自学。
他苦涩道:“自学没什么用,按这样下去明年肯定也考不上……陆雩,不如我们一起凑钱买礼去找严夫子道个歉。”
陆雩:“我觉得自学挺好。”
说罢便捧着碗小心翼翼地朝家走。
不请夫子能考中功名?汪云琛心想这是天方夜谭。若陆雩是天才也就罢了,可他曾与陆雩同窗,深知对方肚子里的墨水与自己也就半斤八两。
他赌咒般对旁边的哥儿说道:“待我去县里重新拜师读书,一定能考上童生!”
哥儿沉默不语,只低下头继续用勺子挖搅盆里晶莹剔透的冰粉。
陆雩捧着冰粉回到家,一进门便笑道:“半夏,来吃凉食了。”
炎炎夏日,就是这会披了夜色时凉快。季半夏抬眼撞进少年灿烂如朝阳的笑颜,打了片刻的恍,才回神道:“你从外边买的?”
“嗯。”陆雩去厨房拿了两个小碗并勺子出来放在石桌上,分着盛给季半夏的那一份,特别大。
季半夏:“打哪儿买的?我以前都不知道镇上有卖凉食。”
陆雩把碗推到她面前,又放好勺子,道:“路过看到就买了,是汪云琛和他的哥儿在卖。”
季半夏尝了一口,“味道不错。”
陆雩也尝了,冷冽微甜的口感与夏夜很配。他又挖了一勺送入口中,享受地眯起眼,感叹:“要是有冰淇淋就好了。”
“冰淇淋?”季半夏道,“那是何物?”
陆雩:“也是一种凉食,不过更美味。”
季半夏若有所思,“我竟从来没听闻过。”
陆雩:“有机会的话,我做给你吃。”
季半夏:“你还会做凉食?”
陆雩:“做法很简单的,有手就会。”
“你知道得还真不少。”
“当然。我还知道一些早点食谱,等过几天请了伙计过来,你松快些了,我们便可以开始尝试去做。”
季半夏似漫不经心地问:“你从哪儿得知的这些?”
陆雩一愣,旋即就笑道:“藏书啊。书里什么都有。”
季半夏瞥了他一眼。
显而易见,他知道他在糊弄自己。
陆家留下的藏书中根本没有食谱类的书籍。
就那些自视甚高的读书人,对庖厨避而远之,怎可能关心这些。
不过季半夏也没有拆穿他。谁还没有秘密呢?就像他自己,也有。
又几天过去。
陆雩日夜紧赶,终于抄完了书。不得不说抄书属实是一项苦力活。他甩了甩酸痛的手指,欣慰地看着桌上一沓厚厚的抄纸。
等墨干了,不需要装订,他便急急忙忙地拿着这沓抄纸往书铺方向奔去。
主要是想快点拿到钱。
这几日,陆雩可是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一分钱难倒好汉。
纵使他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现代人,突然来到古代,身上半个铜板子没有,依旧寸步难行。
有了本钱以后就好钱生钱了。可是当连本钱都没有时,想赚到钱,就显得尤为艰难。
幸好原主是个读书人。
爷爷家教缘故,他写得一手好字,声名远播。之前每逢过年周围就有不少邻居找他写对联。
陆雩走进书铺,迎面还碰上了汪云琛。
对方似乎打算买书,站在木架子前挑挑练练的。
“陆弟……你也来购书?”汪云琛问。
“非也。”
陆雩与他打了个照面,便去寻老板了。
书铺老板也相信他。只是摊开纸粗略扫了一眼,便满意点点头,从里屋拿了余款交予他:
“这是八百文钱,你点一点。”
陆雩抓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好家伙,是真沉啊。
“谢谢老板。”他发自内心地笑起来,那张病弱寡淡的五官仿佛都一下显得生动不少。
汪云琛在旁边看到老板给他这么多钱眼睛都直了。
书铺老板问:“你还继续抄吗?”
陆雩点头,“要的。”
书铺老板:“下本送过来,我给你涨五十文。”
“老板大气!”陆雩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书铺老板笑,“主要是你字写得好,规整,清楚,又漂亮。拿出去也好卖。”
陆雩便又从书铺这儿拿了厚厚一沓纸,带着钱回家了。
等陆雩走后,旁听他们对话的汪云琛内心蠢蠢欲动。
他如今打算去县里求学,也是需要一笔巨款。家里哥儿砸锅卖铁还远不够,便想着自己不若也学那陆雩,靠抄书赚些资费。
汪云琛跟书铺老板讲了此事,书铺老板递给他纸笔,“你先写几个字试试。”
汪云琛对自己还是有几分自信的,抬笔唰唰利落写完,吹了吹纸上的墨。
“好了。”
谁知书铺老板一看,说:“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汪云琛急了。
书铺老板:“见字如见人,你的字不行,还比不上方才那陆家小子的一半半。”
汪云琛:“……”
骤然得到八百文的巨款,陆雩都不知道该怎么花。
最后他只留下了两百文,其余的全部上交给季半夏。
季半夏收到时很惊讶,问他:“你哪来这么多钱?”
陆雩:“挣得呗。”
季半夏:“怎么挣得?”
陆雩:“抄书,挣了八百,我自己留了两百。”
季半夏闻言也没说什么,从里面就拿了两百文给他,道:“这你拿着,剩下的四百文我拿去还债。”
“不用不用。”陆雩摆手道,“我两百就够花了……”
季半夏挑眉,“你不是说还要请伙计做新食谱吗?这点钱怕是不够。”
陆雩想想也是,就领了钱。
因为有了这笔额外开支,晚上陆雩就去镇上肉铺割了半斤五花肉,并半条咸鱼、豆腐,烧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饭香顺着晚风弥漫整个小院。
他和季半夏正吃着饭时,院外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陆雩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住同一条街上的陈大嫂,平时和陆家常有来往。
“陈嫂子,您吃过饭了吗?要不在我这儿吃点。”陆雩招呼道。
“不用,我吃过了,这不刚从县里回来……”陈大嫂塞给他一副用麻绳串好的猪下水,道:“这是你姐夫托我给你带的。你姐她前两天刚诊出有孕,他叫你有空的话去县里看看她。”
“行,我知道了。”陆雩接过东西。
原主有个姐姐,叫陆月怡,比他大五岁,前两年以很高的彩礼嫁给了县里的一个屠户,从此基本和溪源镇这边再无联系。主要原因,大概在于原主娘重男轻女。
这次对方怀孕,他作为弟弟,于情于理都应去探望。
正好陆雩最近本也要去县里一趟。
送去陈大嫂,陆雩先拎着臭烘烘的猪下水放进厨房。这个部位滂臭,一般普通人家都不会买的。肉铺往往是作为添头送给别人。不过免费的他也不嫌弃,寻思明天做一道爆炒猪大肠给季半夏尝尝。
他反复净了好几遍手,才重新回到石桌坐下吃饭。
季半夏问他:“你打算何时去县里?”
陆雩:“明日?”
季半夏:“那你起早些,卯时镇口有去县里的牛车。”
陆雩想了想道:“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季半夏搁下筷子,拿帕巾不紧不慢地擦完嘴道:“我要去了,铺子就得歇业一日。”
陆雩:“那就歇呗,你也给自己放一天假。”
季半夏摇头,“不了。”
陆雩:“那有什么需要我带的吗?”
还真有。吃过饭,季半夏念,陆雩提笔照写,洋洋洒洒写了大半张清单。其中有肉、菜,香料、油、盐、调味品等等。开吃食店,对这些消耗极大。但没有米面等物,因为季半夏觉得太重了,他一个人提不动。
陆雩起初还想反驳,后抬起手臂捏了捏自己细瘦的胳膊,晒干了沉默。
这具身体,纸片人。确实得悠着点。
次日天刚破晓,陆雩便从床上爬了起来。
古代没有闹钟,每次早起都是对他个人毅力的一次考验。
他迷迷糊糊地套上衣服,趿拉着鞋子去院子里洗漱。
洗完脸再睁眼一看,季半夏不知何时醒的,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饭香。
“你怎么起这么早?”陆雩走过去,边打哈欠。
季半夏没答,扫了他一眼,道:“你裤摆穿反了。”
陆雩低头一看,果真如此,忙又回厢房重新穿。
“早上没睡醒……”
等他再出来时,季半夏已经准备好了早食。陆雩简单喝了一碗粥,就匆匆带上她给的水壶和肉包去赶牛车,包子留着路上吃。
坐牛车要三文。他交了钱,爬上铺满稻草的露天后座寻了个角落位置,稳稳坐下。
他来得早,这会还没什么人。等天完全亮之后,陆陆续续,整个牛车都坐满了。
其中还有不少是熟人,找他搭话:
“哎,小陆也去城里啊。”
“你自己一个人?”
“这回可千万别再去红香楼了……”
乡亲们太自来熟了,陆雩不知道说啥,只能应着“是是是”。
好不容易终于快抵达,又有热情的大娘问他去县城哪里,认不认路,要不等会一块走。
陆雩赶紧摆手,“不了不了。”
告别乡亲们,他揣着钱独自消失在祁县中。
祁县是南方都城一大县,又号称鱼米之乡,其富裕程度,从街市上的热闹繁华就可窥见一斑。
陆雩走走停停,很快就在街市尽头找到了一家名为汴梁书肆的店铺。
这家店非常大,共上下两层楼,木架上的书琳琅满目。他一走进去,就发现不少书生盘腿坐在地上看书。这里的老板并不会驱赶。
祁县作为南方科举名县,出了不少举人,乃至状元。汴梁书肆老板功不可没。
陆雩走进这家书肆,就跟进了米缸似的,如饥似渴地汲取免费知识。
当然,他看的书与那些正经书生不同,全是杂书。
汴梁书肆一楼左侧有专门售卖闲书的架子,各色志怪英雄爱情话本子,题材迥异,数不胜数。偶也有几个书生停留在此,但都不敢多待,似乎是怕被人诟病。
陆雩倒并不在意外人眼光,大摇大摆地走到闲书架子前拿书翻看。
好家伙,这里的龙阳话本子更多。什么穷书生×官二代美貌哥儿,大将军×异域美少年……古代人对男男的想象力还是挺丰富的嘛。
陆雩看这些龙阳话本子摆放的位置就知道,它们的销量绝对不简单。
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话本子的最佳受众群体是什么?不是书生,亦不是普通市井小民(以古代的文字普及率他们根本不识字),而是家境不错,待字闺中的少女和哥儿们!
这批人平时闲着无聊,且有钱。
陆雩自己是不看耽美小说,但他上辈子认识的大部分女生朋友,都对磕男男cp有着异于寻常的热情。
这换在大周王朝,因本身就存在哥儿性别,使得龙阳话本子更加风靡。
陆雩扫完十几本最受欢迎的龙阳话本子后就拍板决定了——他要写耽美小说!
说来惭愧,他一个直男,在古代竟然要靠这个恰饭。
但这是他深思熟虑想出挣钱最快的方法。
如若写普通男女之爱,或许还没这些卖肉的龙阳话本子卖得多。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让陆雩写言情小说他也写不出。他一个恋爱都没谈过的人,怎么去想象文中男女主甜蜜互动?让他写种马文,那更是打死不行。
耽美小说就还好。没有代入感,就当写故事了,陆雩觉得自己反而能发挥更好。
况且,他对男男很熟悉。
他上辈子在英国留学,身边一堆同,耳濡目染下渐懂不少。
陆雩个人的感情经历虽然几乎可以用空白来形容,可是知道的男同爱情故事五双手都数不过来。
高中时有不少女生追求陆雩,但那时他还没开窍。
去国外读大学后他在现实中有心水的女生,一接触结果发现人家是拉拉。他网恋过,结果被骗钱,脱单之路相当坎坷。从那以后陆雩就封心锁爱了。
不知怎的,来到腐国后,一堆男人跟他告白。
那些男的,帅的美的可爱的,温柔的善解人意的强势的……啥款都有。
然而陆雩铁直,怎么掰都还是一根硬杵钢针。最后处着,有些就处成了gay蜜朋友。
不过多亏了他们,给陆雩眼下提供了丰富的龙阳话本子素材。
“公子,你喜欢哥儿?”这时一个干瘦白净的清秀男子凑近轻声问他。
陆雩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不,我中意女人。”
瘦男一脸不信。他刚才观察了陆雩许久,见对方连着看完了十几本龙阳话本子,这才鼓起勇气上前搭话。
“你莫不是嫌弃我?”瘦男失落道。
陆雩:“???”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吧……
瘦男:“我是哥儿。”
陆雩忽起了兴趣,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还没研究过新性别。
“哥儿和男子有何不同?”他好奇地问。
大抵以为他在明知故问,瘦男幽怨地看着陆雩道:“我们可以生育。”
“这我知道啊……”陆雩顿了一下,说:“我就是不明白,光从外表来看,哥儿和男子如何区分?”
瘦男:“你是真不知?”
陆雩摊手,“我母鸡啊。”
瘦男惊讶,“公子家中没有哥儿兄弟或亲戚吗?”
陆雩摇头道:“没有。”
瘦男道:“只看外貌,哥儿和男子确实很难区分。但哥儿体型普遍比寻常男子更瘦、更矮小些,同时肤色也更白,体毛相对偏少。”说到后面这句时,他露出了羞涩的神情。
“那,要靠什么才能区分出哥儿?”陆雩迷茫了。总不能到床上试试这个男人能否生孩子来判断他是否为哥儿吧。
“凭证是三星红连痣。”瘦男挽起衣袖,露出左胳膊上的一粒红痣给他瞧,随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肚脐和大腿根处道:“每个哥儿从出生起,身上这三个部位就会分别出现三粒红痣。而一,一旦…哥儿的清白没了,大腿根处的红痣就会消失。”
陆雩觉得这个设定很熟悉。好吧,他方才在那些龙阳话本子里看到过。
原来这并非笔者的杜撰,而是大周王朝哥儿们的现实……据书中所写,哥儿们还有热潮期。
他不禁在心中感叹,太神奇了。
聊了几句后,瘦男就想给他送手帕,且说自己家住在哪哪儿,他可以去找他。
吓得陆雩立马道:“我家中已有贤妻。”
“你成婚了?”瘦男又用那种幽怨的眼神看他。
陆雩摇头,又点了点头,“尚未,不过快了。”
瘦男还试图挽留,“我不介意,我们可否来一段露水情……”
剩下话都没听完,陆雩脚底一抹油,赶紧跑。
但离开前,他先去专门问了一趟这儿的管事掌柜。
在确认过汴梁书肆收话本子后,他才松了口气,拐道出门,拿钱路过街铺买了些鸡蛋、糖果、红枣、红糖等物。他叫店家用油纸包起来,一并捧在手中,去寻阿姐夫家。
阿姐嫁过去的人家姓周,在祁县闹市开肉铺,很好找。
陆雩随便找一个路人问路,便得知了该如何走。
半途经过县府门口,见墙上布告栏那里熙熙攘攘围着不少人,陆雩也驻足看了会热闹。
人太多了他挤不进去,虽看不清黄墙贴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但听周围人激动地议论,他也总算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女皇大赦天下,开始招收女官。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女子就可以参与科举了。只是在自古只有男子可以做官的封建王朝中,是一场革命性的跨越与征程。想也知道,经此一役,女子地位会大大提高。
陆雩隐于其中听着四周人们的讨论。
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愤慨道:“女皇糊涂啊!让女子参政,礼乐崩坏,阴阳失调,她可知长期以往下去,将尽失天下读书人的心!”
“公子慎言。”一位老者摇扇慢悠悠道。
青年似还有不甘,但在对方提醒下还是住了嘴。
时今女皇杀伐果断,排除异己的狠辣手段,可不是说着玩的。当年女皇即位时,朝野上下反对之声亦无数。对此,她只做了一个决策——杀!把朝野上所有反对她的官员统统杀了,她便踩着鲜血和尸体,在一片战战兢兢中顺利登基。
前来观看布告的不少女子,她们都对此表示高兴,连声称赞女皇英明。
总之,有骂声也有支持,但不管如何,女皇这条新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将持续推广下去。
不过,陆雩在去周家肉铺的路上想了一下,往后大周地位最低、最卑微的就应该是哥儿了。
因为哥儿此前同女子一样,都是无法当官的。每一名男子在科举前必要经过验身流程,而一旦确认其是哥儿,将取消考试资格。
女皇当政,势必会拥护、抬高女子力量。但对于同样属于对立性别面的哥儿,她大概会选择性忽略。
祁县有好几家卖肉的铺子,但就数周记肉铺户生意最好。主要是他们家在乡下就有养猪场,每日早起现宰一头猪来卖。猪肉扎实新鲜,且屠户大方,总是乐意送个添头。久而久之,县民也就习惯来他这儿买肉了。
酷暑晌午,苍蝇满天飞。
周英毅围着皮裙,正拿拂尘不断驱赶它们。
他身材高壮,横眉冷竖,瞧着便让人觉得凶神恶煞。
人们亦觉得屠户身上有一股杀气,从而对他们敬而远之。
都说屠户杀生太多造孽,周英毅深有体会。他同是屠户的爹壮年早逝,而轮到他时,妻子连着生了两胎都是女儿。仿佛是要断子绝孙。
陆雩一进门就看见肉铺最显眼的供案上摆放着一尊神佛,上面敬着干果和三炷香。
他看着眼前高壮的男人,试探性地打了声招呼:“姐夫?”
“哦,内弟,你来了哦。先里边坐会。”周英毅拨开摊位木板让他进来。
天气实在热得紧。陆雩放下大包小包,先喝了口水,张望四周问:“我阿姐呢?”
周英毅抬手擦了下额前的汗,道:“她时今在家歇着。铺子里血腥味儿大,我怕冲撞到她。”
陆雩:“那我先在这儿等着?”
“不用,我收拾一下,咱们先回家一趟。”周英毅说着便起身。
陆雩叫住他,“姐夫,我这儿正好要买两斤猪肉,你给我称一下呗。”
周英毅依言称了两斤肉给他,不过没收钱。
陆雩要给,他愣是不收。
“亲里亲外的,两斤肉算什么,莫见外了。”周英毅摆手。
陆雩只好收下。白拿了人家两斤肉怪不好意思的,他想着下次有机会再给姐姐买点什么。
实际上,原主已经快一年没来看过姐姐了。周英毅对这个读书人小舅子十分不喜,甚至是厌恶。上回陆雩进县城赶考,陆月怡连夜煲了鸡汤,精心做吃食给他送过来。结果这小子呢?一考完就跑去红香楼,还弄得鼻血横流昏迷进医馆。医药费还是周英毅帮忙垫付的。
在他看来,这个小舅子就是一事无成的白眼狼。
走在路上,周英毅问起陆雩近况。在得知陆雩被逐出私塾如今正在自学时,他皱起了眉头。
但这会他也没说什么。
“前边就到了,你当心脚下。”周英毅推开院门。
陆雩踏过木门槛,抬头一看眼前朱红色的阔气独栋小别野,算是明白了为啥原主娘会同意把陆月怡嫁给一个屠户。敢情这人家不是一般地富裕。
事实上周家确实有钱,当初娶陆月怡光彩礼就给了陆家二百两白银。古代职业世代世袭,打铁匠的儿子是打铁匠,屠户的儿子也还是屠户。在积累了几代之后,别看周英毅只是个卖肉的,但在他们家,顿顿都能吃上肉。
这在普遍底层百姓还吃不饱饭的大周王朝中,生活水平已相当优越。
不过因为是商户,周家平常过得很低调。没请仆人,周英毅自己平时也很节俭。
下午阳光很好,陆月怡正坐在院子里缝手帕。两个一高一矮的小女孩在旁边嬉戏打闹。
“小雩!”她看到陆雩顿时惊喜地站了起来。
“姐。”陆雩走过去道。他本来还担心会尴尬,但当他第一眼见到陆月怡时,可能是身体的血缘联系,他对她感到一阵莫名的亲切。
“你又瘦了。”陆月怡打量着他说。
陆雩挠了挠头,“还好吧,我最近吃得挺多的。”
“爹!”“爹爹,我想你了。”
两个女孩蹦蹦跳跳地围上来。
周英毅放下东西,摸了摸她们的头,回头看妻子道:“你们先聊,我去倒点茶水。”
“娘,这是谁啊?”其中一个稍高的女孩好奇地看着陆雩。
陆雩朝她微微一笑,她脸立马就红了。
陆月怡道:“这是你小舅舅,叫舅舅。”
“舅舅……你长得好好看!”小女孩红着脸道。
“谢谢。”陆雩笑着弯腰摸了摸她们的头。
他也是刚反应过来,陆月怡竟然都已经有两个女儿了。那她现在肚子里怀的是……?
陆月怡似感受到他的视线,抚摸着肚皮回道:“大夫说我已怀胎四月有余。”
陆雩一时失语。
陆月怡也就比他大五岁,今年二十一,竟然都生三胎了!
他很震惊,但陆月怡似乎觉得这很正常。
“希望这回能是个男孩。”她叹气。
陆雩问:“你喜欢儿子?”
陆月怡摇头,发愁道:“你也知道的,我平素倒更喜欢女儿,但相公和他家里人都盼着要个儿子来继承香火。”
这亦是周英毅近日最大的烦恼——他生不出儿子。
不是重男轻女的问题,而是屠户人家必定要一个男孩来鼎立家业。毕竟,总不能叫一个女孩来杀猪吧?他可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去干这等脏累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