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雩点点头,“原来如此。”
“别说我了。你呢?最近学业如何?”
陆月怡很关心陆雩,让他注意身体,还想趁相公不注意偷摸塞钱给他。
陆雩赶紧拒绝,只道了近况。
在得知他被私塾赶出来后,陆月怡露出了担心的眼神。
“不如这样。”她沉吟片刻道,“我回头跟相公商量一下,你住到县里来,县里有好几家还不错的私塾……”
她正说着,周英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冷笑道:“你真觉得陆雩能考中?”
陆月怡一愣。她护短,立马就反驳道:“怎么不行?我们家小雩五岁开蒙,考上童生不过早晚……”
“别做梦了。”周英毅毫不留情道:“就他现在这样,下辈子都考不上。不如早早放弃科举去学项其他本事营生。”
“你怎能这样说小雩?”陆月怡气急。
陆家父母最大的愿望就是陆雩能考中功名光宗耀祖,陆月怡从小也盼着弟弟成才。
她是看着陆雩长大的,因此对他有一种莫名滤镜,总觉得他有一天能高中。
陆雩身体虚弱,从小就被人欺负。陆月怡一直保护他,从来不允许任何人说弟弟的不是。
哪怕这个人是她的相公,也不行。
“我说的不对吗?我看他时今根本没有读书的心思!哪个正经读书人会跑去红香楼?还昏迷当场。传出去真真笑死个人。” 周英毅轻蔑道。
陆雩:“……”躺着也中枪。
陆月怡一时也语塞。
周英毅:“别怪我说话难听,我也是为陆弟好。他眼下还有个未婚妻,即将成家立业。时今还能糊弄过去,若是将来有了孩子,科举所耗资巨大,谁来养家糊口?”
陆月怡本打算说他们夫妻也可以贴补一二,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周家虽然有钱,但周英毅待自己和别人都很抠。而且他认为读书无用,曾说过若是有了儿子,也要将其培养成屠户来继承家业……这种思想概念就和出生在陆家的陆月怡截然相反。
周英毅还打过算盘,若是自己再生不出儿子,就让陆雩来继承家业。他倒不愁对方不同意,毕竟这属于白白送钱。但被陆月怡给驳回了。
因为陆月怡认为,就自家弟弟这孱弱的身体还杀猪?兴许他看见血的那一刻就昏晕过去了。
周英毅只能就此作罢。但他让妻弟放弃科举的想法,却从未停止过。
如果陆雩是个有前途的,他其实也愿意帮扶。可偏偏陆雩表现出来的样子,就是一整个不思进取的纨绔公子。有公子身,却没公子命。短短时间,就生生地把陆家家业给造完了。
这样下去怎可好?总不能让妻子看着妻弟乞讨度日。
到时候,还是要缠上他们周家。
陆雩并不知道自己已被姐夫当成了往后打秋风的废物亲戚。
眼见夫妻俩因为自己要争吵起来,他忙借口家中有事先告辞。
陆月怡只得无奈地送陆雩到巷子口坐车,同时又拎了不少肉菜、油给他。多到季半夏给的那张清单东西都不用买了。
“姐,太多了。你不用送我……”陆雩有点头疼。怎么来时大包小包,走时更大包?
“无妨。”陆月怡陪着他等车,直到他上了驴车,才飞快地将两张银票塞进他口袋里,叮嘱道:“半夏是个好姑娘,你莫辜负了她。待你考上功名,寻个好日子风风光光地把她娶回家,从此和她好好过日子,你们的生活会越过越好的,晓得吗?”
“嗯,好,谢谢姐。”
驴车比牛车驶得快,但也更颠簸。陆雩摇摇晃晃地坐在稻草堆上目送陆月怡的身影渐行渐远,忽然眼眶有点发酸。他抬手揉了揉,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的情绪。
看来原主也不是完全对亲情没心没肺啊,他想。
陆雩拿起银票一看,陆月怡给了他十两银子,这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足以让他短时间内不用为钱发愁。
而等车驶到半路上,陆雩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他忘了一件事。忘记请伙计了。
镇上也可以请,但那些大多是熟人,用起来鸡毛蒜皮的事儿一堆。他不想到时候季半夏还要为这种琐事烦恼,就想着干脆直接到县里聘一个不认识的。
没曾想给忘了……
哎,只能等下次了。
又在车上颠了两三个时辰,陆雩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地下车。车夫看他这样都有点害怕,好心地一路给他送到家门口。
陆雩道了谢,吃力地提着大包小包敲开家门。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季半夏看到他时还很惊讶。
陆雩耸了耸肩,“事情办完就回来了。”
“行,你把东西放着,我来提。”季半夏上前轻松接过他手里的所有东西。
陆雩本还想逞强一下说我来,但试了几步愣是差点摔倒,只得放弃。
他幽幽地望着季半夏高大的背影,心想有个力气大的老婆其实也是一种幸事。
天色渐暗,太阳快落山了。
季半夏已做好晚饭。陆雩帮着她端到外面桌子上,两人面对面相坐而食。
季半夏问他今日去县里都发生了何事,陆雩逐一说出,又上交陆月怡给的十两银票。
“你拿去还债,向周员外借的本金加利息应当可以一次性还清。”
季半夏接过钱,略一扫点头道:“成,钱先放我这里。”
陆雩扒了口饭,随口聊起在县府门口看到的张贴布告。
“女皇在推行新政……此后,女子也可为官。”
听到餐具掉落的声响,陆雩下意识抬头。只见季半夏一脸出神地坐在暮色里,似有些恍惚。
“怎么了?”他问。
过了好一会,她才轻声道:“无事。”
“你是哪里不舒服吗?”见她面色惨白,陆雩不禁担心地问。
季半夏:“无碍。”
这天夜里季半夏又做了那一场熟悉、奇幻的梦。在梦里,他登基成了皇帝,身着五爪黄龙袍,坐在那至高无上的宝座上,受万民伏拜。
而在这场梦境的前奏中,就有京城事变,女皇大赦天下开始招收女官。
从此女子地位相对提升,哥儿不仅没有,反而越来越低……
怦!怦!
季半夏猛然从梦中惊醒,直直坐起。
原来,这并不是一场梦,而是用来警示他的现实预言。
浓重夜色中,一头墨发披散,映着他的神情幽暗难辨。
之后陆雩又恢复了每日循环往复却充实的日子。尽管偶尔会觉得枯燥乏味,但看着日趋进步的学习和身体,也会有一种特别的满足。
他时今晨间就会起床给季半夏帮忙早点铺的事儿,忙完了就自己做一阵广播体操,然后给驴喂食,打扫一下院子里的卫生,下午便回到书房读书,傍晚动笔写小说。
这样平淡时日一久,莫说季半夏,就是周围邻居都感到了不对劲。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尤其有一次隔壁李大娘亲眼看到陆雩拿着扫把在扫地后,这事儿更是传遍了全镇。
“陆家小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一群大娘们茶余饭后坐在镇口嗑瓜子,最常聊起的话题就是陆雩。主要是他长得好看白净,招大娘们喜欢。
陈大娘:“其实吧,陆家小子就是考不上科举,主要他愿意老老实实跟那个童养媳过,他们日子也差不到哪儿去。”
“是啊。”楚大娘感叹,“那小媳妇是贤惠,每天忙里忙外经营铺子操持家务,整理得井井有条。人又长得漂亮。哎,要是我有这种儿媳就好喽……”
王寡妇:“我瞧她也像驭夫有方,陆雩之前那么一个浪荡子,如今也开始帮着做家务了。”
“……”
天黑后,大娘们聊完天就各自回家了。
恰逢陈大娘的女儿回来,听闻此事,满脸复杂。
陆雩名声、性格不好,但他长得好,家境亦不错,还是个读书人。后者就加了大分。
因而这座小镇上其实有不少暗恋、喜欢他的男男女女。
这个叫陈春雁的姑娘就曾是其中之一。
只是陆雩有童养媳。按照大周律法,普通人家的童养媳都默认为成年后明媒正娶的妻。
为了让自己放弃这段无疾而终的恋情,陈春雁每天跟自己说,他有多坏。
陈大娘也告诉她,陆雩不是合适的夫君人选。他身子那么虚弱,没得担当,估计往后还得妻子来照顾。
于是后来,陈春雁说服自己嫁给了隔壁镇上一个高大魁梧的打铁匠。婚后的日子平平淡淡,但她的相公从不沾手家中事,每日回到家脱了鞋就当甩手掌柜,要吃上热饭温酒。有时候酒喝多了,还会打她……因为他太过壮硕,她无法反抗。
可如若是陆雩呢?
类似的事情一桩一件,随往事涌上心头。在得知陆雩竟然会亲自帮童养媳家事后,陈春雁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
她想自己往后无数次午夜梦回,大抵都会后悔,自己错过了那个人。
虽然她亦从未拥有过。
季半夏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这会他还并不知道自己已成为了全镇姑娘哥儿们的羡慕对象。
陆雩出去跑步了。他走进书房,准备帮他打理一下。陆雩的桌上总是很乱,笔墨纸砚,杂七杂八的书垒堆在一起,还有皱巴巴坨成团的宣纸。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
季半夏知道他最近在靠抄书赚钱,倒也没多想,只是将这些纸张逐一抚平叠了起来。
大抵也是无聊,他随意扫了几眼,然而目光很快就凝固住。
【宋尧程惊慌失措地捂住亵衣,大叫:“兄长,你这是作何?”
“背过身去。”
高大青年沉着脸,掂了掂手中又粗又长的马鞭,直直向他玉臀抽去。 “啪——”
“你做错了事,便要接受惩罚。”他喉结滑动,低沉喑哑嗓音中含着对私欲的克制。】
季半夏:“……”
他耳根绯红地移开视线,心道陆雩最近在抄何书?怎的如此稀奇古怪。
他不欲多看,匆匆收拾好便要离开。转身抬腿间无意撞到木架,一本薄薄的书籍连同着里头一张纸掉了出来。
季半夏弯腰拾起,却在看清纸上内容的那一瞬间神情大震。
看字迹,这应当是陆雩亲笔所写。上面还有涂改痕迹,似是断断续续的推测。
可这些涉及大周王朝的政要秘辛,此人如何知晓?
陆雩跑完步回来,先去后院澡房里冲了个凉。
夏夜炎热,用温水冲洗就很舒服。但每次用木瓢一勺勺地打水就很麻烦,他最后直接举起一桶水,从头到脚泼下来。“呼……”爽。
右手刚摸到皂荚,接触到水变得滑溜溜的皂荚便掉在了地上。
陆雩只得弯腰拾起,把皂荚打在身上,再冲洗。
天然皂荚用起来很油涩,也不易冲干净。
陆雩不禁怀念起上辈子香喷喷的沐浴露和香皂。
只可惜他不是理科生。否则随便研发一款香皂,不仅能改善自己生活,还可以轻松挣到钱。
陆雩洗完澡披着衣服出来,本想找季半夏说点事情,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只见她房间里灯是熄灭的,便想她兴许已经睡着了。
她睡得真早,他心道。
可转念一想,她每日晨起那么辛苦,是应多休憩。
这么早,陆雩睡不着。
他去书房点上油灯,打算写会小说。但刚坐下,他就发现桌上物品摆件被动过了,从原先的乱糟糟到整整齐齐。想来应当是季半夏做的。
她真是一个贤惠女子。
陆雩咧嘴傻笑,却猛然间想起什么,起身去翻自己桌上那叠稿件。
然后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半夏识字。这意味着,她估计已看到了自己写的哥儿话本子……
天啊,太羞耻了。
陆雩一瞬间尬得脚趾抠地。
但钱还是要赚的。
他叹了口气,坐在桌子前,继续抬笔写。
这是一个骨科兄弟虐恋纠缠的故事,兄长是男人,弟弟是哥儿。
因为不用代入,全程上帝视觉,陆雩越写越带劲,脑子里有根弦莫名兴奋了起来。不知不觉,竟写到油灯枯尽。
屋子里陷入昏暗刹那,他还被吓了一跳,毛笔沾到左手臂,湿湿滑滑的触感。
看来今天是只能写到这了。
陆雩又点了根蜡烛,拿在手里回屋收拾一下准备睡觉。
一夜无话。
次日,陆雩早起与季半夏碰面,下意识就有点忐忑。
他轻咳了一下,道:“你昨晚帮我整理书房了?”
季半夏正揉面,闻言抬头看他,“嗯。”
“谢谢你,半夏。”陆雩挠了挠下巴,有点吞吞吐吐:“不过,下次还是不用了……”
季半夏微挑眉,“怎么,怕我发现你在写春宫话本?”
“没、才没有!”陆雩差点咬到舌头,慌忙解释道:“那不是我写的,是我抄的书。”
季半夏:“吾知道,你怎如此紧张?”
陆雩:“我怕你误会……”
季半夏:“误会什么?”
陆雩:“我不喜欢哥儿,我喜欢女子。”
“哦,是吗?”季半夏看向他,眸色更深了些。
陆雩咽了口唾沫,再次肯定点头:“是的。”
“去净手,吃早饭吧。”季半夏转身去揭锅把米粥和小菜端出来。
香喷喷的米粥配腌制酱菜,一碟酸溜蒜拍黄瓜,很开胃。
陆雩连吃了两大碗。最近可能因为有在锻炼,他饭量大增,身体也从原先的竹竿瘦逐渐变得健康起来。
脸颊两旁的凹陷被肉填充后,人看起来更精神了些。尤显俊美。
季半夏愈看他,愈觉得陌生。不仅是外在,从气质也可以观出,此人与从前的陆雩,确是两个不同的灵魂。
他到底为何会寄生于陆雩体内?他原本是谁?
季半夏生平第一次对一人萌生出如此好奇。
昨夜起初看到那张薄纸时,他还猜测此人或许上一世也是官员。且是身处大周王朝权力中心的高官子弟,才能知晓这么多秘密。然而后来,他推翻了这个猜想。
因为那纸上有大量推敲、涂改痕迹。
显而易见——这些王朝秘辛,亦是此人推测而出。
那一刻,季半夏便明白,此子不同寻常。
若真是光凭坊间碎语便能推断王朝未来命脉——此乃神仙子!
盛京繁华,文人墨客无数。而像这样聪慧机敏的智者,也不过尔尔。
他到底是谁?
而不管此子是谁,季半夏知道,自己必须笼络住他。
往后他登基为皇,少不了这般人才。
思及至此,季半夏又从里屋炒了盘肉片,将蒸好的馒头一并豆浆端了出来。
陆雩有点诧异,“好丰盛!?”
虽然他们家开早点铺,但也不是顿顿这么吃。
季半夏将肉片摆在他面前,道:“多吃点,补补身体。明日我们要去医馆复诊。”
“哦,好……”想着自己确实体弱气虚,即便已饱腹,陆雩还是逼自己将食物都吃完了。
接着,帮季半夏去忙铺子收钱,读书,写稿,忙碌的一日转瞬即逝。
等第二天去镇上医馆,大夫说他身体有所好转,但还是需要大补之物来增气。
陆雩听得一脸懵。
季半夏问:“何为大补之物?”
大夫道:“百年人参、千年灵芝……当然,这些寻不到的话,用些虎鞭羊囊也可。小子时今是气虚,体内阴盛阳衰,需大量进步阳气。”
“季半夏一脸若有所思。
陆雩却在想这太扯了。百年人参、千年灵芝,换在古代已是贡品了,得多么稀有昂贵?以现在他们的经济情况肯定是买不起。就是虎鞭恐怕也很难搞到。
“羊囊是什么?”他问。
大夫比划了一下,言简意赅:“公羊的蛋。”
陆雩:“……”
大夫:“此番先给公子开几副药吃,拿回去煎药服用,应有些效用。”
“好,谢谢陈大夫。”季半夏道了谢,去交钱拿药。
回家路上,她还特意去买了两斤蜜饯。
知道她是为自己所买,陆雩情不自禁被这份贴心的小细节触动,心里暖融融的。
“谢谢你,半夏。”他再次郑重道。
季半夏:“谢我作甚?”
陆雩:“谢谢你的陪伴,你对我的好,我时今实在无以回报。”
季半夏:“以后报也不迟。”
“我会的。”陆雩暗暗发誓,等自己高中,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一到家季半夏就去熬药。
中药要饭后服用。
吃过晚饭,陆雩抱着药碗喝完黑到浓稠的汤汁,苦到表情狰狞。
“呼……太难喝了。”他轻声抱怨道。
季半夏递给他两块蜜饯,道:“下回捏着鼻子,一口气全部吞下去。”
陆雩:“大夫有说我要吃药多久吗?”
季半夏思索片刻,“最少半年?”
陆雩捂住心口,欲哭无泪。
当一个药罐子实在惨。
季半夏安慰:“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会尽力去寻补药,总会好转的。”
陆雩点了点头,感动道:“半夏,有你真好。”
季半夏说到做到,当天晚上,他们餐桌上就出现了蒸羊蛋。
陆雩尝了一口,腥臭得他差点干呕。
季半夏:“不好吃?”
“没,没有,挺好吃的。”不想浪费她的一片好心,陆雩捏着鼻子,一口气将蛋吞了下去,然后被呛得咳嗽不止。
“怎吃得这么急。”季半夏微蹙眉,抽出怀中帕巾俯身为他擦拭。
陆雩怔然看她。面前女子一袭浅蓝粗布衫,身上无任何饰品装点。就连一头青丝亦只由筷子简单束起。巴掌大的脸蛋,小麦色的皮肤衬着浅薄红唇,秀美中透露着一股英气。
她擦完抬起头,他猝不防及撞进她冷清的琥珀凤眸中,就像跌入了天边葳蕤沉沉的暮色。
严瑞珍推门而入看到的便是眼前这一幕。
男俊女美,气氛暧。昧。看着季半夏倾身为陆雩拭唇,她压下心中晦涩,扬起笑容道:
“倒是我来早了,你们还未食完饭?”
季半夏闻言抬头看她,道:“无妨,已快吃完了。”
严瑞珍挎着一个竹篮子,走过来道:“今日我娘做了些甜糕,我送些过来。”
季半夏让她坐下,并给她倒了一杯茶水,“你用完晚食没?要是没用过,在我这里吃。”
“我早就吃过了。”严瑞珍摆手,看着眼前一大桌食物惊讶道:“你们晚食可真丰盛。”
季半夏道:“大夫说最近阿雩须食补。”
“啧……你对陆雩可真好。”严瑞珍顿了一下,转脸盯向陆雩握拳:“看见没,半夏这么好的妻子,你要是不好好珍惜,我第一个先宰了你!”语气半是叮嘱半是威胁。
陆雩看着眼前男装打扮的清秀姑娘,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是严秀才的女儿,平日与季半夏交往甚密。
大概算是闺蜜?
“我会好好待她的。”陆雩道。
严瑞珍冷哼,“若是你食言,我不会放过你!”
“好了。”季半夏收拾着桌上碗筷淡淡道,“莫要再说这些。”
“她”的话语自有一股定针般的威慑力。
似乎被气到了,严瑞珍并未久留,搁下甜糕便走了。
“半夏,我下次再来寻你。”
临走前,她还恶狠狠地瞪了陆雩一眼,弄得陆雩有点毛骨悚然。
尽管听闻近日陆雩有所改变,但严瑞珍依旧认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会帮半夏盯着他,以防他做出伤害半夏的举动。
盛夏时节倏倏下了场雨,蓦然驱散炎热,给小镇带来些许清凉。
天将蒙蒙亮,青巷笼罩在烟雨朦胧中,别有一番风情。
雨天陆记早肆亦照常营业,只是门前屋檐上铺上了一层用来挡雨的厚厚芭蕉叶。
季半夏卷起衣袖,露出半截麦色结实手臂,利落地揭开蒸笼。
一股白烟随着食物香气四溢。
陆雩在一旁给他打油纸伞,望着罗雀的门庭,略有些诧异:“今日食客怎这么少?”
是下雨的缘故吗?陆雩心想。
季半夏:“是少了。”
若是往常,即便遇上雨天,亦不影响陆记早肆的生意。镇民们就算撑着伞也会排队来买早食。
忙碌了一会,季半夏额前便沁出薄汗。陆雩拿了帕巾替她擦拭。
这时碰巧遇到提着海碗来买豆浆的刘大娘。刘大娘家里人多,因着她平日都会再买上几个馒头包子,今日两手空空只要一碗豆浆,陆雩不免多问了一句。
“大娘,今儿怎么不买早食了?”
刘大娘张望了一下四周,压低嗓门道:“西街昨儿个刚开了家早食铺,卖的包子分量比你家还扎实,且更便宜……一个大肉包子才三文钱!这会大家都跑去那家买了。”
陆雩一听就觉得不可能。
他算过物价成本,三文钱一个的肉包子,岂不是要亏本?
季半夏闻言脸色一沉。他给刘大娘打完豆浆,便摘下了手上缠绕的布巾,道:“我去西街看看。”
陆雩忙道:“我跟你一起去!”
季半夏:“不用,你留下看店。”说着便摘下围裙。
陆雩驻足在原地,抬手拨拉一下蒸笼,又晃了两下打豆浆的木瓢。
他低头看顺着波纹荡漾的乳白浆液,不知怎的心中隐隐有点不安。
果不其然。
待季半夏回来后,告诉他西街那家新开的周记早肆已排起长队。
顶着夏日薄雨,依旧人头攒动。一文钱便可买到两个馒头,人们蜂拥而至想占便宜。
“周记早肆……”陆雩皱眉道:“周家开的?”
季半夏点了点头道:“是,周员外。”
两人对视,这下都明白了。
怕是那位周员外还对陆家藏书图谋不轨,便想出此计来对付他们。
通过不计成本压低价格来招揽客人,如此恶意竞争下去,陆记食肆迟早倒闭。
陆记早肆是陆家唯一的经济来源。一旦倒闭,陆雩肯定逼不得已要靠出售藏书过活。
“这周员外也太阴毒了!”陆雩大骂道。
“周员外当初还想把女儿嫁给你呢。”季半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还有这回事?”陆雩有点心虚。
当然,真实版本是周员外的独女对陆雩单相思。毕竟原主这副皮囊外表相当有迷惑性。陆家在溪源镇本地条件还算不错,周员外的确也打过等他考中童生后让他当女婿的算盘,但最后还是觉得他太废物作罢。
季半夏重新系上围裙,收拾起桌上东西道:“今日便歇业吧。”
陆雩心疼:“可是你早上做了这么多……”
季半夏打了一碗豆浆给他,道:“喝不完的送与瑞珍家和街坊邻居。”
陆雩跑了几趟送完东西回来,望着天边阴霾烟雾下的细雨。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叹气。
亲身经历体会到了在古代权利、地位有多么重要。
无权无势,他连镇上这间小小的早肆铺、家中藏书都守不住。
连夜把书读死。
但科举是明年的事。想要解决眼下困境,必须另辟蹊径。
照季半夏的意思,早点铺先暂停歇业。
反正时今他们还有姐姐给的几两银子存款,足够挺些时日。
陆雩却不想坐吃山空。
次日一早天不亮他就带着话本子手稿坐牛车去了县里。
有上回经验,他这次熟门熟路地找到汴梁书肆门口,径直进去问掌柜的收书不。
掌柜对陆雩还有些印象,目光上下打量着他道:“你自己写的?”
“是。”陆雩掏出厚厚一沓手稿。
掌柜:“你写的是何题材?”
陆雩轻咳一声,低道:“龙阳话本子。”
掌柜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主要是最近龙阳话本子卖得热门,写的书生却少,可谓奇货可居。
他当即接过手稿翻看起来。
结果这一看,就入了迷。
因为话本子多是书生所写,所以视角亦是男性。
可这本书竟是以哥儿视角来描写切入的,看着格外新鲜。
文笔虽称不上佳,但胜在文字通俗易懂,引人入胜,肉香四溢。
讲述的故事也格外跌宕离奇……
竟是兄弟情!
主人公是生在高门贵家中的哥儿,而他同父异母的嫡子兄长则对他十分宠溺。两人日夜相处,渐生情愫……
掌柜起初看到这儿时一激灵,还心道这超越伦俗的剧情否太大胆了些。看到后面写哥儿原是被抱错的乡下粗野村妇家的孩子,这才松了口气。但不知为何,又隐约地感到些许惋惜。
“梁掌柜……掌柜的?”直到陆雩在旁提醒,掌柜才从书中回过神来。
“喔,抱歉。”他合上手稿,仍有些意犹未尽,问道:“此书叫何名?”
陆雩道:“《断骨嗜情》。”
“不错。”掌柜点点头道:“你这书我们汴梁书铺要了。”
陆雩一时欣喜,顿了片刻后问:“出价几何?”
掌柜:“我们书铺稿酬是按字数算的,好书一千字出价一两银子,此书字数多少?”
陆雩道:“约十二万。”
“那便是一百二十两银子。不过我瞧你这书写得好,再加两版春色番外,我给你出价千字二两银子,共计两百五十两,可好?”掌柜与他商量道。
陆雩自无不可。左右不过编点黄色废料的事儿,既能赚钱,何乐而不为。
掌柜当即与他拟好了合约,签字交稿给钱。
给的是三张薄薄的银票,陆雩攥在手里,认真研究了一番才珍而重之地揣入怀中。
末了掌柜亲自送他出门,嘱咐道:“若还有续集,千万要投我们书铺,开价好商量。”
陆雩点了点头。
这笔钱比他想象中还多了些,不枉自己日夜辛苦写到指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