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明惟沉默了下:“因为他死了。”
“什么?”
“简青铮很久以前就死了。”
久到温明惟再提起已经不会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仿佛讲述别人的故事,克制地说:“所以我知道寄件人不是他,温明哲要用仿生人冒充他,所以——”
“所以你要找替身。”谈照恍然大悟,“你是不得已为之,如果他本人还在,哪轮得到我?”
“……”
已经超速的车还在加速,谈照突然拐下公路,开进一条分岔小道。
路牌指向一个陌生的地点,已经偏离回家的方向,越前进越偏僻,车辆稀少,荒无人烟。
晚霞也渐渐褪色了,被夕阳染红的云层漫上夜的黑,郊外野草低垂,鸟雀哀鸣。在车灯的映照下,前方突然出现一条河水,截断了去路。
温明惟微微一愣,恍然觉得眼前景色熟悉,很像他记忆里那条河。
——他年幼时无处可躲,当成秘密基地舔舐伤口的那条河。
它当然不是。
但毫无缘由的相似仿佛冥冥之中暗含某种关联,正如谁也不能解释,为什么谈照那么像简青铮。
无论是因果,是缘分,是命运,还是所谓的“永恒轮回”“你生命里发生的一切会再次发生”——它都推着他向前,又来到了这里。
车在河边熄火,没开灯。
黑暗之中,温明惟说:“其实我真的不想骗你。”
谈照冷眼看他。
“你知道温明哲刚才为什么叫我冒牌货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温明惟’。”
“……什么?”
——鲜有人知,温明惟的人生其实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在遥远的2124年1月,温明惟出生在一座小岛上的孤儿院里。
据说他母亲是孤儿院临时义工,父亲不明,两人未婚生子,诞下他之后双双失踪。他是作为拖累被扔到孤儿院的。
在孤儿院成长的时光里,温明惟从未离开过那座小岛。
他没有姓名,和其他小孩一样只有昵称。
昵称是院长取的,叫“小问”,因为他小时候很少哭,脸上写满好奇,看见什么都要问一句为什么。
院长觉得他聪明讨喜,对他格外偏爱,给他讲的故事都比其他小孩多。他当自己是院长的儿子,叫她“妈妈”。
如果能在孤儿院顺利长大,他不见得能有大富大贵,但一定比现在轻松许多。
变故发生在八岁那年。
有一天,突然有一队穿黑西装的男人闯进孤儿院,来找一个孩子,说是温氏的私生子。
根据对方提供的信息,院长明白了他们想找谁。但偏远小岛医疗条件差,那个男孩体弱,去年就已早夭,孤儿院交不出人。他们又实在凶恶,以为院长趁机要价,给了些钱,并持枪威胁,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孩子带走。
温明惟很久以后才知道,当时来找私生子的那队人不是“温明惟”生父的手下,是他二叔派来的。
温氏内斗是历代传统,温老先生有两个儿子,老大借岳父势力压得弟弟抬不起头,后者便想带私生子回家,离间大哥的夫妻关系。
这本是上位者的随手之举,达不成目的也无所谓。没人在意一个微不足道的私生子,工具罢了。
可温明惟的人生却因此天翻地覆,他从“小问”变成“温明惟”,怀揣一张假造的亲子鉴定,走进了温家大门。
临别之际,院长流着泪再三叮嘱,千万不能暴露,不能让他们知道你是假的,否则你会死,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温明惟懵懵懂懂,自以为是故事里的小英雄:“放心吧,妈妈,我会保护你们的!”
“那时我根本不知道,前面等待我的是什么。”
温明惟看着车窗外渐沉的暮色:“一个连害怕都不懂的小孩,走进温家大门的第一天,就莫名其妙挨了顿鞭子。”
“……”
“我被打得战战兢兢,满心茫然,心里默念‘不能暴露’,连哭也不敢出声,生怕有人把我揪起来,说我长得不像,杀了我。”
好在根本没人在乎他长什么样,这个惊天秘密日日夜夜折磨温明惟自己,其他人却猜也懒得猜。
“简青铮是第一个帮我的人。……他为了让我少挨点打,想尽办法,每天几乎住在温家,自告奋勇保护我。”
温明惟不伤感也不笑,声调平稳地保持在一条线上:“我只有他一个朋友,忍不住把秘密告诉了他。”
其实温明惟说完就后悔了。
当时他已经学会人心险恶不能轻信,但独自背负沉重秘密的痛苦几乎把他压垮,他寝食难安,疑神疑鬼,必须要找个人分担。
简青铮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但凡是秘密,总有纸包不住火的一天。后来温明哲不知怎么起了疑心,觉得他的档案有问题,要调查他。
那时温明惟已经很有势力,和当年的郑劾一起剿灭其他黑帮,扩张温氏地盘,屡屡立功,在家族内地位一再提升,能与温明哲分庭抗礼,甚至如果没有父亲撑腰,他稳稳压后者一头。
但他的势力依托于温氏,换言之,他必须是“温明惟”,是温氏血脉,身份绝不能泄露,否则万劫不复。
温明惟的焦虑在这一时期达到顶峰。
——行百里者半九十,成功之前的黑暗最黑,他身边杀机四伏,除简青铮以外谁也不能信任。
但即使是简青铮,温明惟也不完全放心。
以前他经常对简青铮发脾气,那段时间却收敛了,连吵架都能克制,平和的表象下压抑着猜忌,他好言好语地维持关系,甚至有意安抚简青铮,许诺自己上位之后一定给简青铮很多好处,让他这么多年不白辛苦。
温明惟心思太重,简青铮知道他担忧什么,苦涩之余全部受着,一再向他表忠心,承诺自己永远是他最忠诚的“保镖”,绝不背叛。
内战就在不久后爆发。
郑劾从温明哲那边嗅到风声,得知温氏内部暗流汹涌,正是他卸磨杀驴、除掉温氏的最佳时机。
因此在郑劾的有意设计下,温明惟避无可避,要么杀父弑兄保全自己,要么被揭穿身份真相,从高台跌落,粉身碎骨。
“简青铮就死在内战的那一天。”
温明惟的嗓音终于出现一丝波动:“他临终前让我放心,他把我的秘密一起带走,以后没人能威胁我了。”
他用这段故事,把他过去的主要关系厘清,讲给谈照,叹息:“如果可以选择,我不想欺骗任何人。但我从始至终得到的一切,包括你,都建立在欺骗上。”
谈照默然听完,一开始的愤怒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你想让我心疼你,还是理解你?”
“……温明惟,如果我没弄错,我才是受害者。”
谈照喉咙发紧,松了松领口,瞥向窗外:“你过去很不容易,或许有很多人让你痛苦,但不包括我。”
“你和简青铮也不容易,像一对没成眷属的苦命鸳鸯。”谈照嘲讽道,“如果我不体谅你,心甘情愿当他的代替品,是不是就显得铁石心肠,不识抬举?”
“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明惟抓住谈照的手腕,“我跟你说这些是为解释过去发生了什么,让你了解我,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留在我身边。”
“……凭什么?”
“我需要你。”温明惟贴向他身侧,额头抵在他肩上,“我想和你在一起。”
谈照冷笑一声:“你想和像他的人在一起。”
“……其实你没那么像他。”
温明惟伏在谈照肩上不抬头,温热的呼吸渗透布料烫到皮肤,仿佛能传递到骨头里:“和我拥抱的是你,亲吻的是你,一起睡的是你,我没那么自欺欺人。你就是你,谈照。”
谈照转过头来,抬起他的脸,不为所动:“这也是欺骗的一环?”
信任一旦崩塌,要重建比登天还难。
谈照认真审视温明惟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美丽,温柔,无害,和他讲述的往事里那个为上位费尽心机的温明惟判若两人。
谈照想象不出他杀父弑兄时是什么模样。
或许和刚才处理仿生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插一刀,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他永远这么平静,不露一丝惊慌和得意。
所以真心也藏得格外深,让人窥不透。
简青铮不喜欢他吗?或许是不敢喜欢吧。
他们是上下级,温明惟谁都怀疑,又怎么可能轻易交付真心?
谈照甚至满含恶意地揣测,温明惟这种人,如果简青铮没死,他们也好不了几天。
正因为死了,为他而死,才成了一道完美的影子,烙印在记忆深处,难以忘怀。
“不是,我不想再骗你了。”
温明惟贴到谈照的脖颈上,亲了一口他的喉结:“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知道你很难接受,或许有一种办法……”
“什么?”
“你也伤害我一次,怎么伤害都没关系,然后我们一笔勾销重新开始,好吗?”
“……”
温明惟用手指上的戒指刮了刮他的手背,无声昭示,他们已经这么亲密。
分手意味着什么?
要把对戒拆开,衣柜分开,分居,散伙,一个家碎成两半,各自孤独。
可谈照想到这并不松动,反而更不甘。
——温明惟是在用爱逼他妥协。
他已经没有家了,没有亲人,连伤心时想找个朋友喝酒消愁都不知道该找谁。
他的世界除了工作只剩温明惟一个人。
如果这种不甘可称为痛恨,谈照痛恨至极。
“这是你说的,温明惟。”他按住对方戴戒指的手,眼里闪过一簇报复之火,“等我做了什么你最好别后悔。”
谈照没说他想做什么,温明惟也猜不出来。
坦白说,别说让谈照去做一件伤害温明惟的事,即使是让温明惟自己去做,他都不知道有什么能伤害自己。
如今他的身份曝不曝光早已无所谓,温家能管到他的长辈都死光了,手下效忠于他本人,是不是姓温又能如何?
如果以合作威胁,对谈照自己也不利,谈照应该不至于拿爷爷的公司开玩笑。
除此以外,身体伤害?更算不了什么。
温明惟说的时候没想这么远,现在回头一看,心里有些微妙的愧疚,好像是他故意给谈照出了一道无解的题。
当天晚上,他们从荒郊野外返回家中。谈照在路上保持沉默,一个字也没有再提。回家把车一停,他不想吃饭,径直上三楼,他存放私人物品的地方。
当时搬家杂物太多,重要物品都由谈照亲手归置,那个房间里放了一些他爷爷的遗物,用以缅怀。
谈照可能是需要爷爷安慰,在三楼待到半夜才回卧室,依旧没有吃东西的胃口,洗完澡躺到床上,全程只冷漠地看了温明惟一眼,然后亲手把灯一关,闭上眼睛睡觉。
他睡不着,温明惟也没睡着。
在床上并肩而卧的两人一同沉默到凌晨,温明惟主动转向谈照那边,问他:“要不要做?”
原以为谈照正在气头上,不会有心情。没想到邀请抛出几秒就有回应,谈照倾身压过来,按住他的肩,开始得潦草,过程也谈不上缠绵,结束后离开他,又躺回原位。
然后,谈照下床,去洗了第二遍澡。
等温明惟也洗完回来,天已经快亮了。
谈照仍然了无睡意,他们像一对拼房间的陌生人,莫名其妙地做了,纯粹的身体交流,没半点温情,不需要语言互动。
就在温明惟终于酝酿出睡意,快要睡着的时候,谈照打开床头柜,在黑暗里摸索片刻,拿出个东西,突然叫他:“温明惟。”
“嗯?”
“‘Z’不是我,是简青铮吧?”
“……”
“这块玉是你送给他的,不是给我的。上面的瑕疵是你们的缘分,不是你和我的。”
“啪”的一声,谈照把那块玉摔到门上,不知碎没碎。
温明惟眼皮一跳,听他又问:“戒指是送我的吧?我的手指尺寸,不是他的?”
这一点没什么疑问,温明惟应了声,谈照没再言语,否则他的下一个动作恐怕是把戒指也摔出去。
突然,谈照又想到什么:“简心宁,是简青铮的亲人?”
他像是在算账,一笔一笔回忆,“你的公司由她打理?不只是公司吧?还有地下事业?”
温明惟不想聊:“我们能不能不提这些?”
谈照仿佛没听见,腔调冰冷,自顾自道:“你这么重用她,是因为她能力卓越远超其他人,还是因为她姓简?”
“……”
“她也知道真相,你身边的人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谈照嗤笑一声,似乎也觉得自己好笑:“你真厉害,温明惟。”
想了想又说:“顾旌对我不冷不热,也是因为这个?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愚蠢的替身,不值得尊敬,敷衍几句就好。”
“……不,顾旌只是不善交际。他不负责对外业务,性格比较闷。”
“嗯。”谈照不知信没信,也不重要。
什么简心宁,顾旌,都是无关紧要的人,他们喜不喜欢他无所谓,只是那些过去没发现的无形羞辱终于在今天化作巴掌,延迟扇到了谈照脸上。
这种账再算下去没意义,明白越多越自取其辱。
谈照摸了摸手上的戒指,终于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再说了。
温明惟不知道他几点睡着的,第二天一早,谈照和往常一样,起床洗漱换衣服,随便吃了口早餐就出门了。
他没跟温明惟打招呼,不说自己准备做什么,看样子似乎只是正常上班,但今天是周六。
除了他去仁洲那趟温明惟派人保护,最近都没有私下监视过他。
谈照大概也有应对手段,如果是做不想被发现的事,会有意避开。
温明惟一个人吃完早餐,坐在客厅里听顾旌汇报仿生人的检查结果。
温明惟有自己的私人实验室,什么都研究。但他研究的主要是活物,不涉足仿生人领域,在这方面相当外行。
不过他也不需要太内行的信息,主要是将仿生人拆解,查清楚各个关键部件的来源。
一些次要部件可以用大众品牌,关键部件不行,尤其是核心芯片。
这么高等级的仿生人市面上少见,温明哲显然不可能具备独立制造的科研实力,肯定是请别人做的,而且这家公司——或者组织跟他有深度合作,以便长期调整。
结果不出所料,顾旌把那家公司的资料呈给温明惟,并从经济往来信息里挖出了温明哲如今的假身份:一个能源公司老总,公司注册在新洲。
“他倒是恋家。”温明惟讽刺道,“但这个八成也是假信息,除非他胆子大到不怕被我捉住。”
顾旌低头应是。
其实这些年温明惟打着他二哥的旗号干过不少不便见光的事,尤其是军火生意,凡是被元帅察觉的,一律以“温明哲可能活着,是他在兴风作浪”搪塞。
元帅也心知肚明,但抓不到切实证据就拿他没办法。
没想到,次数多了竟然达成招魂效果,温明哲真的诈尸了。
“你派人去新洲查查那家能源公司,查到什么算什么。”温明惟说,“他整整九年没声响,现在突然跳出来装神弄鬼,如果没点准备,未免太蠢了。”
话说回来,温明哲本来就是蠢人。
他给温明惟造成的威胁远不如恶心来得多。
温明惟不把他放在心上,也没有再亲眼去看过那个仿生人。
他给顾旌的命令是销毁,不想留一个假冒伪劣没有生机和灵魂的“简青铮”在世上,那是对故人的亵渎。
温明惟和谈照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三天。
一进入九月,西京的雨带上了丝丝凉气,他们的关系也日渐冷淡。
谈照这三天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脾气没消,但也不发了,似乎是在心里酝酿着什么,叫人猜不透。
最亲近的一回是温明惟主动接吻,谈照没拒绝。但亲得很公式化,像完成任务一样,不带一点享受。
温明惟忍不住问了句:“你是想不出办法吗?”
谈照听完盯了他几秒,说:“我是怕你后悔。”
“我怎么可能后悔呢?”温明惟顺着他说,“我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如果能提前预知谈照要做什么,温明惟不会这么肯定。
事情发生在9月3日。
那天谈照照常出门,除了气质越发阴沉外,他没有太明显变化。
在他离开的几个小时后,温明惟收到他的消息:“我到龙都了,你也过来吧。”
温明惟问:“你去龙都干什么?有事?”
“给你一个惊喜。”
谈照竟然体贴地帮他提前安排好航班,预留了从家到机场的时间,请他半小时后出门,准时到机场。
温明惟看见屏幕上的“惊喜”,右眼皮突然跳了两下,理智上知道谈照无法对他做些什么,但预感莫名不祥。
温明惟遵守诺言,坐上了谈照安排的航班。
抵达龙都机场时已经下午四点多,仿佛一切尽在谈照的掌握之中,温明惟收到他准时发来的定位——下一步的见面地点。
这个定位温明惟再熟悉不过,是他曾经去过无数次的,简青铮的墓园。
眼皮顿时跳得更厉害,温明惟皱起眉,让司机开快点。
司机是他的当地手下,顾旌也一同来了,陪他走进墓园,寻找谈照的身影。
不出意料,谈照在简青铮的墓碑前,一袭深灰西装,从雾蒙蒙的天色下回头,容貌与墓碑上的照片极度相似,看得人心惊肉跳。
温明惟远远停住脚步,下意识想把谈照叫过来,别站在那里。
“……你想干什么?”他问。
“不是说了么,给你一个惊喜。”谈照面无表情,莫名地问,“你喜欢看烟花吗,温明惟?”
谈照突然抬腕看了眼时间,不用温明惟招呼就主动离开那座墓,仿佛他什么也没打算做,只是把温明惟找来三人见一面,做某种了结——简青铮本人不在,勉强用墓碑上的照片代替。
温明惟松了口气,以为事情到此结束,答上句:“喜欢,怎么了?”
“——那你看清楚。”
话音刚落,谈照身后突然炸起一片冲天火光。
“轰”的一声巨响,震得人双耳失聪。顾旌在冲击波掀起的大风里护住温明惟,本能地拉着他后退,一时谁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是爆炸。
但,什么东西爆炸了?
声势浩大,波及范围却有限,是精准爆破手段。
火光烟花般短暂升起又消逝,浓烟随风飘散,终于,温明惟看清了——
简青铮石筑的坟墓四分五裂,墓碑变成一地碎石,照片早已燃烧殆尽,一片狼藉。
温明惟愣在当场。
整整三分钟,他默然盯着那座被炸开的墓,没有一点反应。
空气里弥漫着爆炸后残余的火药味,和一种记忆里烧纸钱的灰烬味。简青铮深埋多年的棺木露出一角,有些破损、腐坏,无形中散发谁也闻不到但仿佛存在的……尸骨味儿。
温明惟脸色惨白,缓缓抬起头,看向谈照。
谈照就等他这一眼,仿佛这几天的愤怒和痛苦终于有法可解,他在温明惟的心口上狠狠捅了一刀。
然而,快意只有短暂一瞬间。
温明惟错愕又无法容忍的表情让谈照也无法忍受。
一向稳如泰山的温明惟甚至没站稳,单薄的身躯在残存硝烟的风里微微一晃,顾旌及时伸手搀扶,被他拒绝。
温明惟上前两步,走到谈照面前。
不等谈照开口说什么,“啪”的一巴掌响亮地抽到了他脸上。
如果称西京为未来科技之都,龙都就是宗教之城。
西京人很难理解新洲本土文化对人的生前信仰和身后之事有多看重。
不,也许谈照不是不理解,正因为理解,他才故意这么做。
温明惟用上十成力,响亮的一巴掌打偏谈照的脸,后面两个手下也跟着抖了抖,不敢细看。
今天温明惟没带枪,否则恐怕不只一个巴掌这么简单。
谈照瞬间满腔怒火都凉了,不是没想过温明惟可能会发火,但温明惟总是笑着,平静地牵他的手,温柔地贴他的肩,宠溺地吻他,以至他想象力匮乏,想不出温明惟发火是什么表情。
这给了他可以为所欲为的错觉,仿佛无论他做什么,温明惟最多也只会轻轻皱一皱眉,说“下次不要这样了”。
即使知道自己是替身,但戴着那枚为他量身定做的戒指,也不免觉得,温明惟关注他六年,对他的感情不全是因为简青铮,他们的确还有“下次”。
谈照僵硬说不出话,温明惟打他的手收回时还在颤抖,越过他走到那座被炸开的坟墓前,亲自查看碎石下暴露的棺木。
简青铮这座墓附近没有其他墓,四周种满花草,每一株植物都有其特殊寓意,是温明惟当年亲手栽的。
现在花草零落,泥土碎石散满一地,因石墓砌得厚,棺木勉强保持完整,没伤及内里,但表面裂开几道口子,需要择日换棺重新安葬。
温明惟被那裂痕刺痛双眼,不愿再看眼前狼藉一幕,转身回谈照面前,“啪”的又抽了他一耳光。
“你有什么招数冲我用,牵连他干什么!”
温明惟拽住谈照的衣领往坟墓前带,逼迫他跪下:“道歉!”
但挨打不还手已经是谈照的极限,下跪认错绝不可能,温明惟被他一把挥开,几下拉扯两人都红了眼。
谈照用愤怒封住泛酸的眼眶,绝不低头:“都是你的错!”
“一切都是你造成的,要道歉也该是你。”
谈照冷笑:“说话算话?不会后悔?没心肝的人才没顾忌,敢说随便伤害的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温明惟?”
“……”
“你巴不得我犯错,反正无论怎么伤害你都不痛不痒,但只要我做错事,你就心安理得不亏欠我了!既然如此,我这么做不是正合你意吗!”
“……”温明惟气急攻心,不想跟他理论,一阵阵泛花的眼和迟迟不好的耳鸣也不能支撑他和谈照在简青铮的墓前争吵。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么剧烈的情绪波动了,自己也不适应,身心恍惚,是犯病的前兆。
温明惟没有会突然发作的急病,但这些年各种“毒药”吃太多,身体像养出来的蛊,有什么反应都不奇怪。
他强忍着叫了声“顾旌”,想让顾旌把谈照押进车里随后处置,他要先平复下情绪。
但声音一脱口,轻得像一声耳语,顾旌没听见,只有谈照听见了。
谈照扶住他打晃的身体,见他崩溃眼睛更酸:“温明惟,你就这么爱他?”
温明惟想抽谈照第三个耳光,手还没抬就被按住,谈照终于忍无可忍,声音里带了点哽咽:“你反悔了,你要为了他跟我分手?”
“……”
“既然你一点也不爱我,和我亲热时心里想的都是他,那你为什么要叫我的名字?”
过去的一声声犹在耳畔,温明惟痴缠的,迷恋的,在他唇边呻吟着叫“谈照”,那一刻那一秒,他眼里的人是谁?
谈照扣住他的腰,将那一头长发锁在臂弯里,一手强行扳住温明惟的脸,正对棺木方向,用力地吻他。
温明惟两眼晕眩,激烈地颤抖,想把谈照推开。
“躲什么?”谈照嘲弄道,“怕被他看见?你找替身的时候怎么不怕?跟我上床的时候怎么不怕?现在知道怕了?”
谈照吻得深,紧锁的臂膀像一座囚笼,温明惟犯病时状态极差,被按着强吻了几十秒才终于提起力气挣脱,然后右手一抬,“啪”地抽在他脸上!
三个耳光落在同一位置,谈照嘴角被打出血丝,也被打得清醒了。
“……好,都是我的错。”
之前的一切仿佛梦幻泡影,眨眼破灭,谈照自嘲道:“如果我不动心,就不会被你追到,也就没后面的事了,对吧?”
“你没错,他更没错。你们都清清白白无辜到底,只有我犯贱,不道德,活该被伤害还要挨你几巴掌,我应该自认倒霉放过你们,或者毫无怨言继续当替身,成全你一腔深情,反正我比不上他——”
“你本来就比不上他!”
温明惟沉默半晌突然开口,说的却是这样的话:“你有什么地方能跟他比?当替身都是对他的侮辱。”
“……”
谈照一脸惨白,哑然失声。
温明惟深吸两口气,想恢复冷静,平复下心中怒火,没成功。
那显然是一句气话,但或许在某些时刻——谈照拿乔的时候,任性的时候,向他索取更多宠爱的时候,温明惟可能真的有那么想过。
他以前有多温柔现在就有多冷酷,谈照恍然发现自己从没真正地了解过他。
温明惟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脾气。
“那你为什么……”
还要关注我那么多年,温柔追求,耐心陪伴。
难道只是为了“侮辱”他?没有一点快乐?
谈照没有问出口,但温明惟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们相对沉默,可能有几分钟,或者更久,天色渐渐暗了,温明惟终于开口:“你想知道?我告诉你。”
六年前——
遥远的六年前,温明惟还没从简青铮离世的痛苦里解脱的那年,他按照惯例回到新洲,为故人过三周年忌日。
就是在那天,他见到了谈照。
如果不算年少时无关紧要的偶遇,那次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初见。
在新洲当地的主流宗教习俗里,三周年忌日是死者的回魂日。
所谓“回魂”,指的是死者转世之前最后一次返回人间,跟亲朋好友做彻底的道别,此后无论是恩是仇,是爱是恨,都就此了结,彼此再无干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