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鸟—— by娜可露露
娜可露露  发于:2025年03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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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只开常规的视频,裹着浴袍的温明惟出现在屏幕里,从浴室门口走到床边,一头湿漉的长发滴着水,不经意间有水珠落到镜头上,仿佛屏幕也能传递味道,那滴水是他洗发露的香气。
谈照压下莫名的幻觉,怀疑自己被激素控制,身体产生了开荤的副作用。否则怎么会情难自禁,又想行使主人的权力?
他忍了几分钟,边忍边思考为什么要忍,于是不出所望地没忍住,主动提出了在视频里“那个一下”的邀请。
温明惟似乎永远也不会害羞,什么都答应,配合地躺下,把镜头调到合适角度,从头到尾很自然,不会刻意压抑声音,甚至可能是故意的,把每一声都清晰地传递给他,眼睛盯着他,隐隐含笑。
——配合过头就显得太游刃有余,分不清谁是猫谁是主人了。
但上头的时候顾不上这些,谈照听着他的声音释放,满足之余又嫌手机冰冷,传递不了他的体温,没能缓解相思之情,反倒令人更失眠。
他们深夜才挂断。
互道了一声“晚安”后,温明惟去重新冲了一遍澡。
头发还没干透,他少见地亲自拿吹风机吹,边吹边梳理,顶着困意耐心弄完,回到床上关了灯。
这几天他频繁做噩梦。
即使他不相信那个快递的线索是真的,情绪也受了影响——连着两天梦到简青铮下葬,然后那个人从棺材里爬出来,对他说:“明惟,我给你寄了一张照片,你收到了吗?”
梦里的温明惟不答话。
简青铮握住他的手,满眼泪光:“你有了新欢,不喜欢我了?”
“……”
“你对我从来没有像对他那么温柔过,我好嫉妒,明惟。”
这不是简青铮会说的话,但梦里的他那么真实,温明惟被扣住双手无法挣脱,仿佛被戴了双手铐,简青铮要把他铐进棺材里去。
他一直反抗,手铐却越收越紧,不知不觉把他的脖子也铐住了,口鼻吸不进一点氧气,直到窒息惊醒——
温明惟猛然睁开眼睛,习惯性摸枕头下的枪,没摸到。
谈照帮他收走了。
没找到枪,他仿佛没找到自己的着落,在黑暗中发了会儿愣,恍然回神,突然听见手机在响。
一般不会有人深夜来电。
他的私人电话很少,工作会直接找顾旌。
温明惟低头看了眼屏幕,一串没见过的号码在黑夜里幽幽亮着。
仿佛双手仍然被铐着,他艰难地摸到手机,按下接听。
对面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明惟。”
“……”
温明惟猛然一僵,怀疑噩梦还没完,否则他怎么在清醒之后还能听见梦里那个人的声音?
但这声音比梦境真实,哀伤地叫他:“明惟,是我,你认不出我了吗?”
温明惟一时无法反应,对方自顾自地叹气:“多年不见,你忘记我也是正常的。”
“……你是谁?”
“我是青铮啊。”
“……”
“我知道你现在难以置信,但有些话只能当面解释,我们可以见个面吗?”

第31章 魂(1)
黑夜一片幽静,手机屏幕微弱的亮光照在温明惟苍白的脸上,仿佛摄走了他的魂,叫他不能言语,无法反应。
但即使失态也只是短暂一瞬间,温明惟不会被任何死人和装神弄鬼的活人弄乱阵脚。
他确定到不能更确定,简青铮不可能复活。
本人不能复活,但声音可以模仿和伪造。
电话那边的声音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简青铮和当年一样温柔地叫他“明惟”,仿佛他们之间阴阳两隔的漫长九年不存在,没有一点尴尬和难为情。
温明惟冷静过后,怒意陡生。
——他当年遗憾没能救下那个始终爱护他的人,让简青铮为他而死。多年后的今天,他还是要眼睁睁看着,简青铮被有心之人利用,冒名顶替,榨尽最后一丝存在价值。
温明惟攥紧手机,冷冷地道:“见面可以,但你要小心。”
“……你在威胁我吗?明惟?”
“别再用他的声音说话,恶心。”
温明惟罕见地脾气外露:“不管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来见我,就要做好竖着进横着出的准备。”
“……”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依旧用简青铮的腔调叹了口气。
这一声很像,简青铮当年几乎每天都这么叹气,因为温明惟爱耍性子,他无可奈何。
“没关系,见面你就会相信我。”
“简青铮”好脾气地说:“我发你地址,明天下午五点见,可以吗?”
温明惟用挂断做回应,通话一结束,手机里立刻收到一条新信息,详细地写明了见面地点,附一张照片,又是他们当年的合照。
温明惟皱眉看着,照片上的他十三四岁,被简青铮搂住肩膀强行扳过脸看镜头,满眼不高兴。
简青铮不看镜头,只看他,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照片上的笑脸顿时和耳边回荡的声音重合,仿佛记忆里的那个人真的活了过来,即使理智如温明惟,也难免感到一丝荒诞。
最荒诞的是,他竟然有点动摇:有没有一种可能,即使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简青铮的确……没死?
温明惟摇了摇头。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如果简青铮还活着,他们现在是什么结果?
也许依然是朋友,和睦地相伴九年。
也许相恋了,然后也会因为一些事情争吵,同普天之下大部分情侣一样,年少时白月光般的爱恋变成鸡毛蒜皮白米饭,彼此不再互相珍惜,甚至分手。
温明惟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白头偕老。
大概因为,他不相信那种美好爱情。越美好的爱情越违背人性,他对简青铮的感情也不单单是爱。他的前半生太沉重,爱太单薄,概括不了。
温明惟放下手机,重新躺下,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把顾旌叫来,说了昨晚发生的事,让顾旌准备一下,他要去赴约。
约定的地点在西京市远郊,一条偏僻街道附近的独栋别墅,周围住户稀疏,也没什么商店,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故意避开闹市区,另有图谋。
顾旌的主要工作就是保护温明惟安全,拿到地址后,派人提前把别墅附近侦查了一遍,确定没异常,顺便调查了这栋房子的信息——房产证上的户主竟然真的叫简青铮。
如果一切都是做戏,未免做得太全面,不落下每一个细节。
下午出发的时候,温明惟还在琢磨这件事,顾旌在前面开车,他说:“我一开始觉得不是元帅做的,后来找不到嫌疑人,也重新怀疑过他。但他不是这种作风。”
顾旌点头,他知道温明惟不是在和他商量,只是倾诉,他负责听就够了。
不料,温明惟突然问他:“你觉得除了元帅,当年还有谁有机会接触青铮的遗物?”
顾旌略一思考,脱口而出:“简小姐?”
“……”
后座的温明惟侧脸看着窗外,长发遮住了表情。
顾旌暗暗心惊,温明惟从不怀疑自己身边人,因为能留下的都是受他信任的,稍微不那么可靠的,都被他驱逐或者杀了。
如果温明惟不心狠也活不到今天。
况且简心宁是简青铮的妹妹,于公于私她都是最亲密的自己人,跟温明惟对立得不到任何好处。而且她这么多年对温明惟的付出,顾旌也都看在眼里。
可问题是,除简心宁外,找不出第二个有机会的人。
哪怕是顾旌,当年都几乎全程陪在温明惟身边,没有在暗地里动手脚的机会。
——熟人就这么几个,还有谁吗?
顾旌知道自己说错话,找补了句:“我不是怀疑她……”
温明惟没在意,他心里似乎另有人选:“我也猜不出是谁,但这熟悉的鼠辈作风,小家子气,很像一位故人。”
顾旌一惊:“您的意思是……”
“马上就知道了。表演欲再旺盛的人,演这么多天也该露真容了。”
防弹轿车不疾不徐地开往那个地点,温明惟冰冷的脸上不露喜怒。
昨晚他是噩梦初醒,才被人趁虚而入,撕破了一点心理防线。但今天他无比清醒,连那点微弱的怀疑简青铮可能活着的动摇也不复存在。
装神弄鬼罢了。
他倒要亲眼看看那栋别墅的门里究竟藏了只什么鬼。
温明惟平静地下车,给那个号码发了一句“我到了”。
时间恰好是五点,太阳落山前辉煌的金光倾洒在别墅空旷的庭院里,泳池泛起一片粼粼水波,映出温明惟一掠而过的倒影,他走到门前,敲了两声。
那是一道智能控制门,一敲便自动开了。
迎面是玄关,鞋柜基本空着,不像有人常住。温明惟扫一眼往前走,顾旌陪他进客厅,谨慎地四下张望,这里除略显冷清外没什么异常,但隐隐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这间客厅布置得……很眼熟。”
——像简青铮的家。
他们不久前回新洲祭拜,才住过那栋房子。
温明惟一进门就认出来了,冷眼瞥向墙上的巨幅相框——他和简青铮的第三张合影。
“不出来见一面吗?”
客厅很大,一楼整层除了书房都是打通的,空荡荡一眼望到尽头,温明惟的声音散向四面八方,几乎有回音。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回应声就从书房里传来。
那扇门半掩着,对方亲昵地叫他:“明惟,我在这儿。”
为表达欢迎,书房门大开,正对客厅中央,温明惟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穿黑色衬衫,似乎正低头在桌上写着什么。
他走近几步,那人在他的注视下终于转身,露出一张——简青铮的脸。
“……”
不仅是脸,身高,体型,气质,都和当年那个人相差无几。
虽然谈照跟简青铮长得很像,但谈照锋芒毕露,五官更深刻张扬。简青铮温润如玉,柔和得多。
眼前的男人仿佛从温明惟的记忆里活生生地走出来,冲他腼腆一笑:“明惟,你终于来了。”
“……”
“我等你很久了,你知道吗?”
温明惟心魂俱震,按在门框上的手微微发抖。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人——
尽管已经做足了“见鬼”的心理准备,那巨大的冲击力也难以阻挡。
简青铮走近一些,来到他面前。
“我是不是吓到你了?”一只手温柔地抬起他的脸,“你好像有点变了,明惟。”
“……”
“精神不好,脸色太差,眼睛里少了股锐气。”
简青铮怜惜道:“是不是因为这些年压力大,没人帮你分担,觉都睡不好?”
他轻轻地捏着温明惟的下颌,指腹温热的触感穿透皮肤,刺得温明惟浑身一激灵。
“都怪我,没能留在你身边,让你——”
“闭嘴!”
温明惟陡然发难,挥开对方触碰自己的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触感如预料般起初是柔软的,用力收紧后透过那层柔软的外皮,他摸到了僵硬的金属。
温明惟刹那间难说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这不是简青铮,只是一个披着人造皮肤的仿生人。
尽管技术精妙,做得逼真,它的皮肤下也没有心脏,只有冰冷的机械组织,要充电,联网,否则不能“存活”。
但即使被戳穿,它依然按照预设程序扮演自己的角色,当自己是简青铮,被温明惟扼住脖子也不生气,本能地跟他亲近:“明惟,我好想你……”
仿生人用非人的力量挪开温明惟的手,将他圈在门框上,眼里竟然落下一滴泪。
“如果我还活着就好了。”
“简青铮”伤感地贴住他的额头:“我多想照顾你,保护你,亲眼看着你的愿望实现,陪你一起飞高飞远……”
一面说,一面低头来吻他。
那张脸越靠越近,蹭了蹭他的鼻梁,小心翼翼、万般珍重地吻向他。
尽管不是简青铮,也像一个温柔的美梦。
温明惟心里的某个角落塌陷,想放纵自己接受这个荒谬的吻。
然而,在亲吻落下的瞬间,“简青铮”突然扭曲地笑了一下:“明惟,回头。”
“……”
温明惟被按着后脑,转向门外。
一错神的工夫,只见顾旌守在玄关口,尽力挡着一个人——没挡住。
那人突破阻拦硬闯进来,远远地投来一道冷眼:“温明惟!”
在谈照怒气滔天地冲过来之前,“简青铮”亲了亲他的脸,压低嗓音:
“这是我送你的重逢大礼,喜欢吗?”

第32章 魂(2)
如果要给谈照人生中的荒诞时刻排个序,那么,“撞破温明惟和一个极度像他的男人亲吻”可以毫无疑问地排第一。
几个小时前,谈照在回西京的路上收到一封私人邮件。
邮件里包含两张照片,一个地址。
照片是温明惟和一个男人的合照,两人并无暧昧动作,但处处透着亲密。
他一眼就认出,这个男人是之前那个匿名快递里没露正脸的人,温明惟当年的暗恋对象。
对方长了一张熟悉的脸。
谈照盯着照片,两三分钟才惊觉,熟悉是因为像自己。
那一瞬间的心惊肉跳不亚于他接到爷爷病危电话的时刻,但谈照马上将它压下。现在有人想挑拨他和温明惟的关系,他不能随便看到两张图就上当。
且不说照片很容易科技造假,就算那个男人亲自来他面前又能怎样?
这年代整容技术发达,容貌伪装犯罪案层出不穷,对方知道温明惟喜欢他,就模仿成他的样子,是想破坏什么还是想挽回什么?痴心妄想,怪可笑的。
谈照冷静地滑过照片,看见一个地址。
下面有一行文字:“下午五点,想知道真相就来这里亲眼看。”
发件人:简青铮。
……简青铮?
谈照迟疑了下,决定不理会,按原计划先去公司,晚上回家再跟温明惟沟通。
为了给温明惟惊喜,他说的是“要加班,很晚才能回”。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像心里梗了根刺,不拔除它总是作乱。
谈照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忍住,决定亲自去那个地方看看有什么名堂,让自己安心。
没想到,他还没下车,就看见了温明惟的车。
既然温明惟在里面,他更没有不能进的理由。
谈照毫不犹豫地停车进门,穿过庭院,走到客厅——直到这一刻,他也没往坏处想,他是相信温明惟的。
以至于,当他看见温明惟被那个男人压在门上亲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恼怒,竟然有人敢对温明惟动手动脚,顾旌在干嘛?死了吗!
——顾旌不仅活着,还想拦住他。
谈照一脚踹开对方,情急之下想不到太多因果逻辑,本能地闯进客厅,然后他看清了,温明惟是自愿的。
甚至半闭眼睛,在那男人的臂弯里期待对方的吻落下来,神色恍如他们以前每一次接吻,饱含沉醉。
最荒诞的噩梦也不过如此,谈照气急想问:“你在干什么?难道不知道我会生气?”
可温明惟一点惊慌也无,略茫然地转头看他,仿佛沉浸在某种极致快感里突然被他打断,他才是不请自来,犯错的那个。
“温明惟!”
谈照攥紧拳头,手在发抖,冲到近前一把拉开那两人。
温明惟被拽得猛一踉跄,另一个——谈照抓到胳膊才发现触感是硬的,不像活人。
谈照愣了下,心里一团乱麻,别的暂且不说,他需要解释。
“说话。”他粗暴地把温明惟拉到面前,“怎么回事?”
对方一如既往波澜不惊,从长发下缓缓抬头看他一眼,脸上还有被别的男人吻过的痕迹。尽管外形上几近于无,却那么深刻刺眼,无法忽视。
“告诉他吧,明惟。”
那个长得像他,叫简青铮的“人”突然开口:“告诉谈照,他只是一个替身,其实你心里爱的是我。”
“‘替身’?”谈照猛然转头,没听懂。
但先于理智的惊慌密密麻麻爬上心头,一时压过了愤怒。
温明惟偏偏不解释,面对两张相似的脸,一个愤怒委屈失措,另一个胸有成竹,等他下判决。
他被夹在中间,两股力量拉扯他的身体。
他似乎不应该动,无论偏向哪边都惹另一个伤心。
谈照厌恶至极,连他一秒的犹豫也承受不了。可温明惟甚至没怎么犹豫就挣开谈照,走向“简青铮”。
然后,可能是想继续刚才那个没完成的吻,他主动搂住“简青铮”的腰,把手从对方的衬衫下摆伸进去,亲密地抱住后背。
谈照瞬间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但不等他发作,“简青铮”欣喜的瞳孔骤然放大,发出一声痛苦呻吟——
一把刀割破它脊背皮肤,残忍地挑出几根电线。
那是温明惟袖里藏的刀,直插进仿生人的身体核心,最脆弱部位。
火花燎上刀尖,电流声滋滋作响。
仿生人被激活警报系统——不出意外每个都有,以防仿生人遇害,主人不知情。但这个仿生人的警报没响声,一双沉默的眼睛冒出蓝光,眼泪下雨般汹涌地流。
“明惟……”
像简青铮本人,伤心地控诉:“你好狠心。”
可它竟然还不躲。
直到又一刀无情地刺进身体,载满芯片的核心组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温明惟扶住仿生人“濒死”的躯体,暗暗发抖的手无人察觉,腔调冷漠至极:“还不露面吗?”
他对它背后的主人说:“你在看着吧?做这么高规格的仿生人耗费你多少心血?就为了送给我捅一刀?藏头露尾,无能鼠辈。”
“……”
仿生人几欲倾倒的身体突然站直,回光返照般:“温、明、惟。”
它换了一套声音,不再是简青铮,是记忆里另一个遥远的故人:“你也配叫我鼠辈?你这个冒牌货!贱人!”
“……果然是你。”
“哈?果然是我?你又装什么运筹帷幄无所不知,见我活过来吓坏了吧?我亲爱的弟弟!”
温明惟面无表情,眼睁睁看着仿生人被温明哲“鬼上身”,顶着一张温润柔和的脸,却气质大变,怪笑一声道:“仿生人是赝品,谈照是替身,你是冒牌货——你们仨天生一对!哦不,一点五对!哈哈哈……”
它摇摇晃晃,嘲弄地围着温明惟转圈,没走两步就被温明惟一把扯住脖子,刀刃插进嘴里切断喉咙——当年杀温明哲就这么利落。
可惜温明哲竟然没死。
温明惟暂时无法回忆这人是怎么被救走的,当年简青铮同一天出事,他悲痛欲绝难以分心,被人钻了空子也不是没可能。
“顾旌!”温明惟不耐道,“把它处理一下,带回去检查。”
说完一回头,突然对上谈照冰冷的眼。
刚才总共不过五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谈照被他晾在一边,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抚,把愤怒委屈失措都晾干了,只剩一腔沉默。
“我们回家再说。”
温明惟拉他的手,谈照一把挥开,但没拒绝和他一起回家。顾旌单独开车处理仿生人,他们开另一辆,从上车开始一路死寂,好像不用再说什么,彼此一清二楚了。
小别重逢的喜悦化为乌有。
谈照从仁洲带回的伴手礼还在后座上,没来得及送。
那是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工艺品,没什么特别,只是谈照看到的时候就想送给温明惟,觉得他会喜欢。
但没想到,突然之间——
谈照猛然刹车,停在郊外的路边。
夕阳已经坠落,天尽头一片嫣红晚霞。
温明惟低头沉默地摆弄自己手里的刀,见他停车才抬头,给了一个似乎也很无措的眼神。
谈照喉咙一哽,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受骗,但实在无法相信这么多天的柔情蜜意都是骗局,握紧方向盘,干涩地道:“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对不起。”温明惟说。
“这是默认?”谈照不懂他的态度,“你和简青铮到底什么关系?他本人在哪儿?仿生人是怎么回事?替身是什么意思?我长得像他?”
“……”
“温明惟,你不应该详细解释一下吗?”
“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谈照声调拔高,失态地砸了一下方向盘。
窗外有飞鸟低空掠过,叫声哀戚,划开沉沉暮色,又消失无踪。
如果可以的话,谈照也想像这只鸟,打声招呼就飞走,不给温明惟好脸色,他不需要,他是被爱的人,应该让温明惟追在他身后向他道歉。
但有一种可能,他好像……不是被爱的那个。
“还不解释?你要让我等多久?”
每一秒都煎熬,谈照想保持体面却做不到:“温明惟,能不能告诉我,这些都是你故意设计的?因为我对你态度太差?不像一个好男友?所以你要折磨我——”
“……”
“我真的会生气,你知道吗?”
“对不起。”
温明惟重复刚才的话,“要解释有点困难,其实都是往事,我一开始接触你的确抱着点其他想法,但……”
谈照打断:“其他想法?把我当替身?”
温明惟停顿了下,低头时长发垂落遮住表情,被谈照一把撩开,扣住他的下巴:“看着我说清楚。”
“……算是吧。”
他竟然承认:“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六年前,我怕你介意才没说。现在过去这么久,我已经很喜欢你了,我们能不能……不翻旧账?”
谈照冷冷地打量他:“你猜我信吗?”
“这是真话。”
“哪句是假的?”
“……”
“你以前对我说过的哪句话是骗我的?如果你是我,你能分得清吗?”
温明惟沉默不语,下颌被捏出一片通红的指痕。
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谈照,无声无息,不多做表情,换谁也无法从这张冷淡的面孔里看出弱势,他这种地位和性格也不可能弱势。
可谈照偏偏鬼迷心窍,总是觉得他可怜可爱,那么痴情又倒贴,任自己随意拿捏,予取予求。
不久前他还在说,“不要抛弃我”,这句也是假话吗?
时不时展露的迷恋和纵容,也都是假的吗?
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你不相信我了吗?”温明惟表情没怎么变,但那种痴情气息突然又涌出来,潮水般裹住谈照。
他顺着钳制自己的手倾向驾驶位,伏到谈照的肩膀上,好像索吻,渴望谈照吻自己。
谈照差点就低头吻了,可脑海里突然闪过他和那个仿生人亲热的画面,温明惟差不多也是这种表情。
如果当时谈照没来,他们是不是就接吻了?然后呢?
——这是背叛。
谈照无法忽略那一幕,无论温明惟怎么狡辩怎么表白,都不能掩盖他在那一刻的背叛。
那甚至不是简青铮本人。
如果是,温明惟岂不是更加把持不住?
这让他怎么相信?
“……”谈照突然体会到一种从前没有的感觉,心如刀割。
温明惟还是那个温明惟,他却好像不是以前那个随心所欲的他了。否则,他不应该推开车门扬长而去吗?
给什么解释机会,温明惟甚至什么也解释不出来。
上回也一样,他靠一个吻就糊弄过去,至今也没说清楚冷暴力自己的那几天在新洲究竟干了什么。
“你一直在骗我。”
谈照后知后觉,一把扯住温明惟的头发,控制那颗充满花言巧语的脑袋,手背青筋直跳:“就算不翻旧账,你身上的新账怎么解释?”
“我不会原谅你,温明惟。”
“……”
温明惟顺着他拉扯的方向偏头,抬眼一瞥:“你的意思是,分手?”

据说夫妻争执忌讳提离婚,情侣吵架也不应该提分手,除非是真的想分了。
谈照表情空白了几秒:“你想分?”
“……我不。”温明惟把头发从他不自觉松开的指间抽走,转开目光,“我是怕你想分。”
他竟然说“怕”,他真的害怕吗?
谈照发动车子,猛然加速冲上公路,巨大的惯性把温明惟狠狠拍到车座上,他几乎怀疑谈照是想制造车祸同归于尽。
窗外凝滞的景色飞速动起来,谈照频繁超车,已开过这条路的限速。
他有很长时间一言未发,沉默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颌骨微微颤动,是在压抑某种极端情绪,像火山爆发前地壳会鼓动,预兆着下一秒要山崩地裂。
突然,谈照说:“凭什么?”
温明惟抬头看他。
“如果我提分手,你是不是就解脱了?做完坏事不用负责,拍拍屁股就想走?凭什么?”
“……我没想走。”
温明惟喃喃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骗你。”
“其实在你收到匿名快递的那天,我就预感到,瞒不了多久了。”
即使温明惟尽力修补谎言,事件背后的人——温明哲——也会想方设法把真相告诉谈照。
如果说元帅和温明惟的对立是立场使然,不得已,那么温明哲和他之间的矛盾不止关乎立场。
温明哲恨不得搅黄他的一切,让他和小时候一样受人践踏,众叛亲离,乃至惨死,否则报不了血仇。
“我还想和你在一起,谈照。”温明惟低声说,“所以才想,也许我们到了该开诚布公的时候。”
“开诚布公?”
谈照讥讽地冷笑:“原来你也明白,我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
“我问过那么多遍,你连简青铮叫什么名字都不愿意告诉我。你这种惯骗,要解释也只会避重就轻地糊弄几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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