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喜事byEcongee
Econgee  发于:2025年03月0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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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色看着面前的人,郑重地说:“多少个都可以的。”
语罢,在周围巡视了圈,不过一会儿就远远地看见了个背着草靶子的小贩身影。
“前头似乎有,我们往前头去。”
还没买到,只是这么一句话,广寒仙就好似心满意足了,他用肩膀轻碰了一下时易之的肩膀。“少爷对我可真好~”
时易之没说话,抿着唇不露痕迹地勾起了唇角。
可这样的笑并未能维持多久。
卖糖葫芦的小贩一直在往前走,他们二人也跟在后面不断追,直到那小贩停在了某处人多喧哗的地方。
时易之无心管顾其他,带着广寒仙径直跟了上去。
才刚刚近身,就听得周围突然开始喝彩,而那小贩也跟着兴奋地大喊起来。
他步子一顿,往声音最大的方向看去,发现不远处的酒楼二楼的窗口站了个穿金戴银的中年男子,他的身侧跟着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女子手中捧着颗红色绸缎做的绣球。
最后竟还是来到了这抛绣球的地方?
他环顾一周,到底未急着打扰小贩的兴致,左右也不过一会儿的事,耽误不了太久。
于是带着广寒仙往角落里站,也跟着看起热闹来。
那何老爷又再说了几句什么,何家的千金便羞红着脸将绣球从窗口给抛了下来。
绣球不轻不重地落在人群中,起哄声更是大了,好些人都兴奋得脸红脖子粗。
可说是说抛绣球招亲,多数却是来凑热闹的,真正有意的还是少,于是那绣球在人堆中弹跳着、滚动着、抛丢着,过了许久也没落在谁的手中。
看着看着,时易之不免也生出了几分兴致,开始猜测最终这球会落在何人的手中。
此时,一直未出声的广寒仙又凑近了。
“时少爷,真的不去抢一抢吗?”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桂花香气一起扑了过来。“何千金多好看啊。”
时易之收了眼神,无奈地看向广寒仙,“寒公子,我不……”
但话还没说完,一个东西就正正好好地掉在他的怀中。
垂头一看,竟然是那颗绣球。
怔愣几息,而后他猛地看向广寒仙,就见对方脑袋微偏,面带浅笑地看着他。
然而这笑却让时易之莫名遍体生寒,他下意识地就将手中的绣球给丢了出去。
可为时已晚。
-“诶!这里这里,接到绣球的新郎官在这里,仪表堂堂、一表人才,看起来也是大富大贵的少爷啊!”
-“哪里哪里?让我看看,在哪里?”
-“这真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啊!”
-“你看,那少爷捡到绣球人都傻愣了,快啊,快上楼去见何老爷啊。”
一人一句地打趣着、调笑着,甚至有热心的,还将时易之丢出去的绣球给重新塞到了他的怀中。
时易之嘴巴翕张几下,想说些什么,尤其想对广寒仙说些什么。
但是还没能开口,就见广寒仙退了半步,接着抬着下巴指了指何老爷他们所在的高楼。“时少爷,去吧。”

第9章 第九枝 普通好友
在众人的簇拥中、在何家人的注视下,时易之最后还是抱着绣球上了酒楼,可他却并非是对何千金有意,而是想要将此事给解释清楚。
——他已有心仪之人,此生断不能再与他人有牵扯了。
而为了让广寒仙能够安心,他头一次出格地、当着大庭广众的面、隔着衣袖握住了广寒仙手腕,将他也一并往酒楼中带。
广寒仙好像并不在意,好像也真的没有在闹任何脾气,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只是不说话。
进了门,通往酒楼二楼又是一段很长的木质阶梯,与南风馆的那段相差无几,足尖踏上的时候也会发出类似的咯吱响,但时易之却全然没有上次登上暗香阁时的悸动。
他知道,无关其他,只是因为在上面的人不同而已。
何老爷与何千金尚不知他心中所想,仍旧等待着。
而甫一敲开雅间的门,坐在八仙椅上的何老爷就看了过来,旋即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率先踏入门的时易之。如此几番后,才终于露出满意的笑,站起身来迎接自己的新婿。
“好一个青年才俊啊,与小女很是登对!”何老爷欣喜地往前几步,“不知后生叫什么,今年多大,是哪里人,家里又是做什么营生的?”
礼不能废,时易之恭敬作揖,“小生姓时名易之,虚岁二十三岁,清州人,家中经商。”
字没报,便是没有亲近的意思。
“清州商贾?”何老爷显然是了解内情,眼睛亮了些许。“好啊好啊,如此一来,我何家的家业也算是后继有人了,就是离洪城远了些,但也不打紧。”
何老爷一边说一边笑,面上的神色显然更满意了,抬手就准备将自己的准女婿给迎上桌详聊。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终于看见跟上来的广寒仙。
眼中闪过一缕疑惑,“贤侄,不知这位后生是?”
既然提到了广寒仙,时易之就顺势将话题带到了自己来此的目的上。
“这是在下的……的好友。”他答道。
实际他不愿用“好友”二字来介绍广寒仙,但现在他们二人还什么关系的都没有。
无媒苟合,说出口最后还是对广寒仙的名声不好。
他不能这样。
站在他后面的广寒仙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何老爷,久仰大名,在下广寒仙。”接着就不说话了。
索性时易之也没有让广寒仙费心力应付的意思,他立刻结果话头,再次作揖道:“何老爷,承蒙何老爷与何千金厚爱,只是请恕在下不能答应绣球招亲一事。”说着,他双手呈起那颗红绸缎缝出的绣球,“此番前来,正是为了归还这颗绣球。”
怕何老爷会勃然大怒,他还简短地解释了一番前因后果。“我与……与好友追随小贩来此,误入何老爷与何千金招亲现场,原无参与之意,怎知一时不察,这球竟然就落在了怀中。”
此话一出,时易之就清晰地瞧见何老爷皱起了眉头。
这件事情说到底在场的各位谁也没做错,只是时易之毕竟是小辈,就还是拿出了谦逊的态度。
“在下并无冒犯之意,还望何老爷与何千金勿怪。”
何老爷在洪城的好名声也不是作假的,虽然表情有些不快,却到底没有发作。
只是沉吟片刻,而后问:“难道贤侄早已娶妻生子?”
“并未。”时易之摇头。
何老爷的眉头舒展一些,“那可是已经定亲,或者家中长辈要求不得与外地女子成婚?”
时易之再次摇头,“皆无。”
“那又是为何不愿意娶我的女儿啊?可是觉得配不上你?”何老爷一甩衣袍,坐回八仙椅上。“小女虽算不上容色倾国,却也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管家的本事也是打小就教的。
“若不是因为我只是一届商人,她就算是大官的儿子也是配得上的。”
这话说得有些尖锐了,时易之却也没感到不快。
毕竟招亲的绣球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掉入到他怀中,那几乎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们好事将近,可要是最后此事未成,就多少会对何千金的名声有影响。
自己的女儿自己疼,何老爷说出这些也在情理之中。
“何千金德才兼备,在下怎敢唐突。”时易之垂眸看向手中的绣球,余光瞥向了站在自己斜后方的那道身影。“只是……”
何老爷哼笑一声,“只是什么?是你……”
“父亲!”
两人的对话突然被打断,轻柔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而后一道身影款款走出。
正是何家千金。
离得近了,她的模样才看得更清楚。
何千金面容粉白,上身穿了件月牙白的对襟褙子,下头是一条流光溢彩的八幅凤尾裙,鬓间插着一支彩蝶戏珠的彩色珐琅步摇,坠子垂在颊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着,整个人都被衬得娇俏生动。
不过非礼勿视,因此时易之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在与她打了个招呼后便不再将视线移过去。
“婚姻大事虽讲究父母之言,媒妁之命,但还是两情相悦、两厢情愿最好。”何千金也没多看时易之,然而余光却在广寒仙的身上扫了好几遍。“既然这位公子无意,又是意外接到的绣球,那便不必再强求了。”
何老爷听见自己的女儿都这么说,表情十分无奈。“宛儿,可这么多人都瞧见他接了你的绣球了,这……”
“父亲~”何宛挽着何老爷的手低声撒娇,腕上套着的两个白玉镯伴着她的动作在碰撞间发出叮当响。“你就这么想把女儿嫁出去吗?是不是这么多年已经厌烦女儿了?不想再看见女儿了?”
何老爷被怼得没了话说,这么一来二去的,他也无可奈何了,“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为父又不是什么欺男霸女的坏人。”
语罢,他又看向了时易之。“看来小女和贤侄确实是有缘无分了,方才我一时着急说了些不太中听的话,还望贤侄莫怪。”而后对着身后的小厮喊道:“富贵,将时公子手中的绣球收回来罢。”
时易之将绣球递给那叫富贵的小厮,“何老爷言重了,都是误会一场。”
将最重要的事情讲清楚后,所有人似乎都不再拘谨。
而只是方才那么简单地交流了一番,那何老爷竟然就已经对时易之另眼相看了,两人再互捧了几句闲话的后,他竟然还有心将时易之留下谈谈生意上的事情。
换做往常,时易之兴许还不会拒绝,可眼下他心中还记挂着另一桩事情,万不敢再耽误时间。
于是,便以“不便耽误何千金招亲要事”为由告了退,又再约定如果有机会便登门拜访后才终于得以离开。
掌柜带他们从侧门出的酒楼,帮他们免受了大门底下百姓围观起哄之苦。
侧门通向的是一条僻静的巷道,墙院的隔壁就是大户人家的宅院的小门,院中种植的大棵柿子树攀上墙头、露出枝桠,半青半红的果子挂在将秃的树枝上,不知什么时候飘落的枯叶堆积在墙脚,平添几分萧瑟。
时易之与广寒仙沉默地在巷道中走着,谁也没开口说话。
然而只是堪堪走出了几尺远,时易之就忍不住了。
他停下了脚步,侧身看向自从他接了绣球后就变得寡言少语的广寒仙。“寒公子,你可是……可是生我的气了?”
“生气?我不生气。”广寒仙瞥了一眼时易之,又很快收回视线去看那棵柿子树。“我怎么会生气呢?你又没做错什么。”
时易之也不是广寒仙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因为这种时候的不气听起来就像是气话。
而且虽然在何老爷面前他确实没做错什么,可在广寒仙这里,他就是大错特错了——他哪能接别人的招亲绣球呢?像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于是他立刻开始道歉,“这事是我做得不对了,你生气也是应该的,我只求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哄……赔个礼。”
“哄哄你”几个字到底还是说不出口。
“不用你赔礼道歉。”广寒仙彻底背过时易之,抬手去伸出虚虚地拨弄那颗柿子。“本来也不是你主动接的绣球,要是真的赔礼道歉了,岂不是显得我很无理取闹?
“而且我倒觉得其实是我的错呢,害你错过了一桩好姻缘,你与那何千金本来也是相配的,你是家财万贯少爷,她是一县首富的女儿,只是因为先遇见了我,所以没法子了。
“可我是什么呢,我不过是个任人买卖的玩意儿罢了。”
听着这些话,时易之心中一缩。
“玩意儿”几个字,几乎道尽了广寒仙这些年受的苦楚!
他两步走上前,认真地看着广寒仙。“姻缘二字,两情相悦便是相配,至于家世、钱财、容貌……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外物。何况你会如此也根本不是你的错,是世道艰难磋磨了你们。
“所以,别再用那样的字词来轻贱自己了,好吗?”
说完这些,广寒仙才终于愿意看时易之了。
他偏着头,长发丝丝缕缕地挂在肩上、垂在身前,“你真这么觉得吗?”
“当然。”时易之斩钉截铁地回答。
然后广寒仙就笑了,笑着靠近时易之。“时少爷,你可真好。”
寂寥萧瑟的巷道在他的笑中泛起生气,如工笔画一般的柿子树也成了陪衬。
不过只是一会儿,他的笑就又变淡些许。
“你这么好,我就又想叹气了。”广寒仙重新举起自己的手,袖口顺着手臂往下滑,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你看何老爷与何千金穿金戴银的,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你若真与何千金成了事,跟他们一起出去也不会落面子,哪像我,什么也没有,怕是会让人看低了你。”
时易之听不得这些话,听不得广寒仙对自己的轻视。
于是他当下便郑重地说:“我们之间不谈你我,我的就是你的。
“到底还是我的疏忽,带你出来这么久都没想着为你买些什么。洪城的玉饰是远近闻名的好,左右无事,若你不介意,那我们便去逛逛?”
广寒仙怎么可能会介意。
他收回自己的手,笑着往时易之的身上靠,柔声道:“时少爷,你对我可真好~”
因着买东西这件事儿,他们二人便决定在洪城多逗留几日,给出充足的时间来好好地逛。
哪知第二日天刚破晓,洪城就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何家千金不见了。
作为一县首富,何姓一家的事儿向来惹人关注,如今何老爷唯一的掌上明珠不见了,整个县的人都开始讨论起来。
而还未等时易之将这件事情给消化完,广寒仙也不见了。

谈话的二人沉默半响。
好一会儿,那女人才又开口道:“男人也行,也有就好这一口的,而且现在男人和男人都能成婚了,应该也能卖出个好价钱。”
“是,是这样的。”另一个男人应了几声,语气也转好些许。“不过这男人身上还怪香的,一股子桂花味,这么久了也没变淡。”
“熏的香?”
“不像。”
这句不像勾起了女人的兴趣,她慢慢悠悠地走近,裙摆一捞就蹲了下去,而后凑近仔细嗅闻。
“嘿,你别说,还真的是!”语气兴奋,声音也就大了些。“该不会是他自带体香吧?”
广寒仙就是在这个时候醒的。
他用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睑,眼前虚了好一会儿才变得清晰。
晚夜、山林、火堆、被束缚住的手脚、陌生的男女。
这些要素汇集在一起,不过一会儿他就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被拐子给抓了。
这事情他并不陌生,因为他就是在三岁时候被拐子给送到湄洲南风馆的,跟其他十多个小孩一起。
然而那些小孩是被拐走的,他是被自己的亲生父母给卖的。
但他也并不在意,毕竟那时他才三岁,又能记得什么事情?
记不得了,所以他不在意。
做寻常农家打扮的女人正在和穿着短打的健壮男人低声聊天,两人谁也没发现被丢在暗处的广寒仙醒了。
广寒仙也就没有打草惊蛇,开始半阖着眼睛细细地打量周围的情况。
环视了整整一圈,在最后看向身旁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二人绑的不止他一人。
而另外一个身影,隐隐约约似乎还有些眼熟。
盯了半响,广寒仙才终于看出了身份——洪城何首富家的千金何宛。
刹那,他就想到了今早在城中流传的关于何千金失踪的消息。
想来这就是失踪的原因了,就是不知道一个千金大小姐是怎么落入到几个乡野拐子手中的。
至于他自己……
何宛失踪的消息他和时易之醒来后也知晓了,可虽然他们与何宛有过一面之缘,却到底也不是多亲近的关系,而且何老爷作为洪城首富,钱权皆有,因此这事怎么也轮不到他们去操心。
所以在唏嘘一番之后,时易之就说要带他出去逛逛,为他买些东西。
他当然不会拒绝。
何曾想到街上因为何老爷重金找何千金一事人变得愈发多,他们二人走着走着就被人群给挤散了。
等他回过神来想要去找人时,视线中已经彻底不见了时易之的身影。
又因为不识得路,最后竟然转着转着误入到了一条僻静的巷道中,然而还未等他转身回去,就被一张带有怪味的帕子给蒙住了口鼻,人立刻就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就是现在了。
广寒仙慢慢地舒展了一下自己的四肢,被束缚了一日的手脚酸胀无比,身上带着被磕碰过后的钝痛,长久未动的肢体也突然开始发麻。
他不耐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可心中还是生出了一些厌烦和疲惫。
——或许命不好的人就是如此,风波与麻烦总是接踵而至。
任由糟糕的情绪蔓延了一小会儿,但是很快,他就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慢慢抬眼去看天,发现墨色浓稠,唯有月光明亮,大抵已到了亥时,这个时辰,离这两个拐子入睡或许也不久了。
无疑,等他们熟睡后是最好的逃跑时机,即使有人守夜,一个也要比两个好对付得多。
想清楚这些后,他屏息凝神,用被绑在身后的双手缓慢地在墙上、地上摸索着、挑选着。
终于,他找到了一块棱角分明的尖石。
于是他重新闭上眼睛靠回墙上,装作一副还未苏醒的模样,但是藏在身后的双手却已经握着尖石动作起来了。
生怕会被那两个拐子会听见动静,他的动作幅度放得非常小,棱角处在麻绳上慢慢慢慢地细致摩擦着。
可不知是被绑着还是他不熟练的缘故,那尖石每蹭动十下就最少有三四下都戳在他自己的手腕上,麻绳一寸一寸地被割开,他的手腕也一点一点地被磨烂,最后两只手都开始发麻发颤,他自己还隐约地嗅见了一股铁锈味。
幸好,幸好。
幸好他打小就被灌了异香入体,这么一点血腥味很轻易地就被浓郁的桂花香气给盖了下去。
最后也不知道动作了多久,久到广寒仙的手疼到都有些麻木了,久到睡着的女人响起了鼾声,手腕上的麻绳才终于被割开。
听到细微声响的那一刻,他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下意识地睁眼看向了两个拐子所在的地方。
还好,没有被发现。
不过虽然女人睡着了,那个男人却还醒着。
与做出来的事情相比,男人的面容显得有些过分老实和木讷。
他大开大合地撕扯着烤熟的鸡肉,不时举着水袋往嘴中灌,淡淡的酒气飘散开来,火堆燃烧树枝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与他粗鲁的吞咽声和打嗝声混合在一起。
看着那袋子酒,广寒仙的心中有了数,便再次闭上眼睛等待时机。
约莫一炷香过后,吃东西的男人终于有了其他动作。
广寒仙先是听见男人打了一个又长又响的嗝,接着又听见男人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淡淡的酒气随即扑面而来——应该是在凑近打量他与何宛是否还昏睡着。
大抵是得到了安心的答案,男人转身离开。
一阵窸窸窣窣的草木响,淡淡的酒气也随之被带走。
广寒仙熬了几息,随后鼓足勇气睁开眼睛——人确实不在了。
于是他赶忙伸手去解绑在腿上的绳子,一边给自己松绑一边撑着站起来。待绳子落地后,他想也不想地开始往山下跑。
至于何宛,并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因为广寒仙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打小就在人情冷漠的烟花之地长大,他能是什么好人呢?
他若是心善、若是宽厚、若是仁慈,早被那些倌儿、伎子拆吃入腹了,所以人还是得为自己。
还是只得为自己。
故而他不会管被绑着的何宛,不会在她的身上浪费自己宝贵的逃跑时间。
何宛终于也醒了,是在他起身经过她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但广寒仙没和她对视,也没和她说些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公子。”
在他没入树林的时候,何宛还轻叫了他一声。
他还是没理。
天黑的林子只能借着月光视物,然而南方的树木过冬也少有完全落叶的,因此到了枝干茂密的地方,那么一点光也都借不到了,只能摸黑凭感觉走,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去提防藏匿在杂草之下的山坡和坑洞。
他走得很用心、很专注,可不知道是不是晚夜的山林太寂静了,总有一道细弱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枯叶脆响、鸟雀惊啼……什么都没有将那声音压下。
——被绑着的何宛看着他,轻声地喊他“公子”。
一遍遍如着了魔般地响,一次次往耳朵更深的地方钻,然后所有关于何宛的记忆都涌了上来。
不多,却很鲜明。
他倏地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看向虚空的地方。
怔愣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突然调转自己的身体开始往回走。
“不能让这些拐子逍遥法外,得罪了我就要付出代价。”他一边低声念叨,一边跑动。“何老爷一县首富,随便砸点钱就能让他们在大牢里受苦受难一辈子。
“是的,我是要给他们一点教训的。
“而且我救了他女儿,他一定会给我报酬的,人不能跟钱过不去,左右多费点时间而已。”
回去所耗费的时间似乎比来的时间更短,那些废话才说了几句,他就又看见了火堆。
还是没看见男人的身影,可躺着的女人也不在了。
广寒仙猜想是男人回来了却发现他不在,于是把女人叫醒,而后两人一起没入山林中找他去了。
他不敢耽误,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何宛身边,二话不说地开始帮她解身上的麻绳。
“公子,你怎么回来了?”何宛先是一愣,随后惊喜出声,但也知道压低嗓音。“他们找你去了。”
广寒仙抿抿唇,“我知道,我就是故意把他们引开的,不然没时间来帮你。”
何宛笑着点头,“竟是如此,公子,你真聪明。”
广寒仙不知道这话何宛说的时候是什么意思,但或许是他自己心虚,隐隐咂摸出了几分别的味道来,于是心下便决定回去要狠狠敲何老爷一笔。
也不能说是敲,这是救他女儿应有的报酬。
但上天好像总也不眷顾他,他才刚刚将何宛身上的绳子给解开,那边的草丛中就钻出了一道身影。
正是那个男人。
“好呀,我说你去哪里了呢!”男人神情暴怒,在手上啐了两口唾沫就气势汹汹地朝广寒仙走去。“原来是调虎离山,哈?”
广寒仙眉心紧皱,将地上的何宛一把拉起来,又把她往林子里推。“走,你先走。”
“你们还想走?想得美!”男人撸起袖子,大喝一声朝广寒仙冲去。“老子把你们带上来花了多少力气,知道吗?”
声音很大,气势很足,可广寒仙并不畏惧男人的做派,他抬脚便猛地朝着男人踹过去。
广寒仙的力气其实并不小,加之那男人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因此一点防备也没有,在生生地挨了一脚之后,他整个人都往后跌了好几尺,接着痛得蜷缩在地,抱着自己的肚子哎哟哎哟起来。
“走。”广寒仙看向何宛,再次将人往林子中推了推。“快!”
何宛也没有犹豫,在生死危难面前甚至也再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直接伸手一把捞起自己长而累赘的裙摆,然后大步大步地往山下跑。
几息后,另外那个女人也循着争执的声音匆匆赶到了。
看到当下的情况后眉毛一下就吊了起来,两片薄薄的嘴唇一张,似乎想要骂些什么。
但广寒仙没给她这个机会,他俯身捞起旁边火堆中烧着的木柴,二话不说地往女人的方向丢。
担心地上的男人也会再爬起来,还顺带往他的身上也甩了几根。
“啊啊啊——”
秋季天干物燥,火星沾着衣服就开始烧,男人和女人齐声开始哀嚎。
眼看他们再无心管顾其他,广寒仙便没再给他们二人眼神,转身朝何宛离开的方向跟去。
再次往山下走,广寒仙的脑袋变得更空了,只是这次耳旁再没有多余的声音响。
心也由此静了下来。
何宛的脚程并不快,不过一会儿他就赶上了。
她没说多余的话,只是用担忧的眼神上下地打量了着他。
“没受伤。”广寒仙言简意赅,“争取了些时间,我们赶紧往山下走,晚上山上野兽多,没有火把很危险。”
何宛松了一口气,又点头道:“好。”
或许是今日发生了太多糟糕的事情上天有愧,到最后,广寒仙与何宛终于交了一次好运。
——再往山下走了一刻钟左右,广寒仙看见了火光,也隐约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火光从星星点点的几个连成一片,呼喊声从隐隐约约到清晰可闻。
广寒仙与何宛皆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朝着火光和声音的方向而去。只是堪堪走出几尺远,他们就和举着火把的人群相遇了。
“哎呀!宛儿,宛儿!”先开腔的是何老爷,他在看见何宛之后立刻神情激动地小跑过来。“我的宛儿啊,爹终于找到你了,你有没有事啊?你受伤了没有啊,你到哪里去了啊?”
“父亲!”精神紧绷了许久的何宛,在遇见自己最亲近的人后终于忍受不住了,她直接与何老爷相拥,伏在他的肩上痛哭起来。“父亲,女儿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这样父女情深的场面,广寒仙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不过下一瞬,他的手腕也被紧紧地抓住了。
接着,熟悉的声音在跟前响起。“寒公子,你……”
他随着声音看过去,无疑开口的人是时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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