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东西,总有一两个是能讨得人欢喜的吧?
回到客栈时,广寒仙还未醒。
虽说广寒仙比他还要生的高大几分,但此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窝在床上,无端端地让人心生怜惜。
而且他曾听人说过,一个人只有太过没有安全感的时候,才会如此睡姿。
不由地,他叹了口气。
正在此时,床上的人翻了个身,盖在身上的被褥被掀开些许,露出藏在里头白皙的手腕来。
时易之一顿,轻手轻脚地凑近给熟睡的人掖了掖被角,收回手的时候还探了一下广寒仙的额头。
一贴药下去,已经不烧了。
心中的大石放下,时易之劳累奔波了一日的疲惫也悉数涌了上来。
上午着急,他也没给自己定房,如今困意上涌更是没有想要再折腾的意思。何况广寒仙还病着,他心中担忧,也不愿离得太远。
于是将八仙桌上的东西收拾一番后,时易之手肘撑着桌面,就那样睡去了。
哪知这一觉睡得太久,醒来之时太阳早已落山,房中昏暗且清幽,唯有借着从窗口漏进的街巷灯光才得以视物。
时易之抿着唇舒展了下自己有些发麻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床的方向看去,哪知被褥散乱着,不见了人。
他心下一慌,立刻站了起来。
正想急急忙忙地往外找人时,眼睛一瞥在窗口发现了一道倚靠着的身影。
而会出现在此的,也只有广寒仙了。
这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时易之也自然而然地察觉到了几分不同。
他不笑了,往日挂在面上很淡的笑意此刻一分也找寻不到。
颜色浅淡的眸子纳着窗外的万千灯火,此刻却空而无情地看着很远的地方,好像根本找不到落点。
雪白的衣袍被吹进窗外的风吹拂着,而这无声的微风竟然在逐渐变大,最后狂乱地往屋内卷,飘飞的衣袂像是一团氤氲的雾气,那被包裹在其中的人更是不可捉摸,仿佛随时都会欲乘风而去。
这个念头产生的霎那,时易之心猛地收紧了,人不可自控地喊出了声,“寒公子,你醒了?”
广寒仙在他的声音中回了头,面上还未能做出什么表情,仿佛与时易之隔着万千琼楼玉宇。
不过当他重新挂上笑的时候,就又回到了人间。
“劳累时少爷今日照顾我了,竟然都累得直接趴在桌上睡了。”广寒仙说着,合上了窗挡住了外头吹进来的秋风。
这话时易之咂摸了遍品出了些不一样的味道,却怎么也细说不出。
不过他又想,兴许是因为这些感谢的话是从广寒仙嘴中说出的,所以自然别有一般风味在其中。
所以他答道:“你我之间,无须如此客气的,我做这些也是应该的。”想了想,又立马补充道:“何况你染了风寒也是我照顾不周,再者……再者今日我还说错了话,惹得你不快了。”
“吾日三省吾身”——时易之从来深刻践行着这句话,故而此刻也能一口气将自己所有的“罪责”都说出来。
倒也不是为了哄广寒仙开心,而是他真的这么想的。
虽然这话听着可能是有些落面子,可到底面对的也不是外人。
他想要和广寒仙有更亲近的关系,想要和人厮守一生,那说这些也就没什么了。
“哪有,是我说错话了才对。”广寒仙还是这样反驳时易之,但面上的表情却显然透露出几分满意与得意。“但少爷您也是真的辛苦了。”
“少爷,请喝茶。”他靠在离时易之很近的桌旁,拎着茶壶开始倒茶,直到一盏倒满才惊呼出声。“哎呀,竟然是冷的。”
“睡太久了,茶就凉了。”不过时易之还是接了过来,天气不凉喝杯冷茶也没什么。“只是你应当要喝热的。”
一杯下肚,他也清醒了许多。
广寒仙睡了将近一日,期间皆未吃些什么,此时必定也是饿了渴了,因此他赶忙叫了晚膳来。
许是真的饿了,广寒仙今日晚膳不似昨日那番热衷于给他夹菜,而是自己埋头吃了起来。
时易之没有多说打扰,吃着自己饭,又兀自观察起广寒仙的喜好,并一一记下了。
这顿饭就这般相安无事地吃了过去。
饭吃完了,药也煎好了。
刚刚还有说有笑的,当这药被送上来的时候,广寒仙的面色立刻就又变了。
“我已经好了!”似乎是怕时易之不信,他主动拉过时易之的手往自己的额头上拖。“少爷若不信,那就亲自来摸摸。”
可以说为了逃避这碗苦药,无所不用其极了。
知道已经不烧了,时易之哪能真的再去碰他,于是逃也似地收回了手。
不过也还在继续劝说道:“不发热了,但病气还是在的,多喝一碗才好根除。”
怕广寒仙不允,他又立刻掏出自己下午买的小食和柿子。“喝了药再吃些果脯,苦味就能被压下去了,这样可好?”
这番哄劝,广寒仙才终于点了头。
时易之欢欢喜喜,将手中的药碗给递了过去,又赶趟似的开始拆油纸包。
广寒仙分了几次才将苦药给喝尽,他找准时间赶忙捻着果脯送过去,哪知广寒仙却没伸手,而是直接凑过来张嘴含住了那果脯。
着急之下难免会有差错,于是时易之脑子没反应过来,指腹就感受到了一片柔软濡湿,还……还带着几分温热。
他急急忙忙地收回自己的手,心虚似的背在了身后,一张脸又烧了起来。
广寒仙没有做了什么的自觉,他突然“哎呀”了一声,撑着桌面凑近了时易之。“少爷,您的耳根和脸怎么都红了?莫不是……”
最后三个字的尾音拉得长,时易之的心也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莫不是我的病气过给了少爷,让您也染上风寒了?”广寒仙说着,装模做样地伸手在时易之的额头上碰了碰。“坏了,还真的有些烫。
“我看不成了,那药可还有?不若趁现在还没烧起来,赶紧煎两贴将病气给压下去。”
时易之听着广寒仙絮絮叨叨的关心,心下十分熨帖,生出了些暖热来,但他又哪里敢说自己到底为了什么脸红。
“我无碍,寒公子莫要担忧,只是……”他用拇指轻轻地擦过被广寒仙触碰到的食指指腹,脑袋更乱了。“只是天气有些热了。”
广寒仙听着被风吹得作响的窗子,哼笑一声,却没再揪住这个说。
得了话口,时易之就赶忙拉开了话题。“我今日还买了些新鲜甘甜的柿子,你可要尝一尝?”
“我不喜欢这些。”广寒仙又移开眼,一副根本不在意不喜欢的模样。“皮涩得很,我向来都是不喜欢的。”
“皮涩我们就不吃皮了,可好?”时易之立马去净手,挑选了一个最红的柿子。“我阿娘也不喜欢,每次送到她面前的都是剥好皮的。
“也无需你自己动手,日后就都由我来给你剥皮就好。”
时易之向来不做无法兑现的承诺,他说的好就是好,说会如何就是真的如何。就好似在见到广寒仙的第一眼,在决定要将眼前人带出南风馆的那刹那,他就已经在设想中和广寒仙过了一生。
不过这些话没必要说,因为动听的话不如踏实地做。
见广寒仙没有拒绝,时易之就动作了起来。
只是这说话容易,践行难。
他见着每次阿娘吃的柿子肉都圆润一个,还以为这东西无需费什么工夫,哪知等自己下手了,却将这完好的柿子给弄得坑坑洼洼。
时易之自己都瞧不下去了。
“手生,剥得不好看了,”他抿着唇不自然地笑了下,耳根有些羞红。“待我再为你剥一个,这个……这个就我自己吃罢。”
哪知手还没有把瓷碟移开,就被广寒仙给夺了过去。
“我就要这个。”他说,又举着勺子在碟子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少爷你第一次为人剥柿子,我很是贪心,想要霸占了这个初次。”
这话说得暧昧,又或许没有,只是时易之难免多想。
可他嘴巴翕张几下,也没吐出什么字来。
等久了,广寒仙就主动开口问:“少爷不愿意将这初次给我吗?”
“不,不是!”时易之点头又摇头,“你若是不介意,那自然……而且本来也是给你的。”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广寒仙也不再多说,拾起勺子开始去舀水润的柿子肉。
第一勺送入了自己的嘴中,他笑着说好吃,不过从第二勺起就又开始不安分了。
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块,他拿手在下边儿装着递到时易之的嘴边,“时少爷,你也吃。”
勺沿和果肉差几毫舀碰到时易之的唇,清甜的香气钻入他的鼻中,
“不妥不妥!”时易之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摔在了地上,他语无伦次地为自己的失态解释着,“你我还……如今还不行,还不行的……”
广寒仙偏着脑袋对他笑,递出去的手转回自己的唇边。
他一边嚼着那口柿子肉,一边问:“你我还没有什么?那什么时候能行呢?”
广寒仙这话问得寻常,但时易之却莫名从中听出了几分质问的意味来。
他立刻反省了一下自己,又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来来回回往往复复地咀嚼了一遍,突然发现其中确有蹊跷!
当时在南风馆,广寒仙只答应了要跟他走,却还未真正答应要与他成婚、和他相守。
换言之,他将对方当作了自己未来的妻子看,想着回到清州便帮人改为良籍、与人成婚,于是在这样的自以为是之下,说了很多逾越的话、做了很多逾矩的事情,但实际上对方还根本就没有答应他的请求。
那这不是……这不是……
想通这点之后,广寒仙的那些亲近,在时易之的心中也全然地变了一种味道。
他不再认为那是对方也想和他培养感情拉近距离,而将那些都看做了一种不得以。
因为卖身契与契书在他的身上,怕他会拿那些重要的东西要挟,所以曲意逢迎、小心讨好、故作乖巧,看似欢欢喜喜,实则无可奈何。
而时易之自己呢?
说着要娶人回家,却一直未开诚布公地谈此事,也一直没能给准话。
实在不像个君子所为!
可耻可弃可唾!!!
广寒仙根本就不知道只是因为自己一句话,时易之就想了这么多。
他只是看着面前人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整张俊脸都黑了下来,活像是有谁做了什么胆大包天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不就是想要逗他玩喂了一勺子柿子过去吗?至于如此吗?
顿时,广寒仙就没了胃口,看着瓷盘中的柿子也觉得没滋没味了起来。
“是我自讨无趣,唐突了时少爷了。”他将手中的勺子丢入盘中,动作不算大,但也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也是呢,我一个从烟花之地出来倌儿,哪里能懂什么规矩呢,除了空有……”
“寒公子!”
广寒仙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时易之给打断了。
他装到一半的情绪顿时就散了,一时有些懵懵懂懂的。“怎,怎的了?”
“是我的错,是我未能将话给说清楚,唐突了你!”时易之掷地有声,他认真地看着广寒仙,眼中带上了坚定的光。“这些话原是我早该问的,可我一时得意,竟然拖延到了现在,还做了很多不对的事情。”
广寒仙:“???”
“寒公子, 我知道你我相识的第一夜里,我说的那些话你是不信的,所以如今我还要再说一遍。”时易之罕见目光灼灼,“我见你的第一眼,就……其实就已对你一见倾心。”
他装得是好大的气势,但说这些话,却把自己给说得红了脸,身上烧的竟然比今早染了风寒的广寒仙还要热。
“我是想娶你与你做夫妻的,一心一意一生一世的夫妻。”说了自己的目的,他又开始说自己的打算。“我原是清州人,虽说也在湄洲有生意,但终于势力不在这边,所以是打算回到清州府再将你转为良籍,然后再……再谈论其他的事情,绝无轻怠你的意思。”
广寒仙:“……”
广寒仙没及时答话,他撑着下巴将时易之给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了对方的脑袋上。
足足看了一盏茶之久,才慢慢地移开眼神。
这个大少爷……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
这些话不是在他“开张”的第一夜就说过了吗?怎么现在车轱辘的话来回说,还做这么郑重。
但也还算知道了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关于他的户籍。
可清州是时易之的地界,要是拖到了那个时候,他还能跑得了吗?
他在这里发呆,那边表达了自己心意的时易之有些坐不住了。
时易之挣扎一番,小心翼翼地开始问他的想法,“寒公子,你……你是如何认为的?你愿意……愿意与我在一起吗?”
“啊?哦。”广寒仙重新捡起勺子,又开始慢条斯理地吃柿子。“我当然是觉得好了,您把我给买了下来,成了我的主了,自然是您想要如何就如何的啦。”
这些话不是时易之想听的,广寒仙知道,但他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最后也确实如他所期待和预料的那般,时易之表情变幻几番,又想急急忙忙地解释起来。
在时易之将要开口的前一刻,他又说:“而且时少爷丰神俊朗,年少有为,换做从前,我的身份哪敢肖想这样的人啊,如今能与你相伴简直就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
此话一出,时易之面上的慌张就又变成了羞赧。
广寒仙笑出了声。
这少爷真是喜怒于形色,好猜极了。
“寒公子切勿妄自菲薄。”时易之犹豫了半响,才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答完,他又突然回过神来,迟钝地品出刚刚广寒仙话里的意思,眉眼顿时就舒展了。“你方才可是答应我了?!”
广寒仙到底也没给出个确切的回答,他只是抬着自己的下巴低哼了一声。
可得到了这么个音节,时易之也很开心了。
他在房中踱步几番,最后竟然没有克制住自己的声音,颇有些失态地笑了起来。
广寒仙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一边吃着他的柿子一边笑。
可不管面上笑得怎么快活,那笑意都始终不达眼底。
天启四年七月初廿五日,广寒仙和时易之又重新启程。
“八九月里都是节。”时易之怕广寒仙觉得路途遥远无聊,便主动跟他说起这些。“我们这一路往东南去,会路过大大小小的城镇,能赶上不少的节日,应当是很热闹的。
“时家产业还算是广,若你不觉无趣,也可以带你去看看。”
广寒仙眉心一动,听到这里才想起自己对这个少爷知之甚少,甚至连对方是做什么的都还不知道。
这不知己知彼的,那日后他想走,岂不是困难重重?
于是眼睛一转,开始用好话哄人给自己透透底。
时易之不疑有他,开始讲时家的发家史。
时家富甲一方,乃东南沿海一带的巨富,却又并非一般的商贾。
清州沿海,自打正使太监几度下西洋后,便有人琢磨起了干海上的生意,但海上风浪多、去日长,这事终究还是危险的,因此多数的人只是想想就作罢。
可偏偏时家的祖宗是胆大的。
在打听好内情,下定好决心后,时家的祖宗们就卖了祖宅、买了货物开始浩浩汤汤地出海。
几船货物出去,几船金银回来。
只是小十年的时间,时家不仅重新挣回了典当的那些产业,还一举跻身成了清州首富。
在有本事的人手里,生意只会越做越大、路数越来越广,加上时家人丁兴旺又团结,很快产业就从清州散了出去,遍及整个大晏,甚至南夷和狄族的地界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可算来算去,一个家族再繁荣也不过只有那么多人,天下这么大,可做的生意这么多,又怎么能够仅凭一族就悉数收拢呢?
于是时家做东,先在清州界内办了一个商会,邀请清州有志商贾一齐参加,共谋天下商路。
有一就有二,商会便随着时家的子孙一起散落在了这天下任一可以做生意的地方,后来逐渐成为了清州商人在外的一个传统。、
如今还能看见商会标识上有他时家的家徽。
商会里的都是清州人,在地界内或许还会有竞争,但出了清州,那就是一致对外互相帮扶的自家人。
这样你帮我我帮你,百年之间,清州也成了有名的富商出生地,此地富庶程度堪称江南之最。
无疑,时家是其中之首。
都说富不过三代、树大招风……等等之类的话,可时家商人、清州商人拧成一股麻绳后就短视不了,盛世助天子安天下、乱世捐钱财救黎民,总之怎么也挑不出错处来,由此绵延了几百年之久。
起先广寒仙还颇有几分漫不经心,权当做说书来听,然而越到后面越心惊,甚至零嘴都吃不下了,藏在袖口的手也紧紧地握成了一团。
起先他还以为对方只是个普通富商家的少爷,空有仪表相貌而无真本事,很好拿捏和脱身。
但现在看来,是他太自负了,也太轻视了。
这样的家族,又能在这样的家族当中年纪轻轻地就坐上少东家,时易之能是什么酒囊饭袋?
说不定自己的小心思对方都看在眼里,只是如今新鲜劲还在,所以乐得和他装傻而已。
看着广寒仙抿唇不说话,时易之的心一惊。
方才都还好好的,现在这……这是怎的了?
时易之脑子从小就转得快,立刻开始追根溯源找广寒仙不开心的原因。
蓦地,他有了头绪。
沉思几息,他往广寒仙的方向挪动了几毫,两人的衣摆碰到了一个尖尖。
“寒公子。”他轻唤了声就抿住了唇,还是有些不太适应袒露心扉。
不过看见广寒仙垂着的白皙侧脸,他就还是开了口。“莫要忧思过度,我父母开明,而且我还有个一母同胞的胞弟。再者,时家旁支众多,你我在旁支中过继一个孩子也是可以的。
“你也应当要信我,这些事情,我都会解决好的,定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闻言,广寒仙收了方才没控制住的神色,将握拳的手往里藏了藏,然后笑着地对时易之说:“少爷还未与我成婚呢,就想着与我带孩子了?”
时易之的脸一下又红了。
只是这时,广寒仙没了逗弄他的闲情,满脑想的都是他该如何从这样的泥淖中脱身。
难道真的……真的就只能听之任之了吗?
不,好不容易从那个地方出来了,他得活一回,他得像个真正的人一样为自己活一回。
不是什么挪用了花名当美名的南风馆头牌,不是什么被富商少爷买下的扮家家玩物,只是他自己。
他自己。
第8章 第八枝 绣球招亲
自从那日跟广寒仙说了自己家中事务之后,时易之便觉得广寒仙的态度变得有些不对了。
——竟然较之从前更为生疏了一些。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是自己庞大的家族将对方给吓到了。
广寒仙未曾亲身面见过他家中和蔼开明的长辈,也不知道他作为少东家话语权很大,因此害怕也是正常的。
设身处地的想,倘使他是广寒仙,大抵也会产生担忧,毕竟是两个男人。
但说来说去,翻来覆去,也还是那个老问题:他没给够安全感。
不过这事情也不急,来日方长,对方总能知道他的决心和能力的。
想通这些之后,时易之也少了许多的忧思,开始一门心思地对广寒仙好了。
三日之后,他们这辆慢悠悠的马车才终于出了湄洲府城,到了洪城县。
说是县,但洪城的地界可不小,甚至堪比一些地界偏远的布政使司的州发展得还要好。
马车甫一进县城的城门,在车内的时易之和广寒仙就感受到了非凡的热闹。
这并非寻常的摊贩吆喝声,听起来倒像是有什么喜事发生,人头挤着人头,人声簇拥人声。
若是从前,时易之断不会凑这样的热闹,但今日不同往日,路途遥远,他还是想找些什么给广寒仙解解闷,左右也不着急回清州。
他心下沉思片刻,随后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凑在车夫的耳边说了几句。
时易之重回车内没多久,马车的速度就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在了人群聚集的角落。
停了小一会儿,就听见车夫开口,“哎,兄弟,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呢?有好吃好喝的不成?”
他又将窗口的帘子微微掀开,就看见马车旁一个穿着短打做农夫打扮的人回了话。
“好吃好喝的没有,是洪城首富要给女儿招亲啦!听说是抛绣球呢,附近村子的都来看了,这下可热闹了!”
此话刚出,旁边就有了其他人接了话茬。“别光看热闹啊,去抢绣球啊,没准能做首富老爷的女婿呢?首富家的千金也是个秀外慧中、德才兼备的好姑娘,这可是大福气啊!”
“别别别。”憨厚老实的男人脸涨红,赶忙摆摆手。“我就是个种地的乡下汉,这婚姻大事不仅得看对方如何,还得看看自己如何啊! 我可配不上何小姐,何况何老爷是个大善人,我也不能恩将仇报不是?”
这番自损的话说出来,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但也没有恶意,只是在笑罢了。
车内的时易之也跟着提了提唇。
他的唇角还没落下去,耳边倏地响起一道声音,“时少爷也想要去接绣球吗?”
这声音离得极近,掺着桂花馨香的半凉呼吸喷在他的耳后,吓得他险些一个趔趄。
“怎会?”时易之赶忙放下车帘,不动声色地往后和广寒仙拉开了些距离,压下自己的悸动。“你我只是过客,终会离开此处的。”
广寒仙偏头看着时易之,发现了他的退缩后不但没有坐回原位,反而还往前凑了凑。
早起懒得梳的长发,就这样随着他的动作垂在了时易之的身上,发尾跟着呼吸在时易之的手上、脖颈上慢慢悠悠底扫动,生出细密的痒,这痒又从肌肤一直钻到心口,让人呼吸错乱。
“时少爷的意思是,倘若洪城就是我们的最终目的地,那您就去接那个绣球,娶何千金为妻咯?”广寒仙问。
声音也低,低却不哑,字词之间夹着气,声声往时易之耳朵中钻。
时易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细细一看,两人其实还隔着一定的距离,而且广寒仙又是那样一副正直天真无辜的模样。
他闭眸吞咽,喉头滚动几番。
是他自己欲念太深了。
至于广寒仙为何会说这些,时易之想也不用想的就理解了。
无非是怕。
——怕他不忠、怕感情不贞、怕誓言不诚。
这样担惊受怕的广寒仙,他唯有心疼和怜惜,再生不出别的情绪。
“寒公子。”他睁开眼认真地看向广寒仙,认真地回答道:“不论我们是否停在这里,那绣球我都不会去接的。
“含章之心,寒公子已知晓,此生也断然不会心生两意!”
这样的话说了这么多次,他还是会面红耳赤。
听到这些,又看着时易之的表情,广寒仙终于满意了,悬着的心也放了下去。
现在他的后续都没安排好呢,要是时易之就有了别的人,那岂不是会更加麻烦?
可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重新坐回原先的位置,慢慢地吃起时易之给他买的零嘴,时不时还给时易之也喂一个。
就算几人没有看何千金抛绣球热闹的想法,也还是要在洪城休整一日的,加上道上人多马车赶路不方便,因此他们早早就找好了客栈。
但日头正盛,时辰也还早,怕一直窝在客栈里广寒仙会觉得无趣,时易之便想着带人出去逛一逛。
广寒仙没拒绝,于是两人很快又上了街。
时易之在清州享誉美名,常被人称赞年少有为、丰神俊朗,因而每每露面都能吸引目光无数,他原以为自己早习惯了这些,可当与广寒仙一起出门后,才发现从前的注视或许还算少了。
归来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街上往来行人无不回头打量,吆喝的小贩噤了声,尚不懂得遮掩自己情绪的稚童大张着嘴看呆了眼。
或许是觉得那稚童有趣,广寒仙主动看了过去,对着眨了眨眼。
那稚童哇的一声脸红了,猛地回过身扑在自家大人的身上,手上的拿着的半个糖葫芦也羞得掉在了地上。
广寒仙哈哈大笑起来,整个人往时易之的身上倒。“少爷少爷,他们可真有意思,对不对?”
或许是心情不错,他身上的香气愈浓,如潺潺的流水般朝时易之涌去,周围的路人也有幸被这清甜沾染几分。
时易之嗯了一声以作回答,心中又躁动起来。
他知道自己不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与广寒仙如此亲近,应当恪守礼法,可一想到如此多的人都因广寒仙而驻足,而这样的人却只亲近自己,他又生出了几分不应该的窃喜。
这个人,是他的。
他们,是要在厮守终生的。
他心中思绪几番,那边的广寒仙突然又凑到他耳旁,用气声问他,“时少爷,糖葫芦是什么味道的,你吃过吗?”
时易之一怔,旁的心思瞬间收了起来。“你未曾尝过?那地方竟然如此苛待你们?”
糖葫芦不过是最常见的零嘴,广寒仙都没有尝过,可想而知他从前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那地方对我不好,时少爷对我好行不行?”广寒仙却仿佛没心没肺,根本不认为这有什么。“时少爷对我好,就给我买一个糖葫芦尝尝吧?”
广寒仙想要,时易之什么都可以给,何况一个糖葫芦而已,又怎么会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