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易之学着广寒仙坐在毯子上,不过身子很挺拔,坐得直直的。
路途遥远且枯燥,左右没有什么事儿,他便像往常一样掏出了一本书。
起先还看进去了几行字,可到了最后就有些装模做样了。
捧着书的手越放越低,眼睛从书顶穿过默不作声地去看离自己不过半丈远的广寒仙。
可这不过才看了几息,就瞧出了一些不对劲来。
广寒仙像是没怎么坐过马车,虽说靠在车壁上,但身子却绷得紧紧的,视线也一直不定地乱放。
时易之心一惊,暗骂了自己几句。
真真是个木头人,竟然如此不懂得体贴!
他索性直接将手中的书给放下,又重新打开箱子从里头拿出了一张叠好的薄被来。
而后轻声道:“虽说江南的秋不冷,可多少也有了风,要不要盖一盖?”
只盼着这床柔软的薄被能让广寒仙放松些许。
“要盖。”广寒仙这样说,却只是对着他摊开手,根本没有将薄被接过的意思。
时易之顿了顿,知晓了对方的意思,掌心又不免生了一层薄汗。
他压着呼吸热着脸,小心翼翼地将薄被盖在广寒仙的腿上,怕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仔仔细细地掖了掖边角。
哪知这一关才刚过完,就又听得广寒仙说:“还要公子坐到我的身边来。”
坐,坐到哪里?
是否有些不妥?
如今已经出了南风馆的地界,许是不用再守那些规矩了吧?
而且这马车也不算大,他们之间离的并不远。
时易之正想推脱,抬头却和广寒仙对视上。
那双蜜糖一般浅淡的眸子此刻正认真地看着他,细瞧似乎还能瞧出几分央求的意味。
这下他是一点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衣袍一掀就直接坐在了广寒仙的身边。
两人离得近了就总得说些什么,否则像是黏黏糊糊又像是闹别扭,氛围被弄得不清不楚。
而时易之还没能找出要说的话题,广寒仙就捻了一块零嘴送到了他的嘴边。
零嘴也是他特意挑的——花糖蜜枣。
这是湄洲这边对蜜枣特殊的做法,用花蜜来泡枣,既有寻常蜜枣的甜软,还能染上相应的花香。
送到广寒仙手中的这份,自然带着桂花的清甜。
“公子,尝一尝?”
时易之喉头滚动几番,眼睛直直地看向前方的飘动的帷帐,不敢用哪怕是余光去窥视身边的人。“好……好的。”
他话音方落下,就有东西抵在了他的唇上。
时易之恍恍惚惚,也分不清那到底是蜜枣还是其他,只是在一声催促后讷讷地张开了唇。
待他将蜜枣含进嘴中后,又感受到了柔软的触感从自己的唇上抹过。
此次他的心中有了定论——是广寒仙的指腹。
这这这……
还没这出个所以然来,广寒仙就开了口。
“公子很喜欢桂花?”他没把喂糖的手收回,只是轻轻地搭在了时易之的肩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买下我,不会也是因为此吧?”
时易之确实很喜欢,可因果却不似广寒仙说的那样。
应当……应当要调转一番。
当然,这些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思来想去,只能用更委婉些的话来表达,“我想,大抵你是喜欢的,你的名,不也正是桂花别称吗?”
“名?”
广寒仙收回放在时易之肩上的手,身子坐直些。
“公子觉得这是名吗?”他捻起油纸包中的花糖蜜枣,却没吃,只是举在眼前细细地看着。
他们这样的贱籍哪有什么名不名一说,主子开心了能得一个像名的称呼,不开心了,就是喊猫喊狗都得应。
由得了自己做主?
他的眼睛一转,又将手中的那颗蜜枣送到了时易之的唇边,笑着说:“这个名我听久了,倒觉得自己已经不像个人了,更像是被院中金桂养出来的花妖。
“公子以为呢?”
时易之也不是蠢笨,从中隐隐听出了几分什么——广寒仙或许是不喜欢被这样称呼的。
当即他的心就生出了些震荡,冲动之下竟然想说不若他帮忙取一个。
可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还是怕太唐突了。
于是他吞了那些话,转而说起了其他的。“我们往后日日相处,是该给你想个称呼的,不若就唤你寒公子可好?”
这话也没什么,以前也都是这样和其他的人商量的,可不知怎的时易之就又羞赧了起来。
广寒仙沉思几息,突然俯身凑近他。“可是你也公子我也公子,公子来公子去的,听起来好不利索啊。”
“这……”时易之想说些什么,被打断了。
“不如这样,我日后就学着他们叫你少爷,如何?”广寒仙将手搭在时易之的胸口,似有若无地蹭动几下。“时少爷,时少爷,好不好啊?”
时易之倏地一下站起来,却忘了自己此刻正在马车中根本站不开,于是脑袋直直地撞到了车顶。
撞击和广寒仙的声音一起作用,让他的脑袋嗡嗡嗡地发响,这样不知今夕是何夕地空了好一会儿。
广寒仙却像是得了什么趣一般,靠在车壁上开怀大笑起来,他的眉梢眼角都是畅怀,眼尾脸颊也染上了层薄红。
时易之看着看着就呆了。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被撞到的地方,也跟着笑出了声。
湄洲府城繁华,到处都是可以落脚歇息的地方。
太阳一落山,时易之就择了家看着不错名声好的客栈下了榻。
车夫只是暂时雇佣的短工,因此他也没有过度管束的意思,给了些银两就让对方自行安排了,转头又给自己和广寒仙定了两间天字一号的上等房。
这话吩咐下去的时候,时易之还多看了身边人几眼,想着广寒仙会不会又开口让他将房间转二为一,心中就难免生了些忐忑和说不出的焦躁。
不过临了最后,也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想或许是已经离了南风馆,所以自然也不用再守那里头的规矩了。
也是也是。
现在他和广寒仙还未有夫妻之名,是不能逾矩的!
时易之入了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唤热水。
南风馆的脂粉气浓,他今早走得急也没来得及换衣服,此刻身上便一股子腌入味的混乱暧昧味道,像极了从前他不屑为伍的那些纨绔子弟。
吩咐下去后,他又想到了在隔壁房的广寒仙。
对方从小在南风馆长大,这还是第一次离开,或许还没生出提要求的胆量。
于是,他便自作主张地让店小二也给广寒仙烧一桶。
广寒仙哪里知道时易之想了这么多。
他一进房,就将时易之误以为很重要,下了马车还特意让他抱在怀中的中阮给丢在八仙桌上。
而后随意地踩下脚上的鞋子,懒洋洋地扑到已经铺好的床上。
许是客栈刚刚清洗晾晒过,被褥上还带着一股太阳曝晒过后干燥气息,他将脸颊与手腕在上面蹭了蹭,直到上头染上了一层浅淡的桂花香气后,才满意收手。
他没想到时易之会要两间房,还以为这厮会趁机暴露些本性出来呢。
倒是比别的人要更会装。
哪知这个念头才刚刚落下,房间的门就被敲响了,店小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热水来了。”
“我没要热水。”广寒仙立马从床上坐起,捋了捋被自己弄得有些散乱的头发。
“是与您一道的那位公子帮您叫的。”
闻此言,广寒仙的脸一下就黑了。
才夸比别的人要更好,这就装不下去了?
装不下就装不下吧,他有的是办法让时易之讨不了好。
于是他重新提起嘴角的笑,“那就送进来吧。”
时易之跨坐在浴桶里,水温舒适,却总有些心不在焉,因为四周飘荡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
待水半凉,身上脂粉悉数洗净后,他便套上衣服循着味道推开了窗——外头竟然长了一株茂密的丹桂。
其实也不意外,桂树是秋日里再寻常不过的树,江南地界随处走几步都能瞧见一棵,到了该开的时候,满城都会是馥郁的香气。
时易之从前闻惯了,因而只会将其视作季节更替的一种昭示。
可如今,却多多少少添了些别的意味。
左右看了圈,又往窗外探了眼,确认没人之后,时易之便如做贼般小心翼翼地凑到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根枝桠前。
可贴近了,味道反而没那么浓郁了。
但他嗅来嗅去,却怎么也觉得有些不对,还是和广寒仙身上的有差异。
思及此,他一下就面热起来,砰地一声关上了窗。
孟浪孟浪,实在是太孟浪了!
而他这里刚刚做了心虚的事情,那边门就被推开了。
转身就见门扉半开,外边儿的人先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然后才伸出手随意地碰了几下门。
“时少爷,我心下着急,所以一时礼数不周,忘了敲门了。”
看清来者何人后,时易之赶忙走过去。“无,无碍。”
礼数这种东西,对的就是不相熟的人,虽说他和广寒仙认识也不过才刚刚一日,但对方对他,已不需要这么客气了。
“你如此着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了?”他将门彻底打开,把人给迎了进来。
也是这时,他才看清广寒仙是一副什么样的打扮。
许是刚沐浴完,广寒仙的外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半开的领口能看见里头贴身的里衣。大抵是来得着急,他刚洗净的长发也还没来得及擦,湿漉漉地披在身上。半热不凉的水珠就这样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滑,打湿外袍,洇湿里衣,透露出朦朦胧胧的肉色来。
时易之脑袋嗡地一声,鼻根开始发热发痒发酸。
怕会出现什么不可控的失礼场面,他立刻攥着袖口捂住了下半张脸,瓮声瓮气地说:“寒,寒公子,入秋了,还是不要贪凉为好,以免沾染了寒气。”
广寒仙顺势拉住时易之抬起的那只手,带着几分强硬地往自己的身上贴。“时少爷,我的房里有虫,那虫会不会咬我?
“我听闻外头毒虫多,如果被咬,那我怕是活不过今夜了,日后也怕是不能再陪着少爷了。”
说着,他又往房中走了几步,带着水汽的身体与时易之贴得愈发近,暖烘烘的湿意也沾染了过去。
“时少爷,你的房中可有虫么?”
原先时易之还有几分旖旎,但在感受到广寒仙指尖的冰凉后,就什么心思也生不出来了。
“我未曾见到有虫,”他带着广寒仙坐在八仙桌旁,“大抵是他们院中种了几棵树,因此引来了一些蚊虫,不过不用怕,待会儿我让店小二洒些雄黄,烧些艾草,今夜就能够睡个安稳觉了。”
一边说,他一边拿起了挂在架子上的干净棉帕,接着不由分说地开始给人细细地绞干头发。
“我们有的是时间,不用赶趟,日后沐浴完还是得将头发擦干,否则吹了风受了寒,日后会经常头疼的。”
广寒仙垂着脑袋沉默了一会儿,良久才憋出一句:“太麻烦了。”
时易之的动作一顿,不自觉地垂头看向捧在掌心的发丝,濡湿的水汽此刻已经变得冰凉,但他与之相接的那块肌肤却在发烫。
“如果你不觉得冒犯,那日后……”他吞咽了一下,“那日后都由我来帮你擦。”
广寒仙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发出了一道含糊的音节。
时易之思考一番,觉得这或许是就是答应了的意思,只是也同样羞于开口。
于是,他便在心中兀自地生出欢喜来。
他们二人又亲近一些了。
将头发擦得差不多后,时易之立刻去喊了店小二。
原先时易之还觉得这家客栈不错,但当看到店小二一副惊诧的模样,并话里话外透露房中绝不会出现毒虫这样的话后,印象顿时就变差了许多。
难不成广寒仙还会信口胡诌不成?
且不说他不是这样的人,就算是,也根本没有对他说这样谎话的必要。
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天已昏黑,他也不愿让广寒仙再受累奔波,只得暂且忍受过这一夜了。
那店小二处理了一番,时易之还仔仔细细地检查了遍,在确认再也没有任何蚊虫的痕迹后,才去叫了呆在自己房中的广寒仙。
不过他去时什么模样,来时广寒仙还是什么模样。
——正襟危坐地在八仙桌旁,眼神虚虚地盯着某处失神,桌上的茶盏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时易之顿时就心疼起来。
那烟花之地可真是个磋磨人的地方,好好的一个人,竟然被养成了这样拘谨又小心翼翼的性子。
他暗叹一口气,“那头已经处理好了,不过你若是不放心,我们也可以换一间屋子,我这里兴许是没有蚊虫的。”
“不用了。”广寒仙偏头看向他,头发和衣衫皆已熬干。“劳累少爷为我奔波了。”
“不,不劳累。”时易之藏在袖口的手蜷了蜷,柔软发丝的触感似乎还留在指尖。“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无需跟我如此客气。”
广寒仙对他笑了笑,没再继续说别的了。
一番波折过后,又到了该用晚膳的点。
时易之问广寒仙都想吃些什么,却得了个“都行,都听少爷您”的回答。
他思虑片刻,便将各种口味的菜都点了遍。
不过片刻,店小二就将菜肴悉数都带了上来,摆了琳琅满目的一桌。
时易之的筷子还没能拿起来,广寒仙就给他夹了好几道菜,酸的、辣的、甜的都有,每夹一次还会觑他一眼,似乎是怕会惹他不快。
他心中既是欢喜又是酸涩。
想必一定是从前受了很大的委屈,所以才会如此懂得察言观色的!
为了不让广寒仙担惊受怕,时易之将夹入自己碗中的菜都一一吃了下去,哪怕是从前最不能碰的辣,也硬着头皮囫囵地咽下了。
可不知是不是他装得太得当了,竟然让广寒仙误以为他是个爱吃辣的。
后来一筷接着一筷,送入到他碗中的菜都裹着一层厚厚的红油和辣子。
他拒绝不得只能强行吞下,脑袋和整个身体都被辣得发懵,也再分不出心神去关注广寒仙的口味了。
一顿饭刚吃完,广寒仙就告了退。
实际也是他自己呆不住想走的,但嘴上还是要说着一些“不敢再打扰少爷了”“怕是会耽搁您休息”“今日缠着费了您太多时间”这样的话。
然后在时易之的“没有没有”“太过客气”声中回到了自个儿的房。
房中还残留着点燃后艾草的味道,洒在角落的雄黄粉也散着气味——实在算不上好闻。
广寒仙将窗户大大推开,心中有些后悔用这样的借口去找时易之,主要最后也还是没能试探些什么来。
不过想到晚膳时喂着对方吃了些辣,又觉得畅快不少。
他在房中转了一圈,最后百无聊赖地将中阮抱在怀中。
掀开套在上面的锦布,伸出手指随意地拨弄了几下,琴弦还是不久之前新换的,捻挑中发出清脆利落的声音。
“时少爷。”他轻念出声,怔了几息后,不免又嗤笑着将这三个字喊了一遍。
他倒要看看,这个装得人模人样大少爷能坚持到几时,他也很是期待对方破功彻底露出真面目的那一日。
不过广寒仙的运气总是算不上好。
折腾来折腾去,还没把时易之逼的暴露本性,就先将自己给弄病了。
而这竟然也还是时易之发现的。
第5章 第五枝 没人心疼
时易之甫一上马车就觉得广寒仙有些不太对,但猜测或许是广寒仙担忧着蚊虫,所以昨夜没有休息好,因此也就没有多想。
他在马车中巡视了一圈,最后也没敢如昨日一般直接坐在广寒仙的身边,只能坐在角落里捧着书装模作样,然后借着走神的空档去偷看。
是有些不同了。
——面颊比前几日多染上了一层红,视线朦朦胧胧,眼中仿佛含着一汪秋水。
刹那,时易之脑中就生出了“我见犹怜”几个字。
虽然知道如此行径很是孟浪,但时易之看着看着还是陷了进去。
直到广寒仙皱着眉头轻呼出了一口气,他才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寒公子。”时易之靠近,想要去触碰,但手伸到半空又赶忙收了回来。“身体可无恙?是昨夜没有休息好吗?”
广寒仙慢了几拍才给出回应。
他慢吞吞地转着眼睛看向时易之,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时易之“哎呀”了声,一边说着“失礼了”一边对广寒仙探出了手。
哪知掌心才刚刚碰上额头,灼人的热就染了上来,不过贴了几息,他的手就也开始发烫了。
“烧起来了。”时易之给出了定论。
“是我的错,定是昨日你穿着湿的衣裳挨了那么久,然后吹了风受寒了。”他从木箱中取出薄被,也顾不得什么逾矩不逾矩了,直接将广寒仙给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
有了昨日之后,这次倒是自然顺畅许多。
他将手虚虚地圈在广寒仙的肩上,对着外头的车夫喊道:“往附近的医馆去,快些!”
车夫“诶”了一声,嗒嗒的马蹄声就更快了。
时易之吩咐的话说出口,广寒仙好似才明白过来自己病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道气,身体晃荡几下,最后懒懒地倒在了时易之的身上。
“时公子,”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哑。“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不会的。”时易之身体僵直如木,看都不看多看怀中人一眼。“只是略感风寒,几贴药下去很快就会好的,莫担心。”
广寒仙好像能听进去这些,还在自说自话,“我要是死了,公子会把我丢在荒郊野岭吗?没有坟茔的话,是不是尸身就只能被毒虫啃咬,被野兽吞吃了?”
这话听得时易之脑袋嗡嗡响,心也揪了起来。“不得乱说,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兴许是真的太难受了,广寒仙闭上了眼睛,没再说一些丧气的话。
医馆很快就到,时易之小心翼翼地搀着广寒仙下了马车。
湄洲的客栈不怎么样,但大夫的医术还差强人意,不过一会儿就找出病症,写了药方。
也确实像他所说的一般,不是什么大病。
可此时他已全然没了赶路的心思,便在医馆附近找了家客栈,又落了榻。
这么半天的折腾,广寒仙清醒的时候却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迷迷糊糊的,在脑袋沾到床褥后又立马睡过了过去。
时易之就守在他的床边,盯着那张盖脑袋上的帕子,忙忙碌碌地不停沾凉水换新帕,竟然也一直没有真正歇下来的时候。
仅有的空闲,也只顾看着那张被烧红的脸叹气。
——才刚将人带出来才一天,就让人受了这么多的罪,到底是他的错,怠慢了人。
是他做得不够好。
没让广寒仙睡太长的时间,药煎好之后,时易之就把人给叫醒了。
广寒仙迷迷糊糊、呆呆愣愣地靠在床头,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们这是在哪?”
声音哑得比之前还要厉害。
却又不难听,钻到时易之的耳中,甚至磨得有些发痒。
“这是客栈,既病了,那好生歇息几日再走,不打紧的。”时易之凑上前,将广寒仙额上的帕子取下来,握在掌心攥了攥后才放在架子上。“为你熬了药。”
说着,他将还冒着热气的药碗送了过去。
“我不要这些。”广寒仙恢复了一些精神,躲开凑到嘴边的碗,眉头微蹙。“喝这么苦的药,你还是让我病死罢。”
见他又说了这样的话,时易之这次是真有些恼了,语气不免有些严厉地说:“不得胡说,要避谶的!”
广寒仙愣住,迷茫地眨了几下眼睛,随后抬头看向他,神情有些呆滞。
好一会儿他才压着声音开口,“是我说错了,我日后……”
“不!”听着那声音,时易之的心骤然紧成一团,赶忙打断他,“是我错,是我方才太着急,语气难听了些,望你莫怪。”
然后又说:“你喝不下这药也是应该的,这药不好,它太苦了。”
广寒仙没有应答,兀自偏着脑袋看向时易之,似乎在验证方才那番话的真假。
“怎么会呢,是我做得不好了。”他收回视线垂下脑袋,看着虚无的地方出声。“我不过就是个被买下的倌儿,却还拿着头牌的乔,太把自己当回事,太骄纵了些。身体也不争气,平白无故就生了病,耽搁了行程不说,还给少爷您惹麻烦了。”
听到这些话,时易之是真的慌了神。
是他不该,太不该!
广寒仙能懂些什么呢?
而且他说那些丧气的话也是必定有原因的——龟公图利,不肯对他们真心实意的好,又怕他们生病多花银子,就会时时拿死啊抛尸啊这样的话去吓唬他们,吓着吓着也就当真了。
烟花之地磋磨人,这句话到底是没错的。
他正想说些什么挽回,广寒仙却没有再给他这个机会。
方才那个吵着说不喝药的人主动地从他手中接过碗,仰着脖子就一口闷尽了所有。
喝完之后,空了的碗在脚踏上随手一放,直勾勾地躺回床上,还用被子将自己紧紧地裹住了。
好似是觉得这样不太好,又闷声闷气地说:“时少爷,我要睡了,不敢多耽搁您的时间,等我睡醒养足精神,我们很快便可以赶路了。”
时易之站了起来,想说些什么,几度欲言又止;想做些什么,几番收回自己试探的手。
他在房中踱步片刻,最后想到了什么,大步流星地往外面走去。
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闷在被子里的广寒仙把头钻了出来,然后转着脑袋偷偷地往床外面瞥。
发现屋子里头确实已经没有别的人之后,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早说过秉性难改,时易之装得再像,如今不也是破了功开始呵斥他了?
倒也没什么所谓,他早有预料,也根本不在意。
只是方才将一整碗汤药一口气喝完,现在嘴里还是散不去的苦味,多少有些后悔了。
闹脾气给谁看呢?
没人在意的话也只是自己受罪而已。
广寒仙叹了口气,下床灌了几大杯热茶才重新睡去。
时易之没有闲逛,出了客栈就让车夫带自己去城内最有名的糕点铺。
他早慧,不曾让家中长辈操过太多的心,因此在给广寒仙喂药的时候,也理所当然没有考虑太多。
现在想想,那药那么苦,又岂能是一般人受得住的?
先是他照顾不周让人生了病,接着又还要让人继续吃苦,净做糊涂事了!
“诶客官,您来啦?可是要买些什么?”
时易之落了地,店内的小二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要些甜而不腻的果脯,”他顿了顿,“再买一些桂花香的糕点和蜜糖,最好多一些,有的都可以拿上来让我瞧瞧。”
听到他的话,店小二的眼睛倏地变亮,“好嘞好嘞,您这边请,您先坐着喝喝茶,小的这就给您找。”
时易之循着店小二的指引坐下,眼睛却仍然在慢慢地在店中巡视着,暗自思考有什么或许是广寒仙会喜欢的。
视线刚刚扫到铺子的门口,就又进来了结伴的两个人。
他们穿着素色的细领大袖道袍,头顶四方平定巾,做的是寻常书生的打扮,但嘴上说的话却和之乎者也沾不上半点边。
“南风馆的那位头牌被一富商买下了,你可知道吗?”左边那位先挑起话头。
右边怪笑着应和,“略有耳闻,可惜了,听说美若天仙,还未能一饱眼福呢。”
“一个男人罢了,能美到哪里去?”左边那个嗤笑一声,“我只是觉得稀奇,平日里打打牙祭换换胃口也就罢了,竟然还真的有人愿意花重金买下一个男人,啧啧啧,这世道变了。”
说着说着,两人对视了一眼,竟然一同大笑了起来。
笑完,其中一人又补了话。“商人重利,怕是不日我们就能听见这救风尘的后续了,或许那时我们又还能再一睹头牌的美貌,啊?哈哈哈——”
时易之沉默地听完了所有。
在他身上的风言风语并不少,又几乎可以说相伴了他的成长,然而他还是头一次感到如此不忿。
可为的不是自己,而是话里话外被轻视的广寒仙。
此刻他也终于能和广寒仙的恐惧、提防、无措、担忧感同身受。
世道艰难,只是一人终究难以承受。
“客官,这些就是我们店卖得最好的果脯,都是用上等果子做的。”店小二正在此时回来,手中托着一大盘的糕点果脯。“所有带着桂花味的糕点也都给您送上了,您瞧瞧想要哪些。”
时易之收回视线,专心致志地开始看漆盘中的糕点。
待一一尝过后敲定最终要买的后,那连个结伴而行的书生也提着东西离开了铺子。
“劳烦将我方才说的那些都给包起来。”他掏出手帕将手指细细擦过,一边动作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贵店糕点味道确实都是极好的,方才进来的那二位瞧着像是哪个书院的学生,也都结伴来买了。”
“是,是不远清源书院的童生,”店小二欢欢喜喜地给时易之包糕点,眉梢眼角都是做成了大生意的笑意。“我们店的味道好又离得近,所以他们都喜欢来买呢,他们的院长老先生也爱吃。”
时易之对店小二笑着点点头,“是极。”
第6章 第六枝 水润柿子
回去的路上,时易之听见沿街有卖柿子的吆喝声,掀开车帘一看,那柿子圆润且红彤彤一大个,香甜的味道透过薄皮散出,瞧着就甚是诱人。
他心下一动,便让车夫停下马车,将一大篮子都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