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喜事byEcongee
Econgee  发于:2025年03月0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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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也不用猜,这个世间暂时还记着他的,或许也只有时易之的。
可惜这点记挂也无非是镜中花、水中月,到底不堪提的虚影而已,迟早都会消失,他也并不需要。
“你没事吧?”憋了许久,时易之才终于憋出了一句这样的话来。
广寒仙扯了扯嘴角,“有事,时少爷,你碰到我伤了的地方,好痛啊。”
时易之一愣,即刻低头去仔细地看,广寒仙也被带着一起垂了头。
举着火把的百姓早已围了过来,火光照亮了周围一片,也自然照清楚了广寒仙手上的伤。
——掌心被磨破了皮,手腕被磨烂了肉,已经干涸的鲜血和与泥土灰尘混在一起,沾染了手和袖口一大片。
广寒仙自己也是第一次有时间看,没想到竟然伤成了这样。
不知道的时候还好,只是有些隐隐作痛,可如今瞧见了,他就突然觉得这样的疼痛愈演愈烈,自己的两只手似乎都要废了。
正想说些什么,哪知抬头却恍惚看见了时易之眼中也在泛光。
他顿了顿,有了片刻的失神。
然而等他再将视线过去的时候,那双眼眸中又什么都没有了,只剩火光的倒影。
是错觉,他想,是他的错觉。
既然是错觉就无需在意,于是他抛下了零星的动容,开始专心致志地喊痛。“时少爷,我的手是不是要废了?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为您弹阮了?是不是就要成为一个没用的人了?”
“不是,不会的!”时易之笃定地回答,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双手。“我带你回城去看大夫,不会有事的。”
痛是痛,可广寒仙也没着急跟他走。
“等等。”他忍着不适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我们是被拐子带来这里的,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山上。”
若说是何老爷的仇家,普通的百姓或许还不会有什么感觉,可当听到带走他们的人是拐子时,他们立刻就激动了起来。
-“前几天隔壁村说是丢了一个女娃娃,到现在还没找到,该不会就是被他们带走的吧?”
-“幸好幸好,幸好现在发现得还早,不然要酿成大祸啊!”
-“快快快,我们快山上把他们给抓了,别让他们去祸祸更多的人。”
几声下去,几乎是一呼百应,一众人立刻就开始往山上赶。
何老爷与时易之已经找到了人,自然不会再去凑这个热闹,只说等他们将人给抓住了重重有赏。
既能为民除害又可以得到奖赏,众人的热情更甚,纷纷加快着步子往山上跑。
而他们几人,转头回到了城中。
回城的途中,时易之一直没说话,乃至后来去给广寒仙找大夫,他都没怎么开口。
直到老大夫说让他先将伤口细致地清洗一番时,他凝成一团的,看似坚固实则脆弱不堪的情绪方匣才终于有了缝隙。
时易之也不知道自己竟然会有这么没出息的时候,他打湿帕子帮广寒仙擦拭的时候手一直在不停地发颤,帕子几番伸出去都不敢真正触碰,几度将碰又迅速地往回收。
“时少爷,您没做过这样的脏活,我自己来吧。”广寒仙从他手中将帕子夺过去,像是不怕疼似的在受伤的地方擦拭着。
时易之嫌广寒仙自己下手下重了,想重新拿回来。“不脏,还是……还是我帮你罢。”
广寒仙的动作一顿,微微偏头看向他,笑问:“不脏吗?”
他摇了摇头。
“算了吧。”广寒仙正回脑袋,继续给自己清理。“我自己都嫌,又腥又脏的。”
时易之还想说些什么,广寒仙就打断了他。“时少爷,您能帮我再叫一盆干净的水吗?这盆有些浑了。”
“好。”他看了几眼,还是应答着起了身。
他很是镇定地往屋外走,很是镇定地吩咐了下去,却又在店小二离开的时候有些失神地靠在了门上。
其实什么也没想,只是脑子里装着广寒仙受伤的样子在走神。
走神走着走着,眼睛开始酸痛,他觉得不舒服,就重重地揉了几下。
等晚夜的凉风将那阵酸压下去后,时易之才重新回到房中。
几盆干净的清水下去,广寒仙手上的脏污和血污也彻底清洗干净。
老大夫细致地检查了几番,只说这是皮外伤,不会对手日后的动作造成太大的影响。
“但留不留疤老夫就不能保证了,老夫只能帮你把伤给治好。”老大夫凑近细看了几眼,随后摇头叹息。“不过看你的肌肤,怕是十有八九会留下痕迹。”
“无……”
时易之想说无碍,可才吐出一个音节,话头就被广寒仙给夺了过去。
广寒仙忧心忡忡地盯着自己的手,“那大夫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可以祛疤吗?”
“嗯……”老大夫摸了摸自己的长须,“沿海地界有种用海物做的舒痕胶,京中也有一种专供给三品大官以上的香膏,老夫听闻此二者有祛疤祛痕奇效,至于是真是假就无从知晓了,最重要的是——”老大夫眼睛在广寒仙和时易之的身上扫了一圈,才慢悠悠地说:“都不便宜。”
谈到这个,广寒仙就不说话了。
而钱对于时易之来说,恰恰最不成问题。
他对老大夫作揖道:“多谢告知,不过劳烦大夫先为好友上药。”
广寒仙伤得确实不重,但是伤处却很大,最后药泥药粉一洒、细布一缠,两只手都几乎无法再动弹了。
老大夫在的时候还没如何,等老大夫人一走,广寒仙就开始叹气了。
他抬起自己被裹得紧紧的手,眉心微蹙。“坏了,这下真成了废人了,手被包成这样,什么都做不了。”
“不会的。”时易之看到那手心也紧紧地缩成一团,免不了地去猜想今日他受了多少苦,越想喉口就越觉得艰涩。“有我在,都无需担忧。”
广寒仙将手小心翼翼地放在腿上,专心致志地看着时易之。“吃喝也不用担心吗?”
“不必担心。”时易之抿唇,“我……我喂你。”最后两个字声音被他吞了一半。
“睡觉也不用担心吗?”
“不用。”时易之摇头。
“出去玩也不用担心吗?”
“自然。”
“沐浴也不用担心吗?”
“不……”
时易之下意识想回答不用,可在意识到广寒仙问的是什么后,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脸又不受控制地热了。
他他他……
这这这……
这怎么能?这太不好!
“时少爷不愿意吗?”看到他这样的反应,广寒仙就问他,声音很是无辜和正直,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方才的问题有什么。“所以时少爷方才说的‘都不必担心’,不过是哄我的假话而已吗?”
时易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
“好了,我知道了。”广寒仙收回视线,神情恍惚地垂下脑袋。“时少爷不愿意,那就这样吧,发烂发臭也不过是我的命而已,谁让我现在是个废人呢,事事都得仰仗着别人。”
“寒公子!”时易之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大步走到广寒仙的面前。“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废人也好、配不上也罢,这样的自轻的字眼他都不想从广寒仙的口中听到。
他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会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不堪?
“嗯,那我不说了。”广寒仙小媳妇般隐忍地点点头,“我自己受着。”
又说:“等我们要启程了,我就去找何老爷要一辆马车自己坐,免得到时候身上的味熏着时少爷你了,左右我今日救了何千金,就做个坏人挟恩图报也没什么。”
时易之大惊失色,“我不是这样的意思!我怎么会是这样的意思呢?”
说到这里,广寒仙倏地抬起自己的头和时易之对视上,“那时少爷的意思是,沐浴也会帮我咯?”
目光灼灼,语气天真,神情期待,好像被问话的人一旦拒绝,那就是十恶不赦。
这下时易之是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
可应下的时候还算简单,真正要做,堪比蜀道之难。

第12章 第十二枝 孟浪放荡
解开道袍的系带,薄纱一般地衣服从广寒仙的肩上滑下来,桂花的馨香从温热的肌肤中透出来,甚至沾染上了几分身体的暖。
时易之呼吸一滞,不敢多看,立刻将那被脱下的外袍给挂在了屏风上。
只是再转身回去,广寒仙只剩下了里衣和中裤。
精瘦的腰背,墨色的长发,半透出来的如玉般的肌肤,每一个都与脏污的衣角形成鲜明的对比,皆是十分强势地往时易之的眼中钻,让他躲不开、忘不了。
也要人命。
“我要先洗头发。”广寒仙扯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毫不客气地开始吩咐时易之。“被绑在山上一日,现在肯定沾满了草屑和泥。”
时易之喉头滚动几番,声音有些干涩地应了一声“好”。
接着,他搬了一个凳子到浴桶旁,让广寒仙坐下贴着桶沿将头探进去。
怕这个姿势会累人,犹豫几息后,他大胆地将掌心托在了广寒仙的下巴上,拇指还抵在了耳垂后,阻挡待会儿可能会滑进的水。
——没有被拒绝,也没有被抵触。
他随后用另一只手伸手试了试水的冷热,在确保不会烫着人后,才开始慢慢舀水。
时易之几乎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每一瓢都小心翼翼,眼睛还四处观察有没有水灌入到广寒仙的耳朵与眼睛里。
却不知是浴桶中的水汽太热还是其他,将头发彻底打湿后,他也出了一身的汗。
然而时易之甘之如饴。
“你想用什么香味的胰子?”时易之不敢收回手,便用一个略微有些别扭的姿势偏身去看旁边的架子。
上头摆着好几个形状不一的胰子,颜色也不尽相同,代表着加入了不同的香料,有着不同的味道。
可他草草地看了一眼成色,却有些不满意。
早些年的时候胰子还没这么多种多样,因为有皂角和澡豆的存在,也鲜少有人在这上面做功夫。
可自打新帝继位后,扫除逆贼、南夷,平定天下,多次颁布利民之法,百姓的日子便越来越好过了,这生活一旦富足了,也就有人开始研究这些物什了,因此到如今,胰子已经历经了许多次改造,花样和质量也大大提高。
但客栈供给的这些胰子,分明都是些次等货。
他自己用用倒是没什么,怎么能让广寒仙使用这样水准的东西呢?
从前是他疏忽了,导致广寒仙受了这么久的苦,用了这么久粗糙的物什。
实在不该,实在不该!
时易之心中暗唾自己的粗心,决定明日便将日常要用都整理出来,然后给广寒仙全须全尾都换一遍。
苦了谁都不能苦了自己的妻。
这时,被托着脸的广寒仙懒洋洋地开了口,“都差不了太多。”说话间,柔软的唇瓣在时易之的手指上不经意地蹭动着。“您随便给我挑一个吧。”
虚托着的小指痉挛般弹动几下,软弹的触感让时易之脑袋突然变空,连刚刚在想什么都记不得了。
“好,好的。” 他伸手随便抓了一个胰子过来,开始往广寒仙的头发上打。
细密的泡沫在顺滑的长发间生出,甜腻的奶香味弥漫开来,再混上一直都浓郁不散的桂花香,广寒仙整个人就被衬成了一块柔软香甜的精致糕点。
像着了魔一般,时易之腹中竟然真的生出了几分饥饿,甚至还没克制住地吞咽了几下。
而当他意识到自己都在想什么,又做了什么的时候,立刻就瞪圆了眼睛。
怎……怎会如此?
他怎么……怎么这么孟浪放荡了?
竟然生出了想要把广寒仙吞吃入腹的念头。
这这这……
“时少爷,怎么了?”
他骤然停下的动作让广寒仙有了反应。
广寒仙偏着脑袋看向他,“怎么呼吸这么重?可是突然不舒服了?”
“不,不是。”时易之重新开始动作,“只是……只是想到你今日还未曾吃过东西,待会儿要叫一些来。”
乳白色的胰子融化在热水里,成了粘稠的胰子水,与细密的白色泡沫缠在他的指间。他的手又穿梭在发丝中,于是这黏腻和泡沫就被带成了一大片。
“原来如此。”广寒仙乖巧地把头扭回去,却抬起了手。“时少爷应该也饿了吧?”
语罢,他的手落在了时易之的腹上,然后开始隔着衣服轻轻地摁揉打转。
“我帮您揉一揉,揉一揉就不难受了。”
这世间也不是所有难受的毛病都只靠揉一揉就能够缓解的,对于有些病症而言,不仅不治标也不治本。
可是广寒仙都这样体贴地说了,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拒绝。
时易之绝望地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受那股躁动不安情绪的影响,时易之的动作快了许多,不过清洗也没有敷衍,力保每一根发丝都被揉搓过。
热水冲过,黏腻的胰子水和乳白的泡沫终于被带走,还了墨色发丝的清静。
待彻底冲洗干净后,时易之轻柔地帮忙搅干头发,但因着还要清洗身体,就暂时没有细致地擦拭。
只是半湿的头发垂散在身上,里衣又被打湿了,如上次一般透出了深藏的肉色来。
怕广寒仙会再次着凉,时易之赶忙让店小二重新换了桶热水来。
“好了,现在真正到了沐浴的时间了。”待店小二离开后,广寒仙开了口,一边垂眸看着浴桶,一边解身上潮湿的里衣。
时易之彻底不敢喘息了,只顾呆愣地站着。
湿透的衣物并不轻薄,被脱下后因为拿的不及时,啪嗒一声坠在地上。
终于,这一次时易之没有任何阻挡地看清了所有。
——白皙的肌肤因为热而透出几分薄红,氤氲的热气却偏要再生几分阻碍,朦朦胧胧地将广寒仙笼罩,在模糊的景致中,隐约有两点粉红晃过。
里衣脱下,只剩中裤与亵裤。
可当广寒仙抬手放在腰上的那瞬,时易之猛地退了一步。
身后的架子被不小心撞倒,放在上面的铜盆哐地一声坠在地上,当啷了许久才停歇。
这一声打断了许多,两人都沉默片刻。
最后,还是广寒仙先开的口。“时少爷不是肚子饿得难受了吗?先去吃些东西吧,这里我自己来就好。”
“不。”时易之这下是真的清醒多了,一些冗杂旖旎的心思也被惊了出去。“你的手不方便,方才是我走神了,望你莫怪。”
广寒仙笑,像是第一次见时易之时那样笑。“我怎么会怪时少爷呢?”
“虽说手受伤了,可到底还是能做些事的。”说着,他抬起自己的双手,动了动展露在外的手指。“所以就不劳烦时少爷了。”
几次三番下来,时易之也明白广寒仙是真的不愿意让自己再帮忙了,只得作罢。
说不上是遗憾还是松了一口气,他抹了一把额上熬出的汗,讪讪地走到屏风外。
但也不敢走远,生怕广寒仙有什么意外他照顾不到。
这个澡广寒仙洗了很久,撩动的水声不时透过屏风传出,不时还能听见几分因为水温过高而不耐的喘息。
时易之却再没有生出任何旖旎的想法。
他只顾在心中忧虑,是不是方才他的的失态被发现了?所以才被赶了出来。
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结果,在感觉广寒仙洗得差不多了后,才默默地去叫了膳。
这样的忐忑一直维持到他试图帮广寒仙擦拭半湿的头发,眼见着没有得到拒绝,时易之才彻底松下一口气。
随后的晚膳,也吃得放心了。
翌日醒来,他们就知晓了前夜事情的后续。
昨天晚上上山的村民自发地分成了好几批,他们扩散开来将山围了一整圈,接着用这样的阵型慢慢朝山上逼近,最后真的在一条山道上遇见了准备偷偷跑下山的两个拐子。
村民立刻将他们给抓住绑了起来,又不敢耽搁怕夜长梦多,便连夜赶到了城中绑去给了何老爷。
今日天还没亮,何老爷就带着几个健壮的家丁将那两个拐子给押到了官府。
人证物证俱在,两个拐子不认也得认,却再不肯透露更多,也不肯告诉前些日子被绑的那个女娃娃去了哪里。
县令哪会怕他们不开口,直接派了衙役去全县搜查。
所有人都痛恨拐子,而且洪城的百姓都承过不少何老爷的好,便纷纷开始提供线索。
于是不到一个时辰,衙役就在十几里外的一个破茅屋中找到了他们的另外一个同伙,以及失踪了多日的那个女娃娃。
这个结局无疑是皆大欢喜。
而这事儿差不多办成之后,何老爷又给他们二人送了请帖来,说是感谢广寒仙的救女之恩,邀他们去府上一聚。
人情往来时易之做得多,他倒也愿意和何老爷这样的名声好心也善的商人有来往,只是赴宴这事儿还得看广寒仙。
“寒公子,你想去吗?”
广寒仙觉得时易之这话问得奇怪,这明摆着是何老爷要给他谢礼了,哪有不去的道理。
要是身上没点银子或者贵重的东西傍身,到时候哪来的底气脱身时易之?
这些想法在脑中转了一圈,但他最后说出来的还是:“我听时少爷的,少爷您想去,那我们就去。”
说到这,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便立刻转变了面上的表情。
“不过……”他垂眸看向自己的衣摆,“算了,还是时少爷您自己去吧,我这些衣物都是从南风馆带出来的,上不了台面,怕是会给少爷丢人。”
时易之顺着广寒仙的动作和视线,也突然想起了什么。
原是说这几日就帮广寒仙重新置办东西的,只是接连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就给耽搁了,但是现在做也不迟。
“无碍。”他轻声应答,“邀的是今夜的宴,你若不嫌累,我们现在可以出去逛逛,如何?”
广寒仙笑了起来,“我听时少爷的。”

第13章 第十三枝 兰因絮果
给广寒仙买东西是一件几乎不用费什么心力的事情,挑最贵最好的布匹、选最讨巧最精致的成衣、买最通透最无暇的饰品……一切都按照这样的逻辑来,那么不过一会儿便能买下许多。
倒也不是时易之不愿费神费力,只是鲜少会有广寒仙穿不了用不了的东西,一切外物,不过都是他的陪衬而已。
而广寒仙本人也不挑,面对时易之想要什么喜欢什么的问题,他只顾回答“什么都可以”“我听时少爷的”“能有新的就很开心了”这样的话。
话里话外包含的深意总让时易之心疼心软,便不由自主地又添了许多。
在他们将一些基础的东西都置办好后,洪城的天竟然还未黑下来。
两人手上几乎都没拿什么东西,因为大多都会由店铺亲自送到客栈中,落得清闲的二人,便没有压力地在城中慢慢地走着。
黄昏让一切都变得朦胧,落日的余晖洒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街边小贩的吆喝声似乎变得更悠远了,许多人家已经开始准备晚饭,炊烟飘起又缓慢散开,最后融入到橙黄的天幕里。
那些没有固定摊位走街串巷的小贩到这时也累了,三三两两地坐在沿街房屋的檐下,或是小憩、或者闲谈、或是发呆,各有各的自在。
某个摊位上摆着的小木雕吸引了住了广寒仙,他们便一起停下了脚步。
时易之起先也在跟着一起看,但余光中忽然闪过了一抹红,他便抬头瞧了过去——竟是糖葫芦。
瞥了一眼正在专心致志欣赏木雕的广寒仙,时易之快步走向那小贩。
“叨扰了,请问您这糖葫芦还卖吗?”
正在发呆的小贩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还卖的!三文钱一串,您要几串啊?”
“一串就好。”时易之一边答一边在身上摸索,发现并没有零碎的铜板,便随手拿出了一块碎银递过去。
“这……这太多了!”小贩愕然,伸出来接钱的手又缩了回去。“要不了这么多的。”
“无碍。”这些钱对时易之不痛不痒,若是只谈钱,那就一律都算不了什么。“我只有这个了,你收下罢。”
“我……”那小贩诚惶诚恐,一个咬牙,直接将整个草靶子都塞给了时易之。“那老爷,这些都给您了,不然这么多钱我受之有愧!谢谢老爷来光顾我的生意,谢谢您!”
时易之哪能要这个,当下就想还给他,可这小贩大抵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突然一边道谢一边撒丫地往跑。
“谢谢老爷,您就收下吧——”
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时易之举着草靶子怔愣在原地,而看木雕的广寒仙就是在此时走到他身边的。
转着圈将他打量了一番后,广寒仙很是刻意地笑问:“怎么,时少爷家大业大,现在竟然还想做卖糖葫芦的生意了?”
时易之苦笑,无奈地摇摇头。“走街串巷我怕是做不来,这生意怕是只能单单对你一个人做了。”
“我可没有钱。”广寒仙强调,甩了甩自己空空荡荡的袖子。“我还没来得及赚钱呢,时少爷就把我给买下了。”
“是我的错了。”关于这件事情,时易之倒是很庆幸,庆幸自己来得早,让广寒仙少受了很多苦。“那日后的糖葫芦便不说卖了,只说是我对你的补偿,这样可好?”
广寒仙眉心紧蹙,故作沉思,半响才给出回答。“好吧,不过我现在就要吃一个!”
他说要,时易之是拒绝不了的。
于是,时易之在草靶子上巡视了一圈,挑了一根最红的下来。
刚准备递过去,就又听见广寒仙说:“我的手上有东西,少爷喂我吃吧?”
时易之一愣,用竹签子压了压指腹,“好。”
避免竹签的尖尖会伤到人,他横着手慢慢送去。
广寒仙与他配合得很好,靠近唇边就张嘴咬下了一大颗,碎了的糖渣挂在唇边,广寒仙便又伸出舌头卷进了嘴中,只留下一点湿润。
时易之喉头滚动几下。
他正准备移开视线,就见才刚刚嚼了一下的广寒仙顿住了。
心中倏地一紧,他赶忙问:“怎么了?”
话音刚落,广寒仙就慢慢转动脑袋看向他,就这样定定地看了几息,而后笑着说:“好吃!我从来没吃过,没想到糖葫芦竟然是这样的味道。”
嘴巴也重新嚼了起来,不过一边嚼,他一边说:“时少爷,我吃不完了,你帮我吃一颗好不好?这样妙的东西浪费了不好。”
时易之无法拒绝。
身负重责的他决定解决掉下一颗,咬的时候还要仔细着不碰到其他的了,免得广寒仙待会儿还要吃却不知道怎么下嘴。
然而在山楂入口的刹那,他就呆愣住了。
——带着涩的酸一瞬间就灌满他的嘴,攀附在舌上生出星星点点的麻和痛,鼻子也在下一刻被这样的酸涩灌满,激得涎水不停涌。
“怎么样?时少爷。”广寒仙明知故问,还挑衅般地凑近对时易之眨了眨眼。“是不是很好吃呀?”
时易之艰难咽下那一口,抬眼和广寒仙对视上。
而下一瞬,这个坏心眼欺瞒他的人就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对着时易之大喊:“少爷若是喜欢,就都吃了吧!”
时易之眨了眨眼,看向手中的还剩一半的糖葫芦,张嘴浅咬下了附着在山楂外的糖壳。
糖就是简单的糖,甜也是有些发腻的甜。
但他也还是跟着笑了。
然后一边仍由那糖在嘴中融化压下山楂的酸,一边快步跟上小跑的广寒仙。
夜幕降临,时辰将近,何宅的马车亲自到了客栈底下,欲带他们去赴宴。
而一直说衣物朴素怕一起出去给时易之丢面子的广寒仙,最后到底也没盛装打扮自己,只是在所有新衣中挑了一套中规中矩不会出错的,以及戴上了新买的玉镯。
何老爷的宅院在洪城县城中的最北端,越是靠近目的地,传入马车内的人声就越少。
不过等下了马车,两人才发现这是一个安静却并不偏僻的地方。
宅院很大,院墙的檐下挂满了点亮的灯笼,院里院外都种满了树,几个年轻的小厮正在拿着扫帚清扫落,偶尔还会传来几声低音的交流。
他们二人被一路从大门带进宅院的正厅。
厅中一套红木雕花的桌椅,通往左右两室的地方各摆了一道画有梅兰竹菊的屏风,何老爷与何宛已经在此等待多时了。
怕路上会有什么事情耽搁,因此何老爷特地多留出了几刻钟的时间,哪曾想他们二人反倒还比原先计划的还要早到了一些。
饭菜还没上来,这余下的时间自然就只能闲聊。
广寒仙知道何老爷与时易之估计要聊些生意场的事情,便在他们请离之前主动地说想去园子里逛一逛。
何老爷没拒绝,喊了一个小厮带他。
一路往园子里去,哪知他才刚迈进月洞门,就隐隐听见抄手游廊中有人在喊他。
顺着声音回身一看,竟是那何小姐何宛。
“我嫌那里坐着闷,就跟着你一起过来了。”何宛对着他腼腆地笑了笑,粉白的脸上浮现一层很薄的红。“昨夜,谢谢你救了我。”
这是何宛该谢的。
不过广寒仙也会做面子,他笑答:“你我有过一面之缘,我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何宛很快想起了他说的一面之缘只什么,面上的红愈浓,坠在鬓间的珍珠与她的脸相互映衬,柔和又温婉。
“其实那是误会一场,我……我早有心仪之人……”说到这里她一顿,“前夜我就是因为想去见他,所以才会……”
广寒仙不知道何宛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有些好笑地问:“你有喜欢的人了,为何还要抛绣球招亲?”
“我父亲不会同意的。”谈及此,何宛面上显示出几分忧心忡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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