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一枚底价十万的纪念币!他全部身家加起来都没有十万,天窍居然随随便便铲个土就给他铲出来了!?
有些事情确实是选择比努力重要,不信不行啊。
观昏晓这边为了十万块感慨万千,天窍则是被他亲懵了,黑亮的毛发下隐隐透出些红色,反折到脑后的耳廓内红得好像要滴出血来,眼神却是不躲不闪地盯着他,搭在他锁骨处的爪子蠢蠢欲动。
他亲了我……他是不是心里有我?
天窍浑身发烫,脑袋晕晕乎乎的,思绪不知怎么拐到了普信的南墙上,差点一头把墙撞裂。
好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来得快去得更快,观昏晓的视线一挪开,天窍就如梦初醒似的回神,抖抖胡须,默默把脸埋进他的胸肌蹭了蹭。
在自己变回人身之前,与观昏晓的所有亲昵接触都不做数,一切感情升温之类的感觉都是错觉,假的,它还是贴贴真实的胸肌清醒一下,静候时机吧。
对于它的想法,观昏晓一无所知,大爷似的往椅背上一靠,哼着小曲儿摸到截图里显示的二手平台,一搜纪念币,这位财大气粗的老哥的求购页面就跳了出来。
标题也很醒目——重金求子!你问什么子?当然是千禧年央行发行的时代系列纪念币“古貌今姿”!
这哥们一看就是学新闻学的。
观昏晓点进页面,100万浏览量、58万收藏和12万评论扑面而来,险些闪瞎他的眼睛。
页面的发布人有钱有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截图上的10万底价提到了15万,而且几乎每条评论都回复,页面详情最底下还有一句PS:今天是我求购纪念币失败的301天。
毅力感人,财力惊人。
观昏晓突然感觉兜里的纪念币变得沉甸甸的,为了避免出现给人家希望又让他失望的情况,观昏晓重新切回搜索页,照着词条里的纪念币正反图片和防伪标识反复核对了好几遍,确认无误后才联系发布人。
观黑白:你好,出物。
死人微活:你有我主页要的纪念币?!那可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古董,你确定有?!不是拿假货涮我玩?!
看着那六个仿佛要扎穿屏幕砸自己脸上的标点符号,观昏晓不禁有些同情这位土豪收藏家。
他以前估计没少被高仿假货糊脸,字里行间满满都是心有余悸的味道。
观黑白:东西在我这里,有点旧,我拍给你看。
死人微活:好好好!旧点没事,破损也没关系,这些都能靠钱解决,保真就行!
看到对面的回复,观昏晓索性录了段视频发过去,不加滤镜,全方位展示纪念币的状态。
隔了几十秒,那边再度回复:状态是差了点,你捡到的吧?
观黑白:我家猫带回来的。保真吗?
死人微活:我收纪念币的能卖你生瓜……
死人微活撤回一条消息。
死人微活:打错字了打错字了。
死人微活:是真货,作为防伪标识的梅花瓣里的露珠还在,那是特殊工艺,伪造起来很麻烦。
观黑白:行。我这做的算无本买卖,价格就按原本的来吧,10万,你看怎么样?
死人微活:???
死人微活:兄弟敞亮!
观黑白:那我开个出物页面,你先付你5万块定金,剩下的5万收到货再给。
观黑白:记得填真实地址,我明天寄给你。
死人微活:这样太麻烦了,也不安全,我们面交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约个时间地点,我都可以。
天窍伸个脑袋看观昏晓和买家聊天,看到这里,眉头的位置向上挑了挑——山匪口吻。
观昏晓挠挠它头顶细软的绒毛,快速打字:我在南水城祁县,这周末来不及了,下周六中午十一点,我们在悬瀑街的咖啡厅交货可以吗?
土豪哥一口答应。
观昏晓开了定金页,几分钟后,对方迅速完成拍下付款收货评价一条龙服务,还发了张金毛微笑表情包。
观昏晓笑了笑,关掉手机,仰头懒洋洋地晒太阳,拖长了尾音感慨道:“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再来几笔这样的天降横财,我就可以原地退休,躺平养老了……”
天窍听见这话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见他猛地坐直身,一把将自己捞到腿上肚皮朝天地摊平,捏着它两只前爪一本正经道:“我刚刚说着玩的,你可别再带着小弟们去薅土地公祂老人家的私房钱,听到没有?”
说着,他点点天窍的鼻子,天窍习惯性伸出舌头舔鼻尖,舌尖卷过他指腹的瞬间僵了一下。
“喵、喵呜——”天窍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庞,结结巴巴又认真地应下。
“乖。”观昏晓满意一笑,“走了,我们去买菜。”
天窍跟在他脚边,昂首挺胸地迈开四方步,每一步都走出了王霸之气——假如没有顺拐的话。
不远处,一名年轻帅气,气质清爽的大学生举起手机,连按三下快门,拍下观昏晓与天窍的侧影。
他勾起嘴角,将照片转发给猫在另一侧守株待兔的同事,嘴里哼着观昏晓同款老年人小调,发过去两句话:
林摹丑:请看凶残大妖与他的小白脸炸街图。
林摹丑:大妖还顺拐了。
隔壁街,男人接过小吃摊主递来的臭豆腐,道了声谢,转身走出树荫。
他叉起一块臭豆腐送入口中,优雅得仿佛用刀叉在吃七分熟的高档牛排。日光穿过细碎的刘海,照进他文雅秀气的眉眼,黑白分明的眼眸犹如静水深泉,古井无波。
直到他看见那两条消息。
“咳、咳咳……”
听到不远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小吃摊主边摊面饼边抬头望去,见那位还没走远的客人咳得脸颊通红的样子,无奈摇头。
“你看,我就说不该点变态辣。”
作者有话要说:
从明天起更新时间调整到早上九点[菜狗]
第9章 日常
是夜,天窍没有出门,也没有召集猫猫队干大活,而是蹲在枕边静静凝视观昏晓的背影,思索着近日发生的事。
主要是思考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达成“养好心爱的两脚兽”这一宏愿。
它心里略略有几分惆怅——你到底想要什么,而我又能给你什么呢?
不在观昏晓的注视下,天窍恢复本性。眼尾的灰白色绒毛与半闭的眼皮形成夹角,衬着它淡漠的神色,犹如剑鞘中泻出的一线寒光,泛滥起见血封喉的凛冽。
不再装乖卖萌,不对任何人言听计从的它褪去刻意伪饰的狡黠灵巧,流露出冷硬的底色。
蓦的,熟睡中的观昏晓突然翻了个身,半埋在被子里的脸脸正对着它的方向,眼睫微抖,好像随时可能掀开。
天窍一愣,忙不迭地调整表情,可当它换回平日的温和神态时,观昏晓却并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天窍,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又要出去挖土吗……”
“……”
天窍弯了弯嘴角,这个笑容是真心的。
算了,难题留到明天再思考吧,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陪他睡个好觉。
这样想着,天窍矮身钻到观昏晓的臂弯间,挤进他与被子之间的空隙,探个脑袋抖抖毛,下巴垫在他的手上。
“晚安。”
次日一早,观昏晓比平时早醒了半个小时,迷迷糊糊间感觉胸口发烫,随手拍了两下,拍出两声带着颤音的猫叫。
天窍钻出被窝,用嘴唇碰了碰他高挺的鼻梁,胡须柔柔扫过他的鬓角,蹭出些微痒意。
观昏晓还没睁眼,心情就莫名雀跃,隐约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跟扒在自己脸上的猫道了声早,并未像平常那样赖床,而是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手指没进乱糟糟的头发耙几下,随意地拉开房门——
门口地板上放着一枝茉莉,翠叶雪花,犹沾晨露,在秋日微凉的空气里安静散发着清冽微涩的浓香。
观昏晓扬起好看的薄唇,弯腰拾起花枝走出客厅,拿出鸟窝里立着的凋谢了大半的紫穗槐,将茉莉插/进去。
天光乍泄,麻雀们在原木色的阶梯间跳跃玩耍,梳毛磨喙,闻见茉莉花的香味好奇地凑过去,正要啄一口花,就被跟出来的天窍一记眼刀逼退,昂首挺胸地装松弛。
观昏晓伸了个懒腰,一回头刚好瞧见这幕,懒散地笑道:“别吓唬它们,我给你找个对手。你去水缸里帮我摘朵睡莲吧,那条霸王鱼霸占我的睡莲很久了,谁碰甩谁一身水,猫和鱼是天敌,让我看看你能不能压得过它。”
缸中那尾锦鲤是某个损友前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此鱼性格凶悍,霸道自我,绝不与其他鱼同养,来一条斗死一条,上辈子应该是一枚没能等到被渔民捞上岸的鱼雷。
它做鱼,主打一个随心所欲。住在水缸里,说明水缸是它的,除了换水谁也不让碰。睡莲长在它的水缸内,同理可得睡莲也是它的,看可以,摸不行,摘更不行,谁来泼谁。
观昏晓经常认为自己活得还没它坦荡自在,每每被工作上的烦恼惹急眼了,就开始许愿下辈子也要当它那样的鱼,守一片水塘种几朵荷花,再来个像他自己这样大方又宽容的饲养者,任劳任怨,任打任骂,简直快乐齐天。
想到这儿,观昏晓有天大的气也顺了。
“喵呜!”看我的!
天窍不知道这些,却被观昏晓的话激起了斗志,几百岁的大妖冲冠一怒为蓝颜,对手是一条蠢锦鲤,这要是传出去,以后同僚聚餐它只能和狗坐一桌。
但猫大侠显然不在意这些,它跳上水缸的边缘,四爪牢牢立在狭窄的缸沿上,尾巴低低垂下,只勾起一截尾尖轻轻摇摆。
缸里荷叶圆圆,浸水后色泽深绿,将缸壁与水也映成相近的颜色。
躯干雪白,头与尾巴均匀分布着红色斑痕的锦鲤在荷叶下悠游自得,时不时探出水面看一眼,再沉进去,绕着睡莲的枝茎慢慢打转。
它不怕天窍,甚至没拿正眼看它,仿佛一个历经沧桑的老者,气定神闲且蔑视一切。
观昏晓种的睡莲一般在早晨六到八点开花,此时接近八点,花开正盛,天窍试探性伸出爪子触碰其中一朵,但还没碰到花瓣,锦鲤就像闪电似的从水下冲出,尾巴扬起水花的同时一口咬向天窍的前爪。
天窍猛然缩手,踏着水缸边沿快速跑出半圈,让它咬了个空,也泼了个空,只能不甘地落回水中。
鱼师傅的传统手艺遗憾失灵,还没来得及使出planB,就被猫大爷抓住时机,抢先出手,一爪子拍在它头顶,用巧劲儿将它抽得跟陀螺似的滚了几圈,在水面上翻起肚皮,鱼鳞也被刮下来几片。
天窍甩甩爪子,漫不经心地舔舐爪垫间弹出的爪尖,如同刺客杀完人坐在满月下的屋顶上擦刀。
锦鲤被打傻了,愣愣看着它舔完爪子,当着自己的面摘下一朵睡莲,叼在口中,再大摇大摆地离去。
鱼师傅:???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身强体壮的小年轻居然来偷袭我这个八十岁的老前辈!还抢我的花!
这世上是没有天理,没有王法了吗?!
锦鲤气得追着尾巴转了好几圈,疯狂撩水拍叶,无能狂怒。
全程围观的观昏晓乐得见牙不见眼,展开手臂抱住扑上来的天窍,接过睡莲夸它真棒,再冲锦鲤嘚瑟地挑挑眉,咧出一口白牙。
“该!现在知道你那三脚……咳,三脚鱼功夫不上台面了吧?这就叫恶鱼自有恶猫磨,下回你再撩水泼我,我就让天窍帮你美甲——你问什么甲?嗯哼,鳞甲也是甲。”
恶猫天窍转了转耳朵,在锦鲤跳出水面朝观昏晓吐水时眼睛一眯,缓缓捏紧了火/药包那么大的拳头。
“……”
锦鲤沉默地落回水里,发出“扑通”一声。
一周时间眨眼过去,周五晚上,观昏晓刚洗完澡出来就听见手机响了,捞过来一看,是土豪哥提醒他别忘了明天交货的消息。
他回了个“OK”,坐在床边擦头发。擦着擦着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四下查看一番后明白过来,哦,少了一只黏人的猫。
吃过晚饭后天窍就不见猫影,现在都两个小时了,猫呢?
观昏晓虽然不认为天窍会遇到危险,却还是忍不住担心,起身找出门去。
“天窍……天窍?”
彼时,天窍蹲坐在院门外,与手底下三大护法金刚商讨夜晚捕猎的事。它一直记着观昏晓不喜欢自己半夜出门,就先否了黑狸花后半夜逮老鼠的提议。
“抓老鼠可以,换个时间。”它下颌微抬,神色庄严如莲花台上的佛像,“十二点后我必须留在家里,我不在,我家两脚兽睡不安稳。”
话音刚落,它就听见观昏晓喊它名字的声音,嘴角微微上扬:“看,才一会儿见不到我他就着急了。”
说着,它抬爪将门推开一条缝,冲观昏晓软软喵了两声。
观昏晓看见门外伸进来的圆圆猫头,松了口气,边走边说:“原来你在……嗯?陛下这是在跟臣子奏对呢?”
门口三只探头探脑的田园猫让他停下了脚步,迎着三双满是好奇的大眼睛,再看一脸宠溺的天窍,他突然有种自己是在天子议事期间闯入搅扰的妖妃的既视感,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
“妖妃”弯腰戳了下猫陛下的脑门,睡衣松垮的领口微垂,露出一截精巧的锁骨,晚风隐隐吹来他身上竹松沐浴露的清香。
“别在门口,让它们进来吧。不用管我,聊你们的。”
“喵呜呜——”
天窍目送观昏晓走回房间,转身的刹那敛起笑意,矜傲地点点下巴,率先迈向茉莉花荫底趴下。
护法金刚们瞬间回归内阁重臣的定位,互相对视一眼,轻手慢脚地跟了上去。
“除了老鼠,南边的公园里有不少新来的鸟群,捕猎时间的早晚无所谓,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抓些别的猎物换换口味?”大胖橘继续之前的话题,矜持地抹了抹嘴。
“可以,但数量要控制在二十只以内。”天窍道,“有些候鸟上头有人,本身族群数量也稀少,管得很严。不想被抓去阉掉的话,你们注意把握分寸。”
黑狸花和大橘闻言下腹一紧,默默将身前并拢的爪子并得更紧。
小三花笑了笑,刚要说话,就看到才进去不久的观昏晓拎着三个盘子走出客厅,在台阶下一字摆开,里面放着煎过的火腿和鸡胸肉,拌了点米饭,油香四溢。
“你们继续,聊完吃两口再走。”
观昏晓笑眯眯地摆摆手,转身又回了房间。
三花妹妹目不转睛地打量那三盘食物良久,矜持地舔了舔爪子:“老大,不如我们明晚再开始捕猎吧,不能辜负了嫂子的心意。”
“对对对!三花说得对!”黑狸花和大胖橘用力点头。
要不是天窍积威甚重,一个打它们百个都绰绰有余,它们这会儿已经扑上去化身铲车开始铲饭了。
“……你们吃饱了,你们的小弟还饿着呢。”天窍努力板着脸,却仍然压制不住眼底那因为“嫂子”二字而洋溢的高兴,“算了,今晚我不出面,你们吃饱后带着其他猫狩猎,按照老规矩所得平分,偷懒的减半。明晚再正式实行新的狩猎计划。”
“好耶!”
“谢谢老大!”
房间里,观昏晓听见院中抑扬顿挫各有风格的猫叫,不禁笑了一下。
他之前想的没错,天窍果然不是只普通的流浪猫。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年快乐呀![撒花]
周六,十一点,悬瀑街咖啡厅。
祁县风俗偏传统,喝茶的多,喝咖啡的少,喜欢后一种饮料的多是年轻人,但他们更喜欢便宜方便的外卖或速溶咖啡,因而咖啡厅里人很少,寥寥几个还是来吃午饭的附近的加班族。
靠窗位置坐了个眉目清俊的少年,衣着打扮看似随意,其实精细到了每根头发丝翘起的弧度。
他戴着一只蓝牙耳机打电话,修长的手指轻叩着玻璃桌面,百无聊赖地听对面的人唠叨,半天才回一句。
几分钟后,他不耐地翻了个白眼,转头对着落地窗整理发型。
街对面一道身影忽然闯进他的视野,他眼神一凝,按着耳机道:“别说了别说了,他们过来了。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匆匆说完,少年不等那边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与此同时,观昏晓推开咖啡厅的门走了进来,门板碰到风铃撞出叮铃当啷的响声,仿佛在为他的出场造势。
少年抬手唤他:“请问是观黑白吗?”
观昏晓循声望去:“死人微活?”
这四个字一出口,正在吃饭的加班人呛了一下,磨咖啡粉的服务员也是手一抖,表情一言难尽。
唯独那少年仿佛完全没感到不对劲,笑嘻嘻地答应:“是我是我!我的本名叫司巍藿。”
观昏晓一乐,就冲这个化用真名取网名的起名逻辑,他们一定能合得来。
他走到司巍藿对面坐下,拿出包在布袋里的纪念币:“我是观昏晓,喏,你要的东西,验验货吧。”
“爽快!”
司巍藿冲他竖起大拇指,也不矫情,倒出纪念币仔仔细细查看许久,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没错!就是这个!我找了它快一年!可算找到了!”
见他那么激动,观昏晓好奇地问:“这套纪念币收藏价值很高吗?我查过,整套纪念币最初的售价不到五百元,好像也没见有谁炒过它。”
“单论收藏价值肯定达不到单枚十万那么高,但全套缺一就不一样了。”司巍藿晃了晃食指,“而且我买它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我妈。”
司巍藿出身于富裕家庭,父母都是颇有名气的大商人,一个搞食品,一个搞高精尖设备,前几年赶上国企收编搭了快车,生意都做到海外十几国去了,用富得流油形容绝不为过,搁古代那也是圣眷正浓的顶级皇商。
人一有钱,某些爱好自然而然就会冒出头,司巍藿的父母也不例外。夫妇俩一个爱上了瓷器收藏,一个致力于集齐建国以来央行发行的所有纪念币,“古貌今姿”就是后者全图鉴路上的最后一块拦路石。
偏生这套纪念币当年就出得少,买的人不是已经作古把东西弄丢了,就是她的同好不愿意出物。母子二人兜兜转转找了一圈,好不容易以散买的方式集齐了绝大部分,唯独那枚刻着少数民族文字的硬币怎么都找不着,可把两人愁坏了。
司巍藿跟观昏晓大吐苦水:“你知道这套纪念币当年一共发行了多少吗?十套!整整十套!我听到这个庞大的数字时好悬没厥过去,我说我滴娘啊,您可真有眼光,那齐白石的《虾》都不止画一幅呢,天底下最难找的一枚钢镚怎么就让您撞上了呢?诶,你猜怎么着?”
这人说话比春晚小品可乐,观昏晓忍着笑捧哏:“怎么着?”
司巍藿两手一摊:“她老人家,一个身家上亿的成功女士,踩着八厘米的恨天高撵了我三条街,武器还是一把掉毛的扫帚。”
观昏晓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两人正闲聊着,服务员憋着笑把咖啡端了上来,回去的时候还捂着嘴,差点连托盘都忘了拿。
观昏晓不爱咖啡,但啜了一口后发现味道还可以,不苦不甜,入口丝滑,又一口气喝了半杯。
再看对面,土豪哥已经牛饮完一整杯喊服务员续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老北平茶馆。
两人又聊了两杯咖啡的功夫,司巍藿把钱付了币拿了,一看时间差不多十二点,大手一挥说道:“走吧,吃饭去,我请客,你想吃什么都行。”
“不用不用,我不喜欢下馆子,外面的饭再好吃也没有自己炒的有锅气。”观昏晓钱收得爽快,拒绝也爽快,仿佛收养天窍前把苍蝇馆吃成御膳房的不是他一样,“你自便吧,我们有机会再聊。”
司巍藿笑眯眯看了他几秒,那几秒令他心生怪异,但没等他想明白,土豪哥就露出了财大气粗的笑容:“行,有机会再聊。你生日哪天?我给你送辆代步车,就当是对你帮了我这么大忙的额外感谢。”
观昏晓:“……?”
谁说这纪念币不好?这纪念币可太好了!
观昏晓十分感动,然而还是婉拒了。
两人从咖啡厅出来时,躺在门边花坛边沿懒懒舔毛的天窍一骨碌爬了起来,抖抖耳朵跳下地去,跑向观昏晓。
见到它,司巍藿下意识止住脚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观昏晓并未察觉,迎上前接住飞扑过来的小黑猫,顺手在它背上胡噜两下。
“让你等久了,抱歉。”他笑道,“下次带你出门跟人见面,我会记得找个能让宠物进的地方。”
天窍仰头蹭蹭他的下巴:“喵……”
这一声尾音绵长的猫叫令司巍藿浑身过电似的打了个寒颤,再瞅观昏晓,他倒很是受用,微笑着拈掉脸上的猫毛,即使被那调皮的猫再蹭回去也不生气,只轻轻拍了拍它的脑门。
调皮……噫!
再多看一眼就要折寿,司巍藿挡了下眼睛,清清嗓子说:“那什么,没事我就先走了,有空再聊。”
观昏晓抱着天窍转身:“嗯,再见。”
“再……”司巍藿刚扬起嘴角,冷不丁就对上了天窍的视线,它眼底的似笑非笑莫名带有一种瘆人感,令他笑意发僵,“……见。”
观昏晓将这一人一猫的互动看在眼里,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尾,却什么都没问,也没说。
悬瀑街是祁县最热闹的步行街,两三百米长的道路两侧店铺林集,餐馆、超市、五金店、各种专卖店等杂糅在一起,中间夹杂着一两栋民房,结构混乱,又意外的给人高低错落的美感。
观昏晓是个懒人,能网购就绝不逛实体店,很少来这一带。
今天正好有机会,他领着天窍从街头逛到街尾,即将走出路口的时候,在转角处发现了一家宠物用品店,旁边还倚着一间宠物医院。
观昏晓忽然想起天窍还没打过疫苗,停下步子,低头看向脚边的猫。
它悠闲地勾着尾巴,小小一只却神气十足,阳光洒在身上,照得它浑身毛发蓬松微炸,日光流转过油黑发亮的绒毛末端,衬得它像一株发光的黑色蒲公英,琉璃般的眼珠色泽褪淡,平静注视着身前的一切,从容且淡定。
是物似主人形的缘故吗?观昏晓总觉得天窍某些时候流露的气质与自己很像。
“喵?”
察觉他的目光,天窍不解地仰脸望了过去,眨眨眼,眼尾飞翘的“眼线”将一双圆眼勾勒得慧黠灵性,让他恍惚以为自己在与人——与同龄甚至略微年长的人对视。
观昏晓向来感觉至上,不会忽略任何一闪而逝的灵光,于是蹲下/身搔搔天窍的下巴,笑眯眯道:“天窍,来都来了,要不我们进去把之前没打的疫苗补上?”
猝不及防下听到这话,天窍的耳朵像兔子似的竖起,身体微微后仰,双目圆瞪,呈现出一种条件反射的排斥与警惕。
“我想想啊……国内的猫疫苗一般有猫杯状病毒、猫孢疹病毒、猫瘟、狂犬病疫苗几种,我们先……诶,你跑什么?”
观昏晓话还没说完,天窍便毫不犹豫地扭头飞跑,跑路速度起步三十迈,几乎化成一道黑色的闪电,肉眼只能捕捉到它冲刺瞬间的残影,再一眨眼,它就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观昏晓愣了愣,回过神来后不由得笑了一声,也不急着找猫,双手插兜,慢悠悠地往前踱步。
没过几秒,前方拐弯处冒出一颗猫头,天窍皱着眉看他,嘴巴微鼓,胡子都是歪的,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苦恼。
观昏晓溜达过去,与它对视片刻,散漫又痞气地一笑:“不想打疫苗?”
天窍摇头摇出了残影。
“行,不打就不打。”观昏晓将它提溜到肩上,顺手弹它耳朵,压低了声音:“我再说一遍,建国之后不许成精,咱们在外面的时候悠着点,嗯?”
天窍偏头望进他的眼睛,形状姣好的眼皮半遮着深静无波的眼波,那里除了笑意更别有深意,不止是开玩笑。
——可我明明是建国前成的精。
在心里咕哝一句,天窍弯起眼,可可爱爱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喵喵喵!”
听出它叫声的答应意味,观昏晓用力揉它脑袋:“真乖。”
一人一猫黏黏糊糊地继续往家走,进入那片熟悉的紫穗槐荫时,看见了常到巷子里收瓶瓶罐罐的那位拾荒老人。
这次她没背那只仿佛能装下整个世界的绿色编织袋,手里也没提其他杂物,只拿着一块虾饼,坐在树荫底下的长椅上,自己吃面饼,挑出里面的虾喂给身边的猫。
那是一只玳瑁,养得很好,干干净净毛发顺滑,坐姿端正又优雅,习惯性地微抬下巴,显得很是矜傲。
玳瑁性格多温柔,这只却是个意外,看什么都一脸冷漠,唯独在看向老人时会温和一些。
老人喂它吃虾,它会用肉垫轻轻地推回去,爪子也好好收着,实在拗不过了才会低头接过,然后蹭蹭老人手指表示感谢,嚼虾都嚼得矜贵万分。
阳光穿过树荫,打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将她们勾勒得如同油画。
观昏晓指着玳瑁:“大家闺秀。”
又扭头与天窍对视:“煤球。”
“……唔喵!”
“奶奶,来,这些瓶子给你。”
旁边屋子里跑出一个高中生,右耳戴着耳机,一手手机一手塑料袋,袋里装着十几个饮料瓶,手机屏幕上的游戏角色停在战圈旁,底下的队友问候三秒一刷新。
“谢谢孩子,要不要吃虾饼?奶奶多买了几个。”老人家拉着少年的手,树皮般枯皱的脸露出和蔼的笑容。
高中生将瓶子放下,看一眼老人递过来的虾饼,挑出最小的一个一口包下,含含糊糊地笑道:“谢谢奶奶,好吃!您坐吧,我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