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老人连连点头,慢慢松开了手。
观昏晓从巷口走出来,见状,也把手里的几个饮料瓶塞进那只塑料袋,扶着老人坐下。
他们算半个熟人,老人也不同他客气,笑吟吟地抚着玳瑁的脑袋,好奇地看向趴在他肩头的天窍:“小晓,你也养猫啦?以前不是说自己都难养,懒得照顾这样的小东西吗?”
“缘分到了,没办法。”观昏晓耸肩,垂眼与玳瑁对视,“婆婆,它好像不是你之前养的那只猫?”
天窍循着他的话语看去,在同玳瑁对上眼神的刹那,它愣了愣,眯起眼若有所思。
老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眼底涌出怀念:“它不是,它是秋霜的孩子。我们家秋霜生了三只,最后只活了它一个。”
老人家叫李秋月,住在离这里不远的老旧安居房,中年丧夫,老年丧女,又是远嫁而来,亲戚朋友都不在身边,只能以拾荒和邻居接济为生,日子过得清苦。
秋霜是她女儿生前养的一只玳瑁,女儿去世后一直被她带在身边,与她相依为命。
观昏晓见过它几次,是很通人性的一只猫。它年纪不大,但身体不好,平时喜欢趴在门口晒太阳,直到老太太回家才会挪一挪腿,陪她慢慢走回屋子。
他没有问秋霜是怎么走的,只看着那只小玳瑁说:“它长得很像她妈妈。”
“嗯。”老太太点头,眼角浮起细密的笑纹,“今天是它生日,我陪它出来逛逛,顺带让它认一认路。小晓啊,以后我要是不在了,你替我关照点它。”
观昏晓认真应下:“我会的婆婆,你放心。”
两人略坐了坐,李婆婆便起身离开。
她躬着腰提着塑料袋,一步一步走向阳光倾泻的地方。小玳瑁跟在她身侧,两道影子一长一短地依偎在她们脚边,慢慢就走得看不见了。
观昏晓感慨道:“我老了大抵也是这副模样,就是不知道那时你还在不在。唉,还是得趁年轻抓紧攒钱,不然老了该养不起你了。”
说着,他点点天窍的鼻子,大步迈向家的方向。
观昏晓无意间的一句话却说进了天窍心里,它思考了大半天,当晚彻夜无眠,直到天蒙蒙亮,它趴在枕边,看着浅淡的日光将观昏晓的侧脸勾勒出一层绒绒毛边,突然福至心灵,茅塞顿开。
爱人如养花,最重要的是用心。
天窍想,它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方式养这个人了。
“天窍……天窍?”
一早醒来,观昏晓枕边空无一猫——天窍不见了,门口一簇沾着露水的野花显示它刚离开不久。
他在家里转了两圈,把仓库和鸟窝翻了两遍,连鱼缸底下都找过了,除了收获锦鲤的一记甩尾溅浪绝招,一根猫毛都没看见。
眼看就快要迟到,观昏晓只能拜托王阿姨帮自己看着点,要是见到天窍回家就给他打个电话,说完就着急忙慌地赶去上班了,共享单车的脚蹬子差点没给他蹬成风火轮。
今天是网点月终盘点的时间,观昏晓有不少报表要对,仓库中积压的包裹也要全部处理掉,该清退的清退,能派送的派送,已经损坏并赔付过的便就地销毁,算下来琐事一堆。
他忙起来就忘了天窍的事,一上午没歇过,连口水都没时间喝。
好不容易弄完所有事情,他打开手机一看——下午两点二十,王阿姨没打电话。
他无奈地擦了把汗水:“这个天窍,等它回来我要跟它立立规矩,下次出远门必须报备,偷偷走也得给我留个纸条……嗯,摁猫爪印那种。”
观昏晓正咕哝着,门外忽然飘来一阵臭豆腐的芬芳,咸鲜油香混着冲鼻的油泼辣子味,一下盖过他刚喷不久的空气清新剂。
一个瘦瘦高高,容貌秀气的青年端着装有臭豆腐的纸碗走到前台,黑白分明的眼睛扫视四周,看见观昏晓后微微一笑。
“你好,我来寄东西。”
说着,他用竹签叉起一块臭豆腐放入口中。
观昏晓看了看他除了臭豆腐就啥也没提的手,开玩笑道:“你要寄什么?这碗臭豆腐吗?”
青年轻笑,优雅地蹭掉嘴角的干辣椒,反手从身后一抓,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只木盒。
木盒不大,方方正正还刷了红漆,挂着个黄铜仿古锁,隐隐散发出醇厚的木香,冲淡臭豆腐那霸道的香味。
观昏晓还来不及惊讶,就被这股略显熟悉的味道带进久远的回忆。
印象里母亲身上也有这样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熏香,而是在老书堆积的旧木屋里待得久了,自然沾染到的气息。
只是母亲沾到的那种味道很“旧”,而木盒上的香气却令他觉得很“新”。
观昏晓迟疑了一下:“先生,麻烦你把盒子打开,我需要检查里面有没有放着违禁物品。”
“好。这是规定,我理解。”
青年自说自话地给自己解释一句,放下纸碗,将竹签干净的那头扎进锁孔,一勾一翘,那只看着十分严密的古锁便“咔哒”一声分开。
观昏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拿下锁头,掀开盖子,露出叠放在其中的绢帛。
绢帛洁白,边沿稍稍泛着焦黑,有一角被烧卷了,外翻的位置画着一截竹节。
“这个要展开吗?”青年问。
“如果方便的话。”
青年不置可否,却把木盒搁在桌面上,拈起绢帛两角轻轻抖开,展露出帛画全貌。
观昏晓不了解古玩,却在看见帛画的瞬间隐隐猜到这可能是件古物。
画中有几杆萧疏墨竹,两三点山石,却营造出压抑肃杀的氛围,仿佛风雨欲来时躺在没有遮蔽的高处看阴云密布的天空,给人一种喘不上气来的恐惧感。
观昏晓脱口而出:“这是古董吧?”
“是也不是。”青年将画放好,重新上锁,“画是古董,那张绢帛不是。”
这个形容略显古怪,观昏晓忖了忖:“那画是临摹上去的?”
闻言,青年定定注视他几秒,在他感觉摸不着头脑时笑了笑,在“你”字上加了重音:“嗯,你可以这么理解。”
观昏晓仍然觉得他的话怪异,但确认了不是古董,打包的动作就松弛多了。
他裁了两张合适大小的泡沫垫盖在木盒表面,外面再加两层气泡纸裹住,用胶带严严实实地缠紧,最后放进厚纸箱封口。
“打包费三块,是箱子的钱。”将箱子放上电子秤,观昏晓麻利地走起了收寄的流程,“你先扫码下单,手机上如果有收件人地址,复制下来粘贴到上面的框里,点智能识别就行。对了,你要不要保价?”
“保吧,保两万。”青年随口道,“下好了,之后呢?”
观昏晓拿起扫描仪,扫了一下他手机屏幕上的条形码:“稍等。寄到北平的话,两公斤邮费是25块,额外加收50块保价费、3块打包费,一共78。”
“怎么付?”
“付款码给我。”
扫钱、打单、贴单,一气呵成,观昏晓在纸箱正面写上龙飞凤舞的“保价”二字,扬声道:“好了,你……”
青年的手突然抓上来,握住观昏晓的手腕,眼底一片认真:“我叫凌洛,请问你可以给我个联络方式吗?”
“……啊?”
观昏晓愣愣地看着他,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前蓦的掠过一道黑光,黑光里探出五道锋锐的寒芒,凛凛抓向凌洛的手。
凌洛猛然缩手,动作却仍然比那寒芒慢了一步,锋利的爪尖划过他的手背,幸而只抓破了点皮,留下几道白痕,没有出血。
“天窍!”
观昏晓嘴比脑子快,轻喝出声的同时伸手按住面前的黑影,将弓着腰蓄势待发的黑毛团子压趴下去,猝不及防地在桌面上摊成了一张猫饼。
天窍的表情还停留在龇牙瞪眼凶神恶煞上,喉咙里呼噜出威胁的低吼声,眼里却一片懵,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容易就被摁趴下。
“你……噗。”
青年……凌洛看看它,眨眨眼,再看看观昏晓,再眨眨眼,脸上开始画三分茫然三分惊愕四分想笑又不敢笑的扇形图,一开口就发出车胎漏气般的笑声,连忙咬紧牙关闭上嘴。
观昏晓回过神来,松了手上的力道,顺势抱起还在发怔的天窍,安抚地挠挠它的下巴,再把它揣进工装胸前的口袋。
“抱歉,这是我家的猫,年纪小不懂事儿,你多包涵。”
观昏晓把形容熊孩子的那套利利索索地套在天窍头上,不等冤种客人回话,又抓过他的手查看伤情,用热心群众似的口吻道:“您没事吧?我看看我看看……哦,还好,只是蹭破了一点皮,没见血,不用打狂犬疫苗。您要是不放心,我这里有香皂和碘伏,你拿香皂搓一搓伤口,再抹点碘伏,不会有事的。”
天窍挣扎着从口袋里支楞出个脑袋,瞧见他握着凌洛的手喋喋不休,嘴一撇,眼一凛,握紧了蠢蠢欲动的爪子。
凌洛接收到它的眼神警告,立马挣开观昏晓的手并后退三步,礼貌地笑道:“我没事,刚才是我唐突了。家猫护主,我能理解。”
“那……”
“联络方式……就不用了。”凌洛压制着微微抽动的脸部肌肉,努力维持正常的笑脸,“其实我是想说加个微信,或者留个电话,以后寄东西能方便点……算了,以后再说吧。”
“啊……”观昏晓不信,但还是顺坡下驴,“我有投递员电话,你要吗?”
凌洛笑了笑:“不,我下次还要来店里寄。”
“……行。”
花钱的是大爷,虽然大爷奇奇怪怪且说话前后矛盾,但他愿意送业绩,那就是好大爷。
送走凌洛大爷,观昏晓松了口气,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捏着天窍的后颈皮把它提溜出来,搁到了腿上。
“说吧。”观昏晓垂下眼皮,长长睫毛耷拉成好看的扇形,一个人摆出了三司会审的架势,“消失这大半天是干什么去了?”
天窍干什么去了?这事儿得从它早上起床去给观昏晓摘花说起。
祁县地处偏南,九月末的天气依旧很是湿热,许多盛夏开的不知名野花直到现在还没完全凋谢,夹杂在碧绿的草坪里,单看不起眼,攒成一束却有一种热闹感。
天窍觉得观昏晓应该会喜欢这种花,就衬着清晨花开得最好的时候跑去摘了几朵,好巧不巧,回来途中遇上了李婆婆养的那只小玳瑁。
玳瑁蹲在路中央,一双杏核眼静静凝视着天窍,明显是在等它。见它望过来,身体不动,身后的尾巴却左右扫了半圈,隐隐流露出示弱与不安。
天窍斜它一眼,留下一句“稍等”便小跑回家,将野花放在观昏晓房间门口,才又折回去。
彼时,小玳瑁已经退到路边的墙根下,蹲坐在阴影里,眺望天窍离开的方向。
见天窍上前,它便起身掉头,沿着墙根迈开优雅的步子,目的明确,直奔西面。
天窍与它保持两步距离并肩而行,两只像人一样悠悠散步的猫吸引了不少行人的视线,甚至有人拿着食物试图引诱它们,却都被它们无情忽视。
直至走进西边那片开放到一半投资商就跑路了的荒地,周围空无一人,它们的耳根子才清净下来。
“你是妖。”天窍鼻翼翕动,嗅到一股将散未散的妖气,停下脚步,“这里曾经是个妖怪窝吧?为什么带我过来?”
小玳瑁本来就不准备再向前走,回身与它相对而坐。
它张开嘴,发出温柔的猫叫:“我的母亲是妖,我是它的孩子,自然也是。它去世之前告诉我,它在这里藏了些那东西它守不住,留给我也是个祸害,让我若是碰上值得信任的同族,就送出去。”
天窍眯起眼睛,圆圆的猫瞳压得狭长,再被眼尾的线条一勾,越发显出狐狸般的机敏慧黠。
“你为什么觉得我值得信任?”
小玳瑁摇头:“不是你,是你跟着的那个人值得信任。婆婆说他是个好孩子,我昨天见了也觉得他是个好人。好人收养的猫即使是妖怪,也应该是好妖怪,哪怕以前是坏的,在他身边呆久了,也会变好。”
“……”
这一通话说得头头是道条理分明,听上去如同小孩儿天真的玩笑,细细思索又觉得颇有道理,很有些大道至简的哲思。
然而天窍耳朵都不动一下:“你夸他我很高兴,但我还是要说,假如你给我的是个麻烦东西,我是不会收的。我不怕麻烦,但我不能给他招麻烦。”
“好。”小玳瑁挪开几步,“从你的位置直走三百步,向下挖二十米,就能找到那个东西。如果你不愿意收,不用告诉我那是什么,重新埋起来就好。”
天窍淡淡点头,走到对应的位置,一爪按下去,身前的土层顿时下陷二十米,露出一个原先就有的空洞。
它跳下洞去,看着被沙土掩映了小半的陈旧油纸包,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萦绕其上,它还不知道里面包着什么,就生出某种近似于近乡情怯的退避感。
天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扒开油纸,翻出内里的物件——一块通体油黑,表面镌着金色纹路的墨锭。
这墨锭不知是用哪种材料制成,墨色光亮而丝滑,如丝绸质地,散发着温润微涩,仿佛陈年旧书书香的味道。
天窍凝视墨锭许久,喃喃道:“笔、墨、纸、砚……终于找全了。”
这是个麻烦。
但天窍庆幸发现它的人是自己。
回到当下,面对观昏晓的“质问”,天窍的应对非常简单——歪头,瞪圆双眼,半耷着耳朵,每一根头发丝都写着无辜。
观昏晓一拍额头:“我这是正经审问,这位犯猫你老实点,公堂之上不许卖萌!”
“喵呜~喵~”
天窍的尾音荡漾出了波浪号,一边喵呜喵呜地撒娇一边用力蹭官老爷的手,双管齐下对症下药,把观老爷整得神志不清,刻意放水让他萌混过关了去。
他轻轻掐起天窍颊边的软肉:“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以后出门记得报备,找个显眼地方给我摁猫爪印都行,再像今天这样一声不吭地溜走大半天,我就不养你了。”
天窍仰脸蹭他鼻尖:“喵——”
知道啦,我养你也可以啊!
观昏晓气顺了,搓搓它脑袋:“吃饭没有?我也没吃。等着,我点个外卖,咱们今天吃顿好的!”
“喵喵!”
出了快递点,凌洛大步走出几百米,转出桃李街,才抚着胸口夸张地松了口气。
在附近找了张长椅坐下,他掏出几分钟前就震个不停的手机,发现自己被拉进一个叫“特殊物种管理局分局猫猫绘画馆”的微信群,群里总共四个人,分别是他、司巍藿和林摹丑,以及一个ID为我喜欢的人心有六窍的陌生微信号。
凌洛疑惑地翻看聊天记录,看完就什么都明白了。
林摹丑:天窍先生把那位的墨带回来了。
司巍藿:真的!?它在哪里找到的?
林摹丑:你别问,你别管,总之东西是找回来了。虽说现在没人能用吧,但有它们在,咱局里就多一个底牌,这是好事。
司巍藿:嗯,这确实是好事,但和你突然拉这个小群有什么关系?猫猫绘画馆又是什么东西?
林摹丑:刚才天窍先生联络我了。他让我帮他在“绘江河”这个APP上注册画手账号,他要在上面接稿赚钱。
司巍藿:缓缓打出一个问号.jpg
林摹丑:不要怀疑,我没撒谎……我敢撒这种慌吗?他说他要养小白脸……不是,他要养心上人,画画是他唯一的一技之长,只能干这个。
林摹丑:天窍先生是……上世纪苏醒的吧,那时候他学了国画和油画,这几年在做任务的空暇时间里又学了水彩和厚涂板绘,学得都很好。
林摹丑:你别说,刚才天窍先生画了一幅水彩插画给我当例图,那画工,那用色,那笔触,真的绝了。
林摹丑:诶诶!平台审核通过了!我就说有那张插画在,通过画手申请就是手拿把掐的事!
司巍藿:无图无真相,发来朕看看。
林摹丑:[图片]
林摹丑:看,我没骗你吧?
司巍藿:……我靠。
司巍藿:天窍先生!我能当你的第一个约稿人吗?我有的是钱!@我喜欢的人心有六窍
林摹丑:本群禁止炫富,再犯踢了啊!
林摹丑:别@了,天窍先生不在线,忙着跟他的小白脸……心上人过甜蜜日子呢,接稿的事晚上再说。
凌洛点开林摹丑发的插画大图,图上的花丛姹紫嫣红,花丛中蹲着一道背影,是个六七岁的男孩,正伸手逗弄蔫巴巴地蜷缩成团的小黑猫。
画家没有画男孩的脸,但每个看到这幅画的人第一感觉就是男孩肯定在笑。
他应该长着一张秀气白净的圆脸,五官精致,有长长的睫毛,笑起来痞气又可爱。
被他逗弄的小猫会抬起头,用圆滚滚的紫色眼睛迎上他的视线,冲他叫一声,再蹭蹭他的手背。
他们会一起玩一会儿吗?还是打个照面就离开?
凌洛的思绪不由得发散得很远,好不容易收拢回来,再看这幅画,只觉得上面的色彩不是用颜料晕成,而是融化的糖果,又暖又甜。
这已经不单单是画技的出众,更涉及到画境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说不出什么科学依据,但长眼睛的人一看就明白,怪不得卡画手申请卡得死严的绘江河那么快就通过了天窍的申请。
凌洛想起不就去在快递点里发生的事,以及差点抓破自己手背的那只猫爪子,由衷地叹了口气,给林摹丑发消息:我好像不小心当着天窍先生的面撩了他的心上人,不是主观意识上的撩,只是碰了下他的手,请问我还有救吗神医?
林摹丑秒回:?
林摹丑:我是扁鹊,这就是大病。治不了,没救了,等死吧。
凌洛:“……”
他现在回去跪在观昏晓面前喊大嫂还能起死回生吗?
晚上九点,观昏晓泡了半个小时的热水澡,泡得皮肤发皱骨质疏松,瘫在沙发上动都不想动。
天窍帮小弟们抓完老鼠回来,轻巧跳到他肚子上卧下,尾巴圈在他劲瘦的腰窝里一拍一拍,毛茸茸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让他深刻体会到萌宠视频里被主人刺挠的猫咪们的感受。
观昏晓揪住天窍的小尾巴,无奈道:“你现在还轻,坐我身上就坐。但以后要是长大了,长胖了,请自觉地离你现在坐的宝座远一点,不然我有九十条命都不够你祸祸的。”
天窍听如未闻,抽出尾巴甩到另一侧,继续拍他的腰。
得,亿点刺挠而已,忍着吧。
观昏晓放弃挣扎,摸出手机照常批阅各个社交平台上的“奏折”。
可往常一刷一百个奇葩话题的首页,今天的内容却出奇的一致,他几乎所有好友都转发了一个帖子:这是什么神仙插画!
“神仙插画?”
观昏晓好奇地点进去,帖子一打开,那幅插画一加载出来,他就感觉自己那被帖主的几百个“啊”字污染的眼睛得到了净化。
画上逗猫的男孩与被逗的猫虽然都没有正脸,却栩栩如生,情感充沛,那种温暖而生机盎然的感觉透过屏幕泼洒开来,仿佛春日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又暖又懒,惬意自在。
观昏晓猛地坐起身,顾不上差点把天窍甩飞出去,顺着帖子里的链接下载了绘江河的APP,摸到画手“我喜欢的人心有六窍”的主页点了关注,然后和其他同是被引流过来的人一起在他唯一的一张例图下留言:
观黑白:太太看我!在线蹲一个稿位![声嘶力竭]
天窍看不到观昏晓的手机屏幕,见他一脸激动,疑惑地“miu”了一声。
观昏晓看也不看它,敷衍地揉了揉它的脑袋:“没事,只是看到了一个神仙画技的画手,例图绝美。他好像是个新人,主页只有一张例图,不知道稿价贵不贵……四位数以内我还是约得起的,不管了,我砸锅卖铁也要约一张!”
天窍瞪大眼睛,脸上满是错愕。
等等!它刚刚才决定画画养他,怎么会突然冒出个小妖精偷家!?
是谁!是谁画出了什么世界名画,居然把他迷成这样!?
天窍急得上蹿下跳,扒拉着观昏晓的手臂想看他说的画手是谁,但他丝毫没察觉天窍的心思,反手退出界面后扔开手机,抱住天窍搓毛。
“别闹,把我衣服扯开线了。”
观昏晓声线低沉,略带一点从胸腔中震出的回音,贴着天窍的耳廓缓缓响起,温柔磁性,涌入它耳朵的瞬间如同细密的电流蹿过它全身。
天窍身体一僵,老实了,耳尖上下抖了抖,正好从观昏晓唇瓣上擦过。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用美人计?犯规!
天窍既享受又愤愤地想,注意力被转移开还没两秒,就听见观昏晓用他那好听的声音说:“希望那个画手早点开稿,多开几个稿位,排到明年也没关系,我可以等。”
天窍:“……”
猫大爷弹出爪尖,面无表情地舔了起来。
直到睡前,天窍还是闷闷不乐。
关了灯,观昏晓拉高被子躺下,侧身朝着天窍的方向,摸了摸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毛线团,生着薄茧的指腹滑过它耷拉下来的薄薄耳廓。
“你心情不好,是刚才出去玩的时候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了?”他低声问道。
男人温和磁性的声音配合着不紧不慢的抚摸,多少安抚了一些天窍情绪。
它抬起下巴使劲蹭观昏晓的手掌,一歪头枕进掌心,轻轻“喵”了两声。
观昏晓顿了顿,胸腔里震出轻笑:“你在和我说晚安吗?”
“喵呜呜~”
是赞同的语气。
观昏晓拍拍它脑袋:“嗯,晚安,做个好梦。”
天窍心一软,在心头闷了小半日的阴云因他一句话而奇妙地尽数消散,雨过天晴。
后半夜,只剩一角弯钩的下弦月挂在窗前,月光如雪,明亮皎洁。
天窍化成人身,坐在院子里作画。
低矮的画桌、纸张、笔、颜料等物品,是他等观昏晓睡着后发消息让司巍藿送来,这位误打误撞提前接触了观昏晓的土豪哥进门前哈欠连天,进门后战战兢兢,直到确认天窍心情尚可,高高提起的心才轻轻放下。
天窍哭笑不得。
他以前只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埋头做任务,虽然少言寡语却不暴虐阴沉,究竟是怎么给这三个队友留下暴/君印象的?
嗯,一定是他们脑补太过,自己吓自己的缘故。
天窍选择性忽略了自己做任务时冷酷无情的样子。
猫的夜视能力很好,猫妖更好,天窍严格意义上不算纯血猫妖,可眼力不差,周遭黯淡的光线并不影响他落笔描绘心里那幕场景。
他想起了九年前,自己与观昏晓擦肩而过的那次短暂重逢。
那年观昏晓在读高二,正值课业最重的时节,吃住都在学校。但高墙围起的四角天地和无涯无岸的学海困不住他躁动的灵魂,每逢课间休息、傍晚饭点时间,他总要独自溜出校门,骑着向门卫大爷借来的二八大杠,在学校周边逛一圈。
祁县的夏天日头盛,风大,树荫外是一个世界,树荫内是另一个世界。
观昏晓骑车从县城中心笔直的林荫大道下过,风呼啸而至,鼓起他宽大的校服衣摆,吹开他额前略长的碎发,细碎的光斑在他脸上闪烁明灭,勾勒出隽秀清俊的质感。
然后他只停留一瞬,便潇洒离去。
这些事都是天窍之后调查到的细节,重逢的那一天他来不及想这么多,连猝不及防的讶异感也没能酝酿出来,观昏晓便从他面前骑车经过、远去。
那一年的夏日很长,天窍的梦也很长。
他一直在找的那个小小孩童,蹲在花丛里陪受伤的他聊天,喂他吃烤麻雀的男孩,已经长成他不曾设想,却仿佛早有定见的模样。
“呼——”
深夜的风声空幽寂静,吹得院里的花木簌簌作响。
天窍从回忆中惊醒、抽身,凝眸看向手下的棉浆纸。
纸张自带的纹路之间晕开深深浅浅的色彩,摹成盛夏的日光,翠绿的浓荫。渐渐收窄的道路两端有行人,有摊贩,一整个世界的喧闹里,少年骑着单车的背影悠然洒脱,被勾勒得清晰分明。
那是观昏晓盛大的少年时代,也是天窍遗憾错失的重逢。
祁县的秋夜并不潮湿,这张新鲜出炉的水彩例图很快便晾干,天窍小心翼翼将它放入透明塑料文件夹封存,拿出手机拍照。
绘江河画手频道的主要功能,司巍藿来送东西的时候给他讲解了一遍,包括各个水平的画稿定价区间和容易被忽略的常识,不复杂,他很快就编辑完了一条新动态。
但在发送之前,他突然忍不住对着输入框里那个五位数字撇了撇嘴,怒而删之,换成“9999”。
我喜欢的人心有六窍:
半夜忽有灵感敲门,遂作新图,见P1。
十月五号开稿,稿位:2。定价如下:
人物稿:单人无背景9999,带背景视复杂度12999-15999。两人及以上,每加一人固定增加600元,宠物减半。
风景稿:纯风景9999,带不刻画的小人/剪影11999-15999。
备注:真人、文字设不加价,但必须保证真人照片清晰,文字描述翔实。
天窍检查两遍,修改错字,确认无歧义无缺漏之后,点击发送。
于是他今天涨的三千多个粉丝,在凌晨四点二十分同时收到了一条推送。
绘娘娘:您喜欢的小画手发新消息啦![撒花]
画吃我:太太您这个点发动态,头发是不想要了吗?
素食蛞蝓: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张例图也太好看了吧!一万多点就能约到这种水平的稿子,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今天0个人看电视:妈呀!太太你画上这个男孩子好像我第三百八十个初恋!我仿佛感受到阳光洒在我身上,清凉的风吹过我的面庞,风里响起自行车铃声的轻响,鼻尖萦绕着他衣上淡淡的清香……妈妈我又恋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