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窍眨眨眼,这下是真听不懂了。
观昏晓叹了口气,迎上它充满灵性的双眼,堵塞在心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往椅子上一坐,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和连青酌见面的事,以及见面之后自己的一系列猜想。
天窍趴在他腿上认真听讲,听他剖析自己的一举一动背后的深意,准确地翻出那些小巧思小心计,耳尖一抖一抖,尾巴一甩一甩,把脸埋进爪子都挡不住嘴角上扬。
观昏晓无奈地捏住它不安分的尾巴:“天窍,我怎么觉得你越听越高兴了呢?”
“唔。”
天窍发出一声瓮里瓮气的猫叫,下一秒就被提溜起来,与观昏晓四目相对。
观昏晓狐疑道:“你乐成这样,该不会是他……”
天窍尾巴用力向内卷成一个弯钩,紧张得毛发炸开。
“……的灵魂知己吧?”
它的尾巴又放了下去。
天窍是不打算一直瞒着观昏晓自己的真实身份,但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
喜欢我的人是我收养的猫,天天对我亲亲搂搂抱抱——
哇!想想就是地狱开局!以后他们就算真在一起了,观昏晓每提一次这事它就得去跪一次搓红薯板,还得跪在水缸旁边,接收那个欠揍的锦鲤嘲讽的目光。
不行,必须等到他们心意相通、两情相悦之后才能告诉他!
天窍暗暗下定决心,然后扭头跳上他肩膀用力蹭他的脸。
“喵呜喵呜喵呜……”
“又撒娇!”
一人一猫在店里玩笑,在观昏晓又一次喜提领导“上班不许撸猫”的警告的同时,店外的林摹丑长出一口气,冲不远处的跑车比了个“OK”。
跑车车窗下摇,司巍藿的手从中伸出,也回了个“OK”。
副驾驶座上,凌洛支着画板,上面夹着一张做旧的布帛,正在挥毫泼墨,临摹手机屏幕上的图片。
如果观昏晓此时在这里,一定能认出这张未完成的帛画和他之前寄走的那几张风格一致,就连作画用的布帛都是一样的材质、大小和制作工艺。
凌洛问身边的人:“怎么样?”
“连先生和观先生的初次会面圆满成功。”司巍藿答道,又不由得感慨,“感谢观先生!要不是他,我们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连先生的真名。”
“别急着因为一点小事就感激。”凌洛微微勾起嘴角,“日子还长,我怕你感谢不过来。”
司巍藿拍着方向盘笑道:“对,你说得对!”
观昏晓在做梦。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却醒不过来,也动弹不得,像是被钉死在相框中的蝴蝶标本,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发展,看着时间流逝,看着……自己被一拥而上的黑雾吞噬、撕碎。
猛地睁开眼,观昏晓弹坐起身,冷汗顺着眉骨滑过眼皮,挂在睫毛上,又自睫尖滴落。
原本趴在他胸口睡得正香的天窍被甩到了被子上,迷迷糊糊地爬起甩了甩头,见他脸上隐隐露出仓皇恐惧之色,睡意顿时散了大半,跳到他肩头温柔磨蹭他的脸,尾巴在他背上轻拍,带着安抚意味。
“……没事,做了个……”观昏晓抹掉额头上的汗水,揉揉猫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刚才窝在我胸前睡觉?”
“唔?”
天窍歪头,满眼写着“不可以吗”四个大字,恃宠而骄得理直气壮。
观昏晓板脸:“你太沉了,压得我做了一夜噩梦。”
天窍猫眼圆睁,紫色瞳仁在夜里反射的亮光像激光一般打在他脸上——你怎么凭空污喵清白!
它跳回被子,像弹簧玩具般在被子上使劲蹦跶,蹦出一个浅浅的凹坑,然后用尾巴尖指着示意他看。
观昏晓闷笑着将它搂进怀里,亲亲它后扯的耳朵:“知道了,你不胖,你只是毛茸茸的。刚才跟你开玩笑呢。”
说完,他抱着天窍躺回原位,疲倦地闭上眼睛。
天窍一怔,忽然意识到,他说自己胖可能是玩笑,但做噩梦却是真的。
他已经连续做了很多天噩梦了,可之前并没有半夜惊醒过,难道……他的状况在加重?
天窍从观昏晓胸口滑下来,钻到他肩窝里蜷下,暖融融软乎乎的猫团将温度分给他一半,抚慰他紧绷到不住抽痛的神经。
观昏晓咕哝了一句自己都听不清的话,抬手摸摸身旁的猫,头一歪便跌入梦乡,呼吸绵长。
等他睡熟,天窍才小心翼翼扬头,伸爪贴在他微皱的眉心。
依然感应不到妖气、邪气。
之前临卿和带他去做过体检,连精神科和心理科都去了,据说各项指标一切正常。
不是身体原因,不是心理原因,和妖邪无关。
那他到底为什么噩梦缠身?
天窍想了想,悄无声息地跳到床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见那条串着自己妖力结晶的手仍带在他手上,便放心地跳窗离开。
片刻后,祁县唯一一家星级酒店的顶层豪华套房被人敲响房门,司巍藿三人已经各自睡下,却硬生生被那绕着耳朵打转的敲门声吵醒,穿着睡衣踩着拖鞋顶着一头鸡窝拉开房门,看见和自己一样不高兴的小伙伴们后,心情奇妙地好了很多。
“谁啊大晚上的,我没叫客房服……握草!”
司巍藿拧开大门,嘴里不耐烦的叨叨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后,立马跟感叹词的尾音一块嚼碎了咽下肚去。
站在他身后,没来得及的抱怨的凌洛和林摹丑醒得不能再醒,暗暗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嘴快说些不该说的,并为冲锋在前的倒霉孩子捏了把冷汗。
倒霉孩子扯了扯凌乱的睡衣,连忙将门外的老大恭恭敬敬请进屋里,边在前头引路边问:“队长深夜造访一定有要事,您尽管吩咐,我们肯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对对!”
“没错。”
旁边两人跟着附和。
连青酌坐在沙发上,身上卷着微冷的妖力,耳朵尖长,隐隐露出妖形,可见他化形时有多仓促。
但饶是如此紧张的时刻,他依旧被三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
“不用紧张,只是来问你们点事。你们知道哪里有冉遗鱼或植楮吗?”
闻言,三人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茫然。
但老大发问不能不答,一番思索后,还是见识广博的凌洛先回答道:“植楮和冉遗鱼是山海经中记载的药材和食材,前者出自中山经,经特物局确认已经灭绝,现存的同名植物都是后人谬传。后者出自西次四经,少见,但局长家里养了几只……”
他话音未落,就见连青酌倏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只扔下一句“打扰了,休息吧”,便化光消散。
“呃……”司巍藿挠挠乱糟糟的头发,“老大半夜把我们吵醒,就为了问这个?”
“植楮、冉遗鱼,食之不眯……就是让人免受噩梦侵扰的意思。”林摹丑脑筋转得快,一转念就猜出了答案,“不会是他家那位做噩梦了吧?”
司巍藿瞪大双眼,良久才指着大门说:“昏君啊!”
凌洛:“……有本事你当面说。”
司巍藿:“……”
那不成,他还想活。
夜色过半,横跨三省一个来回的连青酌风尘仆仆归来,轻点额心施展蔽体术,身形如风地掠入房中。
彼时,观昏晓依然熟睡,也依然睡不安稳,眉头皱得比他离开时更紧,右手紧紧攥着手串下方的妖力结晶,仿佛在从中汲取力量。
梦中的场景又变了个样,唯一不变的是那些铺天盖地、遮月蔽日的黑雾。
雾气中心如沸腾的水般翻滚着,不断伸出一颗颗头颅、一条条手臂,挣扎哀嚎,凄厉惨烈,仿佛地狱中的油锅图景。
黑雾之间端坐着唯一一道完整的身影,他背对观昏晓,长发及地,惨白的单衣包裹着单薄细瘦的身躯,皮肤像蒸腾的寒气,底下是森然骨架,让人不难想象他的面容有多恐怖。
“我怎么……找不到你了……”
“你、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知道错了……”
空气中浮起若有似无的哭声,带着哭腔的沙哑男音萦绕在观昏晓耳畔,让他没来由地心头剧痛,只有用力攥紧右手,才能从这排山倒海的痛苦中保持清醒。
然而那哭声仍旧阴魂不散地缠着他,引诱他,令他不受控制地抬脚走向人影所在的地方,张口回应——
“唔……”
仿佛有什么无形却轻柔的东西掩上观昏晓的嘴唇,将他的声音堵了回去,只发出简短的气声。
身前的人影却仿佛捕捉到了这点细微声音,猛然回头。
倏尔雾气大盛,天地合拢,遮住他的面容与身形,也将观昏晓从噩梦中弹了出去。
他掀起眼帘,许是刚睁眼,眼睛还未适应现实中的光线,他看见眼前有一片彩色的光圈,犹如阳光下的肥皂泡般晕开、破碎,洒下水流般的波光。
光芒间依稀映出一张半透明的脸,从他面前退开,在他唇上蹭过温软的暖意。
观昏晓眨眨眼,定睛一看,顿时什么光晕,什么脸,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只是他的幻觉罢了。
但这幻觉出现的时机正巧,将他从噩梦中带出的慌乱心悸冲散大半。
观昏晓翻过身,搂住窝在自己肩窝里酣睡的黑色糯米糍猫蹭了蹭,咂咂嘴,在似真似幻的烤鱼香气中咕哝道:“万能的猫猫神啊,请保佑我不再做噩梦吧,本信徒明天就给你上供盐酥小鱼干……”
他把脸埋在天窍温暖的毛毛里,并未发现这只本该睡熟了的猫团正把耳朵压得低低的,粉白的耳廓漫起一片红晕。
次日,临卿和起了个大早,准备去山上采风。那里有个小农家乐饭店,他想实地体验一下小县城里的农村生活,好为自家女主那还没开始就快要崩殂的剧情线取材打样。
他连早餐都不打算吃,要留着肚子充分感受农村大锅饭的风味,然而一下楼就被厨房方向飘来的酥香味香了个跟头,人在前头走,脑子在后边追地进了厨房。
彼时,观昏晓正哼着愉悦的小曲同时开两个锅煎鱼,一个做糖醋鲤鱼,鱼肉炸制金黄,边缘酥脆,头尾向上翘起,是非常标准的做法。
另一个则是将鲫鱼两面煎至微熟,然后倒入陶罐中熬鱼汤,再用剩下的油炸一些一指长的小鱼——喂猫。
临卿和咽了咽口水,踱到料理台边上,和精神抖擞地支棱着耳朵的天窍站一边,小心问道:“表弟,今天的早餐……吃这么浮夸呢?”
“这是早午饭,一顿当两顿吃。”
观昏晓瞥他一眼,笑眯眯地将炸好的小鱼倒进盘子,夹起一条喂给天窍,而后撤锅腾出位置,将一只小号陶瓮放了上去。
“中午不煮饭了,喝粥,鲜虾蛤蜊粥。”
临卿和眼睛一亮:“鲜虾粥好啊,再加上蛤蜊,可以说是鲜上加鲜!表弟你没吃早饭吧?要不要我去买杯豆浆给你垫垫肚子。”
“不用,做完饭,我油烟也吃饱了。”观昏晓转身拿调料,无意间瞥见他登山鞋、冲锋衣、大背包一应俱全,挑眉道:“表哥,你要出门?”
“没有啊!”临卿和一口否认,“我这是……搭配,对,搭配而已。”
什么农家乐,什么大锅饭,有表弟煮的粥熬的汤做的鱼好吃吗?
这事儿他用脚都知道怎么选。
为了一口吃的,临卿和毅然将嗷嗷待哺的剧本和男女主抛之脑后。
料理台上,天窍优雅地叼起盐酥小鱼干三两下啃碎,还不忘白他一眼。
破坏他们二人世界的讨厌人类!
临卿和被它瞪得一缩脖子,又觉得自己不该被一只巴掌大点的小猫吓到,于是恶向胆边生,伸手试图猫口夺食。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盘子里的小鱼,就见刚啃完一条鱼的天窍抬爪,弹出锋利雪亮的爪尖,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如同剑客擦剑般从容地舔了舔。
临卿和“咻”地缩回手,若无其事地吹了声口哨,从冰箱里摸出一颗橘子。
“诶这橘子真甜,表弟你要不要来一瓣解腻?”
“不要。”观昏晓无情拒绝,“表哥,你去帮我买瓶酱油回来,要生抽。”
“哦哦,好。”临卿和扭头往外走,走到一半又搔搔头,好奇地问:“表弟,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做全鱼宴?是突然想吃还是就想喂猫?”
“这个嘛……”
观昏晓咂咂嘴,口中混杂着薄荷牙膏气味的烤鱼味仍旧在舌尖流连不去,让他莫名的对鱼很有食欲。
但这个解释太唯心,他懒得说,只催促道:“我就是早起看见水缸里那条死咸鱼心烦,心血来潮而已。快去吧,一会儿我要做蒸鱼蘸料。”
“马上!马上!”
另一边,豪华套房内,继半夜被老大吵醒之后,司巍藿三人又点亮了周六一大早被顶头上司吵醒的成就。
电脑屏幕上,视频通话的右下角冒出三张睡眼惺忪的脸,看乐了对面端着搪瓷缸嗦面的男人。
他一头如雪的白发,脸却很年轻,面颊光滑无皱,颧骨与眉骨略高,将一双灰蓝色眼眸压得深邃沉静。
“局长早……”
“早……”
“哈欠……早。”
三人懒洋洋地同他打招呼,态度是和面对连青酌时截然不同的散漫随性。
男人挑了挑花白的长眉,笑道:“你们仨现在的表情,扔消消乐里能被消除知道吗?”
说完,他伸筷子夹起一片烤鱼,送入口中。
林摹丑揉揉眼睛:“局长,你最近不是在养生吗?哪个蒙古大夫给你开的早餐吃面配烤鱼的食谱?”
“你们老大咯。”局长,安岳襄耸肩,“昨天大半夜闯进我家里,捞了我一条冉遗鱼烤了却不全带走,只片走鱼腹和鱼尾上最嫩的两块肉。你们也知道我不喜欢浪费,那烤都烤了,总得吃了吧?”
“……”
三人默然,脑子里那根警惕的神经开始抽动。
果然,下一秒他们平易近人的局长便露出一抹慈祥笑容,温柔地问:“所以我很想知道,究竟是谁告诉连青酌那小……我家中养了冉遗鱼?”
凌洛:“……”
对啊,是谁呢?
十点半,观家三口吃了一顿丰盛的早午饭,各自找地方消食。
表哥出门招猫逗狗,美其名曰取材,其实就是闲逛。观昏晓将躺椅搬到院子中央阳光最好的位置,和天窍一起躺着晒太阳。
周末无事,观昏晓照旧各个平台蹿,批阅完所有社交平台的奏折,才慢吞吞点开绘江河。
昨夜到今天,绘娘给他弹了无数条消息提示,因为连青酌的缘故,他故意忽略,一条也没打开。
但他知道,这种事越逃避越尴尬,何况他是被表白的人,天然立于不败之地,实在没什么可躲的。
这样一想,观昏晓心气顺了,撸着天窍软绒绒的背毛点掉后台红点,继而打开特别关注人新发的两条动态,准备好好欣赏美丽的新例图。
然而例图确实是正经例图,配字却令他如同湿手摸电线,麻了。
第一条动态发表于昨天下午三点,配图是两张彩铅速写。一张绘制了掩在烟云间的古色古香的茶馆,一张描摹了由外向内视角的茶馆窗景,木格窗明暗不定的格子间隐隐勾勒出两道相谈甚欢的身影。
配字:与心上人见面,他果然心缺一窍。
观昏晓:“……”
说他一窍不通呢。
第二条动态发表于今天上午九点,定时发送,配图是一张水墨人物,飘逸的线条与写意洇染勾勒出一道气质洒脱的颀长背影,斜洒下的淡金日光半拢着他微侧的眉目,看不清全貌,却给人一种这人肯定长得非常好看的感觉。
配字:晓看天色暮看云。
观昏晓盯着这句略显眼熟的诗看了半晌,上网搜索,搜索结果是唐寅的《一剪梅》。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
观昏晓抬手捂脸,指缝间露出的肌肤渐渐浮起淡薄的红晕。
天窍趴在他腿上,仰头望着他同样微微泛红的耳廓,惬意地甩起了尾巴。
观昏晓最喜欢他的画,用画表白,果然是妙计。
自这条动态开始,连青酌向观昏晓发动了猛烈的追求攻势,还分了无形有形两个类别。
无形攻势自然就是一天一条定时发送的表白动态,据观昏晓估计,他可能把汉乐府和唐诗宋词元曲都翻了个遍,表白的诗词从不重样,而且几乎都是大众少有接触的冷僻句子,观昏晓想知道是什么意思,出自哪个地方,还得自己去查。
刚开始观昏晓以为他是随便选的词句,直到看见表哥为了写男主给女主表白的桥段,上网查找情话好词好句,才福至心灵,意识到这些诗词其实也是连青酌写给自己的情书——短小精悍、直抒胸臆,却又隐晦而点到为止的情书。
他查找诗句的出处、含义,便是在拆开情书的信封,阅读其中内容,以将单方面的表白变为双向互动,使滞涩于一人心口的情感在两人之间流动。
换句话说,他每查一次出处,就是在与连青酌心灵交流一次。连青酌甚至不用出现在面前,不用重复“我喜欢你”、“我在追你”之类的话,就能让他自己将这些意识凿进心中。
想明白这点后,观昏晓有些无奈地吐槽道:“你哪儿来这么多巧思?难道是情场高手的天赋?”
每当这时,天窍就会在旁边嘚嘚瑟瑟地抖耳朵,拍尾巴,绕着他转圈磨蹭,以示对他“夸奖”的回应。
观昏晓虽然不明所以,却也总会搂着它蹭蹭毛,疑惑于它怎么又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
至于有形攻势,则是那些人不出现,却永远都可以精准送到他身边的礼物。
第一份礼物是早餐外卖,出现在连青酌表白后的第一个周一。
那天,观昏晓因为起晚了,早餐都没来得及买就急吼吼地冲到快递点,刚打卡签到清点完进口邮件,又连着来了好几个寄大件货物的顾客,让他忙得满头大汗,差点犯低血压。
观昏晓后来回忆起今天的事,总感觉老天爷也在帮他,他点的早餐送过来时,观昏晓甚至没想起来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工作地点的,狼吞虎咽吃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不该收他的东西。
可能是因为雪中送炭的缘故,观昏晓没怎么在意他调查自己的事。也正因如此,让他认为送早餐是追人的好方法,这份早餐外卖便一直没再停过。
第二份礼物是巧合,或者说,是观昏晓视角下的巧合。
表白那天之后,连青酌曾给他发过几次消息,见他没回,便识趣地不再打扰。
观昏晓在线上冷着他,线下提起他的次数却没少过,并且倾诉对象是自家的小猫团子,仗着人家不会说话,嘴跟漏勺似的什么都往外倒。
巧合发生的前夕,连青酌发了新动态,配图是一幅工笔兰草,配字是《诗经陈风泽陂》里的“彼泽之陂,有蒲与蕳。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观昏晓查到这是一首女子思念心上人的诗后,跟天窍吐槽半天他的不讲究,念着念着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将整条动态截图保存,留作纪念。
至于为什么要保存,观昏晓也有话说。
他们以后不一定能做恋人,但说不定可以结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这条动态到时就是嘲笑他的最好素材,不保存可能后悔一辈子。
天窍静静听他胡扯,眼底满是笑意,入冬后越发厚长的毛发微微蓬松炸起,每一根毛尖都透出愉悦的气息。
吐槽之余,观昏晓还随口说到了最近困扰自己的事——临近过年,正是年货采购高峰期,观昏晓买的两箱砂糖橘因为邮路不畅快递积压严重烂掉了,店家的货刚好卖完,新货得等两天才能上,他又不想再费钱费心去筛选新的商家,只能等着。
“唉,过年不吃砂糖橘还有年味吗?”
观昏晓抱着天窍坐在门前台阶上,下巴抵着它的脑门轻轻磨蹭,它也乖乖压低耳朵任他折腾,顺便接收他倾倒的情绪垃圾。
观昏晓蹭够了,把半张脸埋进它软绵绵的背部:“我小时候的记忆早已模糊了,很多事都记不起来,很多人也面目不清,唯独过年要吃砂糖橘这个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一直记到了现在。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吃到这种水果就被惊艳了很久,也可能是……”
可能是他吃的第一个砂糖橘,是母亲亲自为他剥的,橘肉上还残留着母亲指尖洗不干净的檀香。
天窍不知道他的未尽之言,却听出他语气中的怅然,扭头亲了亲他的下巴。长长的胡须扫过他唇角与鼻尖,仿佛落下两个一触即离的吻。
观昏晓那天有点着凉,吃了预防的药脑袋晕乎乎的,所以比平常多愁善感了些。等睡一觉起来病气全退,他又恢复成了平时那个没心没肺的钢铁硬汉,把没买到砂糖橘的遗憾抛之脑后。
但第二天,两箱装在泡沫箱里的砂糖橘就被同城友商送到了快递点,快递小哥看他的眼神充满深意,让他一边签名收货,一边头皮发麻。
送走投递员,观昏晓用剪刀划开封在泡沫箱边沿的胶带,打开箱盖一看,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小橘子,表皮金黄鲜亮,蓬松好剥,还带着水珠与梗叶,新鲜得仿佛刚从树上摘下。
他剥开一个尝了尝,果肉饱满汁多,清甜可口,比他常在网上买的那家品质更好。
这个时节的砂糖橘可不便宜,网上一箱四斤要30出头,市场单斤能卖到十块以上,观昏晓也是因此不想到水果市场买。
这两箱橘子加起来至少三十斤,按照最低市价,再加上同城速运的快递费,怎么也得三四百了。
三四百啊……
观昏晓“啧”了一声,余光突然瞥见箱子角落里夹着的卡片,拿出一瞧,上面是一列竖体字,苍劲有度,风骨卓然。
——香雾噀人惊半破,清泉流齿怯初尝。朋友所赠,分你一半。
落款是个草书“酌”字。
“行文像君子,实人像无赖。”观昏晓点点从苏轼的《浣溪沙咏橘》中摘抄出的词句,轻哼一声,微扬的尾音却轻泻笑意,“这就是你不出面的原因吗?”
货架上,天窍抬爪挠挠发痒的耳根,猫猫嘴微微上扬。
——当然不是。
情场高手的心你别猜。
观昏晓没猜,当然也猜不中,拿出几颗橘子搁在办公桌上,把泡沫箱盖好,给连青酌发了条消息。
观黑白:谢谢你的砂糖橘,心意领了,下次不用。
观黑白:你的早餐外卖也是。
消息发出去后,连青酌很久没回,估计是在忙着赶稿,观昏晓怀着一丝微妙的心情关掉手机,抓过一只橘子剥开。
天窍扒在货架边沿,探头看他打完字,沉默地吃着橘子,竖起尾巴尖左右晃了晃,若有所思地眯眼。
他不高兴么?
消息是上午发的,回复是下午来的,观昏晓任由屏幕亮着,申领完缺少的物料才拿过手机查看。
小酌一生:不客气,你喜欢就好,我下次还送。
小酌一生:你不喜欢我今天选的这家早餐店?那我明天换一家。
他短短两句话,就让观昏晓深切体会到了对牛弹琴的感觉。
观黑白:不用你送,我自己会买。
观黑白:而且你买的早餐太花哨,那天快递小哥给我送了十几道早茶餐点,我吃到最后一道时,菜都凉了。
这次连青酌回得很快。
小酌一生:早茶种类多而量少,十几道菜其实吃不了几口。不过送餐需要时间,菜凉了是个大问题,下回我带你去店里吃怎么样?
观黑白:我是这个意思吗?
观黑白:你是不是在已读乱回?
小酌一生:学会接受别人的好意是一种修行,如果你不适应,可以先将我当成你的朋友,朋友送你东西很正常,实在过意不去回礼就好。
观黑白:将你当成……朋友?
小酌一生:嗯,当成,而不是真的。
观黑白:……?
小酌一生:我可不想做你的朋友。
观黑白:……
观黑白:你果然是在已读乱回。
观昏晓好气又好笑地扔下手机,摩挲着下巴琢磨反制之法,不能老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但听到手机震动的声音,他还是第一时间拿起来查看。
小酌一生:我不清楚你的口味,如果你嫌我买的早餐不好吃,可以点菜。
观昏晓:“……”
观黑白:没嫌!你说得我像个不识好歹的渣男。
小酌一生:没关系,我不嫌弃你。所以,要点菜吗?
店里莫名憋气得很,观昏晓从办公椅上跳起来,走到门口边透气边打字,力气大到指甲将屏幕敲出了工地施工声。
观黑白:不点!你再已读乱回我拉黑了啊!
消息刚发出去,观昏晓就听见旁边角落里传出“叮咚”一声,是某个牌子的手机特有的消息提示音。
嗯,对,就是他用的这款小众游戏机。
声音传来的角落是与隔壁街相通的转角,但因为道路狭窄,电动车都骑不过去,平常少有人走。
观昏晓好奇地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想看看是谁在那里,正要走到转角处时,手里的手机突然一震。
小酌一生:无妨,我有小号。
小酌一生:很多很多小号。
观昏晓气乐了,停下脚步开始酝酿如何怼回去。
这时,转角处突然探出一颗猫头,蹭了满身灰的天窍小跑出来,在他裤腿上蹭掉脸上的灰尘。
“又钻哪儿去了?弄得脏兮兮的,晚上回去洗澡。”观昏晓瞥它一眼,“对了,你刚刚从那边过来,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天窍扬起脑袋,瞪得溜圆的猫儿眼满是无辜与疑惑。
观昏晓也没多想,正要弯腰捞它,却见它一扭脸,又蹿回那条小路,追着刚从下水道里跑出的一只老鼠撵。
他无奈笑道:“猫大侠,行侠仗义完记得漱口洗爪,不然别往我身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