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他们,天窍便没有在观昏晓跟前时的好脸色,变回人身,穿着观昏晓同款米色休闲服,戴上妖力所化的眼镜,彬彬有礼,儒雅随和。
他推了下镜框中央,细长的金链在鬓边微微摇晃,晃出冰冷光芒,与他的神情一样冷漠。
“特物局的工作是拒妖邪于人类世界之外,员工守则第一条是什么,谁还记得?”
天窍冷冰冰的语气让三人心内打了个寒颤,不敢耽搁,异口同声地低声背诵:“任何情况下不得坐视妖邪闯入人群密集地,包括但不限于市中心、商业区、居民区等。如果执行任务过程中,任务目标闯入上述任意场所,任务小队全责。”
天窍颔首:“我是名义上的退休人员,但在名册里,我依旧是你们的队长,是你们所在的外勤战斗小组的一员。遇到墨影虫这种棘手的,一般人解决不了的妖邪,为什么不立刻通知我,请求协助?”
“对不起队长!我们知道错了!”林摹丑当即换了称呼。
司巍藿连连点头:“我们以为凭我们的能力和装备,解决一条乙级的墨影虫绰绰有余……还是我们太自大了,我、我回去就写检讨!”
凌洛也跟着点头。
其实他们不通知天窍,主要原因是不想打扰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但天窍现在亮出的是领导的身份,不可能接受这种理由,所以他们便也识趣地没提。
“检讨就算了,把时间用在更有意义的事上吧。”天窍放缓了语气,“那条墨影虫是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见他不追究,三人立马精神一振,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给他讲得明明白白。
原来那墨影虫是刚诞生的精怪,诞生之地和载体也很微妙,是特物局一卷珍藏多年的古画。那幅画足有三百年历史,出自前朝封妖世家最后一名传人之手,是封印妖邪的利器和容具。
五百年前,天下大乱之际,战争带来了人族长达一百二十年的混乱苦痛,也成了滋生、孕育妖邪的温床。
值此乱世,南方忽然有一个封妖世家横空出世,世家中人擅书画,出自他们之手的字画天然克制妖邪精怪,效果比符箓更强,并且附带封印作用,是当时人族对抗妖邪的主力。
山河平定后,妖邪绝踪,封妖世家顺应时代出世,自然也跟随时代安排而没落。至三百年前,家族中只剩一名传人,那人无妻无子,清贫一生,享年二十五岁,除去一屋子画作以外什么都没留下,包括家族传承。
自此以后,世上的封妖字画便用一卷少一卷,成了真正的无价之宝。纵然是举全国之力建设的特物局,也只有十幅藏品,其中三幅损毁,两幅各自封印了两只妖邪,能用的唯剩下五幅,是局长的命根子。
那只墨影虫就诞生于损毁的其中一幅画。
“原来是他的作品,难怪那只虫子生命力如此顽强。”天窍若有所思,“行了,你们不必自责,墨影虫本就不好对付,虽然是乙级妖邪,难缠程度却还要在一些甲级之上。下回再发生类似的事,记得及时通知我,不要再发生今晚这样的情况!”
“是,队长!”
谈完正事,天窍周身凌厉的气场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林摹丑拍拍胸口压惊,给司巍藿使了个眼色。
司巍藿心领神会,连忙上前道:“队长,你刚刚是不是用出了本相?我看那槐花巷里……”
说着,他顿了顿,凌洛与林摹丑便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巷子,就见空气中弥漫着常人看不到的深紫浓雾,雾气最重的地方是观家,那里的雾气甚至幻化成了天窍的本体模样,似猫似狸,威风凛凛,尾巴紧紧卷着那栋屋子,发现他们看来,还回了一个杀气腾腾的眼神。
两人猛然一缩脖子——噫!真霸道!观先生以后有福了!
天窍没理会他们古怪的神色,反应平淡地道:“嗯,不用本相逮不住它。你们带妖力清除器了吗?处理一下。”
“带了带了!在车上,我马上去拿!”
“我去帮忙!”
司巍藿与林摹丑毫不犹豫地揽下这桩美差,凌洛连嘴都没来得及张,他们就已经跑回了车旁。
被留下的凌洛此刻的状态就如同他的名字——风吹黄叶,枯凋零落。
真是谢谢他们九族了。
凌洛轻咳一声,没话找话:“队长……你的伤都好了?”
“还差一点。”天窍仰头望月,“本来过了这个月圆就能痊愈,不过刚刚用出本相又引妖力动荡,恐怕要多养半个月。”
妖邪只有两个修行境界,一是凡胎,二是本相。对于大妖而言,这两个境界是并存的。
凡胎阶段的妖邪实力强弱不一,被特物局划分为丁到乙三级,没开灵眼的普通人看不到它们,却能被它们所伤,这也是很多都市怪谈、乡野异事的源头。
本相阶段的妖邪则相当于脱胎换骨,褪去原先种族的桎梏,不仅能被人眼观视,实力也会远远超过上个境界。
天窍在特物局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擒捉一头本相境的怨妖,他的伤正是因此而来。
“半个月啊……没事,您已经是退休人员,有的是时间养伤。别的事不用操心,交给我们就好。”
说到这里,凌洛冷不防被天窍瞥一眼,想起墨影虫的事,干巴巴补充道:“实在处理不了的我们就上报,申请协助,也会立刻通知您。”
天窍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两人说话间,司巍藿和林摹丑已经将神似摄影机的仪器架好,开始清理槐花巷中浓厚得化不开的雾气。
凌洛忽然想到一件事,问:“队长,这里是居民区,你使用本相时没有被人看到吧?”
“没有……应该没有。”天窍眉心微皱,“那时巷子里只有昏晓一人,开启本相后我同时施展了蔽体术,他应该看不到。”
闻言,凌洛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到天窍的手机提示音响了一声。
他掏出手机查看,几秒后,平静从容的表情僵成了灰白色。
凌洛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他看到了。”天窍摘下眼镜,眼神灰暗:“我的本相。”
凌洛:“……”
所以为什么只有他要在这里受这种苦?
两个月画了二十二张超高精度私稿,无一翻车,缔造绘江河手速和平均水平传说的“我喜欢的人心有六窍”,已经有两天没发动态,也没上传新例图了。
他的粉丝被他惯久了,两天不见就寂寞得慌,虽然他从不回复观昏晓以外的人,但美丽的例图就是最大的情绪价值,因此粉丝们还是在动态下求他赶紧回来,甚至于@起了观昏晓,让他出来当一回姜太公,把太太钓出来。
观昏晓自然不会干这种事,他与六窍也没其他人想的那么熟,除去评论互动,他们平常几乎不交流。
把后台的消息提示都点掉,观昏晓打开了六窍的邀请界面,填写新的邀请表。
或许是因为方才那一幕冲击太大,平时打字不算快的他今天键盘点得飞起,在“详细要求”一栏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将所有能回忆起的细节都塞了进去,力求还原。
好不容易写完要求,点击发送的那一秒,观昏晓长出一口气,退出界面开新游戏,把上一局挨打挨到自闭的表哥拉进队伍,带他继续冲锋。
六窍的约稿邀请很多,每月的十个稿位在庞大的约稿人群面前只是杯水车薪,加上他从不公布接稿规则,所以每个发邀请的人都带着买彩票撞大运的心理——能中最好,中不了也不伤心,毕竟是小概率事件。
观昏晓自然也是这个心态。
不过,他没奢望立刻就中,不代表画手不会不给他开后门。
他的邀请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就被画手拆开了,并给了他一记重锤。
“队长,您不是说开了蔽体术吗?那他是……怎么看见的?”
林摹丑和司巍藿清完妖气回来,得知还有个麻烦等着他们解决,人都麻了。
天窍没吭声,周身紫雾一闪,掩去身形:“你们能看到我吗?”
三人望着身前的空气,用力摇头。
天窍重新现出身影:“我虽然不精通隐匿类术法,但能屏蔽你们的感官,就一定能屏蔽他的——我确信在追杀墨影虫时用了蔽体术。”
凌洛咽下质疑的话,说道:“其实他看到也没关系,您想跟他在一起,以后总要让他看到的。而且这种事说出去没人会信,普通民众只会觉得他眼花或是在做梦,问题不大,您别担心。”
司巍藿冲他竖起大拇指,附和道:“是这个理儿。与其日后突然告诉他,让他受到惊吓,不如从现在开始铺垫。您不是说他猜到您的身份了吗?温水煮青蛙,这会儿也该提高水温了。”
林摹丑接上话头:“而且他看到您的本相后,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觉得好看想要约稿,说明他对这种灵异玄怪之事并不排斥畏惧,对您的本相更是充满好感!队长,这是好事啊!”
三人轮番上阵,角度各异,硬是将天窍妖身泄露这样的大事说成无关紧要、可以接受、应该高兴的寻常小事。
天窍忽然觉得这三个菜兮兮的队友挺招人喜欢,定了定神,摆手道:“好了,你们不用费心替我找借口。身份泄露的事我会自行处理,你们今晚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暗暗松了口气。
“那我们先走了,有事您联络。”司巍藿笑眯眯道,“对了,我送去的蛋糕观先生还喜欢吗?”
提到观昏晓,天窍眼神一柔:“他很喜欢,多谢。”
“不客气不客气,喜欢就好!”
队友们勾肩搭背地离开后,天窍坐到街边长椅上,斟酌片刻,才打开与观昏晓的私聊界面回复。
我喜欢的人心有六窍:你这次的要求很详细,可以画。
我喜欢的人心有六窍: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的场景吗?这种超自然画面画出来会有些妖气。
绘娘消息栏弹出来时,观昏晓在游戏里战得正酣,看到回复人的ID,他险些错手开空大,影响本来是稳赢的战局。
他缓了缓神,开分屏,一边给战场收尾一边回复:我说我是看到的,太太你信吗?
我喜欢的人心有六窍:信。
观黑白:这么相信我?你不问问我是在哪儿看到的吗?
我喜欢的人心有六窍:我不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如果你愿意说,我会听。
观黑白:太太你太认真了。好吧,我是在梦里看到的,醒来后觉得这一幕很……特别,就想约一幅稿子纪念。
我喜欢的人心有六窍:特别?
观黑白:对,比起好看,我感受到的更多的是特别。就像一个酷爱志怪灵异之事的人有一天亲眼看看到了妖怪、鬼魂,一面觉得自己在做梦,一面又不得不接受现实和想象的错位那种特别。
我喜欢的人心有六窍:嗯,我理解了。放心,我会画出你想要的“现实与想象错位”的感觉。
观黑白:感谢太太!
观黑白:这是接稿了的意思吗?
我喜欢的人心有六窍:对,不过我想换个接稿方式。
观黑白:什么?
我喜欢的人心有六窍:我开稿两个月,画了十张非稿件类例图,再有两张就能达到绘江河的出实体画集的要求。我希望你能将这幅画授权给我,让我收录进画集,作为交换,我免你约稿的费用。
看到这条回复,观昏晓像个弹簧似的弹坐起身。
观黑白:太太你确定?这可是双赢——我赢两次——的事!
又能收获高价精细稿,又能被收录进极具收藏意义的第一本画集,说赢两次都是客气了。
我喜欢的人心有六窍:确定。我是创作者,灵感和好点子对我而言比钱重要,而且大多数时候,它们息息相关。
观黑白:好!那我就含泪赚太太一张高价稿吧!
我喜欢的人心有六窍:[抱抱]
结束交谈,观昏晓盯着屏幕上的战绩图陷入沉思。
以前不觉得,今天看来,六窍是不是对他有点太……特别了?
“他不会是暗恋我吧?”观昏晓开了个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玩笑。
耳尖的临卿和闻言,顾不上自己垫底的人头数,凑上去八卦:“暗恋你?谁?我认识吗?男的女的?”
“爬。”
观昏晓一脸嫌弃地推开这傻狍子。
蘛口兮口湍口√L
第23章 猫逗人
临睡之前,天窍还没回来,观昏晓估摸着它贵猫事忙,估计又得忙到深夜,便不特意等它,锁门关灯,只留一半窗户。
一轮满月挂在窗头,瘦骨伶仃,微微泛黄,全然不似观昏晓看见的奇幻一幕里那么饱满硕大。
不知怎么,他心里隐隐有些失望,倚在床头刷了会儿绘江河首页,收藏了几幅例图之后,无意中点开某位十万粉大画手新发的动态,关于出画集的。
又是画集?刚才六窍也提到了画集。
观昏晓好奇地阅读起帖子,几百字中有一半是感谢粉丝朋友,另一半是画集的销售方式和购买优惠。直至翻到最底下,他才找到需要的东西——绘江河画手激励计划。
绘江河每个月都有活动,有扶持底层画手的,有给约稿人送优惠的,也有全站式大活动,这个激励计划就是最后一种。
马上就到年底,年度总结出来之后,满足激励计划各项条件的画手可以向平台申请公费出画集,既出版前各种准备费用由平台出,画手只负责挑选足够数量的作品,设计好排版交上去即可。
想加入这个计划,必须满足粉丝数大于十万,当年非稿件类作品大于等于十二,成交数大于等于二十,稿件收入大于等于十万等条件,算是专门面向中高层画手的活动。
当然,画集也是分等级的,平台会针对申请出版的画手进行全维度评估,裁定她们最终能拿到多少出版资金。评估条件并不公开,但大致符合画手的热度和水平。
以六窍的水平,至少可以申请到第二档资金。出版申请截至本月中,月底前如果能完成排版设计,次月上旬就能出样品、开始印刷,最迟中旬就可以开售了。
观昏晓越发觉得自己赚大了。
那可是六窍的第一版画集,以他的粉丝数量和路人粉厚度,肯定能卖出不少,他约的稿子居然可以在上面占据一席之地,这也太爽了吧!
诶不对,他约的是私稿,人家还不收钱,严格意义上应该不能算是他的稿件。
没关系,即使不是,就冲稿件构图和意境是他想的,这画登上画集也是他的荣耀。
观昏晓插上充电器,把手机搁在床头充电,拉高被子躺下,侧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淡黄的月光透进玻璃窗,在他面上留下斑驳烁动的光影,仿佛摇曳的水痕,让他好似躺在水里。
月影渐渐西斜,夜色深深,天窍一夜未归,他也一整夜都没翻身。
这晚,观昏晓又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怪梦。
次日清晨,睡得迷迷糊糊的观昏晓翻到正面,手臂顺势搭向旁边的枕头,落下时碰到的却不是枕面,而是一团毛绒绒软绵绵的活物。
“喵呜……”
像按下了开关,观昏晓的手捏捏那毛坨坨,它就轻轻叫一声,声线软糯中带着一丝沙哑,透着彻夜未眠的疲倦。
“回来了?”他眼也不睁,转身面向天窍,很快,它就把额头凑过来与他的贴贴。
观昏晓蹭蹭它脑袋上细软的毛:“睡个懒觉吧,我陪你。”
“miu~”
一人一猫躺在晨光间,头抵着头再次睡去。观昏晓的手臂环着天窍的身体,呼吸和心跳渐渐趋于一致。
楼下,表哥边喝早茶边打字,顺便等楼上那对主宠下来吃他特意早起买的早餐。
这一等就从七点等到十一点,早餐放凉也放过了,他的男女主结局都写完并修了三遍,观昏晓和天窍才精神抖擞地下来。
“赖床是吧?”他咕哝,“行,我把这一段也写进结局里去,让观众批判你们!”
“嘟囔什么呢?”
观昏晓的声音冷不防在耳边炸响,临卿和条件反射地压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纯良一笑:“没说什么啊,我抱怨呢。”
观昏晓拿起面包片咬了一口,疑惑地挑眉:“抱怨?”
“抱怨你们啊。”临卿和指指桌上的早点,“我难得起个大早给你们买早餐,结果你们硬是睡到了现在,把早餐变成餐前餐后甜点,你说我该不该抱怨?”
“该,该。下次我给你补上。”
观昏晓点头,三两口吃掉面包,又拿起一个蛋黄酥掰开,自己吃半个,剩下半个喂进兔子似的蹦下楼梯的天窍嘴里。
可算糊弄过去了。
临卿和松了口气,抱起电脑往楼上走:“别吃了,一会儿下馆子,我请客。”
观昏晓倚在桌边,小腿交叠,上身微弓,略略修身的上衣勾勒出他劲瘦的腰线。
他拨了拨头发,懒散地问:“去哪儿吃?”
表哥的大嗓门从书房里传来:“广场旁边新开了一家烤鱼店,也卖牛蛙!新店有优惠,都是小包间还能带宠物,我昨天晚上正好抢了张大额券,今天用掉!”
“烤鱼,牛蛙……”
观昏晓眼神一转,落到趴窝在地,将蛋黄酥搁在前爪上,啃嚼得耳朵一抖一抖的天窍,弯腰拍拍它宽厚不少的后背。
“没吃过牛蛙吧?等下带你尝尝。”
天窍歪头想了想,扯着耳朵,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牛蛙是青蛙的一种吗?长那么丑能下得去嘴?你们人类对于吃到底有着怎样的执念啊?
怪不得特物局不愿意将妖怪的存在公布出去,他们可能不是怕人类接受不了,是怕他们接受得太好,再给妖怪一点养殖上桌的产业链震撼。
以后的妖怪收录册里怕不都是某某妖生于哪哪哪,肉质鲜嫩,食之大补,养殖不易之类的内容。
人妖和平靠特物局,这话果然不是说说而已。
看着天窍陷入沉思,耳尖上绒毛像天线般微微抖动的模样,观昏晓勾了勾嘴角。
“牛蛙不是青蛙,长得神似而已。”他揉揉天窍的耳朵,“牛蛙味道不错——我给你点个小份微辣,配着烤鱼吃?”
天窍瘪嘴,抬头眼巴巴地看他。
观昏晓忍笑:“这么嫌弃啊?”
天窍用力点头。
“好吧,那你吃烤鱼,我和表哥两种一起吃。”观昏晓薄唇微勾,眉宇间那点痞气再次冒头,“等一下可别后悔。”
天窍信誓旦旦地一挥爪——绝不后悔!
两个小时后,天窍一口烤鱼一口牛蛙,化身猫猫牌铲车,埋头苦吃。
旁边,观昏晓开着手机,循环播放它那声“绝不后悔”的猫叫,镇定而优雅地剔着鱼刺。
临卿和笑到裂开。
又到年底总结的日子,观昏晓和两个投递员忙活了一天,清退积压邮件、催缴大客户欠款、整理一年的报表,到下班都还没忙完,不得不额外无偿加半个小时的班。
临近下班的时候,上回来寄画的小年轻又带着两幅画过来,依旧是上次的地址,只不过收件人变了,变成一个网名——这钱挣的不如吔屎。
观昏晓嘴角抽动,见状,凌洛无奈道:“这是我们领导收快递的御用名称,想笑就笑吧,我们已经笑过好几轮了。”
货架上,听到这话的天窍动了动团子般的身体,把脑袋埋进前爪,耳朵耷拉得严严实实。
不忍细听,不忍卒睹。
“没什么,挺有特点的,很多工作干起来确实跟吔屎差不多,拿的那都不是工资,是人身安全赔偿款和精神损失费。”观昏晓接过两只木盒,上面熟悉的醇厚木香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母亲,有些怀念,“老规矩,我要打开检查一下。”
凌洛点点头,摘下右耳的耳钉开锁。
观昏晓直嘬牙花:“朋友,咱们就不能拿正经钥匙开一次锁吗?”
凌洛微微一笑:“只要有梦想,生活处处是钥匙。”
观昏晓:“……”
鉴定为上班上疯了。
可以理解,上班人的怨气比鬼都重,有谁不疯呢?
盒子里是两幅新画,和上一幅一样是临摹作品,内容大差不差,一幅是秋霜紫菊,一幅是白雪红雪,笔触凌厉锋锐,犹如出鞘的刀。
不知为何,观昏晓总感觉这两幅画不该是这种肃杀意境,但他不是职业鉴赏家,所以没有随意评价。
踩着五点二十九分五十九秒的死线做完收寄,观昏晓在心里疯狂赞美自己,将保价四万的宝贝疙瘩交到投递员手里,然后封发、签退、打报表、关电脑,一气呵成。
天窍见状,从快递架跳到他肩上,尾巴一卷,勾住他的后颈。
它常常如此,观昏晓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
知道内情的凌洛见了,不由得摸摸鼻尖,重复昨晚的想法——真霸道,观先生下半辈子有福了。
“先生,我们要关门了,还不走吗?”
凌洛闻声抬眼,目光从高冷的天窍身上滑过,停在观昏晓英俊的脸上片刻,点头离开。
冬日天黑得早,今天又是12月31号,街上早早就开了灯。路边大大小小的店铺皆张灯结彩,远处广场上音乐震天响,广场中央的大荧幕上亮起跨年倒计时,荧幕下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天边还有一线橙红霞光,正挂在观昏晓回家的方向。他与天窍慢慢踱步,与满街兴高采烈准备跨年的人擦身而过,转过街口时还遇上了发传单的熊熊玩偶,从她手中接过两张传单和一个气球。
观昏晓把气球绑在天窍腰上,笑道:“你这么轻,可别被气球带走了……诶诶诶!”
话音未落,他刚松开手,天窍就被气球带得飞上了半空。恰有一阵风吹过,将它吹得掠向前方,它挂在气球线上,垂着爪子扬着头,一脸无辜地眨巴眼睛。
本就不安静的大街忽然更加热闹了起来,一个工服还没来得及脱的俊美男人追着飞到空中的气球猫跑,衣摆飞扬,大长腿迈得嗖嗖的,可就是追不上。
人们看着他哈哈大笑,不帮忙还捣乱,故意戳着半空那只黑毛团子的肚皮,将它戳得更远。
夕阳如水,月色初升。
天窍驱使着风将自己吹往家的方向,望着一心一意奔向自己的观昏晓,心想——
快了,快了。
再有三天,我就能以本相真身与你相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的更新时间在十二点、十五点这两个时间点,取决于我啥时回写完[猫头]日常文不好写,我想尽量写得有趣一点[比心]
观家的跨年夜一向冷清。
以前观昏晓独自生活,每到这夜,都是搬个躺椅躺院子里,一面刷手机,看网友们热热闹闹地分享生活,一面等中心广场放烟花,蹭蹭国家送的喜气。
今年多了只猫和一个表哥,家里居然少见的闹腾起来,尤其是表哥,一个人能倒腾出千军万马的动静。
“你刚刚是不是故意逗我?”
“喵~”
“别说是风,普通的风我能追不上你?”
“喵呜~”
“我凭空污猫清白?你自己不掂掂你有多重?没想过这小气球根本带不起你?”
“喵喵喵!”
“你就是胖墩墩的,看,一捏一把肉。”
“喵呜呜……”
“装可怜。”
一人一猫“吵”了一路回来,刚打开家门,就被震得停下脚步。
只见不大的院子里满是喜气洋洋的红,鸟架绑上了红绸带,水缸贴上了红剪纸,新移栽的枣树和青翠的茉莉也挂上悬着装饰小灯笼的红线,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不是跨年夜,而是要办喜酒。
“晓,你回来得正好,来来,我这儿缺两张窗花,买少了,你帮我剪两张!”
表哥风风火火地冲出客厅,将一个小藤篮子塞给观昏晓,又风风火火地跑……没跑成,被观昏晓两根手指捏住后领,轻轻松松地拽了回来。
“农历新年没到,贴什么窗花?”观昏晓环顾四周,好看的长眉蹙起,“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到时这些红带子红灯笼早就褪色了,你难道还想再布置一遍?”
临卿和满不在意:“布置就布置呗,又不麻烦,我一个人就能完成。放心,等过年你只需做好年夜饭,其他的事都交给我!”
说完,他拍拍胸脯以示坚定。
观昏晓却不为所动,轻飘飘地问:“包括大扫除?”
“大……”临卿和顿了一下,上扬的语调急促向下拐弯,“……扫除嘛,是家庭活动,自然要每个人都参与进来!不过清洁工具我给你包了,不用你出钱出力。”
观昏晓不置可否地嗤笑,松开了关键时刻鬼精鬼精的表哥的领子,抱着篮子走向旁边的小方桌。
桌上堆了不少杂物,表哥殷勤地给他腾出地来,他随手把东西放上去,拿起剪刀和裁好的红纸。
“想剪什么花样?”
“你看着剪呗,好看就行。”临卿和摆摆手,眼神一斜落到天窍身上,霎时横眉立目,“猫坨子,快点从他肩膀上下来!你那么沉,影响他干活!”
天窍瞪大双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它就这么一丁点大,凭什么说它沉?!
退一万步讲,观昏晓说就算了,他做什么猫陛下都不在意,但临卿和个佞臣哪儿来这种诽谤的胆子?凭他是妖妃外戚?!
天窍跳下观昏晓的肩膀,身形一闪,整只猫如同闪电般飞驰出去,在半空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
残影未褪,两只猫猫拳便直挺挺地砸在临卿和面上,将他捶得一个趔趄,捂着脸瞪圆了双眼。
一猫一人开始在院子里上演全武行,从前院打到客厅,再从一楼打上二楼,武德之充沛,精力之旺盛,简直跟过年前四处扔摔炮的熊孩子相差无几。
跟他俩一比,老老实实坐着剪纸的观昏晓感觉自己已经七老八十了,果然心态年轻才是真的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