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梁琛发出一声单音,转头走到夏黎身边。
一面走一面脱下自己的绣衣卫外袍,顺手披在夏黎肩上。
夏黎的衣裳被撕扯破了一个大口子,裸露出一片白皙的天鹅颈,就在那锁骨和纤细的颈子之间,一抹即将褪去的殷红若隐若现,那是吻痕。
梁琛披衣裳的动作一顿,野兽般的眼目微微晃动,好像想到了什么……
“谢陛下。”夏黎拢紧自己的衣领,来不及多说,突然道:“糟了。”
《绮襦风月》的原稿,被郑惜卿打进了湖水中。
夏黎顾不得旁的冲到湖边,梁琛一把拉住他:“做什么?”
夏黎急促的道:“臣的东西掉在里面。”
“什么东西如此金贵?”梁琛蹙眉:“天寒地冻的,你这身子板儿下水去捞,不要命了?”
当然金贵,《绮襦风月》的原稿可是珍贵的金手指,既可以改变剧情走向,又可以用作预知功能,若这么丢失坏掉,实在太可惜了。
夏黎不能实话告诉他,借口道:“是绣衣司重要的簿册,丢失乃是重罪。”
梁琛仍然死死拉住他,道:“不过一部簿册,能值得什么?”
夏黎咬了咬嘴唇,一脸的执拗。
梁琛看着他执着又焦急的表情,心窍突然有些动摇,若没人下水去捞,梁琛笃定夏黎一定会亲自去捞,天气如此寒凉,又是夜晚,湖水冰冷,有的地方甚至结了薄冰,夏黎这杨柳一般的小腰,细瘦的身子骨儿,别说冻病,搞不好一条命都能去了。
“等着。”梁琛深深叹了口气,没好气的道。
他突然有些妥协,松开夏黎的手,在夏黎略微惊讶的目光下,快速向湖边冲去。
咕咚——
是入水的声音,梁琛竟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陛下……?”夏黎头一次露出如此惊讶的目光,他万没想到,如此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梁琛,真的因为自己一句话,下水去捞“绣衣司的簿册”了?
湖水中泛起阵阵涟漪,哗啦——
梁琛扎出水面,他的鬓发全湿,全部向后背起,脸色肃杀,浑身的肌肉紧紧绷着,比磐石还要僵硬,因为寒冷嘴唇泛着淡紫色,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着岸边快速游来。
梁琛的手中,似乎握着什么。
是原稿!
“看看是不是这……”梁琛刚到岸边,把湿漉漉的书册伸到一半。
夏黎快速迎上去,一把接过去,果然是《绮襦风月》的书稿,被水泡的湿漉漉,可怜兮兮。随便翻开两页,好在书稿不知用什么装裱过,即使湿成这样,全部泡了水,上面的字迹也没有化开,保存的完好无损。
“呼……”夏黎狠狠松了一口气,幸好。
梁琛:“……”夏黎不是应该先把寡人拉上去么?
梁琛尴尬伸着手,夏黎终于反应过来,将书稿快速掖在怀中,拉住梁琛的手道:“湖水寒凉,陛下快上来。”
梁琛:“……”还算夏黎有些良心。
“怎么回事!”
“谁在那里?”
灯火快速聚拢而来,想必是刚才郑惜卿的惨叫声太过剧烈,惊动了不远处的绣衣卫,打头的绣衣卫正是大刘,便是连绣衣使柳望舒也被惊动了。
“陛下?”柳望舒一眼便看到了湿漉漉的梁琛。
梁琛没穿外袍,白色的中衣好像被水泡过,不,不是好像,是分明被水泡过,可隆冬的天气干燥,别说是雨水了,就连一点子雪花也没下过。
仔细一看,梁琛的肩头甚至还挂着一抹水藻!
如此高大挺拔的身材,如此诡异的着装,落汤鸡一般站在黑夜之中,除非是瞎子,想让人看不到都难。
夏黎的肩头披着普通绣衣卫的衣袍,不难看出里面的紫金绣衣被撕扯坏了,隐隐约约露出白皙细腻的脖颈。
湖边的柳树旁,还昏倒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太监,太监双腿之间一片血粼粼。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大刘忍不住头皮发麻……
梁琛不愧是帝王,见惯了大方大浪,没什么可以让他尴尬,第一个开口道:“这个太监意图行刺寡人,罪该万死,打入圄犴。”
“是!”柳望舒拱手,示意大刘押人。
昏迷中的郑惜卿被架起来,似乎被疼醒了,意识混沌,口中哆哆嗦嗦:“救……救命……疼死我了……”
“呵呵。”梁琛的唇角化开一抹愉悦的弧度,吩咐道:“别让他死得太容易。”
柳望舒拱手道:“是,陛下。”
梁琛再次开口,假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夏卿护驾有功,寡人合该好好儿赏赐你才是。”
夏黎垂头,看起来很是本分:“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大刘露出恍然的表情,这个狗胆包天的太监行刺陛下,将陛下推入了水中,夏副使救驾有功,所以衣裳才如此凌乱?原是这么回事!
柳望舒则是将信将疑,但他素来话少,也知道不能开口质疑天子,便没有说话。
而是对夏黎道:“君前不要失了体统,快去换一身衣裳。”
“是。”夏黎应声,抽身想走,“嘶……”却闷哼一声,脚踝刺骨疼痛,一股钻心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单薄的身子踉跄,险些跌倒在地上。
“夏黎!”柳望舒一惊,担心的表情难以掩饰,下意识伸手去扶。
有人却比柳望舒的动作更快一些,在他之前一把搂住夏黎。
梁琛半环着夏黎的细腰,让夏黎靠在自己怀中,蹙眉道:“方才伤到了?”
刚才只顾着担心原稿,并不觉得哪里疼痛,这会子夏黎才发现,因为奋力挣扎的缘故,手腕和脸颊都有一些擦伤,脚踝也扭了,稍微一动疼痛难忍。
“臣无事。”夏黎抿了抿嘴唇,忍耐下疼痛,便想从梁琛的怀中退出来。
梁琛抬起头,准确无误的对上柳望舒的目光,他的眼中还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担心,被梁琛捕捉了一个正着。
柳望舒心头一震,赶紧垂下头,将自己的情绪收敛起来。
梁琛唇角笑容扩大了,手臂肌肉稍微用力,突然将夏黎打横抱起。
“嗬……”夏黎吃了一惊,睁大眼眸,完全是怕掉下去,下意识搂住了梁琛的脖颈。
这动作似乎取悦了暴君,梁琛沙哑一笑:“夏卿救驾有功,如今受了伤,寡人怎能置之不理?”
“臣惶恐,自己能走。”夏黎连忙道:“请陛下将臣放下来罢。”
“别动。”
梁琛的嗓音更加沙哑,不知是不是夏黎的错觉,他感觉梁琛宽大的手掌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臀部!
夏黎僵着身子:“……”
梁琛分明是在和夏黎说话,目光却幽幽的看向柳望舒,嗓音低沉别有深意的道:“夏卿,寡人带你去寝宫上药。”
柳望舒保持着垂着头的动作,贴着绣衣官服的双手忍不住用力握拳,出卖了他此时此刻的心境。
夏黎:“……”为何梁琛说这句话的时候,活脱脱是一种小三儿撬墙角的做派?
“拜见陛下……”
紫宸宫门口,内官们都愣在当地。只见陛下身穿内袍,内袍还湿漉漉的,怀中抱着一个紫衣美人。
内官们侍奉陛下,向来知晓陛下的秉性,不近美色,何曾见过陛下抱着什么人回来?定眼一看……
什么美人?竟然是夏国公府的小世子,绣衣司新上任的副指挥使——夏黎!
梁琛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打横抱着夏黎,大步走入路寝,径直入内,竟将夏黎顺理成章的放在龙榻之上。
“嗬……”内官们赶紧垂头,眼观鼻鼻观心,无声的倒抽一口冷气,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夏卿,”梁琛眉眼温柔,嗓音低沉:“你受伤了,寡人这里正好有伤药,寡人亲自为你上药。”
内官赶紧拿来伤药,恭敬的擎过头顶送到梁琛面前。
夏黎下意识拉紧领口,自己一身吻痕还没有退下去,这若是叫梁琛看到,必然引起猜忌多费口舌,他的眼眸快速转动,道:“陛下……”
“怎么?”梁琛挑眉微笑:“寡人为夏卿上药,这可是无上的荣宠,夏卿难道还要拒绝寡人不成?”
梁琛把话堵死了,让夏黎没有任何退路。
夏黎并不慌乱,有条不紊的道:“陛下抬爱,臣虽受之有愧,但亦知却之不恭,只是……”
夏黎话锋一转:“陛下衣衫尽湿,如今又是隆冬的天气,倘或陛下害了风邪,臣岂不是犯了滔天的罪过?恳请陛下先行更衣。”
梁琛眯起眼目,不着痕迹的打量夏黎,反正人已经带到了路寝宫,跑是跑不掉的。再者,梁琛有些洁癖在身上,湖水湿冷不说,里面还遍布水藻,弄了梁琛一身一头,的确合该先行更衣再说。
梁琛微笑道:“夏卿还真是贴心,那好,那夏卿便在此处等一等,寡人先行更衣。”
他离开了龙榻,往路寝宫的太室而去。
夏黎眼看着梁琛入内更衣,微微松出一口气,立刻从怀里掏出《绮襦风月》的原稿仔细检查,方才只是匆匆检查了一番,如今再次检查,原稿果然没有因为泡水而破损,万幸。
哗啦哗啦!
夏黎快速翻开原稿,【第一卷第十章】的内容已经出现了许多。
【梁琛走入太室,哗啦——脱下湿濡的白色内袍,尽显流畅而挺拔的身姿。】
【那起伏的肌肉,还擦着素舞馆为相扑武士准备的油膏,油光锃亮,在暗昧的灯火之下,显得波光粼粼,惹人遐想……】
夏黎一目十行,忍不住再次感叹,这果然是梦男话本,梁琛更个衣,都要写得如此仔细,浪费笔墨。
夏黎略过这些“不打紧”的内容,目光一顿。
【梁琛拿起干净的布巾,轻轻擦拭着肌肤之上的油膏,眯起深邃的眼目,似乎在考虑什么……】
【“那本簿册……”梁琛沙哑的开口,自言自语:“看起来不像是绣衣司之物。”】
夏黎心头一震,他便知晓,按照梁琛那多疑的秉性,是绝不可能用一句话糊弄过去的,梁琛必然已对《绮襦风月》的原稿有所怀疑。
眼下该如何打破这层怀疑?夏黎抿起嘴唇,梁琛是一只多疑的孤狼,想要让他撤销怀疑可不容易。倘或按照之前的做法,更改原稿,令梁琛突然闹肚子,的确可以解一时之危,可终究治标不治本,反而引起更深的怀疑。
“需得想一个破局之法……”夏黎继续往下阅读。
【梁琛擦拭油膏的动作一顿,薄情的唇瓣发出“啧”的一声,似是有些不耐烦,将布巾随手扔在一边。】
【只见梁琛那让人遐想,完美无瑕的肌肉之上,浮现出斑斑点点的红痕。】
夏黎恍然大悟,是过敏。为了丰满人物设定,梁琛的人物设定里有一层洁癖,之所以梁琛是洁癖,正因为梁琛这个暴君其实是“过敏体质”,也就是古人传说的不服之症。
宫中的湖水再干净,也是湖水。下了水之后如果不及时更衣,对于一般人来说没什么大不了,但对于过敏体质的梁琛来说,很容易引起不服,表现的症状便是皮肤瘙痒,出现红斑,倘或严重的,红斑堆叠在一起,犹如豆瓣一般,好几日都不会消退。
【梁琛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红痕并不严重,因而不怎么在意,匆匆将干净的外袍换上……】
夏黎眼眸转动,似乎想到了治标治本的好法子,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夏卿。”梁琛更衣完毕,又恢复了衣冠楚楚的帝王姿仪,从太室的内间走出来,微笑道:“让夏卿久等了。”
梁琛重新拿起伤药,一步步逼近夏黎,幽幽的道:“夏卿,你身上擦伤颇多,不如……宽解衣衫,让寡人看得更清楚一些,才好为你上药。”
“陛下。”夏黎拱手,后话还没说出口。
梁琛挑眉反诘:“怎么,夏卿这次又想要找什么样的借口,拒绝于寡人呢?”
“臣不敢。”夏黎眉眼平静,道:“陛下关怀臣子,是臣的幸事,臣又怎么敢拒绝呢,只是……”
夏黎微微抬起眼眸:“臣斗胆一问,陛下可觉有什么不适?”
“不适?”梁琛一愣,没想到夏黎会如此询问。
夏黎道:“陛下颈间有红斑,形容豆瓣,恐怕是湖水不净,诱发了陛下的不服之症,此症虽看似不重,但瘙痒扰人,每每令人深夜也无法安眠,陛下切不可不当回事。”
梁琛更是愣住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果然有些瘙痒。
梁琛知晓自己的不服之症,每逢春秋风大之时,医官署都要开一些避免不服的汤药,紫宸宫中也常备着一些清凉的软膏,来缓解瘙痒的症状。
但梁琛从未当回事,他是一个靠着弑兄杀父上位的暴君,流血断头尚且无惧,又怎么会惧怕什么瘙痒呢?简直是不值一提的玩笑。
梁琛不当回事,医官署的御医也只管开药,紫宸宫中的内官也不敢多嘴,自然谁也不当成一回事儿。
唯独……
今日唯独被夏黎提了出来。
夏黎趁着梁琛怔愣的空档,转头对内官道:“紫宸宫中可备着清凉止痒的不服药膏?”
内官被问得一愣,还是很快回答道:“回夏副使的话,备着呢,备着呢。”
“劳烦公公取来。”
内官瞥了一眼梁琛,目光询问梁琛的意思,只不过梁琛没有任何表态,内官一时拿不准,只好垂头走过去,麻利的将软膏取来,交给夏黎。
夏黎接过软膏,拱手道:“陛下,这不服之症可大可小,初时并不觉如何,但如是放任不管,很可能愈演愈烈。陛下万金之躯,且不可有恙。”
“臣斗胆,”夏黎又道:“请为陛下上药。”
梁琛终于回过神来,眼神微微聚拢,上下打量着夏黎,沙哑的道:“你……关心寡人?”
夏黎平静的回答:“陛下乃是大梁之主,身为臣子,臣子自然关心陛下。”
他的语气淡淡的,若说是谄媚,少了两分殷勤,便是这样淡淡的词调,令梁琛心里泛起一股奇怪的涟漪……
那种感觉好像是——
【梁琛看着夏黎近在咫尺的容颜,瘦削的下颌,白皙的脖颈,感受着药膏的清凉,还有夏黎指尖摩擦带来的酥麻之感,不同于不服之症的麻痒恼人,这般的酥麻直窜入梁琛的心窍,令梁琛不由得生出一抹______。】
不由得生出一抹——感动。
【梁琛乃是一个靠着弑兄杀父上位的帝王,在外人眼里,他是一个薄情寡心之人,唯恐避之不及,又有谁会如此细心温柔的给他上药呢?】
颈间的瘙痒被清凉掩盖,刺辣的感觉快速消退,梁琛突然开口:“今日夜了,夏卿身子素来单薄,必然也累了,回去歇息罢。”
梁琛竟然没有执着于试探夏黎,也没有强制要给夏黎上药,更没有逼问夏黎那本古怪的书稿是什么,突然松了口,放弃了这大好的时机,就这样轻轻松松的让夏黎离开。
夏黎不着痕迹的挑起唇角,拱手道:“陛下燕歇,臣告退。”
“且慢。”梁琛突然改口,夏黎一颗心窍又提了起来。
都说伴君如伴虎,君王的嘴巴是鸟嘴,不知梁琛是不是想要反悔。
梁琛没有反悔,而是点了点案几上的伤药:“这是医官署特供的伤药,管用得紧,夏卿拿去涂罢。”
夏黎眨了眨眼目,道:“谢陛下。”
“去罢。”梁琛摆摆手。
夏黎忍着脚裸的刺痛,快速离开紫宸宫,回到绣衣司,进入自己的屋舍,掩上房门、落闩,这才扶着案几坐下来,微微松了一口气。
哗啦哗啦——
夏黎翻开书稿……
【从未有人如此小心翼翼的给他上药,梁琛独自沉浸在紫宸宫的昏暗之中,拿起案几上的软膏盒子细细把玩,久违的温暖席卷了梁琛那颗早已冰冷似磐石的心窍。】
夏黎挑眉,看来自己这次的做法不止治标,还治本。梁琛的人设从小缺爱,若能打动暴君的心防,成为梁琛的心腹,俗话说得好,背靠大树好乘凉。
这会子的暴君,不会感动到一个人躲在寝宫里偷偷哭鼻子罢?毕竟夏黎可是第一个关心他的人,夏黎忍不住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继续往下看去。
【梁琛修长有力的手指摩挲着软膏的盒子,陷入了沉思,他在想:夏黎如此关心寡人,想必是爱慕倾心于寡人。】
夏黎翻书的动作卡顿:“……”?
第26章 自恋
“梁琛他……”夏黎看着敞开的原稿,眼皮没来由跳了两记,轻声感叹道:“当真好自恋……”
夏黎明明是想要通过关心缺爱的暴君,令暴君成为自己的靠山,结果……结果暴君好像会错了意,以为夏黎喜欢他?
夏黎轻轻合上原稿,虽梁琛自恋了一些,但也足够说明,梁琛的确从小缺爱,那这就好办了……
天色已经是后半夜,夏黎将书稿放在案几上晾好,自己涂了药,倒在榻上很快陷入了睡眠,他的身子骨纤细又金贵,根本禁不得熬夜。
第二日清晨,夏黎醒过来先检查了一下原稿,书稿已经晾干,墨迹也恢复了正常,竟像是从未坠入过湖水一般,书页上一点子褶皱亦没有。
夏黎微微吐出一口气,将原稿爱惜的贴身收好,更衣穿戴,准备出门上执。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淤青与擦伤,那是昨日被郑惜卿按在地上导致。没想到梁琛的伤药如此管用,只是涂抹了一次,歇息了一夜,伤口的红肿已经消退下去,若是不故意去碰,已然感觉不到疼痛。
“夏副使!”大刘侯在门口作礼。
夏黎走出来,道:“刘校尉,今日可有什么要紧事情?”
大刘哈哈一笑,心情极好的模样:“夏副使,您昨日查抄了素舞馆,咱们绣衣司这一年的档子怕是已然满了,哪里还有什么要紧事?”
素舞馆,夏黎想到原稿中提起素舞馆与宫女失踪的案件有关系,不由道:“若无旁的要紧事,那黎去一趟司农署,查阅与素舞馆有关的税收档案。”
大刘道:“卑职可需要跟随夏副使一同?”
“不必了。”夏黎道:“去一趟司农署而已,你去忙罢。”
“是!”大刘拱手道:“那卑职先告退。”
绣衣司可是大梁宫中最具权威的府署,谁不知绣衣卫都是天子的心腹,走到哪个府署部门,也只有配合的份子,绝对没有人敢违逆分毫。
至于司农署……
夏黎进了司农署,被恭恭敬敬的请进去。
“啊呀!”一个司农署的官员匆忙而来,躬身弯腰满脸堆笑:“这不是夏副使嘛!有什么事情差人走一趟便好,怎么能劳烦夏副使亲自前来呢?”
夏黎也不废话,道:“昨日绣衣司查抄素舞馆,档子想必已经送到司农署这里,绣衣司需要与司农署合并纠察素舞馆一事,还请司农署调遣一下有关素舞馆的所有文书。”
“这……”司农的官员脸色明显僵硬了一下,很快恢复了笑脸,支支吾吾的含糊道:“这……不瞒夏副使,咱们、咱们司农署最近都在整理旧卷宗,库房搬运的有些混乱,很多陈年的旧档子混在一起,一时……这一时半会儿,恐怕是找不出来,劳烦夏副使您回到绣衣司,稍微等些时日。”
夏黎敏锐的观察到了这个官员的不自在,眯眼追问:“稍微等些时日,具体是多少时日?”
司农的官员脸色更是僵住:“大约……大约……一、一两个月?”
夏黎没有说话,干脆将腰间的紫金剑卸下,狠狠敲在案几之上。
“嗬——!”司农署的官员吓得双腿一软,咕咚直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浑身犹如筛糠,甚至能听到他牙关得得得上下相击的声响,频率极高。
夏黎挑唇浅笑:“哦?你也会害怕,本使还以为你是天不怕地不怕之人。”
“夏夏夏、夏副使……”司农署的官员哆哆嗦嗦。
夏黎本就生得清冷面相,只怪之前的原身是个绮襦纨绔,没什么威信,如今夏黎稍微冷下脸,说不出的冷气逼人。
夏黎幽幽的道:“绣衣司办事,也轮到你一个小小的司农推三阻四?你需知晓,我们绣衣司的紫金剑,从来都是先斩后奏的。”
“饶命啊——”那司农署的官员也没什么骨气,哐哐哐开始在地上磕头,连连说道:“饶命饶命!夏副使!下臣……下臣不是有意顶撞夏副使的……”
“本使再给你一次机会,”夏黎反诘:“绣衣司调动素舞馆的文书,需要几日准备。”
“这、这……”司农署的官员仍然叩头不止:“饶命啊!夏副使!饶命!您就饶了小人罢……小人……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啊!”
夏黎是何其通透之人,自然知晓这是什么意思。素舞馆在上京的朱玉坊,那是最赚钱的营生,背后难道没有靠山?
只因着昨日夏黎是突抄了素舞馆,才叫他们措手不及,而今日这一大早,怕是素舞馆背后的靠山已经出手了,开始插手此事,给司农署施压,不想让绣衣司顺遂。
“好啊,”夏黎松了口:“本使也不是不近人情之辈,你的难处,本使可以体谅。”
司农署的官员如蒙大赦,欣喜的抬起头,仿佛看菩萨一般仰视着夏黎:“多谢夏副使!多谢夏副使开恩……”
“不过,”夏黎还有后话:“你需得告诉本使,这素舞馆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司农署的官员脸色惨白,抖得比刚才更加厉害,只顾着发抖,一言不发,嘴巴好像上了钉儿!
夏黎轻轻一笑:“素舞馆的全部税收文书,或者素舞馆真正的东家,二选一,这不难罢?总比……紫金剑在你的脖子上轻轻一抹,要容易的多,对么?”
司农署的官员再也跪不住,咕咚瘫坐在地上,压低了嗓音,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颤抖着道:“夏副使不如……不如先去问、问问夏国公与皇后娘娘的意、意思……”
夏国公?
一个是夏黎这具身子的父亲,一个是夏黎的姊姊,夏黎眼眸一动,难道素舞馆背后的东家,竟然是夏国公府?
夏黎没有为难那个官员,得到了有用的信息转身便离开了司农署,没想到这件事情还有夏国公府的参与,而素舞馆又与宫女失踪有关联,这说明夏国公府绝对与失踪案件脱不开干系,绝对不简单。
“夏副使!!夏副使——”
大刘远远跑过来,隆冬的天气里竟是满头大汗。
“怎么如此着急?”夏黎奇怪。
大刘平日里有些憨头愣脑的,但也是绣衣司的老人了,做事相当稳当,若没有着急要紧之事绝不会如此。
“夏副使!大、大事不好了!!”大刘气喘吁吁:“那个姓郑的太监,跑……跑了!!”
“什么?”夏黎不是没听清,而是太过震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刘急得拍手重复道:“那个姓郑的跑了!跑了!”
夏黎蹙眉:“绣衣司圄犴守卫森严,他不会武艺,如何逃跑?”
别说郑惜卿不会武艺了,他昨日被梁琛打得那么惨,哪里来的气力逃跑?简直荒唐。
大刘急促的道:“卑职不知啊!这、这……一大清早的,卑职刚到圄犴,便接到了牢卒的禀报,姓郑的不见了!连他什么时候逃跑的都不知晓!”
大刘更是焦急,又道:“姓郑的太监可是陛下亲自要求关押的重犯,如今龙颜大怒,陛下要打柳大人足足八十鞭子!还是金吾卫行刑!谁不知金吾卫那些王八羔子与咱们柳大人不睦,这若是真的打下来,柳大人岂能还有命在啊!夏副使,你说这可怎么办是好!”
此事甚是匪夷所思,夏黎似乎想到了什么,对大刘道:“你先赶过去,黎随后就到。”
大刘点点头:“好!那夏副使你快一些!若是到晚了,柳大人可……可就……”
大刘说着,发足狂奔往远处跑去。
夏黎拐到偏僻的角落,立刻将怀中的书稿拿出来,翻开第十章阅读。
正如夏黎所料,文字正在展开……
【啪——】
【一击响亮的大耳光抽过去。】
【“你敢打我?!”郑惜卿捂着自己的脸,一脸不敢置信的瞪着眼睛。】
【“本宫打你又如何?看看你捅下的大篓子!”】
【夏娡指着郑惜卿的鼻子警告:“把你的嘴巴闭严实些!本宫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若是你把夏国公府拖累进去,看看谁还能救你!”】
夏黎快速阅读的目光一顿,在书中放走郑惜卿的人,正是皇后夏娡!
夏娡不只是皇后,还有夏国公府的帮助,怪不得绣衣卫和牢卒都不知郑惜卿是如何逃跑的。
【郑惜卿坐着夏国公府的辎车,趁着天色未明,逃窜出大梁宫,直奔上京郊外,往一处偏僻的荒院而去。】
【吱呀——】
【荒院的大门打开,几个身材魁梧如山的壮汉从里面走出来,说道:“郑郎君,您平安无事就好!呸,咱们的素舞馆被绣衣司给抄了!不过幸好,我们提前把一批新货转移走了!”】
夏黎看到此处,轻轻合上原稿,素舞馆的后台是夏国公府,夏国公府通过郑惜卿联系素舞馆,而宫女失踪的案件和郑惜卿、夏国公府都脱不开关系,一切都联系了起来……
柳望舒跪在紫宸宫外,左右各是金吾卫押解,金吾卫大将军梁玷站在一侧,因习武而遍布茧子的手掌中紧紧握着一把满是倒刺的鞭子。
梁琛一袭黑袍,负手而立,站在玉矶之上,微微垂下眼目,看不出真切的表情,语气倒是温温和和的,幽幽说道:“望舒啊,寡人平日里虽宠信于你,但公是公,私是私。绣衣司连个人犯都看押不住,着实令寡人失望,如今参奏你玩忽渎职的奏本,已经递到寡人面前来了,你可不要怪寡人罚你。”
柳望舒垂头跪着,沙哑的道:“是臣失职,臣无可辩驳,甘愿领罚。”
梁琛闭了闭眼目,似是有些不忍,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却仍然淡淡的,没有听出任何不忍:“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