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看戏这天,阿笙有心早早收工,无奈这天白天,有大户人家在长庆楼包了好几个包间做寿,后厨那边缺人手,阿笙实在走不开。
一直忙到将近六点,有学徒从外头送了餐回来,顶替阿笙,阿笙才得以脱身。
阿笙一路用跑的,跑回了家。
以最快得时间洗了个澡还有头发,头发也没工夫绞干,匆忙换上他那套簇新的宝蓝长衫,白色净袜,套上黑色软布鞋。
待出门,经过房间里的镜子。
阿笙站到镜子前,微弯着腰,咧开嘴笑。
镜子里脸颊圆润白净的少年,颊边便多了一对深深的酒窝。
出门时,时间已是极晚了。
怕迟到,阿笙咬牙,去街上叫了辆车。
从前阿笙看戏,都是在六桥口,或者是宗祠里头看的戏,大都是临时搭建的戏台。
正经八百地去戏园看戏,阿笙也是头一回。
车子到了梦晖园。
阿笙付过车资,从车上下来,一下子就被梦晖园外头五颜六色的彩灯给吸引了注意力。
“快快快,戏已经开场了。”
“快点走,快点走。”
阿笙听见其他进戏园的观众的对话,顾不得细看,赶紧从衣襟里掏出戏票。
内场锣鼓已经敲响。
二爷给的票,位置在第一排。
阿笙从后头去前排,越往前走,老爷们的衣衫便越华丽……
手里头捏着票,阿笙听着这一声声锣响,心里头更加紧张。
这会儿场子里坐满了人,又是第一排的位置。
阿笙怕挨骂,只好躬着身子,去找自己的座位。
一再地小心翼翼,他的膝盖还是不小心碰着了某位爷的膝盖。
“对不住,对不住……”
阿笙连忙鞠躬,打手势跟人道歉。
肩膀被一只手扶了一下,头顶上方传来一道温润好听的嗓音,“没关系,戏快开场了,坐吧。”
戏马上就要开唱。
阿笙的耳里什么都听不见,他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只一个劲地直愣愣地盯着二爷。
二,二爷怎么会在这里?
“前面的怎么回事!快坐下!”
“前面的,挡视线了,懂不懂规矩?!”
“头一回看戏?!赶紧坐下!”
第一排实在太过扎眼,后座的戏迷们不满地大声嚷嚷。
阿笙陡然回过神,神色慌张。
他刚才只顾着看二爷,都忘了找自己的座位!
阿笙忙低头再次确认自己戏票上座位号,就在这时,他手腕被握住。
身体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带着,在座位上坐了下来。
左手腕间的余热仿佛还在,阿笙的右手不自觉地抚在上头,在呆呆地坐在位置上,耳畔似是被一串响炮给炸过,嗡嗡的,便是连大脑都一片空白,完全忘了反应。
谢放瞧见了阿笙右手指尖抚着左手腕间摩挲的小动作,心中动容。
恨不得将自己的手握上去,再紧紧地纳入掌心。
到底尚存一些理智。
周遭人多眼杂,他不惧人言,却不得不为阿笙考虑。
二爷转过头,对后排方才出声呵斥地几位戏迷道:“对不住,是我拉着我的朋友说了几句话,一时没在意,各位受累。”
“二爷?”
“二爷?哪个二爷?”
“还能有哪个二爷?你在符城听说过第二位二爷?”
看台席,有新来的戏迷没见过二爷,悄声地问朋友,哪位二爷,后座已经有春晖园的熟客将谢二认出。
谢二是梦晖园的常客,只要经常来看戏的人都识得他。
便是不经常来看戏的,这符城,谁人没听过这位自北城谢家的谢二公子的名号?
同符城一众名媛小姐、公子哥交好,又同各大戏园名角往来密切,喜欢名贵的鸟儿雀儿,出手阔绰,几分钟内花去几百几千大洋眼都不眨一下。
如果只是这样,最多只是个游手好闲的二世子罢了,可这位二爷也是真的有本事。
书法造诣极深,绘画也是有所涉猎,西洋话也说得极好,曾被符城某政要请去当洋人的翻译,谈笑风生,八面玲珑,实在是个风流人物。
这符城上下,可不就再找不出第二位像是二爷这般的人物了么。
就是私生活放荡了一些……不是传出同这个名角私交甚密,便是同那个花魁举止暧昧。
不过也是有段时间没见这位出现在戏晖园了,甚至也未在其他宴会见过二爷。
坊间有传闻二爷是不是为了某个红粉知己收了心,被管束住了。
后来又听说是病了一场。
看来还是后一个传闻靠谱一些。
多半是身体彻底好全了,这才又出现在春晖园里。
是蜜蜂,哪有不采花的。
一朵花再艳,又哪里及得上姹紫嫣红的满园春色。
“原来是二爷的朋友。对不住,对不住。”
“是二爷啊吗,没事,没事,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对,对,误会一场。”
认出是二爷,方才朝阿笙大声嚷嚷的几个戏迷连忙道歉,口称误会。
客客气气,恭恭敬敬。
谢放心知肚明,他人对他的客气同恭敬,绝不是冲着他谢南倾,到底还是因为他姓“谢”,且还是北城主家的“谢。”
他过去总是厌恶这个“谢”这个姓氏,众人待他越是敬畏,席间倘有饮酒,便会尽情地饮醉,回去之后亦是痛饮达旦,愈发醉生梦死。
“谢”这个姓氏,于他更像是一个阴影,摆脱不得。仿佛谢二永远只能是谢二,不能是谢南倾,亦不会是谢放。
真正历经了荣辱,方才意识到,“谢二”是枷锁,可同时何尝不是盾牌。
至少在谢家尚未易主之前如是。等到大哥接管了谢家,便是连“谢二”两个字都不值当了,于是谢二也便成为成为一块溅泥,人人都可践踏上那么几脚。
说到底,是他自己荒废了,放浪形骸,无立世的根基同资本。
他若是不想他人敬他、畏他,只是因为“谢”这个姓氏,总要自己先做出些本事。
人活一世,名声是自己挣的。
他比他人多了一世,倘若连这点都看不开,那可真就枉他多来了人间这一趟。
“多谢诸位理解。”
谢放礼数周全,作揖向这几位戏迷道谢。
较之前世朝人行礼时的玩世不恭,多了几分真挚诚恳。
便是有人心里不服气的,因二爷这一作揖,心里头顿时都熨帖了。
难怪这位谢二公子来符城不久,会成为众多达官贵人的座上宾,除了“谢”这个姓氏,倒也不失为一个翩翩公子。
名角沈晔芳尚未出场。
众人的注意力未全然在台上,反而身体前倾,往二爷边上看去。
二爷常带人来听戏,可每次身边的人总是跟那走马灯一样,换得勤。
男男女女,从未重过。
上一回二爷身边的还是周家那位留过洋的那位周小公子。
这一回,又是哪家公子?
要知道,周家那位小公子,可是出了名的有才情,人也俊俏。
后排的好事者努力地伸长了脑袋去看,可惜了,场内光线昏暗,只隐隐看见个侧脸,无法辨认轮廓。
不过二爷看上的,模样想必是不差的。
就是不知,这一次的这位公子,又能在二爷身边待多长时间。
可惜了……
瞧着挺年轻的,想必又是二爷走马灯当中的一面,下一回,二爷身边多半已又是换了位新人。
阿笙板板正正地坐在凳子上,全然不知众人对他起了好奇。
耳里听见二爷同其他人的对话,才慢慢、慢慢地缓过劲来。
二爷方才说什么?
二爷说是因为二爷拉着他说话,才会导致他站了那么长时间么?
才,才不是那样,是他自己老半天才没找着座位。
又听见二爷竟为了他同其他人道歉,阿笙的心里只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他,他算了得了什么呢?
怎配二爷替他同人道歉。
捏着戏票的手心都汗涔涔的,从见到二爷到现在,阿笙胡乱蹦跳的心就未曾缓过。
忽地记起,二爷方才为了帮他,是随意拉着他坐下的。
想到这里,阿笙当即有些坐不住了。
衣襟被轻拽了一下。
谢放低下头。
阿笙比手势,先是指了指二爷的凳子,又指了指他自己的凳子,“二爷,您边上的这个位置,没人坐吗?”
这样比划,二爷应该能看得懂吧?
因着没有纸、笔,没法写字,只能靠比划,阿笙比划时都比平时要紧张一些,身体都是绷紧的。
谢放微一颔首:“有。”
阿笙屁股离开座位,慌忙就要起身。
阿笙扶在凳子上的手被轻摁了一下,微掀了掀唇,“傻阿笙,这位置是给你留的。想着给你一个惊喜,便没提前告诉你。”
“好!!!”
“好!!!好!!!”
“好!!!”
沈晔芳一出场,一亮嗓子,场内便是一声声叫好,喝彩声连连。
阿笙先是被众人那一声“好”字给惊得跳了跳。
缓过劲来,阿笙猛地疑心,自己方才是不是听错了。
二爷,方才,说了,说了什么?
阿笙转过脸,去看二爷。
二爷同大家一样,面朝着戏台鼓掌。
方才在他手背上摁了一下的那只手,自然已是极为讲究礼数地收了回去。
阿笙低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背,更加疑心,自己方才是真的听错了。
可若是他真听错了,这位置不是二爷给他留的,戏都已经开场了,按理说应该会有人来撵他……
莫不是,他没听错?
这位置,真是二爷给他留着的?!
“好!!!”
“好!!!”
席间,叫好声连连。
阿笙一颗心,随着这叫好声,跌宕起伏,仿佛要随时蹦出喉咙。
他……他便再坐着看看。
只要期间没人来撵他,说明这位置……真,真是二爷替他留的。
可二爷方才说,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才没有提前告诉他。
阿笙轻咬着唇,这个所谓的“惊喜”,可仅仅只是二爷同他开的一句玩笑?
阿笙喜欢看戏。
不过这一回,他看得很是有些心不在焉。
戏台上,沈晔芳扮演的杨贵妃体态婀娜,身段风流,阿笙却总是忍不住,去看边上的二爷。
戏已开场好些时候了,他到现在都如座云端。
真就做梦似的。
他竟能同二爷这么并排坐在一起看戏。
一开始,阿笙是偷瞄着二爷。
二爷在专心地看戏。
没在看他。
阿笙偷看的频率也就愈发地频繁。
冷不防地,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
阿笙心里头一慌,便是躲都忘了躲。
“阿笙,别看我,看戏。”
因着这会儿锣鼓声密,便是近距离说话,也听不大清,这句话,谢放是贴在阿笙的耳朵说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如春日柳梢下吹过耳畔的和煦暖风。
“腾”一下,阿笙烧红了脸颊。
慌里慌张地转过了脸,阿笙睁圆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
红晕从阿笙的脸颊一路烧到了耳后根,便是连脖子都红透。
第10章 乱了呼吸
阿笙板正着腰身,双手放腿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戏台,便是脑袋都不敢转一下。
初时,只是为了逃避偷看被二爷逮个正着的窘境,很快便被精彩的表演给吸引了注意力,渐渐地看得入了迷。
阿笙从前就喜欢看戏,只是以前大都是临时搭建的戏棚,戏台远没有这般大,台上伶人的戏服、头饰,也远没有这般华丽,至于伶人的水平,更是大相径庭。
沈晔芳举手投足,媚态横生,极尽风流。
阿笙眼睛睁大,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好!!!”
“好!!!”
沈晔芳身段柔软,杨贵妃卧鱼闻花的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当真是风情万种,艳冠后宫。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可见其功底之深。
阿笙无法叫好,及至精彩处,跟众戏迷一样,双手激动地鼓着掌。
仗着阿笙在专注地看戏,二爷便光明正大地看起了阿笙。
十七岁的阿笙。
会呼吸,会慌张地躲避他的眼神的阿笙。
谢放想起,上一世,哪怕他后来同阿笙一起同住了好些日子,只要是跟他的眼神对上,阿笙依然会慌慌张张地避开。
可他那时,分明已经是个废人。
但在阿笙的眼里,他仿佛还是那个从前那个意气风发,风流无二的谢二。
又或许,在阿笙的眼里,瞧见的从来不是谢二爷,而是他谢南倾。
上一回见面,到底太过匆匆。
那时,他久病初愈,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便是吃几口奶酪,肠胃吃不消,便是想要久留阿笙都不能。
后来身子才总算一日强过一日。
近日,所有的一切才渐渐地步入正轨。
他也总算有机会,约阿笙出来,仔细地让他瞧个够。
本来是想“约”的家里,上回没能见着。
短时间内,又不能再点长庆楼的食物,不然陶叔是真该要有意见了。
谢放便这么一直盯着阿笙瞧,只是怎么瞧也瞧不够。
二爷亲口说的,让阿笙别看他,看戏。
这会儿阿笙真看戏看得目不转睛,连个余光也没朝他这里瞥过一眼,二爷反而吃味了。
瞥了眼戏台,沈晔芳的贵妃的确身段婀娜,难怪阿笙看得这么入迷,于是愈发明火执仗地盯着阿笙瞧——诚心要阿笙注意到他呢。
二爷哪里知道,便是他什么都不坐,只是坐在那里,阿笙都极难、极难不去注意到他。
阿笙哪里是看戏看得太过入迷,才余光都没有朝他这里瞥一下。
阿笙是不敢呐。
阿笙将掌心都拍红了,愣是脸脑袋都没勇气转一下,只傻傻地跟着周遭的人一起鼓掌再鼓掌。
怕自己要是什么都不做,又会转过头,去看二爷。
掌声总有停歇的时候。
大家都止了手,阿笙也就渐渐地也跟着停了下来。
手一得空,注意力不再全部都在戏台上,心思便不由地再难集中。
阿笙一双眸子盯着戏台,悄悄地、缓缓地移了移眼珠——
想知道二爷是在做什么。
也想知道,投入看戏的二爷是什么样子的。
阿笙拿余光去瞧二爷,同二爷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阿笙呼吸一促,心跳得像胸口怀揣着一只兔儿一般,蹦跳个不停。
二,二爷可是也在看他?
阿笙哪里敢去向二爷求证,二爷是不是当真也在看他。
至多只是一个巧合罢了。
严格来说,这一回,是二爷偷看被阿笙给逮住了。
二爷没事人一般,便是连个眼神也没有躲一下。
反而是阿笙这个被偷看的,睫毛轻颤,慌张移开了眼神。
脸颊通红。
这一回,从戏结束,阿笙都始终没敢再拿余光往二爷这边再瞧过一眼。
台上的灯光,落在第一排。
映着阿笙通红的脸颊,便是连脖颈,都映着薄薄的殷红。再被灯光这么一映照,那殷红便又红了几分,分明比台上风情万种的沈晔芳都还要叫人心折。
谢二乱了呼吸。
想起阿笙在床上的光景。
阿笙太容易害羞,只要稍微一侍弄,便是这般连同脖颈,甚连身子都染上殷红。
重生到现在,谢二还是还是头一遭感受到来自这具身体的情|欲。
许是这具身体年轻,又或者仅仅只是因为,他眼前的人是阿笙。
谢放在心底嗤笑一声。
从前一个人的时候,便是成天醉卧花荫,听曲,也从未有过这样。
难怪人说,沾了荤腥后,再要茹素,便需要较之从前更大的毅力,且未必能够真就戒荤成功。
至少,他是不能了。
戏到了尾声。
台上,沈晔芳带着一众伶人向观众谢幕,
掌声雷动,险些要将戏园给掀翻。
阿笙也再一次跟着鼓掌。
掌声慢慢地小了下去,人群开始退场。
阿笙坐在位置上。
他从前也是等人都散场,他才会慢慢离场。
要不然,容易被人群裹挟着,被挤倒或者绊倒。
一个哑巴在人多的地方,要是被挤倒或者被撞到,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因为无法出声,无法呼救。人们便很难注意到他。
阿笙等着人们先走。
人开始往外走。
后排的人走得稍微早一些,渐渐地,便是阿笙这一排的人,也在逐渐地散场。
唯有二爷还在位置上,没见起身,只是人们经过,同二爷打招呼时,二爷也会同人说个几句。
阿笙有些心焦。
他……他想去小解一下。
阿笙又等了等。
他这一排的人也几乎都走光了。
二爷似乎依然没有起身的意思。
阿笙硬着头皮,不得不转过脸,同二爷打招呼,打着手势,“二爷不……不走么?”
戏台上的灯光暗了,伙计拿着扫帚,在打扫外场。
阿笙从前没来过戏园,不晓得戏园戏结束后,还会关灯。
听见那“啪”地一声,吓一跳,转过头去看戏台方向。
“许久未曾这般长时间地坐着,腿有点麻。”
听见二爷的声音,阿笙回转回头,只见二爷弯着腰,伸手在捏小腿。
阿笙过去最常瞧见,二爷不是在书房里写字作画,便是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书。
还从未见过……腿麻,在揉小腿的二爷。
头一回瞧,总是难免有些新鲜,眼底全是新奇。
谢放仰起脸,浅叹了口气,“想笑便笑吧。”
语气透着亲昵同纵容。
阿笙自是没听出什么纵容不纵容,只是被二爷叹气的神情给逗笑,没忍住,笑弯了一双眉眼,露出一对深深的酒窝。
见二爷还在揉着小腿,阿笙唇边的笑容便淡了一些,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染上担心,打着手势,关心地问,“二爷站不起来吗?”
阿笙有时坐在炉火前给爹爹煎药,坐得时间长了,双腿也极为容易发麻,很难站起身。
谢放笑着问:“阿笙要给捏捏么?”
阿笙眼睛陡然瞪圆。
他……他给二爷揉腿吗?
阿笙自是不介意,他给二爷捏腿,只是他最多在爹爹手疼时,给爹爹捏过手臂,除此之外,没再伺候过谁。
他担心自己不懂指法,下手没个轻重。
神情犹豫,纠结着不知道应该点头答应下来,还是摇头。
阿笙的心思全写在了脸上。
谢放掀唇,抬手曲指弹了一记他的脑门,声音含着笑意,“逗你的。”
阿笙一怔。
原来二爷方才是同他开玩笑啊。
阿笙轻舒一口气。
阿笙这一口气还没完全吐出,但见二爷将手递给了他,“可否劳烦小阿笙,搭把手,扶一下?“
阿笙愣愣地瞧着二爷递上前来的手。
忽地反应过来,二爷方才叫他什么,瞬间红了脸颊。
谢二这人多混呐,存心曲解阿笙的意思,明知道阿笙因为他的称呼在害羞,一时没做出反应,故意语带遗憾地道:“不可以?”
没,没有不可以!
阿笙不会说话,一着急,攥住了二爷的手。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阿笙慌了神。
通红着脸颊,着急忙慌地松开了手,尚未回过神,肩上已搭上一只手臂,“有劳阿笙了。”
谢二没脸没皮地将身子挨向阿笙,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阿笙身上。
一股丁香、辛夷、肉桂混合着淡淡的薄荷的香气钻入阿笙的鼻尖,熏得阿笙脸颊燥热,便是耳根都通红、通红,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
肩上到底扶着个人,阿笙怕将二爷给摔了,没敢分心。
他屏住了呼吸,一鼓作气,站起身。
阿笙原以为,二爷这般高,应是有些重量的。
出乎他的意料,他竟未费上什么劲,便顺利地扶了二爷起身。
想到二爷近日生了病,阿笙心里头便立即有些心疼,二爷多半是因为前阵子的一场大病,才消瘦了。
这会儿看台席已然没人。
在打扫的伙计,见第一排有二位爷尚未离开,压根不会上前来,只是默默地先收拾后排位置。
阿笙扶着二爷往外走。
倏地,阿笙顿住了脚步。
二,二爷怎的将手扶在了他的腰间?是腿麻得愈发厉害,走不了路么?
谢放自是比谁都清楚,阿笙为何停住了脚步。二爷无赖,只装不知,转过脸,“怎么了?”
阿笙涨红了脸颊,只是摇头。
小阿笙被占了便宜也不知,只知害羞,二爷的手也便不要脸地继续揽在阿笙的腰间。
从前,二爷最喜欢的一件事,便是抱着阿笙睡觉。
这个喜好,还是阿笙将他“捡”回去后才有的。
那时,他夜里总是整宿整宿地梦魇,夜里总是会一身冷汗地醒来。怕将睡在他身旁的阿笙给吵醒,亦不想阿笙担心,便一个人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枯熬着。
他们租的地方,临河,夜静得能够听见夜间水流动的声音,偶尔还有喝醉了的醉汉大声嚷嚷,家人劝说他回去的声音。
梦魇带来的心悸,奇迹般地便褪去不少。
下半夜,一具温热的身子滚入他的怀里,脸颊在他的胸前蹭,双手依恋地环抱住他。
那个时候,他们睡在一张床上,只是因为没有多余的床。
他只当阿笙睡懵了,也便由阿笙抱着。
他那时一颗心如同他整个人,都是枯死的状态。自是不会有任何绮念。
后来一次夜起,推开门,瞧见阿笙慌慌张张躺下去,方知,前阵子阿笙是装的。
阿笙竟是担心他夜里会寻短见,才彻夜抱着他。
傻得叫他心都发疼。
再后来,他渐养成了不抱着阿笙便睡不好的习惯。
阿笙那时很瘦,腰上也没什么时肉,便是抱着,他也总是克制着,生怕稍微再用点力,怕把人弄折了。
谢放揽在阿笙腰间的手稍稍收拢了力道。
阿笙还是要再吃得胖一些。
谢放的手便这么一直搭在阿笙肩上,出了大厅。
阿笙轻咬着唇,拿眼偷觑着二爷。
不知道二爷的腿好些竟没有。
再憋不住,阿笙顿住了脚步,打手势,问:“二爷,您的腿现在好些了么?”
阿笙这话问得再“委婉”,谢二是个人精,哪里有“听”不出来的,“嗯,稍微好上一些了。是不是二爷太重,累着小阿笙了?”
阿笙涨红着脸颊,慌忙摆手。
二爷不重,一点也不重。
谢放盯着阿笙,忽地微一颔首,一本正经地道:“我知晓了,阿笙这是不愿同我亲近。”
阿笙陡然瞪圆了眼睛,神情更加慌张,连连摇头。
谢二得寸进尺,唇角微掀,“那便是愿意同我亲近了?”
阿笙傻住了。
张着嘴,脸颊通红,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二爷太混了,这个时候,竟笑出声。
阿笙呆呆地瞧着二爷,二爷笑起来,可真好看。
没几秒,阿笙的眼底再次染上焦急的神色。
前世,谢放同阿笙一起厮守了那么长时间,阿笙眼神的变化,自是瞒不过他。
瞧着阿笙着急的神色,谢二忽地福临心至,想到他们在戏园大厅里待的时间不算短,凑近了阿笙的耳畔,“阿笙可是要去茅房?”
阿笙脸颊的红晕“蹭”地一下染至脖颈,整个张脸都似要煮熟了。
谢放:“很急?”
阿笙纵然恨不得将脑袋给埋进胸口,这个时候也不由地点了点脑袋。
他是真的再憋不住了!
“二爷带你去。”
阿笙微张着嘴,尚未完全理解二爷这句话的意思,手已被握住。
夜风吹过阿笙耳畔。
阿笙低头,愣愣瞧着自己被二爷握住的手,只觉得整个人都似在云端。
阿笙整个人晕陶陶地,甚至来不及去想,二爷的腿是什么时候不麻的。
梦晖戏园谢放过去常来。
虽说隔着好些年的岁月,又隔着前尘,他记性不坏,到底还是记得。
谢放带着阿笙去了戏园的后院。
这个时候,距离戏散场已过了好些时候,否则,这厕所外头,会站着好些等着小解的。
还有人等不及,径自找棵树就地解决的,画面实在不雅。
这会儿整座戏园已没什么人,院子里自是不会有这些煞风景的人。
阿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随着二爷进的厕所。
待回过神来,他已是同二爷并排站在坑位前。
并,并排。
为何会并排?
阿笙扭过脑袋,恰见二爷撩起衣袍。
阿笙慌忙转过身,背对着二爷,满脸羞红。
阿笙整个人恍恍惚惚地出了茅房。
他……他竟同二爷一起……
“当心——”
听见二爷的声音,阿笙只知呆呆地抬起头,全然没去注意脚下。
从茅房出去,有一级石阶。
阿笙便那样一脚踩空。
谢放就在他身后,及时在他腰间扶了一把,顺势搂着阿笙往下走,“小阿笙,走要记得看路。”
听出二爷话语里的打趣,阿笙更是羞得满脸通红。
走出后院,阿笙才忽地想起,二爷方才扶了他,他还尚未同二爷道谢!
阿笙打手势,向二爷道谢,只是这手势打得慌张,没个章法。
阿笙担心二爷瞧不懂,欲要再比划一次,只听二爷道:“不客气,肚子饿不饿?二爷请阿笙吃宵夜,可好?”
阿笙呆住。
他,他是什么身份,怎配二爷请他吃宵夜?
阿笙缓缓地摇了摇头,“谢过二爷,只是……”
阿笙尚未想好接下来该怎么比划,又听二爷到道:“阿笙可是不愿意同二爷一起去吃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