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嘴了。
洛奕俞似乎并没有多么恼怒,只是皱着眉问:“这是犯的什么病?”
他也不知道。
大概,是有些受不住了吧。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越陷越深,便由不住地,想要拉那个罪魁祸首一起往深渊里坠。
即使,他所能做的,最多也不过是说几句能刺激到洛奕俞的话,仅此而已。
那二百下也不知是打完了还是没有,亦或者期间是不是多翻了几倍数……洛奕俞终于了放下那把戒尺。
他起身,摇椅便轻轻摇晃。随着窗帘被拉住一头扎进黑暗里。
洛奕俞不知从哪搞了个投影仪,光射在白墙,声音放出来那刻,沈逸连呼吸都停了。
“你看,咱俩谁更贱一点?”
他下意识想站起身,想举起已经被抽到不能看的手来挡住投影仪射出来的光,可膝盖刚挪动半分,便听见洛奕俞道:
“没让你动。”
他瞬间停了所有动作,被这四个字钉在原地。
令行禁止,原来说的不止是洛奕俞手下实验体,还有他。
轻而易举,用几个字就能死死制住的他。
耳边声音是熟悉的, 恶心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被录过视频,也大概明白洛奕俞大概不会将这些东西传出去。
可只要有这个把柄被紧紧攥着,沈逸就不得不每时每刻提心吊胆, 自乱阵脚。
洛奕俞强逼他转过来, 盯着投影,看着那段镜头略微摇晃,却异常清晰的两个交缠人影。
沈逸如芒刺背,下意识想攥拳,手轻轻一动, 又被强烈的剧痛逼到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视频里的他意识模糊,却又在本能地迎合洛奕俞,跟着他的攻势走。
低俗,混乱,不堪。
“谁更贱,嗯?”
沈逸又开始颤抖:“我……”
“被实验体上是不是特别爽?你不是说实验体不算人吗,那你自己和被畜生上了也是一样的吧?”
“是……”
他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整个人思绪再次被活生生撕开, 大脑空白。
洛奕俞盯着他看了几秒,意识到沈逸状态不太对劲。
他猜, 这或许是沈逸的自我保护方式?
每一次底线被践踏摧毁,大脑都会短暂放空, 试图缓冲外界带来的压力……
有什么用呢。
该来的什么也逃不掉。
他有些不悦,拍了拍沈逸的脸:“你又走神了。”
沈逸忽然陷入莫大的惊恐。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将视线放在投影,突然很想哭。可眼泪又在即将溢出去的前一刻,被自己生生逼了回去。
再低贱, 还能低贱到哪呢。
这些言语上的贬低其实对他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了,毕竟他自己心底也清楚,他毫无反抗之力。
“对不起……”沈逸眨了眨眼睛,极力克制住鼻尖漫上来的酸意。
他被迫以第三视角观看全程,陌生、恶心,恍惚间意识甚至会被拉回那天,逼出他一身冷汗,胃里久久翻江倒海。
洛奕俞终于按了暂停,那些混乱的求救、哀嚎、低喘终于得已停止,可投影画面仍在。
像把悬在头顶的刀子,不会威胁生命,却久久地停在那,盯着自己,指着自己。
“别怕。”洛奕俞靠过来,很轻的碰了他嘴唇一下。
不算吻,却又是实打实贴到了,浅尝辄止。
“哥这么好看,我怎么会舍得让别人看见你那种样子呢?只要你乖一些,说点好听话,我们也就都不至于撕破脸……你说呢?”
沈逸无力点头。
洛奕俞得到回应,眼睛亮了亮,循循善诱:“那我们先去处理一下你的伤,然后再继续好不好?”
继续什么?
沈逸颤了下:“还要继续?”
“啊,你那会儿说的话有点太伤我心了,总得付出些什么补偿一下吧?就当是哄我了嘛。哥该知足些,没数量翻倍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简直,和笑面虎没什么区别。
沈逸被他拽着衣领从地上拉起来,这才发现跪久了,整条小腿都是发麻的,膝盖处也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只不过这样的感受,跟被硬生生打到血肉模糊的掌心相比,实在是好了不知多少倍。
洛奕俞将他带到洗手池前,接了一大池清水,又轻车熟路拿出凝血剂挤在水里,理所当然道:“喏,洗洗吧。”
沈逸看了那装凝血剂的瓶子几秒,僵住了。
好半天才在洛奕俞催促下开口:
“你知不知道,这个是刺激性最强的?”
洛奕俞点头:“知道啊。怎么,哥以为我是来让你享福的?”
“忍一忍吧,虽然是疼了点,但效果可是最好的。需要我帮你吗?”
沈逸咬牙,尝试性将手举起放在水面上,指尖上伤口刚触碰到那滩液体一下,立即就被蛰到,火烧火燎。
沈逸下意识想将手缩回去,小臂却被洛奕俞握住,以不容抗拒的态度直接将两只手按了进去。
霎时,像被浓硫酸侵蚀,剧烈的刺痛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像是每一寸皮肤都被活生生割掉了一般,他遏制不住尖叫出声,眼泪直接不受控制掉了出来。
他浑身颤栗,抖得像筛糠,浑身上下细细密密出了层冷汗,好半晌才感觉到那尖锐的刺痛一点点转为麻木。
洛奕俞却在这时,从身后轻轻环住他:“你看,你又不听我的话。说了不许哭的。”
沈逸耳鸣的厉害,却还是奇迹般能听见他说得每一个字,甚至是结尾控诉似的尾音。
他不知道究竟是谁疯了。
那池子已经被他血弄脏的水被洛奕俞放掉,他整只手都像是烂掉了,红的鲜亮。
洛奕俞毫不客气一手抓住,紧接着拿出凝血剂,没有丝毫稀释直接挤在他手上。
沈逸站不稳,整个人痛到失力发软。可洛奕俞在身后抵着,又不让他就这么摔下去。他就这么被迫整个人紧紧贴着对方,几乎能听见对方沉闷有力的心跳。
好疼,他只能感觉到疼。那凝剂直接透进伤口里,像在肉里来回搅动,侵蚀他的神经。剧烈痛感顺着两只手蔓延至全身,他几乎喘不上气。
洛奕俞打开水龙头,将双手极冰的他放在下面洗洗冲洗,甚至还一点点搓动。
沈逸双手像断了骨头似的,想要反抗,却提不起一点力气。
他知道,洛奕俞是故意的。
但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他什么也阻止不了,他连自救都做不到。
“看吧,”洛奕俞笑了下,“我说止血效果不错的。”
伤口发白,软烂,却是真真切切没再往外渗一丝血。
沈逸甚至不知道他该回些什么话,大脑还没从剧痛中挣脱出来,整个人便又被他牵拉着跪在地上。
又是那把戒尺,沾着他血还没来得及被擦干净的戒尺。
沈逸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可以抛弃那些精神层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以像条狗似的跪在洛奕俞身前,可身体上的,却是实打实要他自己咬牙扛的。
他举不起来了。
双手有知觉,很痛。可就是举不起来。
他拼尽全力,也只能控制手腕向上扬起一点。
“不行……”
他知道洛奕俞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像认命似的轻叹口气:“小俞,换个地方打。”
这个略带亲密性的称呼,一下就将两人拉回什么也没发生,相互依偎的那几年。
沈逸不再像被逼无奈的战俘,反倒更像是娇纵不懂事孩子的年长者,在有意惯着他。
尽管两人一跪一坐,云泥之差。
洛奕俞眯了眯眼,直接戳破:“哥,你在讨巧。”
沈逸也没想着遮掩:“是。”
洛奕俞停了半晌,再次用戒尺拍了拍他的脸:“行吧,算你讨巧成功,饶你一次。”
沈逸沉默片刻,开口:“谢谢。”
即使他顶着一身伤和快要被对方残损的神智,说这两个字时未免有些可笑。
在某些方面,他们都太了解对方。
那个刹那,洛奕俞心脏都好像被人狠抓一把。
很疼,能将他整个人都掐碎的疼。
他的信念都动摇了一瞬,甚至开始反思这一切究竟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可事情都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似乎也没什么回头的可能。更别提,他也是真真切切恨沈逸。
他不后悔,也绝不会收手。
反观沈逸这边,好不容易才站起身。颇有些心惊胆战地看向那把险些就要再往自己伤口碾一轮的戒尺,总算是松了口气。
连轻碰一下都疼,更别说再让他打一回了。
拖着这样的手笨拙地去翻医药箱,十指根本使不上力,他只能靠着牙齿将医用纱布撕开,松松垮垮在手上绕了几圈。
洛奕俞不知在想什么,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他弄。末了似乎总算看不下去了,站起来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蹲下。
“好丑。”他点评。
“有吗?”沈逸看了眼,“还行吧,是有点歪。毕竟是用牙咬的,能包住就行。”
洛奕俞抓住他的手腕,很小心避开上面伤口,将沈逸缠着的那几圈纱布扯下来,重新包扎。
很娴熟的手法,不紧不松,手指还有活动的余地。从沈逸的视角看下去,正正好好能看见他垂眸时微微颤动的眼睫。
“很疼吗?”
声音闷闷的。
沈逸“嗯”了一声:“兔崽子,下手没轻没重的。”
洛奕俞面上倒是没透露出什么,只是手一不小心失了分寸,猛然拉紧,激得沈逸抖了一下。
最普通的对话,最日常的相处方式。于他而言,于他们而言,似乎已经变得弥足珍贵。
或许是双方都知晓,表面平静下,两颗心都在无声痛苦尖叫。
洛奕俞帮他包扎好,又是一副风平浪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模样:“我要出去一趟,今天晚上大概率是回不来了……需要给你弄吃的吗?”
沈逸连连摇头。
他巴不得这位罗刹滚远些。
“哦,行。”他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日常生活用品都有。屋内没断信号,房间也都是干净的,缺什么可以跟我说。”
“好。”
洛奕俞看着他,突然叫:“哥。”
“怎么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洛奕俞,被他眼底近乎偏执疯狂的躁意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洛奕俞一把攥住他的肩膀,力气很大,有些生疼。
“就这样一直下去,不好吗?你,我,我们……就这样永永远远地待在这儿,至少也算有个伴,不行吗?”
发什么疯。
沈逸挣了下,没逃脱开。又不敢将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撕毁,只得耐着性子道:“你怎么了,我又不敢跑。”
洛奕俞慢慢松了力,转而一把狠掐住他的脸,认真盯着他眼睛道:“沈逸……哥,你来试试主动吻我。”
他想测试什么, 亦或者是想求证什么,沈逸不知道。
他那点可怜的生理性厌恶早就被磨灭了,听到这句跟命令没差的话时倒也没有多么抗拒。
只是全身都很僵硬, 不是恶心, 而是发自内心无可抑制的恐惧。
他一点点抬起头,拼命放空大脑,尝试性靠近。
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秒,洛奕俞却突然将身体向后倾了几公分。
“算了,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他起身, 背影有些说不清的落寞,可偏偏语气又极其笃定:“哥总有一天会爱上我的。”
听到这话时,沈逸不由得一怔。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觉得可笑,认为洛奕俞异想天开。
而是下意识思考,他属于自己的神智究竟要溃烂到什么地步,才可能会对施暴者产生类似于“爱”的情绪。
洛奕俞想摧毁自己,甚至不满足于“顺从”这个地步,而是要自己真的对他毫无抵触的意思。
现在的他, 也绝不会怀疑洛奕俞的手段。
可他该怎么逃?
一时的爱或许能伪装出来, 可那些已经被打上烙印的恐惧又该怎么剔除?
他的心,他的理智, 早就不由他自己了。
门“咔哒”一声响,洛奕俞离开。
沈逸僵在原地好一会儿, 才如梦初醒般慢慢活动自己的身体。
最起码,在衣食住行这些方面,洛奕俞倒是没苛待他。嘴上说着训他当训狗,倒也没真让他往狗笼里住。
他内心深处在撕扯打架。踌躇许久,还是试探性走到书房, 目光落在那台笔记本电脑上。
是测试吗,还是什么考验?
特意不藏着这些东西,特意告诉他屋内有信号,特意不在家把他一个人留在这,目的就是为了看他会怎么做?
沈逸站在电脑前停了片刻,还是选择开机。
随便翻翻而已,证明不了什么。
无可否认,洛奕俞说的那些话实打实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也想不通,为什么外面的人会放任这群实验体嚣张这么久,看着同胞一个个全死在他们手下而不作为。
甚至只是接他出去,破开一个小口子而已。都需要费那么大的劲,白白耗掉那么多条人命。
更别提他完全不明白洛奕俞是怎么做到的,悄无声息把所有人集中在那个完美适用于屠杀的仓库……
电脑亮了。
竟然是真的能用。
如此顺利,反而更让沈逸心慌。
他闭眼,在脑海中反复默背数遍那串代码,轻轻舒了口气。
看着手上洛奕俞精心包好的纱布,迟疑片刻,用牙撕开。
手上伤口很疼,即使他已经十分谨慎,在触碰到键盘挤压时也会无可避免地感受到刺痛伴着麻意直冲头皮。
他将那串编码一个字不差的打了出来,心脏狂跳,手也不自觉哆嗦。说不清是因为单纯的疼痛还是什么。
大概,即使心底知道自己绝不会逃,在做类似于“忤逆”的举动时也会不由自主觉得心慌吧。
沈逸深吸一口气,按下回车键,成功连上外面的网络。
和他想的差不多。这群实验体刚出来不久,能学会简单的隔断信号已经是极限。再深层的一些东西,他们目前还掌握不到。
即使洛奕俞懂得,也不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部教出去。
想到这,他倒是对洛奕俞抱了丝微妙的钦佩。
一个人,领着这么一大帮白痴似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只是空有仇恨的实验体,竟也能组织出现在这副大差不差的模样。
可很快,他眉头便拧做一团。
这不是更奇怪了吗,就算洛奕俞这个实验体大脑恰巧被制造得灵光些,也不见得能在短短三年学会这么多的东西。
他失神片刻,手指也不自主地失了分寸,伤口被键盘棱角划到,瞬间被痛感逼得回神。
又再次陷入迷茫。
连上了,那他下一步该做什么?
让他去主动联系外面那群人,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先别说他敢不敢,光说就算他真的大着胆子联系上了,又能做些什么?
再让一大群命被视作棋子的人来救自己,再往他头上扣几顶大帽子?
他这个只要对方一抬手就瞬间屈膝,连尊严都不要的可怜人,又能做些什么。
沈逸思维又卡在原地,许久,认命似的随便点开搜索框,寻找近期新闻。
能大概了解目前局势也是好的。
可奇怪的是,他来回换了好几个关键词,却都搜不到相关讯息。
甚至直接搜索实验体,第一个跳出来的还是几百年前第一个“类人形生物”成功创造出的来新闻。
最近的一条在五年多前,在某个高级学术颁奖会上,第一批创造实验体的主导人儿子,已经七八十岁的老人抱着奖杯,面对镜头热泪盈眶。
他声称自己一定会继承父亲的意志,并将相关学识再传递给自己的儿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终其一生为人类事业做奉献。
沈逸对此没什么感触,麻木地扫了一眼便继续向下翻。
多的是像他和沈皖这样,终其一生被锁在实验室里的人……可谁又在乎过他们呢。
没有国籍,没有父母,像飘荡在汪洋大海的孤舟。唯一能代表他身份的,大概也只是“A区管理员”这个狗屁称呼。
更可笑的是,他现在所遭受的这一切,几乎都拜这个职务所赐。
一个有思想有基本道德的正常人,要在血堆里泡多久,才能做到在手刃实验体时麻木到没有一丁点多余感受。
没人会在意。
他还算幸运,至少混了个管理员身份。那些更多的,没爬上去的人,可能到头来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白白丧命。
沈逸越是往下翻,心底不安便更甚。
实验体制造涉及内部机密,新闻不会报道太多可以理解。但没道理发生事故这么久,还是一片风平浪静。
难道信息被封锁了,还是他连的网络出了问题?
沈逸换了几个问法,依旧没有近期报道。
直至,脑海中出现一个声音。
【马上就要到新年了,先生。可他们大概,都很难和家人团聚了呢。】
他立即搜索有关新年的关键词。
霎时,页面弹出百来条近期相关链接。
他手抖了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每每试图接近抓住,却又会瞬间散一团迷雾。
沈逸点进,最新一条来自于半小时前,是张照片。
一个圆桌,上面摆满刚出锅,还散着热气的菜。一家人围在一起,其乐融融。
没有战争,没有硝烟,没有数不尽的尸体。
这是对的吧……毕竟实验体目前只集中这里,其余地方没有受到波及,照常生活是正确的。
可沈逸还是觉得很割裂。
同一个世界,同一片天空下。
他的同事被杀,城市内无辜的人类被屠,实验体踩在他们尸体上欢歌笑语。
他被囚在这里,暗无天日,朝着实验体下跪,被实验体上,给实验体当狗。
而此时此刻,同样身为人类的他们,却在远方庆祝新年……
沈逸不由得嫉妒,甚至,还有一丝小小的悲伤。
他尝试性向这群贺新年的人发送一些信息——自然,是和逃跑无关的。
可不管是什么,跟实验体有关的也好无关也罢,就算是最简单的新年祝福,无一例外都被拦截,连发都发不出去。
这一步的网络,是断开的。
沈逸没由来心慌,尝试黑掉服务器。
毫不意外,根本攻不破。
他本就不是科班出身,在计算机网络这一块儿勉强糊弄糊弄实验体还可以,可一旦放在同类面前,别说攻破了,连翻越都是天方夜谭。
可是为什么?
同为人类,他们为什么要切断这块区域向外联系的方式?
只是单纯为了防止有人泄露机密?可现在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为什么还要阻挡向外联络的通路?
甚至,看那张照片,外面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无端的,沈逸有种自己被抛弃的感觉。
那团压着他舌头,堵着他咽喉的厚布,原来一直都在。
他退出网页,盯着空白页面发愣许久,浑身上下冷的厉害。
可能有些人,就是生来倒霉吧。
没什么公平不公平一说,都是命数。
沈逸认命。
他不甘心,却不知道该对谁说,只得把这些异样情绪硬生生咽下去。
却不想,即将断网前一刻,他收到一封邮件。
很简单两个字:【沈逸?】
沈逸手一顿。
明知那是深渊,偏偏又期盼它有万分之一可能带自己逃离。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长一段时间,又低头看自己被活生生打烂的手。
没关系的,他又不会逃。
这不算犯错。
就这么自我安慰着,极其谨慎给对面回了个问号。
顿时,那边轰炸似的连着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
【天!真的是你!】
【你怎么样,现在情况还好吗?】
【果然,我们就说实验体区内怎么可能突然出现连接到这边的信号,果然是你!】
【你把具体位置发给我们,快!】
【你现在安全吗,961在不在你身边?】
似乎察觉到这样的问法太危险,对面立即换了个能验证他身份的方式:
【守则一是什么?】
他们学过的。
每一条守则,对应一个真正的答案,而每一个守则数字,则对应一个大致的地理方位。
在双方不能直接交流的情况下,可以用这个方式来判断对方是否安全,是否此时此刻被敌人胁迫。
例如守则一,假如他直接回答出其中正确的内容,就代表此刻是他本人真正的意思。反之,如果刻意回答错误,对面就会根据他所回答的错误答案找到相应守则条数,再进行二次破译。
算是个仅对外行起作用,以防万一的笨法子。
可此刻,沈逸拖着伤痕累累的手,在上面一个字接一个字打下守则一时,却只觉得讽刺。
【我自愿为全人类利益奉献终身,我将倾尽我所有拯救同族于水火之中,永不退缩、绝不放弃。即使身处威胁之下,也绝不将刀刃对准同类,不违背人道,以我的人格起誓。】
他有在竭尽所能遵守。
背叛自己的人性,克制自己本能,任凭自己死在那间仓库百余次。
可是从来都没有人救他,他甚至连一声感谢都不会得到。
是命吧。
那边迅速回复:
【太好了,你现在相对安全是不是?你知道自己在哪吗?不知道也没关系,给我们些时间破译地址,这就派直升机接你!】
他的疑问太多。
甚至不知该从何说起。
迟疑片刻,问:“当时那些和我住一栋楼的,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了,为什么这么问?】
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瞬间将沈逸所有想说的话都打回肚子里。
好像,是他太过于矫情了。
沈逸手又开始不自觉发抖,根本控制不住,他用力甩了两下才勉强找回些控制权,接着回道:
【别耗费精力在我身上,我不敢跑了。】
并非口头上说说的不敢。而是他脑海中一旦出现类似于逃跑的举动,就会被瞬间拉回那个晚上,霎时喘不上来气,四肢就连活动一下都无比艰难。
他真的被打怕了,也不想再死了。
那边立即炸了,看起来语气颇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你是不是疯了?留在实验体身边对你有什么好处?生路就放在你眼前,你竟然说自己不敢跑?!】
【相信我,组织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的,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跟我们走而已,有什么为难的?】
【你到底再想什么?!】
恍惚间,沈逸意识到了什么。
他顾不得手上剧痛,打字速度飞快:
【那天,我是怎么被带走的,和我住一栋楼的其他人最后在哪,你知道吗?】
那边似乎觉得莫名其妙:【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是怎么被带走的我们并不知道,当天监控全方位瘫痪,但其他人不是都去四处找你,没找到后才陆陆续续回来的吗?】
沈逸如坠冰窟。
百余人,百余个杀人凶手。
竟那么默契,没有一个人走漏风声。
并且,没人求救。
哪怕是第一个走出来的,也不会想着去把消息扩散开,赶紧搬救兵。
因为他们也害怕,自己从为了全人类利益献身的英雄,就这么变成杀人凶手。
他能理解的,他应该理解的。
有很多很多理由啊,例如洛奕俞是个不怕热武器的怪物,叫人来了也没用。
例如其他同伴迟早会出来的,没人会死,没什么必要耗费精力。
或者因为信号监控全断,不想在这个时候给组织添乱……
是的,有很多很多理由不选择他。
总而,坠入地狱的只有他一个人。
是他自己不听话要跑,被惩罚是他活该,可他拖累了别人,这就是他的错。
沈逸眼前事物变得模糊,眼前电脑亮得刺眼。
伸手抹了一把,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又掉眼泪了。
那些液体渗在伤口里,疼得厉害。
对面停了几秒,似乎是换了个人来:【先生,我是倪景悦。如果您有什么问题,您可以来和我们当面探讨。但现在时间紧迫,可能不允许我解释太多。您究竟有什么顾虑?】
他冷静下来,不再让自己纠结这个问题,改道:“你能联系到外界吗,为什么我们这块区域被彻底隔开了?为什么不集中火力把这几座城直接铲除?”
倪景悦回答的很快:【这是上面的指示,我们只管听从指挥,服从命令。】
【沈先生,上面的人点名要见您。您有什么疑问,都可以向他咨询。如果您是害怕做实验的话,不用担心,我们绝不会强迫您。】
【只要你愿意,生路就在你眼前。】
沈逸心脏颤了颤。
手放在光标上停了几秒,果断断开网络。
他将那些来往邮件一封封删除,清除掉所有痕迹。
他是懦夫。
他不敢赌,他是真的怕到极致。
他可以死,但他不能被摧毁。
如果属于他的思想都被磨灭,那“沈逸”才是彻彻底底死了……
最起码,他现在还不想死。
他强撑着把电脑合上,将一切都放回原位。哪怕明知这屋内每个角落都可能藏着摄像头,哪怕知道他一举一动无所遁形,却还是极力想掩饰些什么。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视线放到那几条被他用牙扯下来,染血的纱布上。
想要靠自己缠得一模一样是不可能的。
得,等于半天白忙活。
沈逸叹气,将那几条纱布扔进垃圾桶,随便去冰箱搜了点吃的,洗漱完躺在客房倒头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