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内心毫无波澜,顺着他的意,主动往前靠了靠,正巧填满他和洛奕俞之间最后那丝缝隙。
可也只是碰了下而已。
洛奕俞头向后微微偏了下,避开他的动作。
沈逸眼底浮出一层茫然。
洛奕俞舔了下嘴唇,掐住他下巴的拇指又向上挪动几分,落在他唇瓣处重重碾了碾。
歪头,饶有兴趣道:“叫我声主人听听?”
沈逸以为,他在面对这些言语上的侮辱时内心已经可以俨然不动了。
毕竟除了死亡,应该没什么事情还能让他感到难过。
可在这一刻,他还是觉得自己心脏被狠狠抓了一把。
却依旧顺从,竭尽全力让自己声音变得平稳,尾音却依旧带些颤:“主人。”
“真乖,”洛奕俞赞赏,“早这么乖,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细细颤抖。
洛奕俞凑在他耳边,极其认真道:“这次的事就算过去了,哥。我依旧不会锁你,我的地盘这么大,你想干什么,想去哪都没问题。”
“但是,只要你敢踏出这片范围,或者跟外面的人接触,继续想着通过解剖自己身体来对付我,我就绝对不会放过你。”
沈逸说不出话来。
后果如何,他已经切身体会过了。
他上下打量沈逸几眼,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威胁:“不过看你现在这样,应该也很难跑远了吧?再有下次,我就彻底摧毁你的神智,让你变成一站在阳光下就会瑟瑟发抖的老鼠……希望你别给我这个机会。”
说不清是恐吓还是通告。
一个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就摧毁掉另一个人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精神控制、心理暗示……沈逸原先都是不信的。
可现在的他知道,洛奕俞没开玩笑。
他被屠杀了整整三天,身体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可崩坏的,却又好像不止是自己这具躯壳。
以至于现在,好像连眼泪都掉不出来。
只能勉勉强强道一句:“我知道。”
他那点少到可怜的胆量,早就被耗尽了。
洛奕俞终于拉开车门下车,他如释重负,手忙脚乱解开安全带,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他其实内心很盼望洛奕俞能快点去休息,他太需要独处时间了,就算几分钟也好,能让他稍微缩在角落舔一会儿也好。
可一进家门,洛奕俞整个人就压了过来。
沈逸生理上的本能反应被彻底磨灭,倒是没再出现类似于反胃的感觉,只是体温降得很快,四肢也在隐隐发麻。
还有疼。
洛奕俞抚摸过自己身体每一寸时,都会带来刀割般的苦楚,疼到骨髓里。
倒不是真的受伤,明明是很正常,甚至能称得上是轻柔地触碰,可沈逸就是感觉自己那块皮肉被活生生割了下来,痛到彻骨。
思维混乱之际,他疼的厉害,想推开洛奕俞,却感觉自己双手被绑着。
他想呼救,想跪下求饶,却感觉喉咙里塞了块厚布。
他疯了,拼命扭动身体挣扎,踉踉跄跄向前跑着,却摔倒在大门前,不管怎么努力也逃不出那间破旧仓库。
而在洛奕俞眼中。
他连沈逸衣服都没来得及扒,便看到他整个人陷入魔怔似的,瞪大双眼发愣,不自觉颤抖,浑身出了层冷汗。
他皱眉,轻拍几下沈逸的脸:“哥?”
沈逸回过神,张口,声音还没出来,眼泪便划过脸庞。
这种东西,是和笑容一样的。多了,自然就不值钱了。
洛奕俞叹了口气,伸手盖住沈逸眼睛,用说家常话的语气下了个极其残忍的命令:
“没我允许,不能哭。”
沈逸愣了,被这道莫名其妙的指令搞得大脑一片茫然。
洛奕俞接着道:“我说的不许哭,不单是指在我面前。而是每时每刻,不管有没有人看着,都不许掉眼泪。”
“我知道,你能控制住。反正那几年你在这方面一直做的很好,没理由在我这儿就整天疯疯癫癫的。”
这话无异于直往沈逸心窝子上捅。
好像那些几乎能将他压垮的情绪,在洛奕俞眼中不过是小题大做,是他在故意闹脾气。
沈逸终于找到了自己声音,只不过还是在发抖:“你疯了……”
洛奕俞把手拿开,轻轻吻掉沈逸脸上泪痕。
“嗯,别哭。”
违反规则后会有什么后果, 沈逸其实并不是很想去试。
洛奕俞的规则那么多,可说实在的,也不过全凭喜好行事。
顺着他意了怎么都好, 一旦触了他的霉头, 就等着被各式各样手段折磨到生不如死。
可沈逸确信,洛奕俞强行把自己绑在他身边的这些日子,都是不怎么开心的。
笑也好怒也好,底下都埋着层说不清的情绪。
明明是恨的,明明两个人在一起对他而言也是折磨, 可就是死死拽着不松手。
爱不够坦然,恨也没那么纯粹,只能拖着两个人往更深的地方坠。
徒增负担。
不能哭,就是几乎堵死了他能发泄情绪的所有道路,他顶着张笑脸,感觉自己面部肌肉都是僵硬的,也不知道洛奕俞看着恶不恶心。
身体和大脑寸寸割裂,构筑成两个世界。偶尔清醒些, 相互串联在一起时, 沈逸迷迷糊糊看向他,却只能感受到无边无际的恐惧。
甚至就连杀意都被磨平了。
洛奕俞单手抚摸他的脸, 看他努力放空自己的模样,觉得好笑之余, 心底又有些很轻的刺痛。
明明前不久还口口声声说自己绝不可能变成和他一样的畜生,现在却连维持神智都做得如此困难。
不过,他有的是办法惩罚不专心的人。
“咔嚓”一声响,不只是有意无意,闪光灯迅速晃了两下, 逼得沈逸不得已闭紧双眼。
他回过神来,浑身都冰凉了,失声:“洛奕俞,你干什么?!”
“拍照呀,”他笑得很甜,“你这副样子这么好看,不留个纪念怎么行。”
他凑近了些,贴着他耳朵威胁:“外面的人现在都不知道哥和我是什么关系吧?你要是不乖乖听话,我就把这些照片啊视频啊什么的全放出去。”
沈逸挣扎了下,怒骂:“你他妈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来对付我?!”
洛奕俞略一思考:“下作吗,好像是有点。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惹我生气,不就不会有事了?”
“还是,其实你内心深处还在蓄谋下一次逃跑?啊,跑了也没关系。反正你是那么爱面子的一个人,我会让所有人都看到你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同性实验体操,让你被所有人唾弃,没处可去。”
“或者说……我懂了。哥其实很喜欢给别人看是不是?就跟你喜欢做圣人一样,这会让你发自肺腑感觉到爽——”
沈逸实打实被恶心到了。
他定神,盯着洛奕俞看了三秒,扬手甩了他一个耳光。
“嘴放干净些。”
这算得上是这段时间以来,唯一真正意义上的反抗动作。
他顾不得去想自己会不会因为这个僭越的举动迎来下一次死亡,几乎是本能地不想听见这些肮脏到恶心的话从洛奕俞口中说出。
也不清楚是为了谁。
洛奕俞被打到头微微偏向一边,舔了下嘴唇,不知是不是沈逸的错觉,他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语气藏不住的兴奋:
“生气了?”
他一把抓住沈逸的手,放在自己唇边。饶有兴趣观察着他的神情,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掌心传来软滑湿润的触感,激得沈逸瞬间打了个哆嗦。
洛奕俞用另一只手打开手机,几乎是在怼着沈逸脸拍:“成王败寇,生气了也没什么办法。”
镜头一寸寸向下,他无视沈逸的颤抖,微笑:“好嘛好嘛,我嘴放干净些。那这些就当做是留给我自己私下里欣赏的总行了吧?”
沈逸心脏剧烈跳动。
不管这种东西会不会流传出去,被镜头照着的感觉都异常难受。
像是有双眼睛在窥探自己似的,一边嘲讽自己低贱恶心,一边肆无忌惮扫视自己身体每一处,让他无所遁形。
迟早会将他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彻底撕毁。
沈逸如芒刺背。
他想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却被洛奕俞轻松制住。
“哥,睁开眼。不许哭,还记得我的话吗?”
很强硬的命令语气。
沈逸跟他僵持几秒,还是抵抗不住,一点点卸了力。
算了,算了。
大概半夜三四点,沈逸被搀着走出浴室,腰部以下位置全是麻的。
他躺在床上,极其盼望洛奕俞能滚去别的房间睡,可对方却没有丝毫眼头见识,反而爬过来按住他的肩膀,直接将他整个人摁趴下,又窸窸窣窣不知在干些什么。
等沈逸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乖,明早检查。”
沈逸转过头,不可置信看着他,眼底明晃晃三个字:你有病?
“不行,太难受了!洛奕俞,你他妈变态是不是?!”
对方充耳不闻,自顾自把被子给他带上后才道:“原来我在哥眼底一直都是正常的吗?不变态怎么会想起对自己哥哥下手。”
诚然,他跟洛奕俞没有一丁点儿血缘关系。
但他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和真正有亲缘关系的兄弟似乎也差不了多少。洛奕俞这句话出来,沈逸心底竟冒出些奇怪的背德感。
甚至控制不住想,是不是真的是他在不经意间误导了洛奕俞,才让他对自己产生这样扭曲的心思。
却听见他停顿片刻,又道:“跟变态上床,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
沈逸方才那点愧疚感瞬间荡然无存。
洛奕俞从身后抱着他,整条胳膊重量全压在他身上,且时不时莫名缩紧一下,很没安全感的样子。
这样强的禁锢感,于沈逸而言其实并不怎么好受。
整整一晚上,他都没怎么闭眼。
不敢调整个舒服些的睡姿,怕惊动洛奕俞。想借这个机会消化一下那些憋闷的情绪,身体传来的异样却又总会打断他的思绪。更别说他还很怕身后突然伸出只手来狠狠扼住他的咽喉,冷冷质问他为什么哭。
他想,他大概明白洛奕俞这么对他是因为什么了。
可像他这种,连命都不由自己掌控的人,如果连思维都不属于自己了,那他还是他吗。
一夜的时间很长。
眼睁睁看着天亮,一分一秒数着时间。
战线一旦被拉长,他戴着的那东西就跟刑法没什么两样。
倒是成功将他大脑越搅越散,甚至连看天色的心情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压在身上的那条胳膊才终于拿了下来。
洛奕俞撑头躺着,唇角上扬,伸出一根手指在沈逸已然快被汗浸湿的后背上轻轻划拉。
顺便赞叹一句:“哥真听话,说不让哭就不哭,都这样了愣是没掉一滴泪。”
沈逸咬着牙,挤出句:“求你。”
“求我什么?”洛奕俞笑着在他身下掐了一把,“好没礼貌哎,求人怎么能不用敬语呢?”
沈逸改了口:“求您,帮帮我。”
他还是觉得难以启齿,耳朵根都是红的。很艰难地把话说完整:“别,别碰我,帮我拿出来……”
“哦,”洛奕俞嘴上应着,手上却依旧我行我素,好半天才揶揄道,“这就算求完了?那我要是不答应呢?叫声好听的试试。”
沈逸快被逼到崩溃临界点:“主人,主人!已经一晚上了,你还要怎么样?!差不多行了——”
最后这句话音还没落。
沈逸便听到很清脆的一声响。
“喀哒”。
沈逸原本沸腾的体温瞬间冷却下来,就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对这声音几乎是烂熟于心……
枪口抵着他的后腰,洛奕俞问:“现在能忍吗?”
沈逸不做声。
洛奕俞提高音量:“回话!”
沈逸微微点头,咬牙:“……能。”
这头畜生,明明前几秒还能听进去人话,下一秒就毫无预兆开始发疯。
“能就行,”洛奕俞抬眼看了下表,道,“再坚持四五个小时吧,我就帮你拿下来,放你去卫生间。”
他收起枪,轻轻吻了下沈逸耳朵:“等我。这儿有监控,做事之前好好想一想会有什么后果。”
沈逸现在就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大概能摸索出来,洛奕俞就是喜欢看他刚触碰到希望又狠狠摔下去的模样。
纯粹有病。
听见卧室门打开又合上,这个随时都可能爆的炸弹总算离自己远了一些,威压瞬间轻了不少,他也终于能小心翼翼喘口气。
沈逸若有所思眯了眯眼睛。
洛奕俞似乎,很忙?
他们立场不同,洛奕俞忙起来对自己这边绝无好处。
可说到底,其他人如何,现在又关他什么事。
沈逸确信自己目前已经丧失了逃跑能力。或者说,就算洛奕俞把生路放在他眼前,他也很难再次说服自己让同类将他一次次按在地上杀个没完。
他毕竟是人,会痛。
几乎一整天没喝水,感觉嘴唇都是紧绷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就连呼吸时好像都在隐隐作痛。
身体很难受,里里外外每一寸都不太舒服。沈逸粗略算了下,上次去卫生间差不多是十二小时前。
洛奕俞的恶劣之处一眼便能看出来。
因为他压根没锁着自己。
床头柜放着杯看上去就很清凉解渴的清水,卫生间离卧室只有几米距离,衣柜挂满合他尺寸的新衣服……
只要他想,只要他愿意。
他完全可以让自己舒坦些,毕竟这些东西就摆在自己眼前,好似触手可及。
只是,这条锁着他的铁链是看不见的。
明明死死扼住他的咽喉,明明让他动弹不得,可本质上,却是不存在的。
他甚至不敢去回忆被枪抵着后腰时是什么感觉。
而洛奕俞,极有可能在看见他这副懦弱而又乖顺的模样后睥睨着嘲讽:“看啊,分明是你心甘情愿。”
可实际上, 谁又给过谁选择的权利。
沈逸缓缓闭眼,忍受身体上说不清有多痛,只是极其难捱的重担, 在一片漆黑的世里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
他以为自己不会睡着的, 毕竟身上戴着那么多枷锁,最多只是闭眼小憩一会儿。
可或许是真的太累了,身心俱疲。等他再次回过神,洛奕俞已经回来了。
沈逸迷迷糊糊间感受到四周气场不太对,瞬间从睡梦中挣脱, 陡然睁眼,眼底满是没来得及消褪下去的警惕。
就这么顺理成章的,看见洛奕俞想要触碰他眉眼的手僵在半空。
“吵醒你了?”洛奕俞问,声音载满疲惫。
他说:“醒了也好,让我抱一抱。”
随后不由分说把沈逸揽在怀里。
他还是很讨厌跟洛奕俞做过于亲密的举动。
可亲也亲过了,床也上过了,似乎抗拒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便也只是在洛奕俞看不到的角落皱了下眉,没多说什么。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长时间, 洛奕俞整个头都压在沈逸身上, 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直至对方实在被抱的难受, 小小挣了下,才不舍地松开手。
他拍了拍沈逸后背, 帮他把东西拽了出来,安抚道:“表现得很好,我允许你去浴室了。”
沈逸这才后知后觉,那东西早就因为没电停了下来。
难怪自己能睡着。
又因为洛奕俞这种束缚感很强的话而感到浑身不自在。
生理上的需求等不了。
沈逸连喝三杯水才将自己喉咙里那股燥意压下去,沉默着去浴室将自己里里外外洗了个净, 换了身正常衣服才再次站在洛奕俞面前,直截了当:“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洛奕俞视线从那几个文件上移开,落在沈逸脸上定了定,觉得好笑:“怎么,嫌我陪你的时间少?”
沈逸也是个硬气的:“不说算了。”
刚准备走,手腕便被洛奕俞一把抓住。
他眼神耐人寻味,笑着把他拉回来:“哥怎么一下床就翻脸不认人,就不能哄我两句,说个‘因为我关心你’不就行了?”
从嘴里说出来的话,能有几分真全凭良心。
沈逸很平淡的重复:“因为我关心你。”
洛奕俞一怔,旋即笑了:“啊,关心……四舍五入,就当你是在说‘我爱你’了。”
他拉着沈逸坐在他身边,很认真道:
“哥,我想重建这个世界。”
即使沈逸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在听到这句话时也觉得极其荒谬:“你?”
他第一反应是,洛奕俞在痴心妄想些什么,怎么敢张口就说出这样大的话。
又突然想起,眼前这个孩子早就变了。他手下掌管着无数唯命是从的实验体,跟一群死士也没什么区别。有这样强大一支队伍,或许并不算得上是异想天开。
更别提他本人是个怪物……
洛奕俞自顾自道:“反正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我把它打毁重建,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逸忍不住了:“会死很多人的。”
洛奕俞摆摆手,好像很无所谓:“死就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能这么轻易的死,也算得上是他们的荣幸。”
沈逸眉头皱得更紧了:“别说气话。先不提别的,就算实验体数量再多,也不过区区百万而已。在数以亿计的人类面前怎么能拿得出手?更别提其余三个区还没有被实验体控制,你能侥幸占领几个荒城已经不错了,竟然还想着继续扩大领地?”
洛奕俞懒洋洋的,拉长音调:“啊——原来哥私心底这么瞧不起我啊。”
他收了笑容,眼睛也阴沉沉的:“不过,为什么只有你们可以创造实验体,我们自己不可以创造自己?”
“我可以源源不断创造出和我一样的生物……反正制造效率绝对比人类繁衍来得快。这样一想,现在的数量差距只是暂时的,不是吗?”
沈逸觉得可笑:“自己生产自己,意义在哪?到时候人类灭绝,世界上空留一窝你们这样的人造东西自娱自乐有意思吗……”
话还没说完,沈逸便意识到自己有些放肆了。
洛奕俞对这些极其敏感,他这样说话,简直和在他雷点上蹦跶没什么区别。
毕竟自己的命还在他手里。
果不其然,洛奕俞脸阴沉了下去。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直接一耳光抽上来让他闭嘴,只是幽幽叹气:“还说让我把嘴放干净呢……你说话也真是够伤人的。”
他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轻轻按住。
沈逸宛如被烫到一般,瑟缩了下。
洛奕俞的心脏在胸腔内有力地跳动。一下,两下……
“扑通——”
“扑通——”
他感受的到。
“你说,实验体和人类,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洛奕俞加大手上力度,死死扣住沈逸试图抽出去的手:“它在跳……和你一样,和每个人都一样。哥,我们到底有什么区别?凭什么同样拥有能跳动的心脏,你是人,我们就要是连畜生都不如的存在?”
沈逸咬牙:“你知道从我这儿听不到什么好话。”
洛奕俞笑了:“连说谎骗骗我都不愿意。那真可惜了,现在连畜生都不如的人是你。”
沈逸没接话,心底有些悲哀。或许是内心也认同了这件事。默默岔开话题:“所以,你绝对不会大量制造实验体,又谈什么重建世界这么宏大的东西。”
“这个所以是哪来的?”
沈逸终于把手抽了出来,指尖还残留着一丝他的温度,微微发痒:“因为你把实验体当人,但大量制造产出,本质上和拿他们当枪使一样。”
是这样的。
如果生产出实验体的目的只是为了替他开拓疆土,为他卖命,那其实和沦落在实验室里当小白鼠也没什么区别。
他既然把自己当人,就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
沈逸倒是很了解他。
所以,实验体基数必然不会无节制扩大,迟早会败在人类手下,只是时间问题……
洛奕俞又笑了,只是这次嘲弄意味更深:“原来我在哥眼底这么劣势,怪不得想跑就跑了,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沈逸压根不能去回想有关于逃跑的那部分记忆,原本还称得上是针锋相对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像是巴浦洛夫的狗,立即夹起尾巴瑟瑟发抖。
洛奕俞自顾自道:“可是哥有没有想过,如果真那么轻易,为什么我还能在你面前站着?”
“你觉得,如果我对外面那些人而言真的只是蝼蚁,他们怎么会放任我在这里掀起这么大的风波?”
沈逸愣了下:“因为……”
洛奕俞打断:“你可不要跟我扯他们在积攒力量想要一并围剿什么的。我的势力目前只集中于这几座你口中的荒城,实验体脱离掌控应当是关乎全人类的大事,区区几座小城而已,为什么过去这么久了他们还置之不理?”
他看着沈逸眼睛,很认真道:“你不知道的肮脏事太多了,一心想着当圣人救世非但帮不了任何人,反而会害死你。”
这话不轻不重,却让沈逸有种从云端坠落的感觉。
他听不太懂洛奕俞在说些什么,却也正因为听不懂,心底莫名生出恼意。
沈逸发自内心厌恶这种被说教的感觉,尤其对方还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更遑论“圣人”这两个字在他耳里充满嘲讽,无比难听。
他承担教导者掌管者的身份太久,骤然换个位,只能感觉到恐慌和烦闷。
为什么他没有想过这些?是想不到,还是压根不愿意去想?
作为这几座城池内唯一还幸存着的人,他怎么能无知到这个地步?
沈逸甚至有种自己被同类欺骗抛弃的感觉。
被圈养太久,跟外面的社会一点点脱节,偏偏自己愚昧不堪,还自作聪明地跑去跟洛奕俞耀武扬威。
极强的落差感袭来,打得他一时手足无措,咬牙:“你都知道些什么?是手里握着什么底牌吗,能不能别说半截子话。”
洛奕俞嗓音依旧是平稳,甚至称得上淡然,只是说出来的话不太好听:“别太蹬鼻子上脸。”
沈逸瞬间闭了嘴。
“可能在哥的眼里,我们立场对立。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们才是同路人。”
洛奕俞说完这话,便从沙发上站起身朝浴室方向走,似乎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意思,那几个文件夹被随便往桌上一摊散开。
他语气吊儿郎当:“不是好奇我在忙些什么吗,你可以自己看看。”
沈逸也没有丝毫和他客气的意思,当即便将那几本拿了过来。
又听见他补了句:“看一页,拿十下戒尺来换。看你想挨几下。”
沈逸手连顿都没顿一下,像是没听见那般,直接翻开那本最厚的,也是被洛奕俞捧在手里最久的看。
这一看,才有些慌张地发现自己对他的认知当真只停留在表面。
他总以为,对方心性和刚学会写字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同样的无理取闹,同样的喜怒无常。
只是现在身体长大了些,受本能驱使,变成为了报仇而一天到晚只想着交。媾,理智全无的畜生。
他们不过短短三年没见。
明明自己还停留在原地,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那样一天到晚干着重复工作,空洞乏味。
对方却莫名其妙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甩开他一大截,身体进化至成熟体模样不说,似乎就连心智也不太一样了。
洛奕俞不只是说空话,他是当真想打碎原有的法则,重构出一个他眼中的“乌托邦”。
毋庸置疑, 实操起来难度极大。
所有逃出来的实验体在此之前都是小白鼠,整天泡在实验室中艰难求生,关于到底该怎么好好生活的经验几乎为零。
人类用数千年才一点点构建出来的社会, 他们想要真正复刻, 恐怕连从哪开始下手都不知道。
现在有外部压力逼着,这群实验体又刚逃出生天不久,彼此之间联系自然深刻。
但等这一切都结束后,他们会不会像人类一样因为利益自相残杀也不好说。
可即便如此,洛奕俞也还是拟出了份大差不差的草案。
在当下, 怎么最大程度减少己方伤亡,非成熟期的实验体该由谁来照顾,该怎么传播使用通讯设备的方法,如何最大程度利用这几座荒城的资源……
甚至于还包括,该怎么让同伴相信,自己是真的逃出来了,而不是人类在进行无聊的心理测试。
沈逸呼吸一窒。
这简直……和人一样。
他把除洛奕俞之外的实验体当死士,自然不会去思考他们的心理状况。
那群畜生称洛奕俞为“王”, 他便理所当然联想到数千年前由一人统领万众的制度, 却忘记洛奕俞初心似乎只是为自己争一份人权。
他把自己当人,就势必要把和他一样的实验体当人。
沈逸光想想就觉得头大。
这样的重担, 一个人怎么可能背负得起。
他刚要继续往后翻,却有一双手伸过来按住了剩下纸页, 紧接着将整本文件抽走。
洛奕俞瞥了一眼上面的字:“挺可惜,选错了。这版只是最初设想,几乎没什么实操性的东西。”
沈逸怔怔抬头看他。
刚从浴室走出来,发尾还是湿的,整个人带着一层水汽。但好歹身上沾着水温, 没那么冰冷。
沈逸不咸不淡“哦”了一声,便想伸手去拿桌上剩余那几本。
他觉得洛奕俞在放屁,如果只是几张废稿的话,有什么必要捧着看那么久。
那本不行,就再换一个。
又被洛奕俞按住。
他将手中拿着的那本在沈逸眼前晃了晃:“一页十下,记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