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身体僵住了。
“你认真的?”
洛奕俞当着他的面,把他刚刚看过的那几页数了数,装模作样感慨一声:“真多啊。哥可得好好谢谢我。幸好我拦住你了,不然你看,这马上就接近二十页,四舍五入再凑个整,哥能受得住吗?”
沈逸说不出话来。
他自己心底有数,刚才最多只翻了十页出头,洛奕俞绝对是在耍无赖。
可就算他能看得出来,也依旧无可奈何,毕竟这个所谓的破规矩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沈逸头皮发麻:“你那个手劲儿,二百下和直接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嗯,对。”他承认的极其坦然,“可就算是我想直接杀了你,你又能拿我怎么办?”
这样的争论是完全无意义的。
他根本就没有谈判的资格,更遑论筹码。
他不敢再拖延,隐隐约约能感受到对方心底憋着团火,急需找方式发泄。
而自己,大概就充当这样供人泄愤的角色。
总而死了还能再活,就算崩溃到精神失常了也没关系,不会咬人不会反抗正好可以当条圈养在笼里的狗。
可饶是如此,他在看到洛奕俞拿出根通体发黑,看起来就极沉的木质戒尺时心底也不由得狠狠一抖。
他有些茫然无措:“你不是说爱我?”
洛奕俞理所当然:“你不是还说把我当家人?”
沈逸闭了嘴。
看到他很随意地坐在靠窗边的椅子上,懒洋洋靠着身后座背,一手拿着戒尺点了点地面,意味明确。
沈逸一步步走过去,刚站在他面前,腿上便立即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洛奕俞明显不高兴了:“站着?”
他吃痛,“嘶”了一声,缓缓屈膝,直至膝盖在地面彻底压实才再次抬起头来:
“你要打哪?”
他跪下去,视线要低出洛奕俞一大截,不得已略微仰头,脆弱的脖颈便毫无遮拦暴露在他视线下。好似触手可及,轻轻一掐就能看到他不敢流泪又控制不住,颤抖着向他求饶。
洛奕俞有些兴奋,想了想,却还是慢吞吞收起这个有点危险的想法。
他反问:“这话的意思是,哥希望我只逮着一个地方打?”
沈逸蹙眉:“不然你还想……”这话还没说完,他便察觉到似乎是个大坑,很克制地回答,“你自己看。”
洛奕俞赞叹:“真乖。”
要是时间线再往前推一段日子,沈逸还是非要跟他挣得鱼死网破的性格,哪怕明知道自己打不过,眼底也还是藏着滚动的隐隐杀意。
不可否认,就算他现在看起来外表同从前一般无二,可在经历仓库那几天后,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确实是彻彻底底消弭了。
他用戒尺拍了拍沈逸垂在身体侧边的手:“先试试这儿?”
沈逸垂眸,两手摊开并在一起,献祭似的将掌心绷紧,放在一个方便洛奕俞发力的位置。
他是个要面子的,总觉得如果连这都受不下去还妄想逃避,着实有些丢人。
可当那东西夹着风狠狠砸在自己手上时,沈逸想法又变了。
他抖了下,感受掌心带着刺痛的麻意,痛感迅速炸开,肉眼可见开始发红。
沈逸不敢置信:“这个力度,二百?”
“啊,”洛奕俞撑着脸,漫不经心的,“有问题?”
他大概明白洛奕俞刚才为什么要问他希不希望只打一个地方。
照这样的方式打下去,最多三十出头,整片掌心应当就没有能看的地方了。
“你应该知足吧,”戒尺和洛奕俞的话一并劈头盖脸落下来,他手指克制不住微微一抽,“这只是戒尺,又不是藤条之类尖锐的东西……否则只要一下,我就能让你见血。”
本来就是无妄之灾,谈什么知不知足。
沈逸咬牙,没空去和他辩驳这些,眼睛紧紧盯着那个戒尺,心脏也随之一点点缩了起来。
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洛奕俞对自己下手到底能有多狠。
他本以为第一下已经算自己能承受的极点,却不想洛奕俞接下来的力气一下比一下大,好像第一下反而是收着力的。
第三,第四下连着砸在掌心,指腹,沈逸两只手控制不住分开了些,便为自己赚来几乎能将他手骨抽碎的第五下。
洛奕俞心底燥意明显,语气也不怎么和善,呵斥:“并拢!”
总而都是要死的。
洛奕俞却非要用这样的方式羞辱他。
沈逸喘了口气,将两只手严丝合缝贴在一起。只是掌心微微颤着,完全做不到像之前一样绷紧。
他能看见,自己掌心已经泛起红肿,最严重的地方像是铺了层油,轻碰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洛奕俞也没管,照着手指的位置连抽三下,这才慢悠悠道:“缩着的不计数,你想多挨几下,我成全你。”
沈逸被这句话激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抬头,带着怒气直视洛奕俞。
脸上当即挨了一下极重的戒尺。
洛奕俞慢条斯理将袖子窝起,露出一截手腕:“不许哭,记得吗?”
沈逸被打得整个人晃了下,脸上迅速浮出一道红棱,不知道是不是脸被戒尺边缘划破了皮,闷痛中还夹杂着针扎似的锐痛。
他想为自己喊冤,毕竟自己压根没有哭的意思。
反倒是现在,原本被自己压得好好的情绪,竟因为这莫名其妙落在脸上的一板子打出了裂缝。
他喘了口气,艰难道:“你,你给我一分钟……”
洛奕俞干净利落又往他手上来了三下:“哦,不给。”
沈逸这次是真的有些要崩溃了。
戒尺落在已然肿起的掌心,每一下都是成倍的疼,甚至有些地方边缘处透着青,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见血。
疯了吧。
能把戒尺用成这样,可想而知他是使了多大力。
沈逸在脑海中搜寻许久,确信自己近期没有招惹这座活佛,没理由遭到这么严苛的对待。
不过十下刚出头,手上便出现条条紫棱,看着可怖。甚至能看见其中夹杂着的星星血点。
他的手在发抖,竭尽全力控制着自己,才勉强不让手蜷缩回去。
果不其然。
第十三下。
沈逸哀嚎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将手抽了回去,五官皱成一团,神色痛苦。
戒尺上沾了血,被洛奕俞随便甩了两下,又溅到沈逸身上。他颤颤巍巍低头去看,两只手掌心几乎都烂成一片。
也就是说,下一板和直接打在血肉上没区别。
洛奕俞蹙眉:“让你动了?伸出来,再墨迹我要从头开始计数了。”
沈逸终于将憋在心底许久的话说了出来:“为什么……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洛奕俞用戒尺拍了拍他脸上刚刚被抽过的地方,羞辱意味极浓,不厌其烦地翻旧账:“没有。不过可能很多事情生来就是没理由的吧。就好比你当年为什么要杀我,总不至于真的是因为偷了颗破橘子。”
谈及那颗橘子,洛奕俞眼神微微动了动,像是觉得好笑,用谈家常的语气跟他说:“我还不够听话吗?或者……你难道不知道我根本不敢主动做出偷窃这类事?”
旧事重提,两边必然都不会好受。
洛奕俞用戒尺拍他脸的力度陡然加大,一声脆响过后,沈逸脸上那片红迅速加深转紫。
他听见洛奕俞拔高音量:“那些破事是由谁告诉我的,那颗橘子是谁怂恿我拿的,我为什么会变成残次品……你别告诉我这些你都不知情。”
“沈逸,你其实早就想杀我了是不是?”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将痛到几乎展不开的手强行绷直,并在一起重新举了起来。
这其实,相当于已经给了答案。
洛奕俞几乎要被气笑, 用戒尺边缘点了点他的掌心, 平静道:“二百,不换地方了。重新计数,缩起来的不算,躲的话从头再来。”
这个规则说出去一刹那,沈逸便了然, 没什么计数的必要了。
他是人,不是木头。这样严苛的规则,怎么可能做得到。
根本就是场没有数量限制,全随洛奕俞心情,供他发泄的刑罚。
果不其然。
几乎是不留空隙连着抽下来的三十多下,道道夹风,活生生打在已经渗血的掌心,硬是将那块打得血肉模糊。
沈逸连跪都跪不稳, 更别说将手端平绷直了, 整个掌心连带着小臂一起,似乎就连太阳穴也在跟着抽痛。
他甚至不敢去看, 手缩了一次又一次,戒尺也变得愈发没有章法, 连支撑着自己举起手这个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更别提绷紧了。
洛奕俞停了手,沾血的戒尺贴在他脸上,一时间分不清是戒尺本身的凉意多,还是上面他的血更热一些。
“几下了?”
他语气不辨喜怒, “一共打了几下,告诉我,我就放过你。”
沈逸睫毛颤了颤,颇有些绝望地闭眼。
他当然没数。
“对不起。”
掌心已经开始滴血,即使不打,光轻轻碰下,都是一阵钻心的疼。
他根本伸不展,偶然瞥到上面的血痕,心底又冒出些说不清的委屈。
自然,是不敢哭的。
洛奕俞问:“故意跟我对着干?”
沈逸喉结上下滚动,本能感觉到他情绪不太对劲,放软语气回答:“没有。”
洛奕俞听不见似的,用力甩了他一耳光。
“你有几条命够和我对着干,没死够还想再来几次是吗?”
这话就有些戳痛处了。
沈逸抿唇,颤抖着将身体重新转回来:“死够了,别生气。”
紧接着,像是投诚那般,将血肉模糊一片的掌心强行撑开:“我不是故意的,别生气。”
洛奕俞安静片刻,缓缓开口:“为什么要杀我?是我不够听话吗?”
这些早有答案的问题在心头一次又一次碾过,每一次都是实打实扎进心里。说到底,也还是不甘。
沈逸终于回答了:“没有,你很听话。”
洛奕俞心存侥幸:“那是不是,你当时有什么不得不对我下手的理由?”
是误会最好。他只是不甘心以这样莫须有的罪名被如此残忍杀害。可如果是有难言之隐,如果杀他是当年沈逸不得已迈出的一步,他也不是完全不能原谅……
“你想听我说什么呢?”
沈逸开口,嗓音是一贯的清冷干净,只是在这时,不知怎么就让人觉得那么彻骨。
“我爱你,当年的事只是身不由己,其实只是误会而已,我很后悔杀了你……”他顿了下,“你觉得可能吗。”
不愧是沈逸。
几句话就能戳破他所有幻想。
如此轻描淡写。
“因为你是实验体啊,是想杀就杀的东西。好,就算是我确实是有早就想杀你的理由,可那也和你没什么关系。这是早有定论的答案,有什么必要翻来覆去来回折腾?”
洛奕俞抬手,抚摸他脸上那几道肿起来的红棱,怜惜似的:“哥不知道骗骗我能少挨些打?”
沈逸知道。
只是他存心不想让洛奕俞太好受。
即使这招是伤敌一百,自损八千。
见他不说话,洛奕俞便也差不多明白了。点了点头再次将戒尺抵在他掌心,准备成全他的自作孽。
他有意用戒尺在他掌心一寸寸研磨,饶有兴趣看沈逸额头冒出的几滴冷汗,以及控制不住颤栗却还在强撑的双手:
“所以,就算不是那颗橘子,我也会死?”
沈逸疼到哆嗦,听到这话时却还是觉得可笑:“随便找的由头而已,你真信了?”
当然不信了。
在一起相处七年,跟亲人一般无二的关系。竟然会因为偷了一颗橘子而将对方残忍杀害,简直可笑。
更可笑的是,他到现在还抱着这些不切实际幻想。
不自觉的,洛奕俞声音开始发颤:“是你故意设的圈套,等着我钻?”
沈逸想,这怎么能算圈套呢。毕竟就算没有这颗橘子,洛奕俞也可能因为其他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被自己送去地下层。
硬要说的话,顶多,算一个小测试罢了。
洛奕俞自然还记得那段日子。
每一天,每一刻。甚至于每一道声音,每一个不带丝毫温度的眼神。都像梦魇似的死死缠着他,连血带肉支撑他熬过永恒,重塑身体再次站在沈逸眼前。
那是于幼年期的他而言,最灰暗无望的时间。
他记得那时沈逸变了很多,整个人冷冰冰的,好像周遭笼罩一团黑气似的。不会再顾及自己感受,每次实验都是实打实直钻心窝的疼,不留情面,却又不允许他哭闹出声。
当然,他很听话。甚至不需要沈逸把他嘴捂住,自己就能强压下所有哀嚎,哪怕疼到浑身颤栗也不会发出一点点声音。
总而忍痛,是他一直以来最擅长做的。
他记得,沈逸那时不会再教他怎么写字,更遑论带他去实验室外散步,甚至连平日里的交流都少得可怜。
偶尔路上碰到了,就连眼神都不肯分给他一下。
好像他们曾经没有相依为伴,好像他和其余泯没于人群中的实验体没有任何区别。
实验过程中会疼这是没什么的,实验体没有资格出去也是没什么的,反正那些都是他本该承担的事。
真正让他恐惧的是沈逸。
他见过沈逸真正对别人好时是什么样子,便会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好像被讨厌了。
他找不到原因。
即便他乖乖听话,比所有实验体都要乖,沈逸也依旧不看他一眼。
于是,他做了个荒唐又大胆的决定。
在午夜偷偷溜进沈逸卧室,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看着他。
又鼓足勇气,伸出一只手来想要触碰他的眼睛。
一下就好。
没什么理由,只是觉得沈逸明明就在自己眼前,却好像离他很远很远,这种感觉让他很难受,仅此而已。
可沈逸突然睁开了眼睛。
冷冷质问:“你在做什么?”
他被吓了一大跳,大脑空白,结结巴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对不起,我,我不是,我就是有点想你,有点想看看你,对不起……”
沈逸眼神变了。
小洛奕俞看不懂,只能大致察觉出来,他似乎很痛苦。
这样的说法似乎不太准确,可又确确实实是在他和沈逸对视后冒出的第一个感受。
痛苦,隐忍,以及厌恶。
那晚,是沈逸第一次下毒手罚他,让个粗壮男人过来把他吊在户外,足足挨了三个多小时打。
血和烈日下流出的汗糅杂,又渗在伤口里,很痛。
沈逸却依旧不来看他。
他想,或许真的是自己太过分,被惯到无法无天失了规矩,才让哥哥那么讨厌他。
可他依旧不死心。
试图靠近,被推开,挨罚,周而复始。
在被沈逸无数次用残忍手段逼开后,洛奕俞终于学乖了,不会再吵着闹着跟他撒娇,更不会指望能在他面前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只是远远的,悄悄地望着他。
好在自他跟了沈逸后,就再也没参加过其他实验。在这里生活那么多年,好歹也算是和其他杂七杂八的工作人员混了个脸熟,有那么一丁点地位。
至少,不会被当成随手逮来就能宰杀的畜生。
沈逸不理他,他心情自然不会太好。情绪全写在脸上,整个人都是恹恹的。
有个常出现在沈逸旁边,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卷毛男人问他:“怎么了,这么郁闷?”
他不认得这个男人,但毕竟是沈逸身边的,便没抱什么防备心,鼓着脸:“哥哥最近心情好像不是很好。”
男人顺手揉了揉他的头,感慨:“当然不太好了,一下子得知自己这辈子哪也去不了,可能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吧。”
小时候的洛奕俞不太喜欢有人碰自己,本想皱眉躲开,在听到这句话时却又愣住了:“为什么哪也去不了,有人绑着哥哥吗?”
卷毛男人像是揉上了瘾,将他头发搓得乱糟糟的,叹了口气:“有些铁链,是看不见的。”
他指了指自己心脏:“埋在这里的,才是真正的束缚。”
大概年长一些的人都爱在小孩面前卖弄,小洛奕俞顺着他,佯装好奇:“那是什么?”
卷毛男人接着道:“有形的铁链或许只能束缚人一时,而这些看不见铁链藏在道德、律法、信仰中,刻在骨髓里,思维里……这才是真正锁着人一辈子的。”
“沈逸毕竟还是少年心气,可能还没想通。等再过几年就好了。”
洛奕俞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不太懂。
“所以,哥哥不开心是因为被看不见的东西绑着?”
男人笑笑,不置可否。
“算是吧。那小俞,你愿不愿意为了让他开心一些,做点什么?”
他当然愿意。
不管是什么事,都愿意。
哪怕他仍旧讨厌自己也没关系,只要能让他不那么冰冷,不再露出那样痛苦的眼神,只要愿意再看自己一眼就好……
便很用力地点了点头:“该怎么做?”
男人揉他的手加大了几分力度,语气严肃:“即使,你有可能因此变成残次品?你知道残次品意味着什么吧?”
洛奕俞仍旧用力点头,扬起灿烂的笑脸,对自以为独有的优待沾沾自喜:“没关系呀,我是他的私有物,就算变成残次品,他也一定会护着我的。”
他终于将手从他头上拿开,略带惋惜似的喃喃自语:“果然……”
又对他说:“这是项伟大的工作, 你哥哥也很重视这块内容。我们大概需要百来个实验体做最初样本……当然, 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我只告诉你,可能会很疼,会生一场大病,甚至有可能很久以后都不会好那种,你愿意吗?”
“你是跟着沈逸的, 和其他实验体不太一样。我给你选择的权利,只要你不愿意,依旧可以回去安安稳稳的生活。所以,你的选择?”
安稳吗,好像也没有。
顶多比那些已经被当成垃圾处理掉的实验体好一些。
敏锐如他,自然察觉到卷毛男人话里的警告之意。
他能感觉到,对方似乎期待他做出回应,却又在害怕着什么。
洛奕俞思考片刻, 问:“我愿意的话, 哥哥真的会开心吗?”
“不好说。”卷毛男人倒是诚实,摇了摇头, “只能说,算是给他一个结果, 了却一桩心愿。或许是能让他轻松些吧。”
洛奕俞又想起那个晚上,沈逸眼底翻滚着的痛苦。
不管是因为什么,他想,他都不会愿意再让他露出那样的表情了。
便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算是主动把自己交了出去。
即便,实验体本就没什么选择的权利。
再之后, 便是被绑在手术床,打了麻醉。
实验是有关什么的他不清楚,只是在那天之后,他需要每天吃大量各式各样苦到发涩的药,有大大小小仪器围在自己身旁,记录他每一下心脏节拍,每一次呼吸频率。
很疼,和被打的感觉不太一样,更像是由内而外的痛。他们同一批参与此项实验的实验体相互隔离,可却又能清晰听到彼此穿透墙壁的哭嚎声。
每天都要打无数次的针,身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发紫发黑的青,透着深深浅浅红点。
他的情况算好,听护士说,隔壁有几个运气不好的,身上已经出现了溃烂腐坏预兆。
连血带肉,活生生腐烂,用手术刀割掉脓疮,刮干净骨缝。
光是听着这几个字眼都觉得胆寒,更何况,那些人离他那么近。
他害怕,恐惧到了极点,感受自己正在一点点失去生命力的身体,总觉得下一个就是自己。
沈逸依旧没来看他。
他不后悔,只是害怕自己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掉……
大概两个月左右,实验室研究出来对抗病菌方式,他们剩余还活着的实验体被再次推往手术室,接受最终治疗。
他很幸运,活了下来。代价是免疫系统遭到破坏,编号计入残次品区域。
他见到了沈逸。
他看见沈逸眉头紧缩,神情焦躁不安:“不行,还是不太够。E735副作用太强,只能起一时作用。手术风险太大,这些都是弊端,还需要再精进。”
卷毛男人意有所指:“是吗,那可需要再耗费大批实验体来一次了哦。”
空气沉寂几秒。
他听见沈逸道:“实验体这种东西,死就死了。人才是最重要的。”
他忽然觉得陌生,惊悚。
两个在此之前绝不会跟沈逸扯上关系的词汇,此刻就像从他身体里寸寸长出来那样,将他整个人死死缠绕住。
他本想叫他的名字,跟他炫耀:我坚持下来了,我很厉害的,能不能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可在听见那句话后,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如果是从前的洛奕俞,或许还会厚着脸皮撒娇似的问一句:那我呢,我也是实验体呀,我对哥哥而言也是可以“死就死了”的存在吗?
他知道答案了。
残次的实验体,和普通的还不太一样。
普通实验体或许还有自己的职务,每天定时有序完成各式各样的实验,有利用价值。而他们这些残次的,跟未被处理掉的垃圾没什么区别。
不再隶属于任一区,会被进行各项身体开发,测试各式各样的极限数据……
沈逸不再管他了。
他会有意无意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又刻意在沈逸面前表现出来,妄想能让他看一看自己。
不求心疼,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可是没有,没有。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是残次品所以让沈逸觉得恶心了,还是自己在不经意间又做错了什么事。
每天拖着残损的身体回去,却连沈逸人影都见不到。
他几乎要被这种期望感落空的感觉逼疯。
然而,就是在这时,那个卷毛男人又出现了。
洛奕俞很想冲那个男人发脾气,大骂他是骗子,可身上其余人类给他留下的疤痕还很深很深,他清晰知道,实验体根本没有资格对管理者表现出一丁点抗拒之心。
更别提,他还是个残次品。
那男人神情怜惜:“手头事刚处理完,你哥哥他应该会休息一段时间。”
洛奕俞毫无波澜地“哦”了一声。
休不休息,好像和他都没什么关系。
沈逸又不会因为自己有时间就多看他一眼。
可那个男人却道:“他最近很累,你不想去安慰他一下吗?”
洛奕俞终于开口,手绞紧衣角:“他好像,开始讨厌我了,应该不会愿意看见我的。”
男人笑眯眯的:“怎么会呢,他只是最近太累了而已。”
“越是在这种时候,你才越该主动靠近他,主动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不是吗?”
他心跳漏了拍,眼睛却是亮了。
“真的吗,我该怎么做?”
“怎么样都好,让他得知你的心,让他明白你为了他可以违抗规则,他一定会被打动的。”
他们都是人类,而且这个卷毛男人还是常跟在沈逸身边的……
小洛奕俞信了。
是啊,只要他能证明自己,只要能让沈逸感受到他和别的实验体是不一样的,是不是就能让他多看自己几眼了?
他想起很久之前的糖果,那颗沈逸最早种在自己心底的绿芽。
他看到果篮里有颗藏在角落,却很漂亮的小橘子。
偷窃会怎么样,他不知道。
最多是被吊起来打上一顿?
可他是残次品……总不至于把他一双手都砍了吧。
不会的,沈逸绝对不会允许别人动他的。
他心脏狂跳,笨拙地将那颗橘子藏进衣兜,用手护着,偷偷摸摸趁四下无人时跑到沈逸房间。
他吃过这上面的亏,在靠近沈逸时会本能地感到恐惧。可偏偏内心焦急,像有团火在心底寸寸燃烧。逼他不得不主动向前一步又一步,最终还是大着胆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晃了晃沈逸胳膊。
沈逸确实是累了,整个人睡得很沉。被他晃醒时眼底困意还没尽数褪去,半梦半醒中,语气竟和从前一般无二: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洛奕俞有一瞬间很想哭。
好像这么多天来,自己所遭受的所有冷眼都在这一刻得以宣泄了那般。
他吸了吸鼻子,将那颗藏了很久的小橘子拿出来。
“生日快乐!”
一双手,能受力挨打的地方总共就那么大。
戒尺一层一层砸上来,声音已经由清脆转为沉闷,可划破空气的声音仍旧清晰。
似乎每一下都狠狠落在手骨上,钻心的疼。
从洛奕俞的视角看下去,能清晰看到他每一个细微想躲又不敢的动作,看到他逐渐溃烂的掌心,包括每一下戒尺落上去时不自觉缩紧抽动的神经……
他每一个举动,沈逸都会集中千百倍精力去观察,为了能少挨些打,谨小慎微处处顺着他的意。
他终于,再也不会被忽视了。
洛奕俞放缓了动作,问他:“践踏别人感情,确认完别人心意后又将他残忍杀害,很好玩吗?”
沈逸好不容易才重新举起手,嗓音都在颤:“我给过你机会的。”
“是吗?”洛奕俞终于换了位置,下一戒尺狠狠抽在他小臂内侧,瞬间浮出一道红痕,“什么机会,说来听听?”
沈逸语速极快:“离我远点,你就不会死,就这么简单。我已经给过你那么多次机会了,可谁让你犯贱非要一次次贴过来呢?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同样都是实验体,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会不一样?被绞碎也是你活……”
话没说完,戒尺便扇在了脸上。
这下可谓是用足了力,左脸侧一阵锐痛,不用看也知道是被这一下直接打破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