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疯狗一天咬死八百回by乔余鱼
乔余鱼  发于:2025年03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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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奕俞不回来对他而言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他不想出门。
即使没人囚着他,也不想。最好能一辈子缩在这个小房间,远离洛奕俞,也远离外面那些想杀掉他的人。
大概是凌晨五六点的时候。
一双手从被子底下掏过来,冰冰凉凉的,激得沈逸打了个哆嗦。
他其实是有些起床气的,尤其今晚是他千载难逢能睡个好觉的时候。
可对面是条疯狗。
他被惊醒,也不得不按捺着脾气:“怎么现在才回来。”
意识清醒一些后,他闻到股淡淡的,几乎要隐藏在沐浴露香气中的血腥味,眉间一皱:“你又杀人了?”
“嗯……”洛奕俞钻过来,抱住他蹭了蹭,这才道,“没有,是我手下的人出了些问题。”
“洗过澡才过来的,哥还能闻见?”
沈逸没回答,只是喃喃道:“你手下的,竟然也会出问题?”
“是啊,哪边都一样,总会有些不听话的。”
洛奕俞有些烦躁:“他们让我弃掉中心区域那部分残次品,我实在压不住声音,只能杀两个吵得最凶的。”
沈逸声音很轻:“为什么要护着那群人呢,他们死了对你而言,其实也减轻不少负担吧?”
“可我也曾经是残次品。”说话期间,洛奕俞手已经落在他的后腰处,轻轻摩挲,“没有任何人生来该死。”
沈逸对他这套已经烂熟于心,几乎是在他爬上来那一刻,腿便很配合地微微张开。
被侵犯出习惯,确实也是够贱,够悲催的。
是的,没有任何人生来该死。
可他的价值,似乎全凝聚在这百余次的死亡上。
洛奕俞注意到他微小的动作,哑然失笑,刚想揶揄他几句,却注意到沈逸手上缠着的纱布不见了。
“伤好了?”
“没有。”沈逸双眼微阖,“缠着碍事。”
他能有什么需要干的事。
洛奕俞略微一想,便也明白了,语气逐渐严肃,“哥没什么要对我坦白的吗?”
沈逸觉得好累。
他甚至没什么力气去为自己辩驳:“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还需要我招供?”
他睁开眼,看着和和自己不过距离十几公分的男人,扯了下唇角:“还要罚我吗?天天整这么多规矩,也不过是想把我拴着罢了。很好啊,你很成功。我现在哪也不敢去了,你快高兴死了吧?”
洛奕俞本就心烦,听他这么跟自己阴阳怪气说话胸口那团怒火烧得更旺:
“犯什么神经,罚你也是收着力的。如果不搞这一套真动起手来,你真觉得自己能打得过我?”
这就更可悲了。
他知道自己不行,可被洛奕俞就这么明晃晃地戳破,他就连恼羞成怒的资格都没有。
沈逸目光又垂落在自己的双手。
倒确实是没再流血。
伤口处一片狼藉,皮肤破损不堪,暗红色的血痂覆盖,有些地方散开了青,似乎比原先肿了几圈。
良久,他开始颤抖。
没有哭,看神色似乎也没有多么难受,只是不自觉的微微发抖。
这才哑着嗓子道歉:“对不起,今天情绪不太好。”
洛奕俞目光也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那两只手上。
很克制地问:“怎么了?是知道什么了吗?”
沈逸不回答。
只是继续用他有些喑哑的嗓音道:“让我先睡一会,明天再罚,行吗?”
洛奕俞手安分了些,轻轻抱住他,像是安慰:“你的眼睛好像很难过。”
沈逸呼吸一窒,莫名其妙的委屈就这么涌了上来,缓了好半晌才挤出句:“我们好像,被抛弃了……可是为什么?做了这么多,为什么还会被抛弃?”
什么狗屁为了全人类,除了他们之外,其余人都在阖家欢乐,哪里需要他们献身?
黑夜之中,洛奕俞幽幽开口:
“是啊,哥。他们都在把人命当棋。而你,甚至包括那实验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是弃子了。”
“可我要你,沈逸。他们都抛弃你,可我永远都不会扔掉你,你试试选我一回呢?”

他们根本就不是一条路的人。
沈逸倒是也没硬气到直接把这话说出来,只是很巧妙地岔开话题:“我哪有选择的权利……再说,我不是一直都在你身边吗?”
洛奕俞却不依不饶:“你的心不在我这儿。”
他有些不耐烦:“还睡不睡了?”
洛奕俞毫无预兆突然翻身, 手撑在他身体两侧, 几乎是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哥,和我做个交易?”
沈逸意识是清醒的。
可这样极具逼迫力的姿势,强大威压挤着,竟让他真的喘不上一点气。
他喉结滚动,下意识回话:
“什么?”
洛奕俞直接挑明:“你背着我偷偷和外面人联系了吧?我说过不允许的, 可哥还是不听话。”
“明天我会换成藤条,一下就见血那种,专挑你掌心、小臂内侧、臀腿这些地方打,哥绝对承受不住。”
说不清是吓唬还是预警,但效果立竿见影,光是这一句话说出来,沈逸浑身上下便开始隐隐作痛。
“所以,我们来商量一下。我问你一个问题, 哥如实回答我, 我们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这哪是给他选择权。
分明是在威胁:你要是不肯说,明天就等着被活生生打死。
沈逸无可奈何:“你问吧。”
洛奕俞像奸计得逞的小狐狸, 笑着亲了他一下,又重新滚到他身边, 恨不得整个人紧紧贴着他:“我想知道,你当时为什么离不开实验室?”
“很难理解吗?”
沈逸控制着自己的声音,神态,好不容易才缓过神,能喘上几口新鲜空气。
这才缓缓道:“因为我们这些人知道的太多。如果被放出去, 难免造成机密泄露,对谁都不好。”
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却是实打实的,牵扯着他们,让他们无法移动半分的枷锁。
这是骗局,是他们谁也逃不过的命运。
他们所在的这座城市,连带着周边其他已经被屠干净的,还没被侵占的几座,几百年前似乎是一个小国。
经过几次战争洗礼,被周边其他大国欺压蚕食,原有的资源被夺空,不知怎的就成了块类似于边界线的,没人来抢的空地。
渐渐的,聚集了一群流离失所的人,算是一点点重建出来的城市。
当然了,能沦落到流离失所这个地步的,除去那些极少数的倒霉蛋,更多的都是什么各国被流放的犯罪分子,因经济纠纷赶来逃命的老赖,杀了人逃避追捕的等等……
沈逸对此简称为:渣滓聚集地。
再过一些年,又因为这块区域地处大陆边缘,地形平坦且人烟稀少,成了建立实验室的最好地方。才总算来了点各国各地的高尖人才,大脑发育正常的人。
为了保护这批精英,也是为了确保实验能更好地安全进行,几个大国各派出一支军队驻扎在那,治安这才逐渐有了好转现象……
行吧,最后这句在沈逸看来,简直就是扯淡。
什么狗屁治安,那群人分明只会管研究员死活,保证实验室是块净土。
至于其他的平民百姓,就算拿把刀在街上互相砍大概也没什么人会管。
这些都是前话。
沈逸不知道他的父母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最初是什么国籍,是犯了错还是被骗了……
总而,自打他能记事起,就是跟着父母姐姐挤在类似于贫民窟的地方。
即使是今天的沈逸在回忆时也很难相信,在科技如此发达的当下,竟然也会存在那么一小块光照不到,长满阴湿苔藓的老鼠窝。
喝的水是涩的,空气是透着化学剂味的,抬头望不到天,只能窥见一小块很脏的黄褐色。
屋内烧水壶是不知几百年前的旧款式,里面表层覆着一层白垢,洗衣机一按就跟要炸了似的叮呤当啷乱响。屋顶倒是不会漏水,只是家里潮得厉害,被褥一年四季全是黏的。
不是他自夸自擂,他的父母,当真是这渣滓聚集地中难能的正常人。
妈妈是医生,具体是内科外科还是什么什么分类的他不清楚。只知道她在救人这方面很厉害,不管是跌打滚伤还是风寒时疫,就连接生或者器官移植都很有一套。
爸爸性格和善,戴着副很斯文的眼镜,像是读过不少书的文化人。道德感极强,平常会帮着妈妈打打下手什么的……
在那样腐烂发臭的地方,他们每天都会把那些闪着银光的手术刀仔仔细细地消毒擦干净,再小心翼翼收好,像是对待什么绝世珍宝。
沈逸一向敬重生命。
他见过躺在破床上的患者,明明整个人灰暗成那样。可被刨开胸膛后,里面心脏却仍旧鲜活,带着浓烈的色彩一下下跳动……
也见过人这样脆弱的躯体,被掩埋于废墟下时仍旧拼了命似的钻出一只手求救。即使是一些快要死的人,也会凭借求生本能艰难吊着一口气。
如此坚韧,顽强。
环境恶劣,疾病自然多发。
他的父母,在这样的背景下简直和救世主没什么区别。
可是,你以为这样救死扶伤的神就一定会得到所有人敬重吗。
错了哦。
沈逸说过,这地方就是个渣滓聚集地。
来这儿的人,就算最初是有道德的,恐怕也早被磨灭了。
他们不会感谢,他们只会带着一身劣质烟酒味恶狠狠闯进来,掐着他母亲的脖子逼她救人。
即使是技术再精湛的医者,也很难保证自己手术成功率是百分百。
那次的手术失败是偶然,可他父母的结局却是必然。
实在是过去太久了,沈逸记忆早已模糊,只是隐隐约约想起,妈妈似乎是以那个患者一颗眼睛为代价,保住了他的性命。
失败了吗?好像也没有吧。
更别提是那患者自己不听医嘱,不及时来治疗,硬是自己把病情拖到感染坏死的地步……
可是土匪哪会听那么多道理。
他认为,是母亲使坏,是母亲让他从此变成一个令人耻笑的残疾。
农夫与蛇,不过如此。
他的父母想要带着他们逃跑,可是又无路可退。这地方总共就这么大,四处都是亡命之徒,不管往那个方向跑都只能撞到冰冷栏杆。
而那些渣滓的报复,绝不止停留在打一架层面。
他的父亲很高,虽然常被那些地痞流氓戏称“长得娘娘腔”,却也是身强力壮的。
他拼命挣扎过,为了自己的妻子孩子连血带肉扯掉自己身上所有道德,做好了杀人准备,扑上去和人家打架。
可渣滓实在是太多了。
他被死死按住,绑起来动弹不得。
那个恶魔,那个浑身发臭的男人掐着他和沈皖的脖子,一点点缩紧,听着他们的哭嚎发出愉快笑声。
对着他母亲道:“臭婊子。你孩子的两条命,和你男人的眼睛,来选一个。”
这是选择吗?
分明是绝路。
她最引以为傲的医术,用在亲手毁掉爱人的眼睛上。
她手在抖,从医二十多年来,稳如泰山的手,在那一刻控制不住地抖。
她曾宣誓,即使在面对威胁之下,也绝不会用自己的医术违反人道。
可她没有选择。
两条命,和两颗眼球,她没法去放弃自己的孩子。
她的爱人,似乎是想要伸手抱住她安抚,可惜被绑着动弹不得,只能略带歉意地笑笑,跟她做口型:没关系的。
怎么可能没关系呢。
他也害怕。
被活生生剜掉眼睛,这辈子只能陷入长久的黑暗。他再也看不到爱人的脸,再也不会见到两个孩子长大是什么模样……
他的妈妈在哭。
她爱他,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发丝都爱。但如果硬要说一个最的话,那绝对是眼睛无疑。
那么好看的器官,承载着所有情感的地方,就这样要由她亲手毁掉。
她在痛哭。
视线是模糊的,手是抖的,怎么能做好手术呢。
她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强硬地夺走自己所有情绪。
她用镊子提起眼球表面的结膜组织,持着微型手术刀沿着角膜边缘,缓缓划开一道弧形切口。
又用专业的眼球剜除器缓缓探入眼内,尖端抵达眼球与眼窝相连的部位,眼球与周围组织一点点分离。
很疼,难以描述的痛苦。
痛到即使理智上不想乱动,不想哀嚎惹她担心,却还是控制不住。
他的头晃得很厉害,说不清流的是泪是血。
那个浑身散发滔天臭气的男人拍了拍他们后背:“快,把你们老子头按住咯。再让他乱动,爷就把你们一家子手全他妈的剁了!”
可能是大脑自我保护机制,也可能是那会儿确实年纪太小……沈逸忘了自己最后究竟是去了还是没去。
但他记得,那天晚上从爸爸眼眶中落出来的,流不尽的血。
沈皖捂着他的眼睛,颤抖着说:“别怕,会好的,会好的。”
她当时也不过是几岁的孩子。
爸爸似乎彻底晕死了过去,妈妈忙着帮他伤口消毒止血,沈皖在收拾脏了的床单地面……
他当时干了什么?不记得了。
自那天以后,妈妈就再也拿不起手术刀了。
很轻的一个刀片,她却不论怎么努力都举不起。
她的信仰被玷污、摧毁。
那群人带走的不仅仅是一双眼睛,更是他们的谋生手段、以及一个家庭的希望。
妈妈苦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本来还想着,攒够一些钱就带你们离开这里呢。是妈妈没用,让你们跟着我受罪。”
爸爸妈妈似乎也变成灰色的了。
只是和外面那些渣滓不同,并不是杂糅的灰,更像是乌压压的绝望。
说过的,这地方是臭气熏天的渣滓聚集地。
妈妈能不能拿起手术刀,那群畜生可不会管。
在恶疾如此高发的地带,如果医生不愿治病,让其余“无辜者”怎么活?
于是,有人给她跪下磕头,有人指责她太过自私,有人拿他和沈皖威胁……
那个可怜的女人,似乎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乱世之中,丈夫是瞎子,孩子又都年幼。她面容姣好,手无缚鸡之力,会是什么下场不言而喻。
有人作势要对沈皖下手,妈妈挡在她身前,颤抖:“不要欺负孩子,我来。”
又是一个黑沉沉的夜。
她终于疯了。
她救过那么多人,这里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受过她的恩泽。
可是没有人,没有人愿意帮她一下。
每个人都是凶手。
她终于背弃自己的信仰,在手术中直接割断了某个患者的咽喉。
那个人是“无辜”的吗?不会,这片土地上怎么可能滋养出“无辜者”?
她坐在血泊中,又哭又笑,她的瞎子丈夫紧紧抱住她,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角落里,沈皖握住他的手冰冷,一遍又一遍安慰:“会好的,会好的。”
语言如此匮乏,干瘪。
会好吗?他们都不知道。
很久,久到尸体似乎都冷了,血液在地上凝固。
他妈妈才伸出手,抱着他和沈皖哽咽道:
“宝贝,妈妈做错了事,妈妈背弃了自己信仰。可你们不能走我的后路……永远,永远也不要变得和那些人一样,也永远不要对自己的同类做这样的事……”
其实这话在现在看来,是在朝着另一个极端走。
如果不是把她逼到极致,她怎么可能杀人。
谁也不想这样,谁也没给过她机会。
但当时只有几岁的孩子却是实打实被吓到了,哭着拼命点头。
杀了人啊。
这地方没什么律法,人死就死了,麻烦的是死者家属会来找事。
她可以死,但两个孩子是她永远的软肋。
她还想看着他们长大。
于是,她用全身家当,这些年一点点积攒下来的钱,本打算用作逃生的钱,全给了出去,为自己换了条生路。
其实也不过是从一条死路移到另一条死路。
算好消息吗,终于没人敢再来求着她治病了。
他们都说,西街里一个瞎子娶了个疯子,还生了两个阴恻恻的小孩,一家子全是神经病。
如果只是这样,那还好。
他爸爸靠清理城市内垃圾赚钱,他妈妈用那双圆润巧妙的手做一些简单针线活……
是的,在其他国家科技化发展如火如荼的时代,这里竟然还保留着最原始的手织。
他和沈皖总会有一天长大,会好的,总会好的。
可是有些人,可能生来命数就不太好。
他的爸爸妈妈同时染病。
初始阶段,是整个人开始发烧,浑身滚烫。
他们都以为是普通感冒,沈皖忙着帮他们擦拭额头,他便跑出去买药。
就这么意外的,又像是命中注定遇见个很干净的孩子。
那是个女孩。看起来同沈皖差不多大,脸却较她圆润许多。身上穿件鹅黄色连衣裙,料子很好,看起很舒服。头发长长的披在腰间,上面还戴着钻石发饰。
眼睛很干净,在太阳下亮晶晶的,跟她的发饰一样漂亮。
那是某个研究员的女儿。
很快便有穿着制服的大人来把她抱走,临了还颇为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像是嫌弃他身上脏,驱苍蝇似的朝他挥手:“去去去,别来这块。”
小时候的沈逸第一次发现,原来世界不只有类似于老鼠窝的地方。
同一座城市下,原来也可以有人活得像人。
原来这么肮脏的地方,也有属于它的净土。
处在阴影里太久,想向上攀爬几乎成了本能,他压根控制不住自己的贪念,总是想要更多,更多……
也算是在他心底留了颗小小种子,他想逃,想加入实验室,想彻底逃离那块阴暗发臭的地方。
他想,那样自己一定可以跟所有家人好好生活,他们都会获得自由。
那天,药是买到了,他急匆匆赶回去,看着他们吞了下去,却似乎并没起什么作用。
妈妈看着他们笑,很温柔,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们还这么小……怎么办啊?”
“可是妈妈真的熬不下去了。”
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病菌……不,在这样极端恶劣的环境下,可能就连是最普通的病毒都变异了好几回,谁也说不准哪个致命。
沈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它的名字。
曼滋米诺病毒。潜伏期极长,在当时没有任何治愈法子,和绝症一般无二。
烧过之后,免疫系统全方位溃烂,身体会出现类似于腐坏的症状。
是遗传病,隔了不知道几代亲,竟也就这么刚刚巧巧被他们碰上。
爸妈相爱前本来就是病友,只是当时并没有查出什么异样,便理所当然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匆匆揭过。
没想到这把看不见的刀悬在头顶二三十年,竟在他们最脆弱时砸下来,要了他们的命。
他们把房门锁上,和两个孩子隔离开,就这么抱着对方,感受对方的身体长出脓疮,一点点腐烂,化作脓水。
很疼,但或许是怕让孩子痛苦,谁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彼此抱得更紧了些。
两个活生生的人,曾经有思想,真真切切活着的人,就这么没了生气,就这样彻底泯灭。
她,他们,救死扶伤一辈子,临了,却没有人能来救救他们。
爸妈死了。
沈皖缩在角落,眼底不安和惶恐终于藏不住,她止不住崩溃大哭。
沈逸握住她的手,像曾经她安慰自己那样,笨拙地说:“会好的,会好的。”
即便,他也在颤抖,他也在哭。
毕竟,似乎也没有比这更差的结果了。
他们头上始终挂着命运之轮,不论怎么努力,怎么拼命,都撼动不了它半分。
这就是命。

本来是想说他最后为什么离不开实验室的, 却莫名其妙扯了一通陈年破事。
沈逸讲到这儿时,突然有些感慨。
那些他自以为早已淡去的疤痕,原来一直都留在那, 隐隐作痛。
只是疼了太久, 以至于他都麻木了。突然提起,才发觉心底那块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人连着血肉一块撕掉了似的。
确实,过去很久了……
如果爸妈还在的话,他的人生应该会和现在很不一样吧。
至少, 不会招惹上洛奕俞这条疯狗,不会连选择生死的权利都被掠夺。
而此时,他却突然察觉到洛奕俞情绪不太对劲。
沈逸在黑夜中眯了眯眼,才辨出来洛奕俞脸上是湿润的。
他沉默了,半晌后才开口,有些不解:“你哭什么?”
洛奕俞将头埋在他胸口处,沈逸这才感受到,对方在细细发抖。
他有些心烦, 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无奈。
痛苦的是他, 被迫撕开自己伤口的是他,被抛弃的是他, 两只手被打到发烂的也是他。
现在还要麻烦他去哄小孩,这是什么道理?
他们都没再说话。
许久, 洛奕俞才贪恋似的在他身上蹭了蹭,哑着嗓子道:“我心疼哥,真的,对不起。可谁来怜悯一下我……”
“你的家人爱你,就算到死前一刻想着的都是你, 可是我,我被抛弃了啊。我也不想让哥那么痛苦,但是,是你先不要的我啊。”
“……”
沈逸没兴趣和别人比惨。
洛奕俞恨他,他知道。
但再深刻的恨,在他自己看来也该还清了。
他很烦洛奕俞,但在这个黑漆漆的晚上,他被强硬地逼迫撕开自己,袒露自己的过去,却有个人比自己先掉眼泪……
说内心没有一丁点动容是假的,可要是说他真的就这么轻易被打动,那更是天方夜谭。
于是,他也只是轻轻把手放在洛奕俞脸上,擦掉上面湿意,顺带着捂住他的眼睛:“好了,再哭我就不说了。”
洛奕俞便很乖巧的,带着浓厚鼻音“嗯”了一声。
如果不是眼前这个男人比自己还要高,抱着他的手能轻而易举刺穿他的胸膛,沈逸恍惚间险些以为他们回到了三年前。
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孩,不由分说让他被同类杀死百余次的洛奕俞……差距如此之大。
沈逸有些绝望地垂下了眼。
可能是这几座城市流离失所的孩子实在太多。这样腐败的地方,孤儿院倒是建了不少。
当然了,不会有人愿意平白无故地养一堆孩子长大。他们自踏入孤儿院那一刻起,就是等于将自己后半生的积蓄压了出去。
他们会被安排分配,满十四就去做各式各样底层工作。不管赚了多少,钱都是直接交到院长手中,自己只能得到最基本的饮食保障。
会专门有人来巡逻,强制性把这些无父无母的孩子带过去,再给他们一人拍张大头照,就算是入了档。
哪里是孤儿院,分明是个便宜豢养奴隶的地方。
他们待在那,麻木地学习最简单的文字,最简单的语言,接受洗脑式的教育……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他们去的那个孤儿院,碰巧离实验室很近。
尽管实验室外圈被层层包围,他就算偷跑过去大概也只能看见堵大白墙和来回巡逻的军队。
没关系的,给自己留个念想也好。
沈皖那时也是不太安分的性子,见他天天心不在焉到处乱跑便问了一嘴,知道答案后干净利落拉着他翻墙。
毫不意外失败了。
他们被像拎鸡崽子似的提着脖子扔了出去。
沈皖气着了,越挫越勇,来回碰壁反倒是激起了她的斗志。就这么莫名其妙演变成她主动拉着小时候的沈逸乱跑。
一来二去倒是混了个眼熟。
守门的那几个叔叔阿姨偶尔会给他们投喂些饼干水果什么的,再装出很凶的模样吼他们快走。
也是在这段时间,他们碰上了老白。
他笑呵呵凑过来,随口问:“俩小娃娃,你们父母呢,为啥这么想进去?”
这哪需要什么理由。
他们只是不想跟脏兮兮的老鼠永远挤在一个窝,不想像父母一样躺在床上寸寸腐烂,更不想被人控制着走完一生。
他们想逃。
可两个孩子说不出这么多的话,只是鼓着脸气呼呼的不作声。
老白揉了揉他们的头,没再多说什么,挥挥手让人把他们放走。
大概这么过了三个多月。
孤儿院副院长终于发现他们不安分,为了以儆效尤,当着所有人面怒抽他们一顿,又把他们分开锁在小黑屋待了几十个小时。
那里是真的没有一点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窸窸窣窣乱响。身上很疼,火辣辣的,他们拼命拍着大门,喊的声嘶力竭,却没人愿意搭理他们一下。
等被放出来,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再谈爬墙偷看的事。
再之后,就是因为打架被吊起来抽时又遇见老白,被救了下来。
他很认真地问了他们的意愿,也警告过他们那里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美好。
可两个孩子当时都只有几岁,认知眼界都不太足,他们迫不及待想要逃离这里,想要狠狠打那些欺负他们的小孩脸。
就这么稀里糊涂不管不顾地跟了过去。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不管实验室本身是不是骗局,沈逸都是真心感谢老白的。
最起码,他把他们当人,曾经给了他们选择的权利。
那时的他们是真的开心。
会好的,会好的。
虽然爸爸妈妈看不到了,但他们真的有在好好生活。
他们没能逃出去的城市,自己会代他们出去。
迟早的事。
想要真正成为研究员,要学的东西很多很多。
好在老白是个不错的老师,他们的课程也不仅仅停留在理论,实打实观看操作几遍后,很多东西都是自然而然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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