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经纪人手册作家:好耐唔见
  发于:2025年03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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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考虑下?”
“考虑个屁,你个谎话精我点会唔知啊?”吴桥揶揄完重新正色道:“讲正事先。”
见他认真,程灿也收了嬉笑:“呢次在香港做嘢,你总不好指望姜姜去主持吧?她讲白话还不如你。”
“那就我自己来咯,”吴桥无所谓道:“今时不同往日了程老板,我都知道做殡仪经纪人有多辛苦嘅啫,现在还有员工帮手,以前仲要一个人干全公司的活哦。”
“不一样,”程灿摇了摇头又想点烟,搓了搓手指还是忍住了,“我不是说你干不好,总之,算外派去的,你就当外包部分工给我,得唔得噶?”
吴桥笑:“强买强卖啊,程老板?”
“你嘅公司都系我投的,买你两个部门都不愿意?”
话到这个,吴桥嘟嘟囔囔地小声反驳了句:“钱都还你了啊,灿哥……”
谁知道程灿是半点都听不得这话,上手就朝吴小混蛋的脑后拍了一巴掌,叱咤杭城风云的吴老板差点在窄窄的吸烟室跌成个扑街。
“做乜啊灿哥!”吴桥抗议,但造反无效,被程灿武力镇压了。
从以前就是这样,吴天天这个小孩儿什么都挺好的,就是脾气倔,跟死牛硬颈似的,怎么话都不听。
程老板果然还是没忍住,重新点了支烟沉下气说:“房子的事你不用担心,灿哥会帮你搞定,好好办你的公司就得。”
“发神经啊!”吴桥捂着脑袋气笑了,“我多不容易卖出去,然后你再买回来?做乜?就为了建设祖国交多点税?我看你才是脑兮敲册,不许买!”
“那间房子对你来说不一样,”程灿好声好气地讲:“伯父伯母走得急,留下的东西不多。天天,不要叫自己日后后悔……”
“灿哥,”吴桥打断他,灭了烟拉起程灿往吸烟室外走,不给他再抽的机会。
“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应该要往前走才对。人生就像呢班电车嘛,不管再怎么样舍不得,已经到站落车的人也都不会重新再回来了,跟住珍惜还能短暂乘坐同班车的人,才最紧要。”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了眼程灿说,“我一直很感谢你,帮我好重新想明白这个道理。”
“我帮你什么了?你最需要的时候,我次次都没来得及……”
“《友情岁月》啊,大佬,”吴桥笑了笑说,“你叫我次次都舍不得咁早就落车。”
人其实真的都好奇怪。
一个人的至暗时刻,却又只要与此世间还有哪怕一丝脆弱的连接,都能重新起死回生。
程灿突然一愣,觉得他的天天好像长大了,真的成了个能够顶天立地的小吴老板。
是啦,是他一直把吴桥当小孩。其实吴桥从来都是好有担当的一个男仔。顶着经济危机也要撑起公司不倒,想尽了一切办法叫每一个员工都能按时领回工资,依家还准备跑去做行街经纪人,连半句辛苦都不喊……
程灿笑了笑说:“等吴老板发财,唔使忘记我个兄弟啊。”
“点会忘啊!”吴桥也笑:“忘记老母都忘不了你个蠢仔。”
“扑街,背时鬼,十三点。”
“有本事都讲杭城话啊,记不得了吧?”
“点会记唔得……”程老板收声,“则个会想不起……”
吴桥翻个白眼:“懒得讲你,洋泾浜。”

当天夜里好迟许师宪才回来,身后跟着脸色难看到比他还要更像鬼魂的卓云流。
“怎么了?”吴桥有些担心地问,倒不是因为卓云流,主要还是担心他的鬼老公。
卓云流好歹算是个大活人,就算是迷路晕倒call999也有差佬能逮他回来,大不了被送返大陆,总归丢不了也死不了。
但许师宪只是个连肉身都没有的孤魂,长得还那么靓,万一被个地缚灵看上勾走了,上哪儿去寻都唔知!
“催他去见了见港岛的喃呒道长,”许师宪打断他胡思乱想,“香港办丧仪,要主持破地狱的,他一个人恐怕不够。”
这倒是,但吴桥有些惊讶,鬼老公的势力范围居然这么广,“许哥,港岛也有人脉啊?”
许师宪摇了摇头,“不算,你朋友安排得很好,我没帮上什么忙。”
没帮上,那就是想帮的。
朋友大概是在说程灿,吴桥心里觉得熨帖,难为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吴先生,”见吴桥没应声,卓云流终于有机会插上话,出气多进气少,眼冒金星道:“以后搭飞机出差,得加钱……”
心里美滋滋的吴老板闻言一乐,“好啊,正好机票酒店还没找你算呢。”
“什么!”抠门道长惊呼一声,“大家都是公司员工,怎么就问我要机酒钱?!”
吴老板摇了摇食指更正:“No no,你不是员工,道长,你是公司合伙人来的啊。亲兄弟明算账,准备给钱吧。”
卓云流被他唬的一愣,正准备哭天抢地痛斥吴桥地主恶霸周扒皮,就听见一旁的许师宪竟然破天荒地嗤笑了一声。
这真是他娘的见了鬼了,卓道长瞬间瞪大眼珠子把什么话都憋了回去,嗖地蹿到了吴老板身后开始装遁地鹌鹑。
“他不会叫你出钱的,”许师宪伸手一挥,套间房门立马就开了锁,“回自己屋去睡,别赖在这儿。”
吴桥笑了一下,想这尖沙咀也是人杰地灵,居然莫名其妙给许师宪操作系统大升级?
好家伙,直接一口气从MS-DOS干到Windows98了,超级现代化。
卓云流可想不了那么多,见许天师下令,耗子躲猫般一溜烟地就没了影。
当然,没忘记随手关门。
“以后出去前要先同我说一声,”见闲杂人等离场,吴桥看了看许师宪认真道:“又没个GPS定位,找不到你,要叫我担心。”
“嗯。”许师宪应下,虽然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从音节语气中可以勉强听出,似乎是心情不错。
也不知道他这指令录入成功了没有。
算了,吴桥叹了口气,决定还是不再追问。
尽人事以听天命吧。
那边程老板拨给吴桥做嘢的两个员工呢,其一系业内资深的殡葬礼仪主持人,叫林嘉敏,是深城人出身,因此白话和普通话都讲得入流,主持丧礼很有经验,人也机灵几乎从不出错。
其二则是位颇具传承的遗体妆师,名叫李叙。这位更是程老板千挑万选,特意花重金从锦城请来的大师,据说还是传家的手艺,年纪轻轻就已经入了这行十余年,名气不小。
可见阵仗之大,真是生怕吴桥又把公司干黄了。
吴老板虽然嘴上说着不要,但还是好好地收编了两位外援,态度之恭敬就差把公司那棵半死不活的发财树扔出去,改供他俩当财神爷。
对此,Kevin仔眼里只有业务不甚关心,陈姜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鳄鱼泪说:“妈的,来了两个卷货。”
吴桥给她吃个笃栗子,“自己摸鱼就算了,不许带坏新同事啊。”
题外话,其实陈姜此人在入职世纪良缘之前是做投放的,成绩相当不错也在大厂干了两年,可谓是卷中之卷。
就是实在太辛苦,熬坏了身体住进医院整整两个月后,陈小姐才突然开始想,这么努力干活到底是为点什么?
陈姜是杭城本地人,家庭背景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吧,多少也算是小满即安。
独生女,爸妈住一套房,还给她自己留了套市中心的单间。车虽然是用自己没日没夜打工攒出来的钱买的,但其实如果她要开口,这钱爸妈倒也能出。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干活干到吐血?陈姜躺在病床上越想越麻木,经济不景气,行业竞争又实在太大,公司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在她请第一个月的长病假时就当机立断地给了n+1赶人。
陈姜也觉得奇怪,她在这儿干了几多年,业务能力也很拔尖,居然还是说开除就可以被开除的吗?
好荒谬,人的命比野草都贱。
陡然失了业的陈姜本想着休整半年再做打算,却在出院时刚巧看见了世纪良缘公司的招聘广告,老板承诺,工作不累,休假照同行翻倍。
陈姜一个鬼使神差,就把简历给投了。
公司刚刚成立,老板亲自面试,当场就给offer。
吴老板说:工作为了讨生活,又不是卖命,做得那么辛苦干嘛?
陈姜大为感动,恨不得第二天就跑去公司报道。
虽然开的工资也就马马虎虎,但她又不租房,怎么都能活。
那时候创业初期,吴桥正是满腔热血一身干劲的时候,天天亲自出门跑业务。
跟狮子王打猎似的,看着嗷嗷待哺的员工们,今天叼回公司一单合作,明天叼回公司两个新客户,后天更厉害,后天捡回公司个新人仔……
陈姜觉得有趣,老板干活挣钱养员工,天底下居然还有这样的公司!
忙了大半年,一直等到Kevin仔入职之后,吴老板的身躬力行才减少了些。
跑客户的活基本都交给了靓仔业务员去谈,时隔多月,公司也终于有了半间茶室……后来被改成了休息间,因为根本没人来公司喝茶,吴老板自己带头饮咖啡,怪谁?
总之,陈姜是舍不得这间单位,上个班跟养老似的,多愉趣。
当然眼下正值危急存亡之夏,陈姜虽然嘴上要抱怨,但工作却的的确确前所未有地努力了起来,短短几天时间就给公司设计好了铺天盖地般的线上矩阵,大有种重新回头干运营的架势。
话归正题,程老板说隔天同客户见一面详谈,第二天一早就亲自揸车来酒店接人。
吴桥照例带了陈姜和Kevin一起,另外多加个许师宪。
不过卓云流不在,所以只有吴老板能瞧见他。
话事的场所也是程灿赞助的。
其实港岛人多地少时间紧,大半的生意都在咖啡馆谈成,但吴桥他们现在这行毕竟特殊,程老板还是给几人找了个能够坐下聊的安静会客厅。
等人来的时候,吴桥仔细翻了翻往生者的资料。
二十出头,是个还很年轻的男仔,来香港读书,毕业之后离开香港,最后却又选择死在了这里。
选择,没错,系自杀的。
警署断案很快,联络亲属却花了很久的时间。
仲未看完,客户就踩着点到了。
来人是个看上去只有三四十岁的年轻女人,没有刻意穿黑白丧服,神情淡然,好似不怎么看得到悲恸。
吴桥想起程灿说的,唯一能作主丧事的,是他这位朋友的母亲。
这么年轻,她真的有个同程灿差不多大的男仔吗?有可能吗?
当然问不出这种话来。
吴老板为来客斟了杯茶,随后细声开口道:“女士,我系明天殡葬服务公司嘅经纪人吴桥,请问点称呼您?”
“免贵姓葛,”女人没有接茶,反而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皱眉道:“基本的情况程生都同你讲过吧?长话短说,我只有一个要求,钱不是问题,办得体面就行。”
“我明白,”吴桥点了点头问:“那,大概会有多少来宾参加葬礼呢?我们好酌情安排礼厅的大小和吊唁的流程。”
“不知道,”葛女士平静地就像是在处理一个完全无关紧要人的后事,“他没有朋友,亲人也没有,大概没人会来……当然,最好不要有人来,不然脸面都要丢尽了。”
这话说得有些尴尬,吴桥擦了擦汗又喝口茶,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从前办婚礼,客户都是喜气洋洋的新人,不是春光满面多少也能算得上和和气气,业务员只要嘴甜一点多陪笑脸,基本没有不能顺利拿下的单子。
新人高兴,销售高兴,老板也高兴,实属三赢。
可葬礼不同啊,若客户都是满脸悲痛倒也寻常,细细地讲一些逝者生前的习惯或是对葬礼的需求,能不能办得到是一回事,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每每想起都要叫人掉泪。
吴桥怕就最怕眼下这样的,虽说花多少钱无所谓,但半点要求也没有,半句实情也不谈。
这要怎么办才好?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接着问:“明白,那令郎生前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或者……”
吴桥话音未落,就被面前的女人冷声打断道:“吴经理,我的时间很宝贵,没那么多精力来处理这个问题,所以一应事项全由你们做主就好……哦对了,只有一个,不许让一个叫何远的扑街衰仔来葬礼吊唁,其余人都没所谓,听得明吗?”
何远?真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不知道是有仇还是有债,总之既然主家这么说了,他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照做便是。
“我明了,”吴桥起身送客,“葛女士,考虑到令郎过身已有几日,我们会尽快把具体的方案Email给您,如果没什么问题,我们争取在一周之内举行传统丧仪,您看怎么样?”
女人点了点头,拎着包准备起身:“选私人墓地,价钱无所谓。既然他这么钟意九龙,母子一场,我也成全他。”
要葬在香港啊?吴桥有些惊讶,再怎么说,也得落叶归根吧。
葛女士不是香港人,已逝的葛生也不是,又无甚亲友于此,何必苦求长眠异乡呢?
吴桥左思右想也谂唔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别人或许可以不管,但他是行街经纪人啊!负责念经的师父都读不明白,要点样超度呢?

“大佬,点样办啊?”
陈姜有些无奈地看了看几乎空白的会议记录本,“私人定制只剩私人,都冇乜嘢可供定制的咯,这还点样打招牌出去?”
公司转型,想要挤进业内吃肉,也得别出心裁才行。
他们原本是预备借这单生意宣传公司客制化服务的,先借着网络环境,以强调人文关怀和尊重已故者心愿打一番招牌出来。
当然,听起来有些冷漠,什么都和钱脱不了干系。话说得难听嘛,殡仪经纪是发死人财的,总要叫人看不起。
可是人活下去总要找路,活路走不了,能把死路走活也是本事。
吴桥想了想,看向身旁的许师宪问:“这位葛少爷现在还在香港吗?”
陈姜疑惑地晃了晃脑袋,Kevin仔早就跑去联络九龙各家墓地商询购置事宜了,吴老板面前,除了她,好像也没有别人在。
“在、在啊?”陈姜有些不明所以,“还停在九龙的公共冷冻库嘛,雪了总有月余……要去吗?”
“在,”另一边许师宪说:“有话问?”
吴桥点了点头,“太多了,能谈吗?”
“靠,大佬,”陈姜眼睛瞪得铜铃大:“多什么?这怎么谈?仲要叫时间倒流啊?”
“不是,”吴桥一下子没法同她解释,“我去就好,你先和Kevin仔一起把吊唁厅的时间谈妥,然后联系殡仪馆预定火葬,再问下卓道长需要多少时间。”
“这个我明……”
陈姜还是有点半信半疑地试探问道:“不是,大佬,你预备去冷冻库做乜?睇尸啊?你、你不会真是撞到邪了吧?”
可吴老板根本不理,皱着眉不知道在想点什么,陈姜算是媚眼抛给瞎子看,白关心一场。
许师宪倒有耐心,等陈姜问完了才悠悠地答:“能谈,但是得先找到人,去公共敛房吧。”
吴桥点了点头,赶忙伸手拦的士,顺便还抽空敷衍了陈经理半句:“少管老板的事,抓紧返工做嘢!”
搞乜野啊?
陈姜看着吴桥匆匆离开的背影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卓云流那个假道士给老板下蛊了……
卓道长倒是怨过窦娥,但也没处说理。
坐上的士的时候,揸车师父听吴桥报地址系九龙公众敛房还小声道了句节哀顺便。
哎,节哀。
多愁善感的小吴老板想,到底有谁在为这位葛生悲恸呢?
他唯一至亲的阿妈尚且未掉一滴的泪,司机师傅说节哀,吴桥陡然心生一阵荒唐,难道竟然是他们这些发死人财的行街经纪人在为无人在意的往生者悲伤吗?
实在是……叫人没办法继续想下去,生命之轻抵不上几两银。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吧,对得起良心就行。
吴桥的思绪随着车往外飘,拿起黑了屏的手机装作正接起一通电话模样,用余光看了眼身旁的许师宪问:“许哥,我见不到他们,是不是只有通过你传话?”
除了许师宪以外,吴桥瞧不见其他的鬼,这不好办。
“想见也可以,”许师宪知晓吴桥话的意思,开门见山道:“开天眼见魂,不过时间有限。”
“次数呢?”
“因人而异。”
“好,”吴桥点头,“你可以帮我吗?我想见一面这位葛生。”
“为什么?”许师宪问,“见了,要做什么?”
吴桥笑了笑,“问问他尚有什么未尽的心愿,第一个客户,总特殊些。”
其实也是担心靠许师宪传不清楚,一句相同的话,语气不同,其意也能相去十万八千里。
许师宪虽然系统升级飞速,但距离能够理解一个曾经拥有人类七情六欲的新鬼,恐怕还差得不是一星半点的远。
在路口等绿灯时,揸车师父似乎瞥了两眼后座,不过吴老板没在意。
“好,”许师宪点头,“我会帮你,但你要听我说的做,不好撒娇耍赖。”
“我什么时候……”小吴老板有些无奈,这话纯属造谣了,“我什么时候也没随便发烂渣!”
“我唔系咁嘅意思……”许师宪也讲不清楚,大概是还没有升级到语言包,“总之,你要听我的,不然会有危险。”
“我乜都听你的,银行账册都归你管,得唔得啊?”
“我会帮你……唔使讲这种话。”
这么顺利?吴桥好奇,“好……那,你不觉得我这么做是多此一举吗?许哥,吃力不讨好啊。”
本来的事,从来没听说过哪家长生店还负责通灵,要了却逝者心愿的,主家也不会因此多出帛金,超度出了事还得后果自负。
的确不是笔划算买卖,可许师宪说:“有意义的,你不做卓云流也要做,天天,我不放心他。”
卓道长确实看着不怎么靠谱。
但,吴老板被他的称呼讪了一下,顿时尴尬起来,“不要叫那个名字,话事呢,正经点。”
“为什么?”许师宪蹙眉不解,“你的朋友可以,我不行,为什么?”
“他?他是我大佬啊!他要叫我又管不了……”吴桥无奈道,不知道该怎么跟许天师解释他同程灿的关系,说起来还怪肉麻的。
“所以呢?”许师宪问,“为什么我不行?”
呃,为什么?吴桥又是一噎,其实也不是不行,只是他会觉得很不好意思嘛!
但是这个要解释起来就更复杂了,于是吴老板决定直接妥协:“没有,没有不行,你也是我大佬,您爱怎么叫都行许哥。”
反正也没人能听见许师宪开口,只要他自己不尴尬就没有人能尴尬。
鬼尴尬,他又看不到也听不着。
“到了,靓仔。”
司机刹车一踩,突然转过头问,“咁年轻,点解要去混社团啊?”
社团?什么?黑社会?吴桥掏钱的手顿了顿。
师傅见这小子沉默,以为是被自己说中,于是又接着话:“看你靓仔阿叔劝你句啊,欠他们钱呢就报阿Sir,欠他们命也要报阿Sir。仲为乜要打打杀杀的,依家和谐社会,古惑仔们都洗手上岸了咯。”
吴桥这下才反应过来,感情这揸车师傅把他当处理火拼丧命古惑仔的社团马仔了。
自己被冤无所谓,不能连累往生的葛少啊!
“唔系啦阿叔,”好好市民吴桥笑道:“正经生意人来的,依家呢度嘅治安都几好,当古惑仔收保护费冇活路啦。”
师傅上下瞥了眼话道:“唔系就好啦,看你长成个姑爷仔,混社团要给人吃干抹尽的明唔明啊?呐,车费两百三十文,点样支付?”
这么点路要价两百三……吴桥看这的士司机更像黑社会。
话虽如此,还是老老实实地给了钱。
到了公众敛房,吴桥向工作人员说明了葛女士已经全权委托明天殡葬服务公司来处理葛生后事的相关情况,先前无人来冷冻室认过尸,在签字完一众手续文件后,才终于找到了存放葛女士儿子遗体的隔间。
上书姓名:葛呈。
呈,显露之意,象征着才华横溢、出类拔萃,是个很好的名字,为什么会年纪轻轻就选择走向往生呢?
吴桥没有打开隔间,只是站在厅中静静地默念了一遍太上敕令。
作为食环卫生署下辖,为全港市民提供免费遗体冷冻服务的三大公众敛房,其实存放条件都相当有限。
葛生的遗体冷冻时间已有月余,想必再如何幸运也实在无法保存得太完整好看。
死亡其实都是一件发生的好快的事情。
从一个人失去呼吸和心跳,从温热变到冰冷僵硬,然后在至亲与好友的恸哭声中变成一个小盒子里的一点点灰烬,其实都是一件好快的事情。
九龙公众敛房公告广大市民群众:遗体于死亡后出现腐化是无可避免的自然现象。
而死者离世到送抵敛房的时间差距、运送期间遗体所处环境温度与湿度变化以及死亡原因等诸多因素,都会影响遗体后续的腐化程度和速度。
公众敛房的遗体冷藏室只为短期存放遗体而设立,只能于短时间内减慢而不能阻止遗体出现进一步的腐化现象。
故此,长期存放遗体于公众敛房,无可避免会导致死者面容与遗体外观的进一步恶化。
这个“进一步恶化”的期限,通常是指一周左右的时间。
可葛呈的遗体已经冷冻存放了月余,期间不知道是否曾由于公众殓房冷藏室遗体贮存格数量有限,而被移送去其他殓房存放过。
无人在意的遗体是相当可怜的,眼下这个世道,活人都没有人权可言,死者的体面和尊严又要如何保全呢?
吴桥问:“葛生在吗?”
“在,”许师宪握着他的手说,“你的面前,遗体顶骨朝向的方位,大概九寸远……”
听他这么形容,吴桥汗毛腾地竖了起来,真是想象未知最恐怖,看不见比看见还要怵人。
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许师宪蹙了蹙眉又话道:“他想走,要拦吗?”
“拦,快,”吴桥赶忙道,又怕许师宪会错意,“不是,请葛先生留步,告诉他我们只是想同他谈谈。”
“好。”
只见许师宪点了点头,眨眼间竟然徒手从脊骨背后抽出一把开刃的长剑,无剑鞘拦锋,仅仅只是挥出便骤然留下道如虹般的剑气!
吴桥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到底是哪个指令又输入错误了?
叫许师宪拦人谁叫他拔剑了?不对,他哪儿拔出来的剑啊?
别给客户劈死……劈得魂飞魄散了。
吴桥被这阵势吓得话都要讲不利索,“快,你快给我开那个什么……什么阴阳眼的,快。”
“嗯。”
许师宪应了声,随后抬起手腕甩了道剑花,以指腹擦过剑刃,顺势点在了吴桥的眉心。
吴桥只觉得眼前骤然如石入水般砸出层层波澜的涟漪模糊不清,随后风平浪止,视野所及一片又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开天眼,原来这就是开天眼。
不知道是血还是灵力,吴桥额前那处被许师宪点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点点的红痕,正以相当缓慢的速度褪去。
尚未找回神智的吴桥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随后猛地像是被陨石砸中般向后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鸟肌倒立面色如土,额头骤然沁出豆大的冷汗,打着寒颤开始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妈的……这都是他妈的什么东西啊。

吴桥吓得牙颤,天目就像是相机的双重曝光一样,此地既是人间也是森罗殿。
他算是胆子大了的,骤见许师宪都没惊掉魂……可,看见一只鬼和看见满屋子鬼,多少还是有很大的差别啊!
“许……许哥,”吴桥颤抖着手找许师宪,“这他娘的能关吗,能关上吧?”
关不上他就死定了!
“能,到时间就关了,所以快问。”
许师宪指了指面前,被之前的剑气划开一道空地,一只看着大概二十来岁的男鬼正抱着脑袋蹲在地上。
嗯,抱着脑袋……
他娘的,脑袋不在脖子上还能叫脑袋吗?
不管了,赶鸭子上架现在也是不得不烤火了。
吴老板深吸了口气,故作镇静道:“葛先生,您好,我是明天殡葬服务公司的殡仪经纪人吴桥,您的母亲葛女士已经将葬礼安排全权交由我哋公司负责,请问仲有乜嘢可以帮到您?”
一口气说完,吴桥觉得自己差点脑缺氧。
“你、你在同我说吗?”
葛呈似乎有点不敢置信,“你是在和我说?”
“是的,葛先生,”吴桥摆起一副商业化的微笑重复:“请问仲有乜嘢可以帮到您呢?”
……帮?
怪人,怪事。
“何远。”早就死掉,连声带都没有了的葛呈颤抖着吐了个名字出来,“我、我仲想再见一面远仔……剩下的,唯一的心愿。”
这个好容易被忘记的名字,吴桥骤然想起葛女士说的,不能叫呢个扑街衰仔来葬礼吊唁。
吴桥还想再问,可脑中突然响起「啪」的一声。
霎时间再次天旋地转,吴桥面色难看,像是猛地吃了一记重拳般吐出口浊气来,再次跌坐在地上。
天目时间结束了,很短,左右不超过五分钟。
“他能走吗?”
吴桥觉得胸口有些恶心,不知道是不是开天眼的副作用,他撑着额头问许师宪,“我是说,葛呈现在还可以离开殓房附近吗?”
许师宪没答,只摇了摇头。
不行,那就是只能叫这个「何远」过来。
可是点样去找佢?找到了,佢又愿唔愿意嚟?麻烦啊,都是未知数。
“再开一次,”吴桥皱着眉从地上爬起来道:“唔该许哥,再来一次,刚才发愣浪费太多时间,这次我保证一秒进入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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