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你撑不住。”许师宪拒绝道。
体力弱过贵妃鸡的吴老板还想挣扎,“我可以的,再试一次,快点。”
“不行。”意思是没得商量。
这要怎么办?他根本连这个「何远」究竟是何许人也都还没问出来,岂不是白来一趟!
可是见许师宪没有半点让步的坚决态度,吴桥也偃旗息鼓,收了叫他再拔剑出来的心思。
还有谁?还有谁能识到这位何生?
这么想着,吴桥突然灵光一闪,打了个响指有了眉目。
对哦,踏破铁鞋无觅处,远在天边近在前,程灿啊。
灿哥说得嘛,和这位葛生是大学时候嘅friend,那想必也对他死后还要念念不忘之人有几分了解吧?
吴桥这么想着,收拾了东西拉起许师宪就准备返半岛酒店,离开时却被公众殓房的工作人员拦下,给了张单子通知他们葛生的遗体已经开始出现腐败,请尽早联络殡仪馆办事火化。
这也是意料中事,吴老板只能寄希望于那位叫李叙的遗体妆师真有通天的本事,能够将雪了一月有余的遗体重新整理回生前模样。
终于辗转着又找回程老板的公司,吴桥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就问:“灿哥,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何远的,他在香港吗?”
“嗯……”程灿神情复杂想了想,“认识是认识,但他还在不在香港,这个我不好说。”
吴桥追问:“他是哪位啊?同葛生有乜关系?有没有前情提要能说,很关键。”
“说来话长……”程灿揉了揉太阳穴。
“长话短说,大佬。”吴桥打火点了支烟,跑到窗户边吞云吐雾地抽,“捡重点的讲就行,然后,点样可以搵到呢个人?”
“嗯……一定要说的话,”程灿顿了顿,也跑到窗边同他并排点起支烟话道:“其实这个何远才算是我嘅friend啦,葛呈是何远的朋友……”
“朋友,定系男朋友嘅啫?”
吴桥朝着窗外吐了口气问:“关系不太一般吧?佢啲。”
“你都猜得到啦,”程灿一笑道:“咁多年数还要死要活的,弄不明佢啲究竟在爱什么东西,死去又活来,有意思?”
有意思吗?吴桥其实都好想知道,爱人究竟有没有意义。
某个哲学家说,人类的爱其实是一种徒劳。
彼此有好感的人们,却各不相干地按自己的命运生活着。在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不可为他者所理解的命运。
爱太渺小,既无法跨越生死,也无法堪破命运。
所以吴桥其实从来都没试过要竭力地去爱,他只接受命运之浪推来的东西,然后接住他们,对他们好。
自打一出生,命运推给他了一双感情甚笃的父母以及程灿这个好友,吴桥接住了,并且给予他们自己所能给出的百分之一百的爱。
后来,命运又推来了陈姜、Kevin,已经已经离职了的许多的合作伙伴,吴桥也爱他们,给予他们自己所能给出的百分之一百的好。
吴桥的爱似乎很容易得到,可他同样是幸运的,得到他的爱的人,也都相当的珍惜这份爱。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所以就算已经试着付出了爱,可还是要面临分别,吴桥也并不觉得意外或遗憾。
并不是爱不够好,他们才要走的,这是本来就会发生的事情,和爱无关。
吴桥从来没向什么人求过爱,他只擅长分辨眼前的感情,把好的那些挑出来,然后同样往里面放入自己的爱。
也算是一种等价交换吧?至少,大家把心放在天平的两端也不会有孰轻孰重,都很公平。
吴桥不管他感慨,只问:“这位何生知道葛呈死了吗?”
程灿摇了摇头答:“大概冇人知会过佢吧?葛呈是个怪人,根本没什么相熟的人,何远跟他久了,也成个怪人,大概有三四年没见过了。我说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香港,也是这么个原因。何远的毕业生留港工签应该早都到期了,但他是个活得好拼命的男仔,保不齐真的揾到好工续签了也未可知。”
未可知……实在是。
“何生,做得哪一行啊?”吴桥现在只想找人,“没有通讯地址,起码话点有用的信息给我听啊!”
“一概都唔知……总不外乎保险或Marketing之类的咯,还有什么工可做啊?”
程灿说得稀松平常,但事实上,这是件好残酷的事情。读了这么多书,最后想要留在港岛,也只能做销售而已。
产业结构如此,没得选,可就算这样何生还是要留下,外人仲谂唔明系为咗乜嘢。
“哦对,”程老板突然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开始翻邮箱,“好像有传过便携电话的号码来,好多年前,不知道有没有更换账号……嗯,就是这啦,576-XXXXX。”
吴桥把号码记了下来,随后就收拾了东西准备告辞,“唔该嗮你灿哥,先走了。”
“去哪儿啊?”程老板在背后问。
“去找这位何生啊。”
吴桥挥了挥手,带着一直没出声的许师宪一拉门就溜出了办公室。
“要去哪儿?”许师宪问:“你都唔知这个何远是什么人。”
“我当然有我的办法,”吴桥说着把墨镜往鼻子上一架,摸出手机给Kevin仔打了个电话:“喂,Kevin,拜托你件事,找人,有点急。”
Kevin在那边问:“谁?有什么信息,什么时间前要寻到?你先说,我看能不能行……”
“叫何远,前几年在龙港理工读master,专业大概是文学或社科大类,第二年毕业续了iang留港揾工,帮我查查这个人现在在哪里,越快越好。”
“这上哪儿去找,异想天开啊?”Kevin怒骂:“痴线……你要搵人,至少要给我HKID数字或者学生证编号什么的吧?说这么多没用的,劳工处都揾你不到!”
“没有那种东西,”吴桥想了想,“只有个移动电话的号码,能行吗?
Kevin无奈道:“既然有电话你打过去问不就行了吗老板?讲那么多,定系寻我开心?”
说得也对……可有时候最近之路也是最远,吴桥想了想,撂下半句:“算了,指望不上你,我另有对策。”
“那你别打电话来,烦人。”
Kevin说完就先一步挂了老板电话,他从来不干工资价钱之外的事,给自己找活干的那是痴线佬。
吴老板说有办法,其实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拉着许师宪一人一鬼跑回酒店,刚好逮到正欲出门的卓云流。
吴桥问:“卓道长,奇门遁甲能不能找人啊?”
卓云流奇怪道:“找什么人?活人还是死人?”
“活人,大概率是。”
怎么还有大概率这种说法,卓云流傻眼,又不是薛定谔箱,“什么都没有找不了哈,卜卦是回答提问,又不是王八池许愿。”
吴桥说得奇门遁甲其实也是卜卦中的一种,而奇门遁甲中,则又有一种很小众却很实用的排盘用途,就是找东西。
对着奇门遁甲排盘,心中默念丢失的东西,从得到的盘面就能解出东西所在的方位、远近以及是否还有机会找回。
很难用几句话就把奇门遁甲排盘寻物的运行逻辑讲清楚,但如果要简单形容一下的话,大概就是这个系统会回答卜卦者一种感觉,当你抛出问题后,给出回答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不同专长的人同时对这个问题给出了带有加密的注解。
就拿找东西来说吧,方位、远近、是否还能找回这三个影响寻物的因素被分别作答在一个表格里。然后表格被用一种特殊的方法加密,呈现给卜卦者的即是排盘卦象,普通人看不懂,需要由占卜师来进行翻译。
任何人都能起卦,但卦准不准,还要看翻译的到不到位。
可这世上如果真的存在这么样一个,不论什么问题都会给出回答的系统,未免也叫人觉得有些可怕。
卓云流说,奇门遁甲也有三不找,无踪尸不找、阴身鬼不找、不量劫不找。前两个很好理解,失踪的尸体和已经死掉的人都不可以找,可不量劫是什么?
吴桥是门外汉自然不解,卓道长倒也耐心解释,说这不量劫指的是寻找一些概念特别模糊的东西,比如说寻找未来会带给我巨大幸福或悲恸的人。
当你向奇门遁甲提问这些模糊的问题时,反馈的答案让你最终找到的东西,往往都特别诡异。这和命理相联,会改变很多东西,甚至引发巨大灾祸。
卓云流坦言道:“找人要先拿生成八字看是生是死,再用八字找人。如果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名字的,找不了。”
卜卦寻人这条路也算是彻底掐死了。
吴桥看了看手里的号码,还是决定先打过去试试,最不济被拉黑,他们能用的号码倒是多,总有机会打动这位何生。
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吴老板终于还是拨通了电话。
没有彩铃,是最基础的提示音,一阵铃响过后,一个清亮的男声接起电话喊了声喂。
“喂,何先生您好,”吴桥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我系明天殡葬服务公司的经纪人吴桥,依家受葛女士的委托,全权负责葛呈先生的丧葬事宜……”
“什么?你说什么?”吴桥话音未落就被那边焦急的追问打断,“你说、你说是谁的葬礼?”
吴桥答:“葛呈,葛先生的葬礼。”
“他、他不是早就离开香港了吗?他不是好好地走了吗?你、你到底在说什么蠢话?”
见他似乎情绪有些激动,吴桥赶忙道:“何先生,我十分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不知可否与您见一面详谈……”
“谈什么?”何远问。
“葛先生的遗愿。”
简单同何远解释了下现在的状况,吴桥心想,虽然说是遗愿好像也有点奇怪,毕竟葛呈都死了好久了,连半封遗书都没留下,心愿还是由鬼来说……
但没完成的,一律都算作遗愿吧。
电话那头的何远报了个靠近佐敦的地址,刚好不远,吴桥同他说了马上就到,准备腿着就过去了。
都说了,香港是个好小的地方,不管是哪儿,走着走着就都到了……
可也奇怪,人的命居然能让相爱的人在这么小的地方走得散了,各自囿在方寸之地,困于一段苦涩又不为人知的命运里,而后阴阳两隔,再无法相见。
第11章 何远
不似内地人喜欢暖房做客,香港人好少去别人屋企,或许也是狭窄的居住环境实在让人难以开口相邀……但很奇怪的是,何远报给吴桥的地址,一听就像是某处公寓。
跟着谷歌地图找过去,果不其然就是。
怪事哦,难不成这位何先生其实也财不外露,是个钱多到没处烧的主?
虽然好奇,但这些纯属臆测,吴桥还是按了电梯往上,恭恭敬敬地敲开了何先生的门。
来应门的是个看着有些憔悴的年轻男人,穿着休闲西装和白衬衫未打领带,长相十分清秀,白净高挑,是很典型的南方人样貌。
但不似港岛本地人,一定要说的话,倒像是江浙人。
吴桥有些好奇地问:“何先生是哪里人?”
没成想,话音刚落,何远就在桌上甩下一张香港ID没好气地应道:“香港人,怎么了?”
当然没怎么,虽然一看就是临时身份证,但吴桥没有再反驳什么。
顾客就是上帝咯,上帝的爱人是大卫王,所以,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生与死,其实是个好难讨论的话题哦。
尤其是对于唯物主义者来说,任何东西都是由微小的粒子组成的,不会消失也不会凭空出现,可是你又如何能叫他们去相信,周围物质化的一切其实也是死去爱人们的粒子?
那样好像更残忍,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变成一桩桩一件件再也没有思考和生命的粒子。
也像是佛说的六道轮回,想要重新再入人间道也没有那么容易。
生与死离得那么远又那么近,没有很明显的距离界线,轻轻一跃就跨过森罗掉进地狱。
可人间都有好多的地狱,这又作何注解呢?或者人间道本就是恶道,佛经是骗人的,所谓三恶道,应该是四恶道才对。
哎呀,想得远了。
何远那边泡好了茶,请吴桥在窄窄的客厅坐下,他这时候才发现,这根本也不是一间房,更像是内地由二房东重新拆分后重组的廉租公寓。
他不知道,在香港,这样的廉租公寓其实叫做劏房。
截至目前统计,全港共有9.2万间劏房,劏房居民接近21万,而公屋的轮候时间平均由3年升至5.3年。
只有本岛的永久居民可以申请廉价公屋,吴桥其实有点唏嘘,这位何先生也算是港八大Master毕业的高级人才,归返内地就算想要在沪市落户应该也不算太难,究竟为什么偏要留在港岛住着鸽子笼等永居呢?
“葛呈怎么死的?他的葬礼还未办?”何远先出声问道:“他真的死了?为什么?”
“嗯。”
他为什么死,吴桥点会知?
“警署结案是自杀的,遗体还停在九龙公众敛房。何先生,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作主带你去看最后一眼……但葬礼不能叫你入内,主家的意思,替人办事,别为难我啲。”
何远沉默了,倒也没有悲恸掉泪,可就算他没有哭,那张脸的表情与葛女士也不同。
吴桥能感觉到,他是在感受的。
感受巨大到铺天盖地的哀痛,然后被那样的东西砸懵了神,连一滴泪都掉不下来。身体好像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没有开口的容器,把什么情感,把人的命都吞进去了,然后像盛夏夜里的西瓜一样,从内部开始一点点腐烂成一滩血水了。
吴桥知道,他应该需要一点实感,需要这个世界做出的反应,需要知道死亡的距离。
就像那时的他自己一样,接过唯一能够证明父母已经离世的大额支票,站在所有悲伤哭泣的陌生人中间,变成一只茫然又无措、极度腐烂却外表完美的西瓜。
于是吴老板从包里拿出了那张,敬告遗体腐败的通知单说:“要不要去看一眼,何先生,你自己做主吧。但是我必须说,葛生最后的心愿是再见你一面……”
何远的呼吸一瞬一瞬地断了线,然后突然从桌前站了起来,捡起那张香港ID丢出去,砸在入户门前的镜子上,发出砰的响声,不太吉利。
然后一句话都没讲,他颤抖着捂着脸蹲了下来,蜷缩起来,胳膊用力地积压着胃和胸口,然后就这样倒在地上。
去还是不去,什么都没话。
吴桥自觉没资格催促他,只是觉得奇怪,这人的反应比葛呈的母亲还要生动,他好像更接近于葛生同这个世界脆弱而微妙的连接。
但他们分开了吧?应该是分开了,何远还在香港做嘢,但葛生是离了港岛,最后选择死回这里……爱,吴桥觉得可怕,爱让人活下去,爱叫人分泌多巴胺同肾上腺素,爱叫人丧命。
爱给人勇气,竟然也暗自包括了产生死志的勇气。
“先去、吃饭吧?”吴桥莫名地开口道:“去吃红磡鸡煲皇好不好?吃完了鸡煲我带你去见葛呈。”
人在肚饿的时候,是会体察到悲伤的。
吴桥意识到食欲、死欲、爱欲……这三者其实根本就没有分别。
在回到杭城的那个下午,没有见到父母遗体却同样在一阵虚无中产生死志的他也是突然觉得肚饿,然后迅速赶来的程灿把他拉了起来,跑去奎元馆吃了一碗最最普通的虾爆鳝面。
在把咸香面条卷入口腔的那一刻,胃袋一点点充盈起来的时候,食欲短暂的代替了死欲,让吴桥复又产生了还要继续活下去爱的念头。
说是comfortable food好像也不太恰当,但吴桥记得程灿说的,他们两人是程老板大学时的同学,那也就是龙港理工,正毗邻红磡。
吴桥想,要叫人活下去,就要先让他想起食物的味道。
所以他说,不如我啲去食红磡鸡煲皇先咯。
……何远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后,捡回ID卡点了点头说:“好,我去见他……我去见、见他。”
他的嗓音抖得厉害,害怕吧,吴桥猜,大概是要害怕的。
害怕死,害怕生。
害怕死的人已经死了,可生者还要继续生。
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这是一项万年都难解的议题。
与死者产生强烈连结的的人其实也掉一齐进了灵薄狱,只看能破除地狱拯救他们的究竟是上帝还是新的能够与之产生连结的人。
其实生人都有好多地狱的,人间道都有无数地狱,生人都需要被破地狱的科仪拯救啊。
吴桥收回纷杂的思绪,递了自己的名片给何远说:“虽然电话里都有自我介绍过,但何先生,请您放心,我哋系正规专业的殡仪服务公司,关于葛生的葬礼,您有什么样的需求尽可以提给我们来办。”
何远疑惑地瞥了他一眼问:“葛呈的丧事我能做什么主?我同他又有乜关系?”
这话就问得有些尖锐了……毕竟花钱办事的是葛女士,就算这是已故者自己的意思,吴桥也不好真的拿上明面来讲,于是只闭了嘴走到路口招手拦车。
其实距离也不远,只是毕竟是带客,不好意思叫人家多走,所以小气鬼吴老板破天荒地两公里也搭车去。
去食红磡鸡煲皇,一间被无数龙港理工学生钟爱的食堂。
鸡煲火锅很好吃,吴桥一边搅动锅里的汤汁,一边又摸出手机放在耳边,看了眼许师宪装相问道:“喂,许哥,能叫何生也见一面吗?这样也唔使我啲传话……”
“不行、不行,”许师宪回答得很快,“不是人人都好开天目的,办不到。”
“嗯……”也算是预料中事,吴桥想了想又问:“那让我……”
“也不行,”许师宪说,“今天,谁都不行。”
“得。”吴桥收了心思,其实这本来也不是长生店该做的嘢,就算要超度也应该由喃呒先生那边想办法,是吴老板多事了。
等吴桥放下电话,何远语气有些激烈地紧赶着问:“见不到?遗体不是在公众敛房吗?为什么见不到?”
不是一回事儿……但也很难解释得清楚,吴桥皱了皱眉道:“能见,只是食环卫生署的工作人员已经下了通知,遗体出现腐败还没经过妆师整理,面容大概已经不会太好看,何先生,你确定要见吗?”
连葛女士都不愿意见,在公众冷冻库雪了一月的遗体也确实骇人,如果何远这时改心思说不见了吴桥也能理解,大不了再想办法……
只是,没想到这位何先生倒是心意坚决,“见,为什么不见?就算他跳出棺材成只僵尸,也是葛呈啊,我点会惊佢个蠢仔……就算死了成只鬼,都唔够得人惊啊。”
“希望你见了已经腐败的遗体也还能讲出咁样嘅话哦,何先生。”吴桥边吃鸡煲边说,虽然话不太好听,但确实是祝福来的。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讲咁样嘅话。”何远拍下了筷子用抽纸擦了擦嘴角催促道:“唔该快些吴先生,葛呈已经等了很久了吧?”
“一个多月,是挺久了。”吴桥下意识地答,随后又觉得不对:“何先生,你先前都不知道,是吗?”
“我又唔系佢嘅亲属……”
吴桥有些震动,照常理来讲,葛女士才是葛生的血肉至亲没错。
可从情理上,他不得不承认,何远其实还要更像逝者的亲眷。
港英法律帮不了他的,行街师父居然能帮……实在荒谬。
爱,实在荒谬。
其实,这也是长生店吴老板第一次真的亲眼看见从冷藏室取出来的尸首。
雪了月余的遗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全身上下的肌肉和关节都冻得硬挺,皮肤失去弹性一片青紫,浮出云雾状的尸斑,尚未整理遗容,因此看着有些骇人。
已经死去的葛呈还睁着眼睛,从殓尸到冷冻,竟然没有一个人在意。
尽管并没有完全解冻,可尸体气味还是有些不太好闻。甚至因为腐败气体的泄露而使得周围的空气都有些辛辣刺目,吴桥下意识地转过了头去,可何远却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然后跪坐在遗体的面前,蓦地就这样掉下眼泪来。
“他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告诉我。”
何先生眼睛大,泪也大颗,摔在地上砸开八瓣。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何远就这样喃喃自语道,不知道是在讲给谁听。
他忘了,他怎么会忘记?
葛呈是个太过脆弱的孩子,很容易心碎,很容易忘记明天的太阳也会照常升起,很容易丢掉继续等待黎明的勇气,很容易忘记,其实得到爱并不需要任何的先决条件。
奇怪的孩子,可怜的孩子,亲爱的孩子。
不被人喜欢的孩子,何远爱着的孩子……
死亡是一种惯性,人类的悲恸也是。
何远知道,就算他此刻再如何难以接受,可人是不会难过太久的,因为人类这个物种天生无法长时间地保持悲伤、痛苦和愤怒。
“他连指甲缝都收拾得干净。”
何远似乎哭得过了劲儿,忽然开口,喉结在苍白的脖颈上艰难滚动。
殡仪馆的日光灯管白亮得刺目,但他似乎根本毫无知觉般地跪坐在冷冻台前,指尖悬停在爱人青紫的唇峰上方,笑了一下说:“以前那么有纹有路的一个人,现在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搞成这个样子,面容青紫,连一点好颜色都不见。
何远麻木地想着,他的葛呈死了,一双眼睛半开不闭的,没有人要记得替他阖上。
低下头,防腐剂混着腐败气息骤然刺入鼻腔,他颤抖着手想要去阖上爱人的眼睛,却只抚到了一阵冷硬的冰凉。
何远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他整个人蜷成贝类闭合的形态,额头抵住冷冻台边缘,后颈脊椎节节突起如珠串。泪珠砸在金属台面的声响很特别,像深秋熟透的柿子坠地。
闭不上了,那双眼睛,可是没有人在意。
他以前曾经听过一种说法,一个人的命到最后,其实只有几支肾上腺素的分别。
送上救护车推进医院,几个急救师跪在病床上轮流按心肺复苏到浑身是汗,一点用也没有。
天气炎热,尸斑浮得会很快,有时候人还没走,斑斑点点就已经全跑了出来。
所以遗体妆师实际上是个相当伟大的职业,给死人以最后留存于世的体面。
何远不敢再想下去,这条破烂的路他已经走得太漫长了,如果这里是葛呈选择的终点,那么自己或许应该尊重他的离开……
可是,怎么做到?
亲爱的孩子,何远始终记得,葛呈说他其实很怕黑,睡前总会偷偷眯起一只眼睛看对面楼道的灯一层层地熄灭,直到所有光亮通通消失的刹那就会觉得在一瞬间胸闷气短,心口压抑到快要爆炸。
他说,他从十一岁开始想到「死」,可母亲只会叫他滚出去,滚远一点,不要死在家里……葛呈说他其实同样害怕与人诉说恐惧。
葛呈总是觉得自己死不足惜,他觉得自己懦弱,可何远却恨他太过勇敢。
勇敢到以为有爱就能抵世间万难,勇敢到一个人就赶去走奈何桥。
奈何世界太细小,偶遇太可怕,凡人没有孟婆茶。
那时候葛呈说:“何远,唔使害怕,唔使害怕你脚下的路,往前行落去,我保证,你会成为这个世界的宠儿的。”
世界的宠儿?
生本能,何远其实知道,他读完了弗洛伊德的著作,那是一种用以抗拒死亡,迫使生命得到保存和更新,令人类试图去爱人的本能,性的本能。
付出爱,得到爱,人类的本能,可以被压抑同样容易被超我所取代。葛呈或许没有忘记自己要给何远最好的爱,但他忘记了去爱的前提同被爱一样,是继续生存下去的本能。
葛呈无可避免地去爱了,然后在爱中失去,超我克服唯求实现快乐的本能,以死亡的方式来宣誓生命的存在与主权。
人不过是自然界与精神之间狭窄又危险的桥梁,追寻爱的本能与追寻死的本能,只不过是一条线的两端罢了。
吴桥照例提醒亲属:“眼泪唔好掉到先人的身上,先人会舍不得走的。”
可提醒同样照例无用,何远连半句都没听进去,他兀自伸手抚了抚葛呈已经青紫僵硬的面庞,再一次试图盖住那双已经空洞浑浊的眼睛,然后俯下身去,温柔地亲吻他冰凉没有温度的脸颊。
吴桥是有些震惊的,他知道何远是逝者的爱人。
可,逝者已逝,面前的也不过只是一具甚至连面容都有些失真,不会再做出任何反应的躯壳。
看他亲吻一具已经轻度腐烂的遗体却那样小心翼翼,吴桥突然觉得,人的三魂七魄其实都与七情六欲一样,不全是在自己身上的。
在不知不觉中,一个人会把原本属于自己的魂给出去,然后被某个人接住,在往后长久的年岁中一点点长到他的身上,随着他生,随着他死。
“他是个很好的人,”何远喃喃地说:“他、葛呈,他是个很好的人,很努力地生活,什么都做得很好……他不应该就这样死掉的,他应该幸福,他应该幸福才对。是我的错,这都是我的错,为什么竟叫他丢了命?”
吴桥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呆呆地愣在原地,觉得自己这个喃呒师父真是不够尽责。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人这短短一生,生而获罪无数的地狱,最终其实也只有自己超度自己罢了。
吴桥低下头,许师宪说,葛呈在这里,他有话讲。
“乜话?”吴桥细声问。
“他说,他要留在这里等受身之日,就算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也无所谓,他只求十几日。”
“能做到吗?”吴桥觉得奇怪,这简直异想天开,“留下来干嘛?受身又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