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桥对葬礼和生死,其实只有薄薄的一层印象。
父母双双因意外离世的时候,他正在国外念大学。接到消息急得要死想买机票,却又遇上特大飓风,所有国际航线全部停飞,直到两周之后才终于赶回杭市。
不真实感。
被一种朦朦胧胧的不真实感笼罩的时候,吴桥走下航站楼往市区赶,脑中想到的全部只有两具看不清面容模糊的尸体。
吴桥原以为自己会一眼就看见父母被暂存在殡仪馆的遗体的,或许已经因为无人主事而变得有些腐败刺目,或许足够幸运,被安排进冷藏储室而冻得僵硬青紫。
老实说,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害怕」。
害怕面对父母失去温度的身体,害怕空荡荡又落满灰的房子,害怕所有会真切地提醒他,老爸老妈已经永远不会再醒过来,又不得不去完成的事情。
死亡证明、注销户口、财产公证……以及葬礼,吴桥尤其害怕葬礼。
像凌迟一样,吴桥不敢想象,除了父母没有别的亲人,他要自己去做完这所有的一切。
然后看着来祭奠老爸老妈的人放下一束束白花后离开,负责超度亡魂的道长握着鱼鼓和阴阳环告诉他:吴先生,放下悲痛、不必忧虑,令尊令慈已跨过生死再入轮回。
光是想,吴桥就觉得好害怕,怕得几乎发起抖来。
可是所有事情就这样发生了,除了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撑下去,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
除了认命,吴桥也没有任何办法。
意外的是,当他怀着无比沉重又繁复的心情回到杭市的时候,却只双手捧回了母亲的骨灰。
什么都没有,遗体、棺椁、死亡证明……
家里落灰,却并不空荡。
原本干净的客厅挤满了从未见过的吴家亲戚,他们捂着面,替吴桥流干了所有的眼泪。
一位看着与父亲差不多年纪的伯父慈爱地抱了抱他说,好孩子,你的父亲已经妥善地下葬了吴家的墓园,你的叔伯会处理好一切,好好地收拾起悲伤,然后,什么都不必担心。
继续生活下去,伯父说,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必考虑。
在那个瞬间,吴桥的心空了一下,他好恨自己居然下意识觉得轻松和庆幸。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除了感激和感恩,吴桥没有别的任何情绪。
是不是不去面对,就可以一辈子逃下去?
是不是只要不死……就还能活。
吴家人走的时候,留了一大笔钱给吴桥,只说是他父母生前的财产和意外事故的赔偿金。
吴桥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接下存折的,他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心空空荡荡的,好平静,其实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在已经空荡的房子里醒了睡、睡了又醒地过了半个月,在吴桥以为自己会在没有人知道的角落也悄悄死掉的时候,发小程灿如天降神兵般,「砰」地砸开了吴家的门。
程灿从香港赶来杭市扇了他一巴掌,把吴桥地砖上拽起来,往他的胃里塞进水和食物,然后推着吴桥重新为吴父吴母开办了一场追悼法事。
也是在那个时候,吴桥才第一次知道了殡仪经纪人和喃呒先生的组合。
葬礼是发小程灿负责操办的,程老板常居岭南,而两广地区一直延续到香港,办丧仪都有“一文一武”的规矩。
文的是殡仪经纪人,也叫做行街。
主要负责接待逝者亲眷,安排尸身处理、主持葬礼仪式以及联络下葬墓地等相关事宜。
而武的就是喃呒先生,负责破开地狱、超度亡魂。
在喃呒道长手持长剑抱着父母牌位跨过火海的刹那,一直没有掉过眼泪的吴桥突然双腿失力般地蹲了下来,把头埋进自己的双腿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随后滚烫的泪涌了出来,砸在地上,一滴、两滴,骤然失控如瓢泼的雨,淅淅沥沥浇了一片干涸土。
他旁若无人般张着嘴剧烈地喘息,撕心裂肺地嚎叫了起来。
没有言语,只是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凄厉呜咽和喊叫,眼泪承载不住的痛苦从声带泄出来,吴桥的嗓子哑得一塌糊涂,程灿差点以为他会就这样疯了。
可是吴桥知道,靴子落地的时候,他的疯病好了。
病好了,才会终于如同找回一缕魂那样,可以无休无止地哭了起来。
“我想开家殡仪公司。”
事情过去几多年了,吴桥不再难过,只是蹲下来,抬头看着许师宪的眼睛,好认真地说,“我来做经纪人,但是要怎么才能和喃呒师父合作呢?我明白这一行也有师徒传承,主持仪式的道长们通常选定了合作的殡仪经纪人就不会再接别的生意……但,许哥,你能帮我的,对不对?”
说来有些不好意思,但,吴桥想挣钱活命,也是想帮一些人。
帮一些像他一样,差点被缄默而巨大沉重的悲伤卷进坟墓里的人。
举办超度法事的道长虽被称为喃呒,实际上却并非佛教僧人,乃正一派火居道士。
早在《清远县志》中就曾有记载:“古者丧事,设斋打醮,俱延僧侣,惟迩因各寺久废,故打斋打醮,皆因火居道士为之,俗称喃巫佬。”
由于广府中多数人对佛、道两教区分不明,误将佛经中常出现的梵语“喃呒”二字用于称呼在道教丧礼法事中做法的道长,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这种有些独特的说法。
许师宪就是道士。
吴桥想赌一把,万一呢?
万一突然缠上自己的靓鬼真是福星,万一他真的又重新找到财路……
至少可以叫陈姜继续开开心心地在公司摸鱼。
吴桥的视线太热切,许师宪本来还盯着他看,几秒钟后就不动神色地侧过了脸。
两人沉默了许久。
“去宝石山吧。”
许师宪突然像是重新又找回了一点点记忆那样,连声音都变得连贯起来,“找清虚子试试看。”
“宝石山?”
吴桥有些疑惑,这其实是座好矮又好不出名的山,但对于杭城土著吴老板来说,大概是幼儿园亲子户外活动的经典选址。
爬得快,十分钟就好轻松登顶。
“嗯。”许师宪重新转过头,看着吴桥不敢置信的脸,想了想只说:“不好找。”
南朝四百八十寺,天下名片僧占多。
吴桥从前只知道杭城中佛寺众多,灵隐、北高峰、上中下三天竺,石窟数十龛,梵像百余樽,却从来也未曾听过,竟然还有道观隐于西湖四岸。
“叫什么?”吴桥眨了眨眼睛。
许师宪答:“灵羊道院。”
吴桥打开智能手机的地图导航,却发现根本检索不到这处地点。
这也是意料中事,许师宪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年,那道观经历战乱或重建,或许早已烟消云散了也未可知。
放下手机,吴桥有些泄气,可许师宪却说:“你要找火居道士,正一派的天师多隐于市,居家修行悟道。除上殿诵经、作经忏法事之外,平时也着俗装、不留胡须、发式随俗。既然不必断尘缘也没什么限制,那么相比起全真派,正一道观其实要少很多。”
“所以呢?”吴桥不明所以。
“如若此世道人们还在,那道观就应该在,”许师宪说:“去找找看吧,宝石山不远,山顶的风景很好,我给你带路。”
风景很好,没错,整个杭城的风景都很好。
沿着北山街一直走,翻过断桥,行过保俶塔,从葛岭登上宝石山的蛤蟆峰,光是站着就可以俯瞰西湖十景。
想到这里,吴桥突然凑上前问:“许哥,你从前是杭城人吗?”
“嗯?嗯……”许师宪被蓦地一问又偏过头,蹙起了眉。
吴桥偷偷侧着脑袋看他,突然觉得这靓鬼也挺可爱的。
“想不起来?”
许师宪点头:“想不起来。”
“那还是我带你吧,”吴桥站起身,又笑了笑,“要说这片地界的话,我也挺熟悉的。”
“走吧?现在出门,说不准还能赶上雷峰夕照。”
吴桥伸手想拉许师宪,又突然想起他没有能够触摸的实体,有些尴尬地想要收回来,却蓦地感觉到了掌心一点点跳动着的热度。
“嗯”,许师宪贴了贴他的手,第一次扬起了一点点嘴角。
如果是RPG游戏,大概只有几个像素点。
可吴桥就是莫名地感觉,他在笑啊,真是好难得。
第04章 宝石山
吴桥同陈姜说车卖了其实真不是骗的造话,他原本高低也算个江浙沪的富二代,在曼哈顿都可以对着希尔顿酒店的落地窗晃香槟杯播放背景音乐:In New York,Concrete jungle where dreams are made of……
当然,也没有富到这种程度,这段是瞎编的。
但吴父吴母代步也一向钟爱选择安全性能和驾驶体验兼具的宝马5系,年头的时候,同样是为了维系公司资金周转,吴桥把爸妈留下的商务车都卖了。
因此现在的小吴老板只剩一辆蹭政府节能减排补贴换购的新能源电车,实在寒酸。
只同许师宪出门,抠门的吴老板自然是连电车都不舍得开。
下了楼,吴桥拿手机哔地扫了辆共享电单车,戴上头盔朝身后看了看问:“许哥,你能坐后座吗?”
许师宪点了点头,吴桥一开始以为会是像mmo页游里灵宠自动跟随那样的诡异场景,但事实上,许师宪只是很正常地跨坐了上来,吴老板察觉到背后有点温温的热度,也没半点阻碍或拥挤。
还真是方便,像扮家家酒一样。
当然,违规骑车载人要被交警逮去抄交规发朋友圈是没错,但许师宪又不算人,要是能被拦下那才是真见了鬼。
于是一人一鬼就这样骑着电单车出发,一路沿着庆春路往西湖边去了。
八月的杭城热到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毒辣的太阳把空气都烤沸了,像是要把暑气往人的身体里灌下去般迎面扑在脸上,有些钝钝的疼。
仲夏的西湖像被泼了层融化的琉璃。
午后的烈日将湖水蒸出白茫茫的雾气,苏堤边的垂柳都蔫蔫垂着金线,蝉鸣在蒸腾的热浪里断断续续,像卡了磁带的旧收音机。
池中千顷碧叶正翻涌着浪,粉瓣儿却耷拉成半合的手掌,连藏在莲蓬深处的嫩黄蕊丝都蜷成小团,连向来矜持的并蒂莲都顾不得仪态,懒懒倚着浮萍打盹。
“今年真是怪到出奇了,”路上连行人都只有三三两两,吴桥眯着眼睛自言自语道:“热到这种程度,还连一滴雨都不下,简直就跟天灾一样。”
“嗯,”后座的许师宪说:“是天灾。”
“嗯?”吴桥这下来了兴致,随口问:“什么天灾,许天师可否透露一二啊?”
他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天机不可泄嘛,可没想到许师宪皱了皱眉开始认真地说:“三元九运,一百八十年一轮回。此番年岁恰逢轮入八白艮土大运,左辅星得令即为太白财星,招功名富贵。可眼下左辅失令,要生大萧条,世间失财失义者遍地……”
“经济危机啊!”
失财失义,吴桥立马就想到了自前两年开始渐露头角的次贷危机,以及全球金融市场接踵而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股市暴跌、实体经济陨落、大量资本外泄……
一层层地如多米诺骨牌般倒下去,最终压死了曾经搭乘着泡沫短暂飞至金字塔顶端,数不清的人命。
死得人太多,眼下地狱都要暴晒了。
“天灾,你说这是天灾?”吴桥喃喃道:“难道不是人祸吗?”
“人祸也都是天灾,所有的因果,都是天灾。”
许师宪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他应该是不明白现代经融危机的,不过话说回来,现代古代又有什么分别?古时候的人也会被大运压死,干旱、洪水,赤地千里,年穀莫登,殍殣载道。没被饿死的人却又被逼造反,最终仍是死伤无数……
吴桥想,许师宪说得也对,所有的人祸也都是天灾,这两者其实根本没有分别。
所有的因都是果,所有的果也都是因。
在步行区前把车停下,吴桥瞥了眼app提示,还车成功。
运气不错,刚好还在运行区域内,不用交五块钱的调度费。
许师宪站在一旁,抬起头看得仿似愣了神。
见他出神,吴桥也望去,可眼前不过就是大片的湖,在烈阳下闪着潋滟的金光。
甚至因为天气太热,连往日熙熙攘攘的游湖的船都没了影,孤山脚下的游船码头,空船正随着波浪轻轻磕碰堤岸。
只剩下卖莲蓬的老妪蜷在杨柳下的阴影里打盹,空空荡荡,荷花倒开得灿烂。
“走吧?”趁着周围没人,吴桥用手背挡了挡有些刺眼的光线,出声催促道:“赶紧往山上去,还能凉快些。”
“好,”许师宪收回目光,像他之前说得那样,走在前面带路。
两人沿着北山街一路往北里湖去,路边的梧桐树生得高大,遮荫蔽日地带来了些许的凉意。
嗯,聊胜于无吧。
可矮山也是山,明明距离可能只有百米,向上的路与平地需要消耗的体力完全不同。
再加上天气炎热,不怎么爱出门也无甚体力的小吴老板很快就从信心满满泄了气。
一路上被晒到快脱水,满脑子只想着一会儿下了山要跑去湖滨买奶茶喝,也没甚心思看什么风景,吴桥越走越烦躁,隔两分钟就要问一次,“许哥,快到了没?”
许师宪每两分钟就回他一次:“快了。”
然后在下一个两分钟重复同样的对话,循环往复。
“热死了……”吴桥拖着腿越走越慢,边爬边抱怨:“怎么人家鬼出场都是冷到让人背后一凉,偏你奇怪,要冒热气。不然冬天再来嘛,杭市的冬天也要落雪,正合适。”
“冷?”许师宪听到半句,转过头,“也可以啊。”
“什么!”吴桥陡然来了精神,两眼冒光地快走两步跑上前,蹭到许师宪身边:“早说啊,快转冷气试下?”
没过两分钟,果然一小阵凉意传来。
只不过距离很有限,就像许师宪贴着他时才能感觉到一点点暖意那样,吴桥挨着许师宪,也只能蹭到一点点海市蜃楼般的凉爽。
“算了,”吴桥瘪嘴大叹了口气,原本还以为许天师可以代替高档移动便携空调,用来节省一大笔冷暖气费,现在看来真是想太美。
果然,人不能总想着不劳而获,不然白白增添许多烦恼。
许师宪有点困惑地看了看好像很失望的小吴老板,不知道他到底在不满意什么东西,不过现在这个不太重要。
“到了,”许师宪抬起手指了指,“灵羊道观。”
“嗯?”吴桥重新打起精神抬头一看,眼前果真是一处四四方方木质结构宫城样式的庙宇,隐于流光溢彩的山石之间却恍若飞阁翔丹般遗世独立。
从前未曾见过,应该说,这一次登宝石山似乎花了格外久的时间,只是吴老板自己没有察觉,陡然抬头才意识到不对劲。
“这儿还是宝石山?”吴桥有些疑惑。
许师宪点了点头:“当然。”
他说是就是吧,吴桥也不再问,直起腰就要往道观里走,可还没行出两步就又被人拦了下来。
一个小道童举着扫把道:“……请问您是哪位?此处道院谢绝参观啊。”
参观?吴桥一笑心想,这地儿有个鬼会来参观啊?又偏又迷,本地人都不见得知晓……
哦,等等,还真有个鬼来。
吴桥试探性地问:“小道友,你认识许天师不?就是许天师介绍我来的这儿。”
道童问:“哪位许天师?”
“嗯……”吴桥想蒙混过关,瞟了一眼身边的许师宪似乎没有要替他解围的意思,于是稀里糊涂地小声含糊了一下,“许……”
“哪位?”小道童皱了皱眉,显然不吃他这套。
“哎呀,”吴桥也没办法,总不能光天白日之下叫许师宪给人家托梦吧?
讲只鬼带自己来也不是那么回事儿,等下人还没见到,鬼先被人家道长抓走了,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虽然薅许师宪羊毛充当公司中央空调计划失败,但吴桥还是很乐观的心想,“鬼”这种新型能源一定还有自己尚未发现的妙用。
“你到底说不说呀,不说我关门了。”
见吴桥话说一半就没了下文,小道童等他等得不耐烦,说着就要拉上道院大门。
“别别别,”死马当活马医,小吴老板一把抓住木门说,“许师宪,带我来的人叫许师宪!”
小道童听到这名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把扫把一扔嗖地就往院里跑了去。
“师父!”
见他没了影,吴桥也不知道自己是该跟进去还是在门口企定,抬起头看了看没反应的许师宪,觉得他这靓鬼真是没点人样。
说带他上山居然就真的只是带他上山,之后能不能进道观就纯凭本事了?
哪有这样帮人的!不是都说送佛送到……哦,是道观。
“进去吗,许哥?”吴桥抬起眼睛眨了眨问。
“嗯,进去。”
许师宪说完就自顾自地往里走了,吴桥赶紧跟上去,半天都没寻思明白他这是什么稀奇的脑回路。
不过最后还是想明白了,还是单核处理器的问题,没加驱动。
是他设计程序的问题,不怪处理器。
院内顺应堪舆五行而做山水花石之景,道场中央竖起青、黄、赤、白、黑五色令旗,因不是法事之日所以并未燃多量的香烛,空气里只有一点点降真香灰混着青苔上水汽的味道。
“……请留步。”
来人是一位瞧着有些岁数的天师,身着青蓝大褂,手握拂尘,头戴纯阳顶冠,白发白须,仙风道骨不似常人。
吴桥甚少进道院也不清楚礼数,于是只双手抱拳鞠了一躬,“道长,此番冒昧前来叨扰,是想找一位清虚真人。”
天师抚了抚长髯问,“所为何事?”
“请清虚真人代为引荐一位擅超度法事的火居道士共事。”
闻言,天师点了点头,“卓风。”
“师父,”刚才在门口扫叶关门的小童跑了过来。
“去,叫你云流师兄过来。”
“谁知道他在哪儿啊。”被叫做卓风的小孩儿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句,赶在师父恼火前嗖地跑没了影儿。
“您就是清虚真人?”吴桥听了明白,突然又有些不知所措起来,“那个,许师宪他……”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清虚道长微微点头,随之浮尘一挥,打断他再问:“道无始终而物有生死。人生天地之间,聚气则为生,气散则为死……玉显现在也唯余一气罢了。”
玉显,玉显子?玉显真人?
大概是在说许师宪。
可是,气是什么?既然气聚为生,那么清虚子说许师宪这鬼魂还有一气又是什么意思?
吴桥还想追问,可卓风已经带着人跑了回来,先他一步向师父交差道:“云流师兄又在后山偷懒!”
“臭小子。”
清而亮的声音飘来,卓云流叼着根长茎野草,跟在卓风身后晃晃荡荡地走了过来,朝清虚真人一拜,“师父,敢问何日再可下山去啊?我早已将诸般法门烂熟于心,只等下山之日了。”
“今日。”清虚真人一笑道,“你且跟着这位小先生去,往后诸事皆由你自己做主,师父不再过问。”
竟有这种好事?卓云流先是一喜,转过头来才看见站在一旁的吴桥,和他身后的……
“哪儿来的鬼道!”
小卓道长骤然被吓得魂飞魄也散,提起了八卦剑就要往许师宪身上劈。吴桥哪见过这阵仗,下意识地上前要拦,卓云流此剑既能伤鬼也能伤人,赶忙调转锋芒却还是没来得及,堪堪擦过了吴桥的手臂。
血线透过衬衫渗出来的时候,吴桥连一分的痛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只得见眼前的小卓道长一飞三尺远摔在地上,抖了抖没能一下子起身。
除了力道更大,倒像是当时准备开门时把他弹回来的那阵奇功。
吴老板回头一看,身后的许师宪一张俊脸明明仍旧没什么神情,面色却仿佛骤然冷下来几分。
连小空调的氟利昂都加多了些,一靠近还真起了点鸡皮疙瘩。
这么大威力,这是吴桥不知道第几次心想,自己还真狗蛋大命更大。
“好了,”清虚子看了看天色,关门送客:“时候差不多了,都下山去吧。”
“师父!”卓云流惊呼,“下山?跟他……他们!?”
吴桥有些无语,好歹是个道士,这卓云流怎么比自己还没种。
这样一想,被吓得拉伤了腰好像也没那么丢人了。
“休得无礼,”清虚子一甩浮尘砸了下卓流云的发顶,“玉显真人就是你日日所拜的许天师。”
“什么?!”小卓道长这会儿也缓过了劲,闻言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爬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看师父又看看吴桥,就是不敢把视线往许师宪的身上放。
“快点走吧,”卓风在背后踢他屁股,“不要打扰师父清修了,快滚。”
吴桥这时候也回过了神来,看一眼许师宪,同清虚真人鞠躬一拜:“多谢清虚道长。”
清虚真人抚一抚长髯,转身回了香室。
跨出院门的时候,吴桥转头问还在发愣的小卓道长:“你……走吗?”
“走!走!”卓云流像是结束了某种尤为复杂的心理挣扎般,重新拾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开心摸样,三两步就跟上了吴桥。
第05章 杭城酒家
难得下山,卓云流有些激动。跑在吴桥面前上蹿下跳,但又不敢离许师宪太近,于是活动范围便只有吴老板的左前方,右后是许天师的地盘。
吴桥心里有些打鼓,这人到底靠不靠谱?
“卓道长,”吴老板试探性地问:“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卓云流愣了下,心想这问的是什么话,小心翼翼地答:“呃,道士?”
吴桥皱了皱眉,“负责……?”
原来是问这个,卓云流了然道:“先生,你别看我住在道观,跟阿风他们不同,我其实是俗居道士来的。修习道门斋仪,也没那么玄乎,只是工作来的。平日有活找来就下山一趟,替人家做七。”
做七,吴老板点点头,这倒是江浙一带常见的说法。
亲人亡故后为其设立灵座,由丧家每隔七日供奉酒菜祭奠,延请道士、僧人做道场,依次至七七四十九日「除灵」为止。
“我预备开个殡仪公司,”吴桥说,“眼下正想寻个喃呒先生合作,卓道长只需要负责主持超度法事,其余宣传门面、招揽客户、联络下葬的事宜都由我来搞定,分成五五开。”
“五五?”卓云流大吃一惊,“你的意思是,同你合作,我只负责做法事就分走一半?”
吴桥点头,“嗯。”
“那帛金呢?”
“看家属,帛金自领,不充公。”
“哈?!”
见他反应这么激烈,吴老板也有些纳闷。
难道这行不都是这么个规矩吗?感情程灿那小子是匡他来的?
“不行,”卓云流想了想摇头说,“这样我会良心难安,四六吧,但能不能包吃住?”
吃住?吴老板也愣了愣,感情卓云流跑去山上住是为了不交房租。
“……好?”
公司休息间倒也不是不能住人,当免费招保安了。
“不行。”
一直安安静静的许师宪冷不丁地出声道:“不行。”
“不行,什么不行?”吴桥转过头疑惑。
还真是稀奇,单核处理器居然会主动加载了?但这加载的什么玩意儿,没头没尾的。
卓云流有点怵他不敢说话,师父说这鬼道是许天师,他信不了半分。
祖师爷在上!许天师自家人来的嘛,保佑道观徒子徒孙隐世修行百余年,就算诈尸复活也不至于见面就揍自己人啊!
许师宪冷着脸说,“吴桥,不能让他,住你家。”
怎么又变成连词成句了?吴桥笑了下突然也有点埋怨卓云流。
他好不容易调教得有点人样的鬼工智能,这下又变成智障了!
“谁说要让他住家里的?”
吴桥边往山下走边说,“发神经了,那么大点的一居室要住两人。再说了,那也不算是我家,我家总共卖了780万,成交的价格还不到四万块一平米,真当是划算到肉痛啊。”
“卖房?”卓云流嘴欠,“眼下这个世道能把房卖出去也挺厉害的,吴先生要改行不如改行做房产经纪人算咯,一定赚到盆满钵满。”
吴桥白他一眼,“你想给我寻事儿是不是?”
“没、没,”卓云流打了个哈哈不敢造次,“那我住哪儿啊先生?”
“公司休息间,行不行?不行自己租房,报销最多两千,不包水电。”
“可以啊,有独立卫浴就行,”卓云流倒是知足常乐,“先生,咱现在去吃点什么,楼外楼啊?”
吴桥气得笑了一下,这饭谁包得起?
他现在真是两袖清风穷到裤穿隆,哪里来的钱跑去点198一只的叫花童鸡和108一条的西湖醋鱼。
简直有病!
但毕竟是请人家出山一起挣钱,又不好真的驳了卓道长的面子,于是吴老板眼珠子一转问:“楼什么楼?带你去吃杭城酒家行不行啊?”
某某酒家,一听也是上档次有门面,没什么见识的卓云流听得口舌生津连忙点头。
许师宪见吴桥没有再捡流浪狗回家的意思也偃旗息鼓,继续恢复待机状态。
于是两人一鬼就这么沿着山路返回湖边,路过湖滨公园顺着步行街一直走到了延安路口,在一家西洋式外观的独栋建筑面前站定,上挂杭城酒家牌匾,眼下四五点,正是排长队的时候。
挑这间吴老板当然有心思啦,同样是临近西湖的酒楼饭店,价格上却比楼外楼便宜一半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