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种—— by一个巨大的坑
一个巨大的坑  发于:2025年0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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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初醒一般,薛野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身体,他发现自己的躯干和四肢都缩小了许多,身上脏脏的,沾满了淤泥,而手里,则紧紧抱着一根莲藕。那莲藕十分巨大,甚至比薛野的手臂还要粗,还要长。不对,不是莲藕太粗太长,是薛野的手臂太细太短了。
薛野想起来了,他是出来挖莲藕的,莲藕挖到了,外祖母会高兴的。
对,要回家,外祖母在家里等着他呢。
终于记起了所有事的薛野飞快地甩开了自己短短的两条腿,一路狂奔着往家里跑去。不一会儿,熟悉的那间屋子便展现在了眼前。
薛野吃力地只用一只手抱着藕,好腾出了另一只手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推门的同时,薛野还不忘朝里喊上一声:“外祖母——”
然而门开之后,薛野却惊讶地发现,平日里为他撑起了一片天的外祖母,此刻正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无声地哭泣着。她背对着薛野,佝偻着身子,坐在采光并不理想的堂屋里。黄泥垒成的墙面凹凸不平,为数不多的家具也只有那一张吃饭用的方桌和几把椅子。
薛野不知道外祖母为什么哭泣,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连哭泣都忍住了声音,不敢叫人听见。
薛野只想让外祖母开心。
“外祖母,吃藕。”
薛野说话的声音稚嫩而清脆,他用力将莲藕举过了头顶,朝着外祖母递了过去。
外祖母看见,忙不迭地接过了藕,摸了摸薛野的头发,夸奖薛野,道:“小野好乖啊。”
薛野得了夸奖,心中十分欢喜,嘴上还不忘奶声奶气地提醒外祖母:“吃!吃!”
明明泪水还挂在脸颊边,可所有的委屈都能瞬间被孙子的一声关怀给轻易抹平。外祖母笑弯了眼睛,她手忙脚乱地用衣角擦了擦还沾着淤泥的藕,吃了很小的一口,几乎只剐蹭掉了一些藕皮。
“甜。”她看着薛野真诚地说道,“好甜啊。”
薛野觉得外祖母是骗人的,明明藕都只受了些皮外伤,哪里能尝得出味道来。但外祖母却夸奖得真心实意的,她说:“这是我吃过最甜的藕了。”
说完,外祖母把藕放到了一边,慢慢替薛野擦起了他脸上,手上的淤泥来。一边擦,一边叮嘱薛野:“小野好厉害,以后长大了,要变成更厉害的人知不知道?”
“知道。”
见薛野应承下了自己的话,外祖母接着说道:“不要像你外祖母这样没用。”说到这里,外祖母给薛野擦手的动作停下了。薛野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到了自己的虎口处,而后,他听见外婆用很轻的声音呢喃着,“我没用啊。我要是有用,怎么会把自己的女儿害到这个地步。”
不是的,外祖母,不是的。
薛野想告诉她,她不是没有用的,只是在村子里,没有男丁的孤儿寡母是活不下去的:土地不会怜悯劳力的缺失,只会依据落进土壤中汗水给出回答;赋税不会体恤人丁的凋零,只会冷酷无情地告知需要缴纳的数额;村民不会怜惜他人的遭遇,只会把流言蜚语当做道德评判的标准。
可那些念头只是在薛野的脑海中一闪而逝,就像是穿过手掌的流水一样,等他再想开口说的时候,又都什么都剩不下了。
薛野无能为力地看着外祖母的泪水,正感到手足无措的时候,却突然听见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是徐白来了。
徐白衣着整洁地站在薛野家的门口,看上去有些微局促。他从小便被庙祝教着读书识字,小小年纪便已体现出难言的风骨,光是站在那里,都像是个贬谪而来的小仙童。
叫人看了不由地心生欢喜。
果然,外祖母见到了徐白,赶紧用衣服擦了擦眼泪,然后起身笑着迎了出去。
“小徐白来了啊。”外祖母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欣喜。她一边朝徐白走了过去,一边努力地掏着口袋,终于从里面摸出了一颗糖,递给了徐白。
这些糖是外祖母在过年的时候省下的,薛野都难得能吃到一颗,可每次徐白来,却定然有他的份。
外祖母笑着对徐白说道:“来,吃糖。”
徐白接过糖,礼貌地道了声谢,目光却落在了薛野身上。
而薛野,只是呆愣在了原地。当他看见徐白的那张脸的时候,竟突然感觉记忆如同出柙的虎兕一般,凶猛地朝着自己袭来。
往事万千涌上心头,而薛野却仍然记得眼前的这一幕。他记得外祖母对徐白的喜爱,也记得自己心中的嫉妒与不甘。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薛野便对徐白种下了怀恨的种子。
不,或许并不是恨,薛野只是想变成徐白。因为在形形色色的同龄人中,徐白是薛野见过最“厉害”的。薛野其实是想,如果他能变成徐白,外祖母是不是会高兴点?如果他能和徐白一样厉害,娘是不是就会愿意回来和他团聚了?
诸般妄念,终究成了薛野的不可得,为其困囿一生——
要是能做徐白就好了。
可难道做薛野就不好了吗?
难道变成徐白,真的就能让外祖母开心,让娘回来了吗?
薛野不知道,薛野不想知道。
所以薛野决定恨徐白。
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再去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薛野看着对面那张年幼的徐白的脸,只觉得无数张徐白的脸在自己的面前依次闪现,慢慢重叠:在仙师来村里选拔年满十三岁的孩童时,徐白用他那完美的天赋力压众人时波澜不惊的脸;弟子选拔考试时,徐白被冤枉了跪在台下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有剑冢夺剑之时,徐白拔出玄天,在剑光之下半明半晦的那张脸……
当年八岁的薛野只是看着徐白接过了外祖母手里的糖,可二十二岁的薛野想也没想就直接冲了上前去,一拳便揍在了徐白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上。
“你大爷的,我想揍你很久了。”
空中传来了镜子碎裂的声音,如同什么东西被打破了一般。
到了这时,薛野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心魔幻境,便是要勘破对徐白的执念,放下对徐白的恨。
薛野什么都知道,但薛野不想放下。羡慕、嫉妒、恨,是困住薛野的尘网,也是催他奋进的号角;是诱他堕落的魔音,也是渡他苦海的佛号。薛野前半生有太多想要放弃的瞬间,若不是靠着对徐白的一腔怨怼,他委实难以支撑下来。
“我为什么要勘破?我又为什么要放下?”薛野在心中问道。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村庄消失了,外祖母消失了,挨了一拳的徐白也消失了。薛野面前只剩下了一面巨大的湖泊,他站在湖泊的正中央,看着自己的倒影。
水中的倒影告诉薛野:“因为放下我执,方得自在。”
薛野却道:“笑话,你怎知我不自在。”
“坐拥心魔,如何自在?”
“夸父尚能逐日,为何我不能追逐徐白?”薛野看向身下的倒影,扬起了声音宣告道,“徐白从来不是我的心魔,他是我追逐的太阳,是我追寻的前方,亦是……我追随的梦想。”
说到了这里,薛野方才终于愿意和自己和解,承认他一直以来对徐白的那些隐晦向往。薛野直觉得失了面子,而水中的倒影却仍在锲而不舍地提着问:“哪怕穷尽一生,只能追赶一个背影?”
薛野既然已经承认,便索性把话说得清楚点。这一次,他十分笃定地回答道:“哪怕穷我一生,追赶一个背影。”
当薛野回答完这句话之后,他陡然便化作了一滴水珠,从半空中坠落,汇入了他身下的那片湖泊之中。湖泊中,薛野的倒影即将消散,从他那已经模糊的面容之上,仍能看得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而现实中的薛野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徐白的脸。
远处的金乌已经开始慢慢脱离了雪山的怀抱,晨曦即将来到。而徐白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薛野面前,他深邃的目光落在薛野的脸上,一瞬不眨,仿佛能看透薛野的内心。
薛野想也没想,便朝着徐白挥出了一记老拳。
很可惜,那拳头被徐白给接住了。
徐白没有松开薛野的手,他就那么握着薛野的拳头,语气诚挚地对薛野说道:“恭喜进入化神境。”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一个全新的化神期的薛野强势出炉。
然,当薛野的目光掠过窗外时,却见天色已然大亮。
“糟了!”
这可错过了偷溜回寝殿的最佳时机了。薛野甚至顾不上庆祝,麻溜地甩开了徐白握着自己的手,一溜烟跳下了床,跑到窗户边,直接便翻窗要走。他半个人都已经挂在窗户外面了,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指着还端坐在床上的徐白,道:“你……你……”
薛野“你”了半天,却始终没有“你”出个下文来。眼看着天色越来越亮,薛野只能没头没尾地留下了一句“你等着!”便忙不迭地翻窗走了。
徐白不知道薛野要说什么,他也没有阻拦薛野,只乖乖盘坐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薛野一人独自手忙脚乱。
还好没被薛野看见,不然免不了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而薛野一路小跑,赶生赶死,才终于在太阳完全升起前赶回了自己的寝殿。
怎料刚刚翻回寝殿,还未及喘息片刻,薛野便被赶来的女官逮了个正着。今日正是结契大典,这些女官是来为薛野梳妆更衣的。结契大典即便再从简,起码的礼服还是要穿的,这是规矩,也是体面。
薛野当然不情愿,他一个大老爷们,让一群小姑娘伺候着穿衣服化妆算怎么回事啊,自然抵死不从。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别看这些小姑娘年纪小,力气可一点都不小,她们配合默契,又目标一致,很快便制住了薛野。薛野又不能真的还手,只能且战且退,可最终还是被逼到了墙角。
女官们手脚麻利,动作娴熟,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既然是结契,“南红珠”作为女方,怎么着也应该满头珠翠,身披锦缎,可薛野哪里能容得了自己被打扮得花枝招展?
不过在薛野坚决的不配合之下,她们始终没能将薛野打扮成理想中的模样。不是首饰不愿戴,就是头饰不愿意簪。更可恨地是薛野护住了自己的脸,不让她们化妆。他捂着脸,死活不肯把手挪开,嘴上讨饶道:“各位姐姐,差不多就得了。”
他一个大男人,涂脂抹粉像个什么样子。
女官们哪里能由得他任性,怒道:“差得多了!”
几番斗智斗勇之下,女官们无法,只得妥协:“起码往嘴唇上抹些脂膏吧,别让我们难做。”
薛野这人吃软不吃硬,见女官们已经松了口风,最终还是别别扭扭地同意了:“行吧。”
得了首肯的女官们这才松了一口气,用手指沾了一些唇红,慢慢抹到了薛野的嘴唇上。
终于成了——
靛青色的长袍,交错着织金。发饰不多,发型也是简单束起的马尾,整个人往那一站,便是英姿飒爽。唇上朴实无华的一点红,却瞬间点亮了整张脸。
只是,美则美矣,女官却莫名感觉,眼前少女的这番打扮,不知为何不像女子,反而更像个男人?
是不是太素了……
不管怎么样,这回女官们总算稍微满意了些。而此刻已经日上三竿。女官们好不容易终于将薛野给收拾妥当,生怕错过了吉时,便赶紧引着薛野前往了逐鹿殿前的广场之上。
晨光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为这庄重的日子增添了几分神圣。逐鹿殿前的广场是个十分开阔的所在,四周矗立着高大的白色石柱,柱上雕刻着古老的图腾,威严而又神秘。
广场中央铺着红色的地毯,直通逐鹿殿前高台,高台之上早已布置好了祭坛与礼器,只待主角登场。
薛野踏上红毯,耳边传来阵阵礼乐之声,他被女官牵引着,走得不算太快。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四周,发现广场两侧站满了北境的居民们。
今日乃是北境的大事,所以孤鸾特地开放了月帝宫,让所有人来一同见证。北境的居民们井井有条地站在广场的两侧,特意穿上了他们最好的衣服,兴高采烈地围观着新一代“雪山神女”与“北境之主”的结契大典。
为了掩人耳目,薛野也只是粗略地扫了几眼。不过他还是在人群里看见了几个熟面孔,比如玉枝、叶二和叶三。但是叶归苦和胡青的脸并没有出现,看来陆离还没有回来。
苍穹如洗,碧空万里无云,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在为这场庄严的仪式让路。阳光洒在逐鹿殿前的广场上,映得那红毯愈发鲜艳,仿佛一条通往天命的大道。人群熙攘,却又被庄重的礼乐声掩盖。等到乐声和人声都远去了,便是已经走到了高台之上了。
高台之上,孤鸾已经等在了那里,今日,便将由她引导薛野和徐白完成结契大典。
在孤鸾的身边,一名女官正用盘子端着两把银制的匕首,静静等候着。那银制匕首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女官神情肃穆,目光低垂,尽力看护着自己手中的这两把银制匕首,它们不仅仅是工具,更是即将结契的二人命运的见证。但凡结契,必需立下心魔誓,而那匕首正是一会儿薛野和徐白起心魔誓时要用到的道具。结契的双方需要割破自己的手掌,合在一处,让血脉交融,并起誓今生今世相互扶持,生死不离。
薛野抵达的时候,徐白已经站在孤鸾面前了。
为表庄重,徐白今日穿了一袭玄色大氅,头上亦佩戴着金冠,金冠的底座上坠着五彩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本就俊朗,如此装扮之下,更是显得眉目如画。徐白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高处,神情淡然地看着人群,仿佛早已将世间种种悉数看透。直到见到薛野前来,徐白的眼神才终于显出了一丝波动。他从头到脚将薛野扫视了一遍,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薛野被涂得殷红的唇瓣上。
他就那么盯着薛野的红唇细细地看了一会儿,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薛野被徐白看得不自在,别扭的撇过了头,一言不发地站到了他的身边。
结契仪式正式开始。
礼官们手持玉简,低声吟诵着古老的祝词。那可能是北境的习俗,祝词用的也是北境的古语,薛野听不懂,只觉得又臭又长,直把他听得昏昏欲睡,险些就要站着睡着了。他身体微微往后仰,眼看就要站不住了。
多亏徐白偷偷扶了薛野一把。
“小心。”徐白低声道
却在这时,礼官停下了吟诵,转而气声高颂道:
天清地宁,日月昭明。
愿与此君,百世相好。
谨以赤诚,敬告天地。
话说到了这里,便是应该开始立心魔誓的时候了。
怎料,异变陡生——
银制的匕首被送到了薛野和徐白的面前,薛野刚要按照流程拿起匕首,就突然听见远处的雪山中传来了一阵巨大的轰鸣声——那不知名的钟声再度响起,低沉而悠远,仿佛从雪山的深处传来,震得人心神俱颤。
与之呼应的,徐白身体猛地一缩,他眉头紧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竟是经脉之中再度传来了逆行之痛。那疼痛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全身。徐白咬紧牙关,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但指尖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孤鸾站在高台之上,目光如电,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远方的雪山上。她的神情凝重,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不祥之事。
钟声再响,却与先前不同。这次既不是在晚上,孤鸾也没有摇响她的铃铛。
雪山上的积雪开始有了剥落的迹象,就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巨兽正在苏醒。起初只是零星的雪块滑落,随后便是大片的积雪崩塌,如同白色的瀑布从山巅倾泻而下。那雪崩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震得大地微微颤抖,连空气都在为之战栗。
片刻之后,雪崩归于宁静。然而雪崩刚过,薛野便感到自己脚下的土地竟也开始了摇晃。那震动并非来自雪崩的余波,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与寻常的地动不同,这震动一阵一阵的,时而剧烈,时而微弱,仿佛是大地正在呼吸,又仿佛……
又仿佛是,产妇即将生产前的阵痛。
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挣扎,试图冲破束缚,降临世间。薛野的心猛地一沉,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昆仑胎出世之日,就在今日?
显然,孤鸾也和薛野想到了一处。她看着刚才发生雪崩的那座雪山,面色凝重,不可置信地自语道:“竟在此时?!”
听了这话,薛野不由地侧头看向了徐白,却发现徐白也正看着自己。
于是,薛野朝徐白做了个口型,无声地说道:“不能再等了。”
当务之急,是应该赶紧去刚刚发生雪崩的地方探个究竟。
这场结契大会本是用来在事情查清之前掩饰身份的,但如今事出紧急,就算暴露身份,也该先想办法去查看昆仑胎的状况。虽然暴露身份并非是上上策,但事情拖延不得倒也是真的。事态的发展已然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平白无故的雪山异动,预示着昆仑胎正在苏醒。若是再耽搁下去,恐怕后果不堪设想。暴露身份便暴露身份吧。薛野的手指微微一动,指尖已凝聚起一缕灵力,随时准备动手。
而徐白读懂了薛野的意思,也暗暗朝薛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的神情依旧淡然,但眸中却闪过一丝凌厉——左右,若是孤鸾阻拦,便杀将出去就是了。
见徐白答应,薛野心中也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手中的灵力愈发凝实,仿佛随时准备撕裂眼前的平静。
两人刚刚准备运气召唤出本命剑,却见孤鸾陡然御风而起,升至半空。她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宛如一只展翅的孤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看都不曾看过在场的众人一眼,直直地便朝着最先发生雪崩的地方飞了过去。孤鸾甚至都没有给在场的众人留下丝毫反应的时间,便一路急行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际。
这让薛野傻了眼:“怎么还抢跑呢?”
就在薛野尚处愣神之际,原本站在人群中的玉枝和叶二、叶三却反应极快,也紧随其后地跟着孤鸾跑了。他们看到了孤鸾的反应,定然察觉到了几分蹊跷,如今跟随而去,应当也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
这下子,原本热热闹闹的结契大典彻底混乱了。礼乐被停下了,原本还其乐融融的广场上,只剩下了不明所以的北境居民。他们面面相觑,开始了窃窃私语:“怎么回事啊……”
薛野没空管人群怎么想的了,他看向了徐白,问道:“你还能行吗?”
昆仑胎既有异动,定然是要吸收徐白的灵力的。经脉逆行的滋味不会好受,薛野吃不准徐白现在状态究竟如何。
而徐白只是朝着薛野微微颔首,薄唇轻启,言简意赅地说道:“走。”而后,他抬手一挥,本命剑“玄天”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那长剑剑身漆黑,泛着微微地冷光,仿佛能割裂天地。
薛野见徐白看来不像有事,便也指尖轻点,唤出了“寒江雪”,通体雪白的长剑悬浮于薛野身前,剑锋寒光凛冽,令人不敢逼视。
两人二话不说,各自御剑,紧随着孤鸾等人的脚步而去。他们的身影如流星般划过天际,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茫茫雪山之中。
广场上,北境的居民被这突如起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红珠什么时候变成剑修了啊?”
“蠢货,红珠怎么可能会御剑,她连看都看不见。那肯定不是红珠啊!”
“那,那是谁啊?”
“不知道啊……”
雪山连绵,互相勾连,巍峨奇绝。而在这群山之中,有一座雪山,顶上的积雪还在不断地纷纷扬扬往下崩塌,空中弥漫着尚未散去的雪雾。
这应当便是昆仑胎的隐匿之处了。
薛野和徐白御剑而行,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雪雾弥漫,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看见前方的几道身影迅速穿梭在雪山之间,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丝毫不受阻碍。
薛野心中隐隐不安,脚下的土地仍在微微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蠢蠢欲动。他侧头看了一眼徐白,就见徐白亦是眉头紧锁。
“这震动……不对劲。”徐白低声说道,声音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这震动持续得太久了,且声势太过浩大,显然与平常的钟声有很大区别。徐白隐隐意识到,过往数千回的“钟声”,可能都只是为了这一遭。
前方的孤鸾忽然停了下来,悬浮在半空中,玉枝等人也跟在她的身侧,薛野和徐白到的时候,他们正皱着眉头凝视着雪山深处——
雪山深处,一道巨大的裂缝正在缓缓张开,仿佛巨兽的嘴巴,吞噬着周围的积雪和岩石。裂缝中隐隐透出幽蓝的光芒,寒气逼人,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
“那是……什么?”玉枝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没有人回答玉枝。孤鸾的目光更是死死盯着那道裂缝,脸上的神色凝重得可怕。忽然,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道白光,直直射向裂缝深处。
白光没入裂缝的瞬间,整个雪山仿佛都颤抖了一下。紧接着,裂缝中的幽蓝光芒骤然暴涨,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裂缝中传来,周围的积雪和岩石纷纷被卷入其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退后!”孤鸾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立刻按照孤鸾的指示往后退了几丈。但那股吸力却越来越强,仿佛要将他们也卷入其中。地上的积雪被吸得飞起,如同异常巨大的暴风雪一般,夹杂在其中的枯枝和石块冲击着薛野的后背,薛野只得咬紧牙关,运起全身灵力,稳住身形。
飞沙走石之间,薛野努力睁眼朝着那道裂缝看了过去,却见那雪山裂缝之中,竟凭空钻出了一条巨大的婴儿手臂。

薛野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现在的情况十分不妙。
裂缝中的那截手臂在空中疯狂挥舞,宛如一条狂躁的巨蟒,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手臂虽然看上去肥肥胖胖的,但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表面布满了错综复杂的纹路,像是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天然形成的沟壑。与其说那是婴儿的手臂,不如说它更像一棵百年老树的树干,长度足有一人的身长大小,粗细更是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围拢。手臂的末端,五指粗壮如柱,指尖泛着幽冷的光泽,仿佛能轻易撕裂天地。
这要是让这手臂拍上一记,怕是要当场吐血而亡。
薛野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寒意:若这仅仅是昆仑胎的一节小臂,那么其背后的躯体该是何等庞大?即便是传说中的巨人,恐怕也难以与之相比。薛野感到头皮发麻之余,却也只能打足精神,死死盯着面前的手臂,准备随时同爬出裂缝的昆仑胎殊死一战。
然而,薛野意料中的巨大怪婴并没有出现,或者说,昆仑胎始终没有显露出更多的躯体部分。
裂缝中传来的巨大吸力逐渐平息,原本肆虐的风雪也随之停歇,天地间重新归于宁静。只有那截手臂依旧在空中挥舞,仿佛在宣泄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愤怒与不甘。那手臂的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阵狂风,地面被它拍得“轰隆”作响,那轰鸣声乍听之下,竟真的有些像是——
巨大的钟声。
薛野于是侧身看向自己身旁的徐白,却发现此刻的徐白并没有表现出先前那般经脉逆行的异样。也就是说,此时的昆仑胎虽然动静很大,但并不在吸收周围的灵力。
难道说,此物真的已经积攒了足够的灵气,准备破山而出了吗?
薛野复又凝神望向裂缝深处,风雪停息之后,那裂缝中展现出的情形不由地令他心头一震——那婴儿般的手臂末端,竟深深没入了一颗透明的琥珀之中。
那琥珀巨大无比,表面光滑如镜。折射过阳光之后,可看得出那琥珀内部隐隐有流光浮动。而透过琥珀,亦可以清晰看到那昆仑胎的具体轮廓。果然,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宛如一具蜷缩着的婴儿躯体。它的膝盖弯曲稍微腹部,一只手虽然在雪地中狂乱挥舞,另一只手却安稳地枕在脸侧,如同安睡在母亲腹中的普通胎儿一般。
由此可见,这昆仑胎虽说是出世了,却也仅仅只显化出了半截手臂而已,其余部分仍被封存在那琥珀之中。若是彻底托生,怕便不是掀起一场暴风雪那么简单了。
那将是天下浩劫。
昆仑胎未能完全出世,本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然而,薛野偷偷观察到,一旁孤鸾的神情中却没有丝毫的放松,反而愈发凝重。她的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截挥舞的手臂和包裹住昆仑胎的琥珀,仿佛在看着什么难以言喻的危机。
“这不可能?!”孤鸾低声喃喃,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这层琥珀……怎么可能会碎呢?!”
她的声音虽轻,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即便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了解,也能从孤鸾的态度中窥见一二。
玉枝不明所以地开口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没有人能回答她的疑问。反而是一旁的叶三,目光死死盯着那截手臂,脸色苍白如纸,颤声道:“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它怎么会……怎么会如此可怕?”
“这是昆仑胎。”孤鸾的声音冷冽而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然而,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琥珀中剩余的婴儿躯体,仿佛在透过它窥探着过去种种的回忆,“而那层琥珀,是你们大哥和月曜,毕生的修为所化。”
她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然而,这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叶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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