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虫族上将协议离婚后by桃李自言
桃李自言  发于:2025年0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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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平米的空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地方供虫留宿。
他向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拽住奥兰德的脖颈,此刻雌虫两手都提着东西,魏邈非常顺利地提溜着对方的围裙系带,轻而易举地解开、一扯,奥兰德屏住呼吸,一时间竟然全然没有什么反抗的意愿,怕雄虫被四四方方的箱子磕到手臂,愣是被逼着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魏邈冲奥兰德点点头,道:“慢走,不送。”
在雌虫彻底退出公寓的下一秒,那道房门就被严丝合缝地关上。
奥兰德站在门外,伫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想。
他的听力很好,甚至可以听到里面极轻微的响动,攥着垃圾袋的手发紧,感受到手掌模糊的痛意,才意识到被玫瑰的刺蛰了一下。
他的雄主在房间里整理些什么。
奥兰德知道对方早上去见了律师。
他强忍住,没有阻止。
这场官司即使打赢了,他也有把握让雄主离不开他的身边,更何况,对方似乎并没有找到心仪的律师。
奥兰德走进相邻的另一户房间,拧开门把。
那是和魏邈完全相同的一套户型,几乎一模一样的装修,完全纤尘不染。
茶几上放着一份迟来的报告,他拿起来,阖下眼,静静地翻阅起来。
——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图片,做成一份完整的PDF文档,记录了魏邈在研究所里的一举一动。
雄虫在家中很少谈及同事,为了了解对方工作上的动向,他不得不有一些基础的准备,比如艾奇、又比如一些没有羞耻心的雌虫们,都需要做好防范。
联邦成立之后,有些雌虫的道德感越来越低贱了。
奥兰德一页一页,面无表情地翻过去,目光逐字逐句,视线冷不丁地停到一张陌生的面孔身上。
那是一张很朴素的脸。
——丑。
怎么会这么丑?
照片里,那名亚雌在电梯里仰起头看向魏邈,表情专注,他的雄主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但雄虫将这名亚雌带上研究所专属的电梯,已经足够引起他的注目。
奥兰德翻开这名“尤文”的过往履历。

那甚至不能被称作是一份履历。
雪白的纸页落在奥兰德掌中, 他拢下眼,重又翻回开篇,怀疑是下属拿错了。
……怎么会有虫, 活得如此漏洞百出?
从荒星出生, 在首都工作,上一份职业是一家小型餐馆的侍应生,知识储备仅识文断字,没有伴侣、没有朋友, 就连身份都是假冒伪劣的赝品。
像是三流的滑稽艺人手中的拙劣道具,没有任何驻足观赏的价值, 或许其存在的本身, 就代表了一种幽默。
理智告诉他, 不应该防备这样一个可笑的亚雌,就像是给一名路边的乞丐施舍一把钞票, 那不是值得计较的事情。
他应该夸赞雄主的善行。
奥兰德试图露出一个风轻云淡的笑容,证明自己并不在意这件小事, 却失败了。
他的表情并不受理智的控制,手细微发抖, 不自觉地攥皱了纸, 留下一道清晰的折痕。
——该处理掉的。
奥兰德的目光泛起静置的痛意, 机械地凝视着那份照片,他的雄主坐在那名亚雌身边, 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低下头, 在那名贱虫腕上的终端设备输入了些什么。
研究所的摄像头并非分毫毕现,终端设备上的内容并没有拍摄清楚,奥兰德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起来, 目光之中充斥着暴虐的戾意。
脑海中只不断地涤荡着一个想法:“把他杀了”。
杀了这名不知廉耻的贱虫,然后将骨灰丢进下水道里。
他早该想到的,在他的雄主做出“不喜欢其他雌虫”的保证之后,他过早地排除了另一种可能性,他的雄虫英俊、谦和、绅士,无论是身处在哪里,都处在雌虫的中心,或许连雄主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本身的魅力。
被蓄意引诱,这并非是他雄主的错误。
作为雌君,奥兰德觉得只能自己多替他的雄主操些心了。
他刻意避开了其余的诸多可能性,终于露出一个徐徐的、平静的笑容。
……卧室或许可以安排一个全息舱。
魏邈披着一件单薄的睡衣,蹲在地上,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卧室的空余,嘴里咬着一根油性笔,想。
他手里铺平了一页纸,上面已经陈设了三版零散的草图,魏邈依然有些拿不定主意,他点开临时搜的一个家装网站,又观摩了一版设计方案,只觉得头更疼了。
或许把茶几挪开,放到客厅更好点儿?
下班回来一进门,可以直接躺倒到舱门里;遇到擅闯民宅的不法歹徒,也可以掩耳盗铃,神经元连接到游戏里,装作全然听不见的模样,含笑九泉。
这样安排,卧室就可以空出基本的区域,添置一个书架。
……还需要准备一个小型烘焙区,万一周末有朋友或同事来,偷偷惊艳所有虫。
奥兰德确实挺适合做家政,房间里面一点儿灰都看不见,魏邈席地而坐,正随意地思索着,却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他看了眼来电人,稍微收起些独处时自由散漫的神色,道:“老师。”
“你受伤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冷肃。
“您关心得太及时了。”魏邈将笔尖收进筒内,不在意地说,“再晚一会儿,我就彻底忘记这件事情了。”
“最近确实懈怠了,还请假两天。”
魏邈想起窦娥,他叹了口气:“……教授,事实上,我是研究所的全勤员工。”
这些年除了联邦的公休假,他几乎没怎么请过假来着,一直兢兢业业,工资没涨过多少,倒是责任越来越重。
再稍微多点儿活干,他对研究所就真的爱不起来了。
雄虫不工作也有钱拿,傻子才天天出门上班。
电话那边似乎不满地哼笑了一声,透着些冰冷和嘲弄的意味:“研究所里,为什么放进来一枚亚雌?莱尔,别告诉我这是你的姘头。”
“……”为什么周围的所有虫,都这样认为?
就连弥赛尔教授也不例外。
对方理性、严苛,不太像是个关心下属私生活的人,魏邈当初以弟子和助手的身份被接纳,在这名教授身边,领到了虫生的第一笔薪水。
彼时,他才刚申请到联邦的正式身份,在入职时,依然是个见不得光的黑户。
称得上是一步登天。
魏邈至今不清楚这位教授的姓氏、年龄,只知道其出身贵族,是研究所的创始人之一,但官网的股东名单里,同样没有标注对方的全名。
这名教授热衷于各种新鲜的自然地质环境,常年奔波于各个行星之间,在对方手下工作的那半年时间,魏邈觉得自己像一个刚学会五十以内加减法的一年级小朋友,去被动地理解斐波拉契定律。
——就像是三体文明第一次出现,带给普通人以全然的冲击。
一场完全的二次启蒙。
结婚之后,魏邈不再频繁地出差,和弥赛尔教授逐渐减少了沟通的频率。
魏邈有些疑惑,他若有所思地转了下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把尤文带到研究所,其中的处理或许在其他虫看来,存在很多不妥当的地方。
那是他没有第一时间想到的误会。
尽管不愿意承认,他有片刻,确实被剧情打乱了阵脚。
魏邈想了想,道:“……他是我的一位朋友。”
“真的吗?你来自第九区,他来自纳科达星,你们两个隔着数不清的光年。”弥赛尔教授笑了一声,“不用紧张,莱尔。你拥有这样的权限,我也只是问问。”
“不得不紧张。”魏邈调高了通话的音量,让声音更清楚一些,他笑着递过话茬,“众所周知,弥赛尔教授很少只是打电话问问。”
“……”弥赛尔教授难得在听筒里沉默了一下,“我以为,你看到了过去的你。”
“什么?”
“我当初认识你的时候,你也并不比一名餐厅服务员光鲜多少。”
听筒里,冷峻的声音继续道:“说实话,有天赋的普通虫太多了,你并不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尤其是当初你进研究所时,雄虫保护协会来找我麻烦,盘问了我一个下午,麻烦加倍……你果然也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
魏邈收起了唇角的笑意,他垂下眼,缄默地听着。
“所以我不想违心地夸赞你,尤其是你如今已经不再需要研究院的协助,你或许有你的难处,比如建立一个和睦的家庭。”弥赛尔道,“……我只是比较好奇,莱尔,你这些年,为什么会继续留在研究院?”
这是他一直没有问过的一个问题。
在成为奥兰德·柏布斯名义的雄主之后,诸多权柄都触手可及,联邦地质研究院如同一颗被废弃的荒星,这名雄虫没有任何留下的理由。
魏邈揣度道:“或许是我热爱工作?”
“谎言,这个世界没有谁如此高尚。”
“您的论断过于武断了。”魏邈席地而坐,难得怔然了一下,道,“起码我是。”
……如果有一天,不去研究所,他要去哪里呢?
这个世界如此浩渺而广大,有诸多的相同和不同,一个种族,可以隔着以光年计算的距离,同样,又精微如蚁穴。
脱离了老本行,魏邈并非不能谋生,但他也并不清楚这个答案。
在这个世界,研究所于他而言,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收容所和救济站。
他的大多数时间、精力、所付出和收获的一切,都安放在这里。
他可以相对从容地和奥兰德提出离婚,但从没有想过离职——哪怕剧情即将来临,在布列卡星多存活一天,就有和剧情、人物接触的风险。
“我看到系统内部,你的亲属关系那一栏删除了?”
“一些小小的变故。”
“哦,我很抱歉提起这个。”弥赛尔教授没什么感情起伏地道,“具体指什么?”
魏邈道:“离婚。”
听筒里,教授语调欣然上拐,勉强地道:“听起来确实不太好。”
魏邈:“……”
不笑的情况下,您的话语显然更具有说服性。
“说实话,我当初并不太看好你们这一段婚姻。”弥赛尔教授道,“尤其是你的雌君,竟然拒绝我成为你们的证婚虫,他看起来实在独断专行。”
魏邈叹了口气,觉得要替奥兰德澄清一下:“……教授,我们当初根本没有办婚礼。”
打哪来个虚头巴脑的证婚岗位。
“那更说明早有预兆。”弥赛尔强调了一遍,道,“其实离婚也好,那我可以勉强夸赞一下你的专业能力了,说实话,你和我工作的这半年,我还是比较满意的,这件事似乎一直没有给你坦白过。”
旋即下一秒,对方话锋一转,冷冷地道:“前提是你愿意跟随我,前往荒星继续完成地质勘察的部分工作,要不然我依然会对你十分失望。”
——图穷匕见。
魏邈:“……”
他愣是笑了一声:“我没想到有一天得到您的称赞。”
那半年时间,他几乎都处在一个犯错、重复错误的阶段,上辈子的一纸文凭放到联邦,难免水土不服、力有不逮,他不会使用一些最显而易见的软件,艾奇只需要几十分钟的工作,他需要研究一整个下午。
过往的尊严、荣誉、知识,通通被打碎重组,他才发现,原来他才是那个一窍不通的门外汉。
就这样痛并快乐着,完成了一场学术复健。

魏邈沉默了一会儿。
他静默的, 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会儿,良久,才吐出一口气, 道:“……我不确定, 教授。”
前路未卜,他不敢第一时间做出肯定的答复。
“你在五年前,可不是这样举棋不定的雄虫。”
“您是第一个对我施以援手的雌虫。”魏邈垂下眼,卧室的顶灯落在他乌黑的发梢, 他道,“我很感激。”
“因为那时候你一无所有。”弥赛尔教授冷笑了一声, “容我说句实话, 莱尔, 可是你现在的处境又能好到哪里去?你才二十几岁,就已经打算浪费你的大脑, 在研究所养老了吗?”
魏邈哑口无言。
几年不见,这位教授的攻击力更是强到没边。
电话那头的语调又冷淡了下来:“总之, 我现在没有办法替你做决定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回见。”
魏邈颔首, 道:“回见, 老师。”
弥赛尔教授率先掐了电话。
魏邈利索地转了下笔, 他没有多想,只是难免升起些心动。
这其实并非称得上是大众认知里的优渥岗位。
但对他来说, 却是足够具有吸引力的。
放在上辈子,去其它行星做勘察任务, 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那是宇航员的特权,和地质实在搭不上噶。
如果可以的话……
将那只可怜的笔放下, 魏邈收回了思绪,他没有再想之后的事情,这会儿显然不是时候。
有些太遥远了。
魏邈早晨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份饭盒,被保温袋妥帖得打包好,放在门外的右手侧。
他弯下腰,拿起来试了下温度,然后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
顺手给奥兰德发了条信息:不要再来了。
对方没有回复。
奥兰德的账号是个透明的简笔画,聊天框里几乎没什么内容,大多是对方发,魏邈回复,上一条聊天消息还停留在燕窝那条。
发送完这条消息,魏邈没有再多说什么,正准备关闭终端,却突然看到一条新的消息提醒。
Luya:你这两天好像不怎么上线游戏了?
魏邈一怔。
那是他很久之前加的《曙光》游戏好友。
《曙光》是单机游戏,但同样有加好友的功能,一个难度较高的副本,好友之间可以互相观战,看彼此使用什么技巧过关。
魏邈当初没注册星网的游戏博主账号时,作为游戏爱好者,偶尔也会添加些不认识的网友到通讯录里,算是正儿八经的扩列,路亚就是其中一位。
后来就停止了这样的行为。
——属于“魏”的那个视频账号,私信都回复不过来。
路亚也是《曙光》的开服玩家之一,偶尔遇到打不过的关卡,才会来咨询魏邈。
他这两天确实没什么时间关注游戏,一边走,一边疑惑地回复:游戏有更新DLC吗?
Luya:嗯,下料太猛了,我打了一晚上,没什么进度。
魏邈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他道:等我今天上完工试试。
Luya:我今天也要去值班了,搞砸了一项重大的任务,即将直面领导的怒火。
Luya:……好想辞职。
同病相怜。
魏邈的印象里,这位网友也是一名经常加班的打工虫,每天在朋友圈发布的内容无外乎是领导又给任务了,又需要出外勤了,又要加班了,又回不了家了。
——总体活得相当顽强和坚韧。
不过看起来,这名网友似乎还挺热爱联邦。
每逢独立日,路亚都要单发一条朋友圈,还会配上五花八门的文案,感谢联邦的栽培。
……到底栽培了些什么?
魏邈给出自己的建议:熬过去吧。
显然,就和他不会轻易离开研究所一样,对方虽然对自己的工作颇有微词,但一直都在兢兢业业的干活儿。
Luya很快回复:你也加油!光头。
魏邈回了个握手的表情。
他在路边的咖啡厅买了一杯咖啡和一个三明治,顺路朝着研究所走去。
搬到距离研究所更近的区域之后,上班显然更方便了些。
伊维这两天有些忧心忡忡。
他坐在花圃边,看利亚·科维奇仔细地擦拭自己的配木仓,经过了紧急治疗之后,对方不过刚刚大病初愈,面色还显得苍白,但已经能露出基本的五官。
那是一张锋芒毕露的脸,宛若出鞘的剑,身材颀长,目光锋锐,因为无法进食,唇角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血色。
伊维打了个哈欠:“真的不能请个假吗?”
“没有必要的事情。”利亚转过头,“……总要迎接审判。”
伊维没说什么,向这位雌虫兄长点点头:“祝你幸运。”
利亚稍稍笑了一下,他道:“应该不至于严重到需要卸职的地步。”
“赫尔诺可不是其他虫。”伊维道,“这一次没有抓住他,下一次就难说了……这件事如果上了星网,你应该知道后果。”
“我会将功折罪。”利亚淡淡地道。
“这话你可不该给我说,说起来,我们算是竞争对手。”伊维笑着道,“我会仔细地审判这一次围剿行动的得失的,议员长先生最近似乎心情不太好,奉劝你一句,还是谨慎一些。”
“……随意。”利亚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自己佩戴的肩章,“我去军部了。”
伊维若有所思地冲利亚招手:“一路顺风。”
利亚上了悬浮舰,才收拢起多余的神情。
他点开光脑的小号,面无表情地发了一条朋友圈:不想上班,求宇宙毁灭教程。
这个小号没有添加任何一位现实中的朋友或亲人,也没有虫知晓他的身份,每当精神压力过大的时候,他就会上号,发几条朋友圈,自娱自乐一下。
利亚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养成这个习惯的,供职于军部的这些年,他就是靠这样派遣压力,才能维持自己正常的社交和工作。
他从不后悔选择成为军雌,这是家族的选择,同样,也是他的毕生所求。
为联邦战死沙场,本就是军雌的宿命。

第42章 坠落的审判。
风呼啸而过, 凌晨时稀薄的风声从骨髓里发寒,尤文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干渴。
下一秒, 周身僵硬下来, 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被冰冷的绳索捆得严严实实,双手被缚在身后,侧躺在透明的玻璃栈桥上,从上向下望去, 能看见稀薄的云层和无数如雪花般的楼群,霓虹穿越茫茫的晨雾, 楼体反映出冰冷的金属色泽, 黑森如蟒。
而他躺在玻璃栈桥的边缘, 右侧没有任何防护,只差一步, 只要身体再朝右错开一毫一厘,就会坠落。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梦吗?
死亡前所未有的逼近, 因为恐惧,尤文浑身僵直,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 只觉得冰冷刺骨, 就连呼吸都停滞了。
“醒了吗?”一道声音站在他的后侧,尤文试图小幅度的转过脸, 看清来者的相貌,却只能听见那道低沉的声音道, “你应该从来没有见过布列卡星这个视角,顶楼的风景怎么样?”
他的半条胳膊几乎都是麻木的,尤文没有办法变换姿势, 过了很久,才声音发颤地问:“……你是谁?”
那道声音似乎轻慢地笑了一声。
“我的建议是不要再说话,以免消耗不必要的体力。”
对方站起身,脚步声不断地在玻璃上敲动,几乎和尤文的心跳同频共振,他身后的那名虫尽量和颜悦色地道:“或者你问我答……今日的风向朝向东南,很不幸,就朝着你的右手方向吹拂,请尝试着抵挡强风,尤文先生。”
这样的推背感,是相当难得体验的。
“尤文”这个词在那名虫的口中,语气难以捉摸,带着难以掩饰的憎恶和嘲讽之色,对方的语调仿佛快要变形,不知道为什么,尤文隐约中升起一个念头,觉得那名虫认识自己。
他一动不动,脸颊贴着玻璃,感受慢钝、迟滞的痛意,如潮水一样淹没,他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思考能力,只是重复地问:“你是谁?”
……我认识你吗?
虫在失温时,会感受到什么?
寒冷,剧烈的颤抖,感官失调,乃至于完全的麻木。
只需要多颤几下,他就会失去平衡。
而摔倒也总是不可避免的。
奥兰德没有蒙住尤文的眼睛,他站在楼顶,漠然地把玩着尤文的终端设备,自上而下地俯瞰下去,这栋楼的下方,便是他雄主所在的联邦地质研究所的总部。
……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就连面对死亡的恐惧,都太单薄了。
奥兰德折磨、观刑过无数次战役的俘虏,大多数雌虫、乃至部分雄虫的表现都显著地优于尤文,然而此刻,他竟然难得有一种畅快的感受。
只需要把他杀了。
——一切就会好起来。
研究所损失了一名亚雌,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事,他的雄主或许都注意不到吧。
哪怕注意到了,天灾、人祸,一些小小的纠纷,都足够让一切踪迹被抹除。
想到接下来没有在中间挑唆的亚雌,雄主很快就能够意识到对他这几日的冷待,回心转意,奥兰德就忍不住低笑了一声,眼底泛起灼亮的、甜蜜的笑意,仿佛骤然被点亮了神采。
他这一次,一定不会让雄虫再发现任何的不对。
他会好好侍奉自己的雄主,以免让雄虫再次受到不必要的惊扰。
奥兰德毫不费力地破译了尤文的光脑,弹到信息界面,在置顶的位置,找到了他雄主的聊天框。
那几乎是有来有回的一段谈话。
他的雄主回应得相当耐心和细致,几乎称得上有问必答,在休假那天,给尤文转了一笔工资,让这名亚雌去买一身妥帖的西装和光脑。
而尤文的回应是一个很可爱的“收到”表情包。
奥兰德手指死死地扣进掌心,一路上翻,他陪着雄主在荒星出差时,尤文就发过很长的一串话,而雄主回了三个大拇指。
再向上划,便是显示互相添加为好友的标识,时间在雄主回家后,突然对他冷淡下来的时间。
……他的雄主啊。
好歹稍微藏一下吧。
他可以装作没看见的。
奥兰德闭了闭眼,又感受到眼眶一股热意汹涌,他疼得胸腔发闷,强迫自己笑了起来,第一次在其他虫的社交账号上,点开雄主的朋友圈。
和他的账号显示的内容迥然不同。
魏邈对朋友圈的内容做了最简单的分组,留给同事看的,只有一条朋友圈。
奥兰德记得,这是是维恩破壳出生时的朋友圈,总共只有三张图,一张被裹在毛茸茸的毯子里的虫蛋,以及破壳之后幼崽小得可怜的手,还剩下的一张,是他的雄主手绘的全家福。
那是一张简笔画,一只蛋滚来滚去,两名成年的虫弯下腰,在追着那颗虫蛋跑,画风很简略,却莫名看起来可爱、Q弹,奥兰德看到画面里,他自己的神色有些慌张,似乎是害怕虫蛋磕到墙角。
……看起来太傻了。
奥兰德觉得自己不可能会做出这样荒谬的行为,当时他的雄主捏了捏他的脸肉,又亲了亲他的脸颊,这样解释道:“这是一种夸张。”
“什么是夸张?”
“就是夸大处理,”说完这句话,雄虫就忍不住很好心情地笑了起来,带着些促狭的语调,拖长了尾音说,“我们奥兰德也是为了艺术献身了。”
那条朋友圈的配文,奥兰德到现在还记得,雄虫坐在他们卧室的床沿,将幼崽的小推车放在旁边,笑着问他:“奥兰德,你觉得要给我们的宝宝配什么介绍词?”
“……不准说不知道。”雄虫一边拢下眼敲字,一边挑了挑眉,“在蛋里闷了那么久,好歹让宝宝亮个相吧。”
后来的配文,他的雄主想了很久,还是只发了两个【爱心】的表情。
“就这样吧。”魏邈叹了口气,嘴角还含着没有泯掉的笑意,“也不知道该发什么,希望幼崽不要嫌弃他的雄父和雌父都是绝望的文盲。”
记忆一幕一幕涌来。
四年前的朋友圈,在他的终端上,早已经沉底。
但很多事情,回想起来依然记忆犹新。
奥兰德蹲下身,静静地注视着这位亚雌。
他道:“你似乎有很多仇家。”
尤文没有说话。
“我猜猜你觉得我是谁。”他好整以暇地观赏着地上这位亚雌的丑态,略有些遗憾这一幕不能给他的雄主观赏,“你从纳科达星偷渡的船票,是偷来的;你没有身份,身份是从一个黑贩子手里购买的,为此你流落街头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一名亚雌怎么能卑劣又下贱到这个地步。”
一个靠坑蒙拐骗维持生计的亚雌,怎么在他的雄主面前,表现得如此拘谨而生涩,像是刚刚进入这个世界,需要一名合格的教导者?
这样一套招数,不知道接待过多少虫。
哪怕给他的雄主做一个暖脚的玩意儿,也似乎不太够格。
尤文已经有些听不清楚,因为长时间的血液不循环,他只觉得脑海一片昏沉,只能不断地低声哀求:“救、救救我。”
奥兰德没想到这名亚雌能意志清楚地坚持这么长时间。
“救你?”他栗色的发梢被风吹起,目光宛若皑皑冰棱,良久,嘴角嗪着一个笑意,静静地道:“我确实是在拯救你。”
对于有些不该出现的虫,死亡即是解救。
坠落即是新生。
而相较于大多数虫,他已经给了尤文一个相对迅速的、体面的结束。
“你喜欢莱尔。”他笃定地道。
尤文没说话,身体一僵,嘴唇蠕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心虚地垂下眼帘。
奥兰德从对方的反应中已经读出了他所要确认的一切。
……如此廉价的爱慕。
简直比路边的一颗石子更低廉。
他的雄主才认识这位亚雌几天,见过几面,就被这个贱雌迫不及待地纠缠上来。
尤文过了很久,才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蹦出来:“你……是他的雌君吗?”
奥兰德没有否认。
尤文喃喃道:“原来如此。”
视野被遮蔽,他几乎要被一种越收越紧的绳索勒得喘不过气,痛觉似乎逐渐消失,那名雌虫似乎没有再和他聊上什么的打算,任由他被恐惧折磨得近乎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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