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收敛了些过于明显的笑意:“我或许要恢复单身了。”
原本是不打算告诉温弥的。
只是对方今天早晨刚好发了信息,所以他突然觉得,有些能够说清楚的情况,最好还是说一声。
很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也不需要争论谁对谁错,他无法对奥兰德说出离婚的真正原因,让昨晚的谈话一度陷入僵局,但生活并非总是如此复杂。
有些他人的、简单的故事,就像是细枝末节的壁花,聊得多一点或少一点,都无所谓。
温弥没有第一时间听懂。
他静默了一会儿,才问:“……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魏邈静静地说,“不要问我原因,温弥,我只能告诉你这个结果。”
——这已经是他为了维系这段并不牢固的友谊,献上的最大的诚意。
他从不会挽留。
就像是雪水从巴彦喀拉山脉流下,在盆地汇聚成约古宗列曲,从而成为黄河的源头,已经形成一个顺理成章的答案。
这顿饭的后半程,吃得相当安静。
魏邈没有再主动挑起话题,一直到只剩下残羹冷炙,他去买单时,才发现账已经被温弥付过了。
“……你如果要离婚的话,”温弥小声地道,“我就不能再花你的钱了,莱尔,你要是太穷的话,可以用我的钱。”
雨幕不断增大。
从餐厅出来时,魏邈才感受到迟来的寒意,推开玻璃门,一幕幕流光飞跃而过,隔着水蒸气,他感受到一种巨大都市特有的、崭新的空旷感,旋即好心情地笑了笑。
布列卡星的降雨量一向少得可怜。
昨晚应该经历了无数场激烈的战争。
从昨天到今天的中午,一切似乎都如同往常,但一切似乎也都被改变,魏邈没有什么感想,起码此刻,他不至于被余浪波及。
他在这本书里,从来不是死局。
这局棋相当好解,只需要提离婚时尊重伴侣意愿即可,之所以将过程提前,是因为确保安全,同时避免一顶似乎不是很有必要的绿帽子。
真正被困在剧情里的,反而是奥兰德。
第37章 雨幕(三)
“莱尔, ”温弥拿了一小块马卡龙蛋糕,一边咬,一边推开那扇玻璃门, 吐字不清地道, “你要去哪,要我的司机送你回去吗?”
他脑子还懵着,只觉得莱尔和议员长要离婚这件事已经足够玄幻,偏偏这其中的当事虫没有给他答疑解惑的兴趣。
就硬猜。
——为什么会离婚?
前天晚上见面时, 不是还好好的吗?
虽然外界眼中,这段婚姻本就颇为神秘, 透露出来的信息太少, 没有任何容纳猜测的空间。但温弥倒是记得, 平日里,莱尔似乎从来没有和他谈论过他的雌君, 以至于他少有莱尔已经结婚很久的印象。
……这本就是件奇怪的事情。
只是莱尔一直如此,温弥就没有多想过。
“不用。”魏邈回头笑了一下, “我下午还有一些其他事情,就不和你一起了。”
楼顶的雨瓢泼而落, 如滚珠般落在伞沿, 他摁开电梯的按键, 走入电梯内部,一路下行。
甫一进去, 便看见一张屏幕,魏邈将伞合起, 抬起眼,看到一张已经称得上相当诡异的面庞。
——说实话,科技进步, 也不是全都是好事儿。
起码裸眼3D的恐怖片,是比2D的要更全生态立体的,带给人心脏的震颤感,也完全提升了一个维度。
魏邈抬起眼,屏幕的那张脸上几乎看不出一点儿好皮,脸上覆盖着一层泛黄的焦土,面容崎岖,只能隐约看出来一个脸型的轮廓,脸颊的肉似乎被剜了一大块儿,形成一道撕裂的伤口,对方的脖颈处也几乎都是烧伤,血肉模糊。
勉强能看出来是一个虫。
自从来到布列卡星的上层地界之后,魏邈就鲜少看到电梯里横陈的广告牌了。
……不过这玩意儿,真的是广告吗?
那张脸向前延展,几乎快贴到魏邈面前,魏邈不露声色向后退了一步,听到这名看不出是谁的雌虫露出下牙,笑了一下:“……莱尔阁下,想要找到你,可真是废了不少功夫啊。”
“找我?”
无垠的雨从连接的玻璃桥上落下,从上而下看,能看到一座巨大的、钢筋铁骨的巍峨都市,密不透风的雨帘像是落在一块海绵中,还没有声音,就被吸收走了。
没事儿可以多来上面走走,心情好的时候可以欣赏,心情不好可以跳。
地球上最高的建筑在迪拜,叫哈利法塔,有162层高,高800多米;而布列卡星的建筑煌煌赫赫,八百米的楼宇,只是俯瞰时的一个数字。
魏邈哑然,他没有忍住,提出一个合理的建议:“……我觉得你目前最要紧的事儿是找个医生。”
对方浑身上下撕裂的伤口,魏邈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显然是被虫翼刮到,所形成的伤口。
赶紧去看吧,别失血过多嘎了。
“没关系,我不在乎。”屏幕里的雌虫目光灼灼,发出嘶哑的笑声,“我真是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么重视一个雄虫,早知道这样,我不会让你有活下来的希望,你差一点就死了啊!那是多么有趣的事情。”
鲜血一点一滴的,覆盖住屏幕。
电梯的幅度越来越缓,最后悬停在高空之中,魏邈垂下眼,手拢在风衣的口袋里,左手重新摁了下行键,目光徐徐、和缓,只是在陈述一件简单的事实:“我和你素昧平生,你恨我干什么?”
“因为你是我们元帅的雄主啊!莱尔,你选择了多么卑劣的一条路。”那名雌虫笑容的幅度越来越大,嘴角裂开,手臂挥舞了一下,“你不觉得很有趣吗?雄虫这样的废物,没有虫翼,没有社会贡献,却偏偏可以凭借身份平步青云,从老鼠堆爬到米缸里,这是多么荒谬的一件事情,你看,你仔细思考一下,是不是?”
魏邈这个时候才发现,对方的右臂,已经不是正常的手臂了。
银漆描的仿神经元假肢,里面黑黝黝的一片,一路传导到对方的肩膀上方,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元帅?”魏邈懒得理会这名雌虫多余的话,敏锐地抓住关键词,他眯起眼睛,问,“你们的元帅是谁?”
“他不是这样跟你解释的吗?”屏幕里,那名雌虫狂笑起来,“也对,他怎么会承认这件事,毕竟这件事可是他的污点之一啊。”
“好了,赫尔诺,冷静一些。”魏邈耸耸肩,手向上虚抬,做了一个收拢的动作,“你看我,我前两天都快莫名其妙被你的属下弄死了,都没有找你咆哮的想法……不过我确实也有些疑问。”
只是当时体力透支,已经没有力气再追问了。
“奥兰德·柏布斯,是你们的元帅?”魏邈抬了抬眼皮,说完这句话,一时间没有其他情绪,只觉得有些好笑。
还记得奥兰德给他的解释合情合理,说赫尔诺是政敌。
他到底能信奥兰德口中的哪句话?
他相处五年的雌君,有哪一句保证,具有真实的效力?
“没错,我真是怕没有雌虫告诉你,所以不得不亲自转达了。”赫尔诺情绪镇定了一会儿,冷不丁地道,“……你在录音吗?”
魏邈斯文地点头:“不得已的自保之举而已。”
赫尔诺盯着魏邈看了一会儿,良久,笑了起来:“你还真是有意思,我以为你会露出很愤怒和受伤的表情,莱尔。”
——毕竟反叛军在雄虫们的眼中,可是实打实的潜在刽子手。
“确实值得震撼。”
“是啊。”赫尔诺的笑容毛骨悚然,“毕竟谁能想到,堂堂的军部上将,上议院议员长先生,竟然是一手创立反叛军的元帅啊!”
魏邈不语。
赫尔诺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早知道该早点除掉你的,不、不对,我应该早点炸毁了军部才对。”
“你们似乎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恩爱。”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旋即笑着道,“觉得和我的这个录音可以威胁到奥兰德……你要掌控他吗?还是你想要将这段录音公之于众?”
“确实是这么想的。”魏邈揉了揉一跳一跳的太阳穴,旋即露出一个微笑的弧度,表情真挚、推心置腹地问,“你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吗?”
“我觉得可行,你大可以试试看。”赫尔诺笑了一会儿,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莱尔,“星网是公共的,我会一直努力活着,并保持充分的期待,等着这段录音发出来。”
魏邈随意地点点头,道:“你为什么要创立反叛军?”
在此之前,联邦当然也有反对的力量,但就像盛世里落草为寇的山匪、打家劫舍的海盗,并不成气候,真正对联邦的稳定构成威胁的,也是赫尔诺成为首领之后的事情。
赫尔诺同样出身上流贵族家庭,其家族在上议院占据不少议员席位,这也是上议院对此持保留态度的原因。
对方的天赋太过卓越,曾经为联邦立下赫赫战功,现在的星网上,依然流传着这位昔日的第一军团军团长的众多传说。
和大多数军团长不同,对方的名声走向完全是相反的。军团内部的中层将领对这位我行我素的军团长有诸多怨言,反而底层的士官,更拥护他;而在外界的大多数反馈中,这又是一位最亲民、最优秀的管理者。
总的来说,毁誉参半。
“因为奥兰德·柏布斯告诉我,联邦烂透了,是全方面、多维度、宽领域的烂,需要肃清和重构。”或许有录音在场,赫尔诺笑得相当灿烂,语气声情并茂,“这句话我信了很久,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直到现在,我才似乎想明白了。”
——他只是前路上的一个引雷。
赫尔诺嘴角的弧度不断扩大,剧痛让他保持清醒,他难得畅快的、嘲讽地说:“莱尔,你知道他想要干什么吗?我不介意告诉你,你可是他在乎的一部分……他想要推翻这个联邦,让虫族再度变回属于柏布斯家族的帝国。”
所谓的雄、雌平等,所谓的联邦荣耀,所谓的贵族特权,所谓的他所厌恶并要为之改变的一切的一切,都是虚无的谎言。
一场完全的phony baloney。
而他叛逃出军部、离开联邦,这几年来栉风沐雨、为此而践行的一切努力,在奥兰德·柏布斯眼里,都只是失败的尝试,变成对方履历中漂亮的一页功章。
在他终于意识到欺骗,想要给奥兰德一个小小的警告时,才迟滞地发现,屠刀早就掌握在这名位高权重的政客手里。
魏邈静静地听完,才笑着点评道:“很有趣的揣测。”
赫尔诺收起多余的神色,问:“你不信?”
“……不然呢?”魏邈哑然,“我还能是个什么反应?需要我公布这段录音的时候,顺便以议员长家属的身份,在上议院摇着喇叭为你申冤吗?”
早有猜测的事情,何必非要装得一脸惊讶。
他又不学捧哏。
不过或许是他格局太小,远没有翻天覆地、再立新天的联想能力。
魏邈听完的第一个感受,竟然是:难怪奥兰德想要个二胎。
——对方或许是真情实感地觉得,自己家有皇位要继承。
奥兰德回到老宅的时候,正是中午时分。
雨如泼墨,他不知道为何,心惶惶不定,他清楚地知晓魏邈的行踪,知道对方今天早上做的一切事情,却没有阻拦。
不能在雄主的气头上再火上浇油了。
维恩坐在餐厅里吃饭,他走过去,突然静静地抱住幼崽,道:“维恩。”
“雌父。”维恩道,“你回来啦?”
“嗯。”奥兰德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维恩今天乖不乖?”
维恩没有说话,他过了一会儿,问:“你要和雄父分开了吗?”
奥兰德怔然。
两双相似的眼睛对视了一秒,奥兰德的表情有些凝滞,他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的,艰涩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昨天听到你们吵架了。”维恩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不过我太困了,就睡着了。”
“我们不让雄父走好不好?”既然幼崽已经知道一些经过,奥兰德攥紧了手,放弃了多余的温情脉脉,低声地诱哄道,“雄父只是生气了,他过两天就会回来的,不会抛弃维恩,你一会儿给雄父打个视频通话,就说想他了……或者说这里住得不舒服,想要找雄父。”
他的雄主,一向是个很心软的雄虫。
“我不要。”维恩撇了撇嘴,在奥兰德逐渐沉下来的脸色中,敲了一下碗,“雄父说这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情,雌父你要自己去找他。”
第38章 扫地机器人
奥兰德没问为什么,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依然搭在维恩的肩膀上,垂下眼讥诮地闷笑了一声,道:“好, 我自己问……你是昨天晚上偷偷听见的, 还是早就知道?”
他不信魏邈会突然离开。
雄主决定要做一件事儿前,往往还没开始,就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步骤,他不可能不提前告诉幼崽一声。
这绝不是雄主的行事风格。
他一夜没睡, 一直到黎明才从军部离开,做最后的收尾, 此刻神色并不算柔和, 怀抱沾着淡淡的凉意, 拥着维恩,语气倒像是诘问。
他的雄主,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什么时候有的?
奥兰德闭了闭眼睛,掩盖住眼睛里的厉色。
维恩有些懵:“雌父, 你在说什么呀?”
“在我面前就不要来这一套了,维恩。”奥兰德笑了一下, 他漫不经心地揉了揉幼崽的耳垂, 声音低而沉缓, “雄父最近一段时间,有没有提到过一些奇怪的话?”
“没有。”维恩严肃地道, “雌父,维恩可以对天发誓。”
“……”奥兰德露出一个微笑, “雄父带你去酒店,你为什么不说想回家?”
“因为不想回家啊,而且家里都有外虫进去了。”维恩蹙了蹙眉头, 不高兴地低下头,“……我饿了。”
奥兰德没有再说什么,替维恩整理好衬衫的袖口,动作慢条斯理,他已经从幼崽的话里得到了答案。
没有蠢到底,但还是蠢。
按照他的雄主的说法,处在一个薛定谔的智商状态。
菜很快上齐,没有魏邈在,饭桌上相当安静,奥兰德只是吃了几口,就放下刀叉,他道:“最近这两天就好好呆在这里,不要给你的雄父添麻烦。记住,你是这里的管理者,我需要你有一个合乎身份的表现……不用停下来,刚刚不是说饿了吗?”
昏黄的灯影下,奥兰德难得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意,像是在看一种完全的代替品,保证一般地道:“放心,雌父不会让雄父和我们分开的。”
永远也不会。
魏邈租的房子在研究所附近,租金适中,灰尘却相当大,是典型的一室一厅的布局,他买了个新的扫地机器人,去了研究所一趟,将之前在奥兰德庄园里放了很久的纸质档案归档处理,同时删掉了履职档案里的家庭关系一栏。
和赫尔诺没有聊几句,电梯就黑屏了,对方凑得太近,甚至看不清楚身后的背景,魏邈并不是黑客,即使有全程完整的视频录像,也无从判断这位反叛军领袖如今所处的位置。
只能有一个基本的推断:对方应该不在布列卡星上。
如果在的话,应该直接就杀上了门,把他的血扬在天上,而不是忍辱负重、似真似假地曝一些料给他,企图借刀杀虫。
走进研究所的时候,他抱着个巨大的灰色箱子,将沉重的扫地机器人放到自己的工位上,才发现尤文也在。
对方坐在温弥的办公室里,和第一面见到的模样已经截然不同,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有模有样地盯着巨幅显示器,眯起眼睛写笔记。
……温弥把办公室直接给尤文了吗?
魏邈有些好笑,这间常年空置的办公室是当时温弥作为研究所的投资人,提出来的要求之一,平时实在闲得没事儿干的时候才过来坐一下午,美其名曰说巡查。
一路和路过的同事打完招呼,他敲了敲透明的玻璃门,见里面的亚雌抬起头,才走进去:“不是说给你放两天假吗?”
尤文连忙站起身,不由自主地夹了一下嗓子,道:“……您来了。”
这是他和莱尔阁下见的第二面。
初见的时候,这位雄虫留给他的印象是西装革履、高不可攀,他稀里糊涂地跟着对方来到研究所里,担任了一份之前从未接触过的工作和职位。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雄虫的肩膀上还沾着一些多余的灰尘,风衣趁得对方格外挺拔,是和第一次见面时截然不同的风格。
魏邈“嗯”了一声,他自然地走进去:“上一面比较仓促,同事能认识几个?”
“还不太认识。”尤文说,“……能叫得出名字的有两三个,想来尽快熟悉新的知识,适应新的环境,您之前提到的软件都下载到新光脑上了。”
尽快熟悉新知识?
还真是小朋友的想法。
“我最初进入研究所时,应该和当时的教授说过同样的话。”魏邈露出一个笑容,他不清楚为什么这位亚雌总是如此紧张,但这样的反应或许是正常的,“正式介绍一下,我叫莱尔,职位是高级研究员,你有两个月的实习期,我不会直接带你,但所有的工作结果是需要直接汇报给我,之前应该给你提到过。”
就如同患者会患上不同的、没有穷尽的病一样,地质环境也并非都能够穷尽的,在星际时代,魏邈见过太多和上辈子全然不同的地质构造。
而在无限繁冗的疾病之中,医生们被分割到了不同的科室,就像有的医生专门切阑尾,但不擅长割双眼皮一样,他也有自己专擅的领域。
有些专业性比较强的学科,并不总能一通百通。
魏邈上辈子硕士的方向是自然地理学,他觉得还是别祸害尤文了,这门学科在星际实在不适合大范围应用。
尤文抬起眼,过了很久,才真心实意地道:“谢谢您……我可以叫您莱尔老师吗?”
无论这名雄虫出于何等目的,对方都已经是他这些年来,遇见过的最好的虫了。
“不用叫老师,直呼其名就好。”魏邈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儿。
……那只是剧情里的一个角色,主角后宫里一个并不太出彩的亚雌。
将对方框进研究所里,也只是因为这是他能力范围之内,最好框定的一个角色。
他要是真有本事,第一件事是把赫尔诺关联邦的牢里,第二件事把奥兰德扔地下室里,让对方哪凉快哪待着,别整天因为没谈成恋爱,把整个联邦毁了,第三件事是去抢一亿星币。
从此安枕无忧,每天只需要打游戏,接送幼崽上下学,过上令人艳羡的生活。
魏邈收回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思绪。
他替尤文用研究所的网络注册了基本的账号,写了份书单,以及两个网址,道:“尽快熟悉工作环境,温弥既然把办公室给你了,你就先在这里办公,另外,研究所大多数同事大多都不错,可以适当求助……官网上有一份名单,是研究所的股东们,都需要记清楚名字和长相。”
最初机缘巧合,被那名教授带来研究所的时候,也是一切重来,没有任何知识体系,只有上辈子零散的知识,磕磕碰碰地走过来的。
如今回头看,远没有想象中艰难,真正困难的时候,还是在最初来到这里,没有身份、一无所有的阶段。
等回到租住的公寓的时候,已经接近于下午,他站在那间新公寓面前,拧开门把,却发现灯是亮的,地板已经焕然一新。
魏邈抱着扫地机器人,站在玄关处,有片刻的寂静。
奥兰德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正围着围裙,用抹布仔细地擦拭着客厅的书柜,茶几上摆着一大束玫瑰,掺着药草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是和庄园的花圃几乎一模一样的香味。
“雄主。”见魏邈回来,奥兰德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雌虫半蹲下身,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您回来了。”
魏邈没有动,他将扫地机器人搁到一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奥兰德:“我印象里,我应该没有给你钥匙?”
光线缓缓闭合。
“您在这里住, 我不放心。”奥兰德垂下眼,恭敬地道,“出租屋太脏了……总得打扫一下。”
魏邈穿上拖鞋, 走进室内, 边走边问:“打扫完了吗?”
他将穿了一天的外套扔进洗衣机里,在大约70个平方的室内走了一圈,顺手关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卧室的灯。
——费电。
纱帘影影绰绰, 从阳台看去,巨幅的霓虹广告牌和满面墙的各类商厦橱窗琳琅满目, 风雨大作, 魏邈将阳台宽窄适中的窗户合紧闭拢, 防止雨裹挟着风,从边边角角渗进来, 这才有功夫回头看向奥兰德。
对方湛蓝的瞳孔在灯影的照射下,如同凝固的悬河, 目光带着些残余的贪恋的神色,嘴角笑容若隐若现。
或许是魏邈穿上了那双拖鞋, 奥兰德眼中的柔和之色愈发浓郁起来, 他道:“……还有一些柜子的角落没有清理, 雄主,我已经接近一天没有见过您了。”
他忍了整整十几个小时, 没有再联系雄虫。
刚进入这间出租屋的时候,空气里的味道令虫作呕, 那是很久没有使用、除尘的房屋本身的味道,以及一些劣质芬芳剂的二氯苯味。
这里压根儿不该容纳雄虫居住。
奥兰德将整间公寓彻底的清扫了一遍,有些家具直接丢弃, 他从未有布置过如此狭小的面积,而哪怕当初装修婚后搬过去的那间庄园,也远没有此刻宁静和安稳。
这是雄主挑选的房间。
以防万一,他直接买下了这栋公寓楼的产权。
以后或许可以将一些非承重墙打通,设计其他的户型。
奥兰德想。
“不用了。”魏邈拿起茶几上那捧玫瑰花,拆掉包装,随手扔进垃圾桶里,“已经很可以了。”
奥兰德嘴角的笑意凝固了一些。
这一束玫瑰相当重,连带着精美的包装,需要塞两个袋子,魏邈系垃圾袋的动作相当专业,这是他在贫民窟里学会的手艺。
在联邦的上城区,可以先假定所有虫是友善的;而在贫民窟,睡觉时也要尽量一只眼睛放哨,一只眼睛站岗。
他上一辈子不学刑侦,更没有学过如何伪装成一只合格的雌虫,偶尔总有疏忽大意,被发现雄虫身份的时候。
这个时候,学会如何正确的、合理的扔垃圾,就是一门相当实用的生活小妙招了。
雌虫的骨翼、手臂乃至髌骨,每一个身体关节都相当重,偶尔要扔到第九区的那条河里时,需要做不少的前期准备工作,买来的垃圾袋也总是不够用,令他头疼。
魏邈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的手艺可以用在扔玫瑰花上。
也算浪漫一把。
空气里令人不适的花香味总算淡去了一些。
魏邈并不反感自己当初栽种的花圃的味道,把垃圾袋递给奥兰德:“走的时候记得捎一下自己的垃圾。”
“雄主……”奥兰德过了几秒,才接过垃圾袋,他拽住魏邈的手指,兀自站在原地,喃喃自语,“我真的错了。”
“嗯。”魏邈点点头,心平气和地应了一声,“我也有错,乔迁第一天,照顾不周的地方见谅……你不走,还要干什么?”
奥兰德脑海中空白了片刻。
他唇抿了抿,心再次沉下去,面色显得有些仓惶,过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您还没吃晚饭,我给您做完再走。”
他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其他借口。
他没想过,雄主会直接地赶他走,像昨天晚上一样。
不愿意被回忆起来的记忆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奥兰德不愿意比较,但心脏先一步蚕食了理智,优先地感受到:对方此刻的神色,远比昨天晚上更冷漠。
他仿佛才感受到自己的狼狈。
他的脸上应该有很多灰,衣服也没有穿戴整齐,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雄主面前?
这显然不是一个理智的选择。
魏邈看了奥兰德一眼,陈述道:“这个区域不允许使用明火。”
——楼层太高,结构又如此复杂,总是有些不便之处的。
“另外,扫地机器人看情况也用不上了。”魏邈把今天花了大力气、一路抱回来的机器人递给奥兰德,还是觉得沉甸甸的,有点儿重,等对方迟缓地接过后,随意地拍了自己手上的余灰,把门打开,做出了个送客的手势,“……就当请你做家政的酬劳了。”
这么一收拾,家里干净多了。
说起来,这玩意儿买来挺贵的。
应该等值吧。
奥兰德做家政,或许有多余的奢牌溢价,但魏邈是支付不起的,更何况,哪有稀里糊涂、被强买强卖的雇主?
就跟在路上,突然蹦出来一位小孩儿,对着汽车的挡风玻璃猛猛一顿擦,然后要钱一样。
不给钱有点儿不好意思,给了又觉得被讹了。
魏邈其实不太清楚奥兰德此刻做这些的理由是什么。
挽回?不太像。
威胁?我知道你家的住址?
……也没必要亲自上手。
想来想去没想明白的事情,魏邈就懒得再猜了。
奥兰德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个扫地机器人,过了一会儿,才挤出来一个笑容,他有心想要亲近一下魏邈,却顾忌着自己身上有灰,只是虚虚地扫了一眼雄虫,在对方身上打量了一圈,才不露声色地收回视线:“我明天再来找您。”
魏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叹了口气,用最后的耐心道:“不用来了,你应该也看到了,这里只有一间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