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也要和封重洺一队行不行啊?”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封重洺在他们有些吵闹的声音中,说了声“好。”
他们都听到了,有人又把话头说回来,故意问:“谁的好啊?”
封重洺笑着回:“卓情的。”
“哎哟,卓情的。”
几个人七七八八地开始学舌,挤眉弄眼的,不知道为什么,卓情的耳朵突然烫了。
他扭过头去看封重洺,刚好封重洺也在看他。
卓情一下把视线挪开了。
到场上开踢的时候,卓情提前看了很多比赛,又恶补了很多知识,已经算是有想法、能看懂策略的人了。
但鉴于上次卓情的发挥,他们大多数人都不会把球踢给卓情,只有封重洺拿球的时候会传球给他,然后就会被在一旁等到多时的薛珩抢走。
然后封重洺会再追上去抢回来。
其实是有点好笑的,尤其是旁边还有队友在那边假装崩溃地道:“你们在玩什么乱七八糟的play啊?”
踢到后半场,卓情身体有些吃不消了,他一夜没睡,感觉下一秒就要倒下了,刚好场外来了其他人,卓情就下去让他上了。
在一旁坐了没一会,封重洺也下来了。
“你怎么不玩了?”卓情问他。
封重洺也不讲究地在他的旁边坐下,“歇一会。”
卓情没在说话。
天边的厚云渐渐散开了,本来有些阴的天突然有了颜色,十二月的白天已经很冷了,太阳一出来,身上就舒服很多。
卓情眯着眼,像在打盹的样子,封重洺问他:“要回去吗?”
他愣了下,“你要回吗?”
“不是。”封重洺:“你脸色不太好。”
卓情并不想走,撒谎道:“我一直这样。”
封重洺不知道是在真心实意地夸奖他还是其他什么,“你真的很喜欢足球。”
卓情有一瞬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后来,卓情渐渐减少了熬夜上网的频率,就是以防封重洺哪天突然叫他踢球。
生活作息变了后,去食堂的频次也多了,碰上封重洺的概率就大了。
这天卓情和宋子昱刚坐下吃了没一会,封重洺和薛珩走过来坐下了。
卓情属实有些意外,比他反应更大的是他对面的宋子昱。宋子昱整个人很明显的僵了下,在薛珩把手搭在他肩上时,那股僵硬更明显,像个机器人。
薛珩说:“又见面了。”
卓情蹙眉,正要说什么,宋子昱又恢复了正常,他甚至笑了下,说:“薛少有什么想吃的,我帮您去买。”他转过头又对封重洺说:“封少有吗?”
卓情的脸已经冷了,封重洺适时开口:“不用,吃饭。”
薛珩也说:“我都打好饭了,你还要帮我买什么?假殷勤。”
卓情:“薛珩。”
薛珩挑眉,宋子昱忽然端着餐盘站了起来,“我吃完了,少爷们慢吃。”
一顿饭吃的不上不下,卓情问不了薛珩,也问不了封重洺,只能和封重洺道别后去找了宋子昱。
宋子昱不太想聊的样子,最后被他问烦了,说:“你觉得他们和班长这种人有什么区别?”
“他们”自然说的是封重洺和薛珩。
卓情被他说一怔,他觉得宋子昱说的不对。薛珩是非常讨厌,但封重洺不是这样的,他不应该被划分在“这种人”里面。
宋子昱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有些讽刺又有些怜悯地说:“你不知道有一个词叫‘物以类聚’吗?”
那天算是一个非常不友好的结束,但是卓情和宋子昱都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卓情是因为只相信自己看到的,而宋子昱是因为无所谓。
他只需要避开这些人就行。
后来宋子昱很少再和卓情吃饭,卓情和封重洺薛珩在一起的时间渐渐多了起来。薛珩不怎么搭理卓情,大部分时间都只和封重洺说话,所以卓情也没能再从他身上发现恶劣的一面。
冬去春来,高二下学期开学没多久,足球队经理和隔壁校的足球队联系上了,说可以打一场友谊赛。
卓情这几个月虽然进步了不少,但是在控球能力和比赛经验上与其他队友相比总归是不小的差距,卓情也没有恬不知耻地要参加。倒是薛珩非要来贱上一句,“封重洺参加你不参加吗?”
卓情说:“没我你赢不了?”
薛珩气笑了,扫了一眼路过的封重洺,意味不明地道:“你对你自己几斤几两有点数吧。”
卓情没来得及反击他就走了,封重洺过来,看他不太高兴的神色,习以为常,“薛珩又惹你了?”
卓情言简意赅:“他有病。”
他和薛珩经常斗嘴,卓情不想让封重洺觉得自己是个很不好相处的人。想要再说一句为自己申诉一下,就看见封重洺突然伸手摸向了他的头发。
卓情浑身霎时绷紧了,几秒后,封重洺的手上多了一个小花骨朵儿,放到卓情随手扔在在一旁的手机屏上,“不理他。”
手机屏接收到触感亮了下,卓情看着那朵未开的小花,心情很突然地变好了。
封重洺:“比赛你来看吗?”
卓情:“来。”
“好。”封重洺说:“到时候麻烦卓老师给我们作一下战术指导。”
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卓情还是不自觉放心上了,很认真地说“好。”
封重洺和他对视了一会才把视线移开。
足球练了一个月,抓阄抓出来在隔壁学校的场地比赛。
本来经理还担心他们失了主场优势气势受影响,没想到到隔壁校一看,全是为他们队加油的。
“怎么回事?”经理问一旁的女老师。
女老师捂着嘴笑,“我们学校有很受欢迎的男孩子呢。”
经理这才发现,观众台上不少人举着五颜六色的牌子,上面有的写着“封重洺”,有的写着“薛珩”。
卓情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很莫名的,整场注意力有些偏移,不在场上,跑到了观众席上。他的头像是个语音探头,哪边喊了封重洺的名字他就往哪边看。
比赛结束的时候,他感觉比自己踢了一场球还累。
两队互相握完手分开,封重洺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场外突然涌上了很多女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瓶水。
卓情想到了自己跑三千米的时候也被送过水,突然就懂了。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封重洺,想看封重洺有没有收了谁的水。
——一瓶都没收。
封重洺光着手朝自己走过来,卓情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松了。
封重洺看了他一眼,笑着问他,“赢了这么高兴?”
卓情这才意识到,原来是他们学校赢了。
他的心口猛跳起来。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是彩票开奖前那一秒的心惊。
——不是担心自己会不会中奖,而是知道,它来了。
卓情说想回去,封重洺就说我和你先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卓情让封重洺等一下,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拿了两瓶水。
他递给封重洺一瓶,封重洺接了。
卓情低着头,很拙劣地隐藏自己上扬的嘴角。
后来,他开始控制不住自己从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中寻找满足感。
卓情第一次参加了考试,每门都考得很垃圾,吃饭的时候问封重洺能不能给他讲题,封重洺一点没有被麻烦到的样子,说当然可以。
封重洺晚上把卓情叫到他的宿舍,两人围着一张卷子讲题。封重洺逻辑清晰,语速适中,把复杂的题目说的浅显易懂,是一个非常好的老师。但是卓情不是一个好学生,他没怎么听,全程都在看封重洺握笔的修长手指。
就这样一个月下来,耳濡目染的,下一次考试的时候卓情居然也解出了一些题,数学比平时多考了二十几分。
薛珩听说后,轻嗤,“都是选择题蒙的吧。”
卓情站起来,睨他,“比比?”他现在球技上升了不少,一来气就爱挑战薛珩。薛珩也不是个能激的,基本上回回应战。
但是这次薛珩没接下,“不来,我今晚有事。”
封重洺被老师留住还没过来,薛珩想到了什么,懒洋洋地靠后仰在椅背上,“诶”了声,喊卓情:“不问问什么事?”
“不想问。”
“我生日,”薛珩自问自答,意味深长地说:“封重洺要去,你去不去?”
他们薛家过生日都只过阴历,今天是薛珩的阳历,他本人都不太看重,只是为了寻一个名头一群人一起玩玩。
封重洺要去,卓情当然会去。
他下午翻墙去了趟运动器材店,让店员挑了个最好的护膝装上了。
坐上薛珩的车时,封重洺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卓情把手里的包装袋扔给前面的薛珩,薛珩的表情卡了下,半晌说了句“谢了。”
地点是薛珩家一个四层的花园别墅,里面已经到了不少人,他们三个从车上下来,每层阳台都有人趴在上面和他们打招呼。
薛珩邀请的都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许多面孔卓情都在学校见过,还有些不怎么有印象的,大概也是一些小门小户硬挤进来企图攀关系的。
薛珩好热闹,来者不拒,又或者是不在乎。别墅里来来往往的人都祝他生日快乐,他每个都接下,又每个都应得敷衍。
都是被束缚久了的少爷小姐们,难得有一个放松的机会,个个都玩的疯。一群人聚在一起,玩一些大胆又出格的游戏。
封重洺全程坐在最外边,手里端着一杯红的,没加入。他面色平静,目光低垂,在这个特别快乐的氛围里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冷漠。
卓情坐在离他不远的沙发上,时不时看他一眼。因此,他也发现,不止他一个人在看封重洺。坐在下面的,不少人的目光都围绕在他身上。
封重洺起身去阳台的时候,卓情想立马跟出去的,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的薛珩摁住了胳膊。
卓情:“干什么?”
薛珩:“你干什么?”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在他们说话间往封重洺的方向去了。
卓情一顿,他这才发现四周的氛围有些躁动,不少人头挨着头窃窃私语着。
“什么意思?”卓情蹙眉。
“就这个意思。”薛珩看着他:“人家女孩子特别有礼貌地问我能不能借我的光儿和封重洺表白,人家这么在乎我的感受,我不能让你去搞破坏。”
“我搞什么破坏。”卓情一副有病的眼神看他,心里又确实烦躁,道:“起开,我去洗手间。”
卓情没去洗手间,上楼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做贼一样的,靠近那间气氛暧昧的阳台。
他是躲在柱子后面看的,从他这个视角只能看到封重洺的后背和女生通红俏丽的脸。
大概已经表白结束了,女生在等待封重洺的回答。卓情离他们不算近,却也感受到了弥漫在他们之间的那种特殊的氛围。他的心被高高吊着,好像等待判决的那个人是他。
没让女生等待很久,封重洺开口了,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柔,“对不起。”
“啪嗒”,卓情的心掉回到了原位,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女生骤然变红的眼眶。
“我暂时不想谈恋爱,但是谢谢你的喜欢,我感到很荣幸。”
一张纸被递到眼前,女生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模糊的眼睛,她没接,扭身跑了。
这边卓情立马闪身躲进柱子后的阴影里,下一秒女生小巧的背影就从他眼前过去了,他的心跳还没平复,听着一道有些低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身体一僵。
“在躲猫猫?”是封重洺。
卓情比他矮半个头,这会又是整个人缩在墙角里的状态,看起来又小又瘦的,一双大眼睛受惊似得瞪起,封重洺忽然起了玩弄的心思。
“卓情,”他走近了一步,有些严肃地问他,“为什么偷听?”
卓情抓不准他的意思,也不知道正确的答案,他努力站直了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显得很狼狈,“没偷听,上厕所。”
“这边没厕所。”
卓情抿嘴,“我第一次来,走错了。”
封重洺看了他几秒,突然轻笑一声,“那你还要去吗?我带你去?”
卓情看着他,迟疑了一秒,点头。
这层的厕所被人从里面锁起来了,封重洺就带着卓情去了楼上。
卓情落在封重洺身后一两步,没忍住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封重洺却说:“还说没偷听。”
莫名其妙地,卓情的耳朵红了。
隔了一会,他又回答他了,“喜欢……听话的吧。”
卓情“哦”了一声。
他开始认真思索起来,除了刚开始他给封重洺惹过麻烦,后面再也没有了,还特别积极地参加对方喜欢的运动,这算是“听话”吗?
初次陷入爱河的人是这样的,总是会愚笨地给自己套上枷锁,默默给自己定下许多标准,好像只要他变成了“那样”,对方就会喜欢他一样。
“听话”代表着懂事和温顺,卓情默默盘算了很久,悲伤地发现自己完全不是这样的人。他叛逆、不服管、打架、逃课、还常年对自己的父亲保持浓重的杀意。
他不符合封重洺“喜欢”的标准。
兀自烦恼了很久,玩游戏不专心就一直输,卓情一杯接着一杯被罚。封重洺坐在另一张桌子上,被薛珩拉着玩一些没接触过的纸牌类游戏,不可避免地也喝了不少酒。
深夜,一群人玩累睡着了。沙发上、地毯上等等每个地方都倒了人,所有人乱七八糟地靠在一块,乍一看跟一堆堆尸山似的。
卓情靠着意志力撑到了最后,他穿过横七竖八的人,坐到了封重洺的牌桌上。
封重洺头枕在胳膊上,似乎感受到了他的靠近,缓缓睁开了有些迷蒙的眼。
卓情和他对视了一会,学着他也趴了下去。
封重洺在这个时候能在有人靠近时睁眼已经是奇迹了,他的眼睛又要闭上,卓情很轻的开口叫他的名字。
“封重洺。”
“嗯。”他闭着眼应了。
卓情默默酝酿了很久,久到封重洺的呼吸都平稳了,才说:“你觉得我……听话吗?”
封重洺的眼皮动了下,缓缓睁开了一半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轻,像在看卓情又好像没有,卓情又往下趴了一点,保证了自己和他视线的齐平。
这下,他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完完整整的自己。
卓情看到,他的脸颊和眼眶都泛着不正常的红,一双眼睛像是小狗一样,湿漉漉的。越靠越近的时候,他的眼睛就越来越大,湿气也越来越重,让封重洺的瞳孔也跟着变湿了。
他难以承受得,在封重洺薄薄的眼皮上印下一吻。
离开的时候,封重洺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湿气也没有了。
一切正常得像是他的幻觉。
卓情酒醒了。
【作者有话说】
校园章快结束了,没几章就回到现在时间线了。本来打算下周申榜的,想了想还是改成这周了,所以这几天都是多更。下周开始就是随榜更新啦,谢谢大家对小情侣的支持~
宋子昱放学回宿舍收拾东西,正好和准备出去上网的卓情撞上。
“你记得带钥匙。”宋子昱提醒他。
卓情又折返把桌肚里晾灰的钥匙带上了,路过洗漱台,正在洗脸的宋子昱出声喊住他,声音因为含着水而变得模糊,“你最近怎么又出去上网了?”
他很随意地问,但是对于卓情来说,这是有些严重的问题。
从薛珩的生日宴会上回来,卓情就没再去找过封重洺,封重洺也没找过他。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讯号,卓情排斥去思考和面对。
一时怔愣在原地,宋子昱从水池里抬起头,看到卓情露出失落又茫然的表情。
“闹崩了?”宋子昱憋了下,没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没有。”卓情回神,声音有些闷,“我的问题。”
宋子昱别过脸去,一副懒得再和这人说话的表情。
卓情出了门。
傍晚这会是宿舍人最多的时候,有下课回来拿东西的,也有着急回家的,电梯楼梯都挺挤的。
卓情扫了眼排成长队的电梯,走了楼梯。看到封重洺和薛珩从下面迎面走过来,他意料之外地脚下一滞,身后的哥们还保持着正常的下楼速度,一下子撞他背上了,眼看就要摔下去,卓情一把喽住了旁边的楼梯扶手。
他整个人撞在上面挺大一声的,那人也意识到撞到他了,正要和他道歉,两人一对视,对方嘴里的话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想被踩死啊?”是一班之前找他麻烦的那个寸头。
卓情之前就不知道自己怎么惹他了,现在更不知道,余光瞥见封重洺停下来了,担心会被看到,只想快点离开,低声道:“滚开。”
本来这个点人就多,他们还在人流集中的楼梯,不少好事的人停下来看热闹,楼梯更加堵了。
寸头受不了自己每次都被卓情压一头,嘴里骂着卓情“狗眼看人低”,拳头高高举起,卓情冷眼看着,一副随时准备把他的手掰断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女音叫了寸头的名字,他脸色一变,气势瞬间没了。这声音耳熟,卓情一看,是那天三千米给他别号码牌又给他送水的女生。
女生的脸又红又白,看上去快哭了,骂寸头,“你有病吧!”说完就跑了。
寸头当即不管卓情了,手足无措地追上去了。
卓情自从发现自己对封重洺的心思后,觉醒了一些曾经没有的技能。比如,他好像明白为什么寸头对自己充满敌意了。
没热闹看了人群自动散去,和他隔了几个台阶的封重洺的身影逐渐清晰,看了整场戏的薛珩就差鼓掌了,“好伟大的三角恋。”
卓情没工夫搭理他,怕封重洺误会,急迫又突兀地道:“我不认识她。”
薛珩的表情十分耐人寻味,而封重洺的表情依旧淡淡,毫无变化,卓情意识到自己这句解释的多余,指甲用力地掐进的木头扶手里。
薛珩很做作地“啊”了一声,“运动会你俩不是还坐一起呢。”
卓情刚要说话,封重洺开口了,“准备出去?”
还是之前相处的样子,好像这几天两人默契的不联系是卓情多想,卓情低低“嗯”了声,还是没说上网,说“去玩。”
封重洺点点头,很常见的客套,“玩的开心。”
他和自己擦肩而过,又很快消失在楼梯的尽头,卓情站在楼梯正中央,来来往往的人会不注意碰到他,但卓情许久没走开。
封重洺和薛珩在宿舍走廊上分别,封重洺已经在开门了,薛珩又慢悠悠从另一头走过来,“今晚不一起。”
“你最近出去乱玩的频次很高。”封重洺瞥他:“你哥知道吗。”
薛珩这阵子发现了一个新玩具,那人像个小老鼠,活在阴沟里,又非常机敏,一不小心就会被对方逃掉。
他一想到对方就来劲,摆摆手,“封少有这功夫说教我不如先把自己身边乱七八糟的人解决,咱爷爷一把岁数了,让他老人家歇歇吧。”
“砰”,封重洺把门甩他鼻子上了。
晚自习上到一半,外面下雨了。
这群少爷小姐们并没有带伞的习惯,反正自家车就在校门口等着,并不担心,反而被这轰然的雨勾起了兴致。
靠窗的人把窗户打开,微风裹着夏初的细雨,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温度。
雨越下越大,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变成碎珠往下砸了,刚才还很有兴致的富家子弟们又不耐起来,纷纷打电话让自家司机把车开到楼下。
封重洺没有,司机知道他的习惯,也没打电话来问。他走到一楼廊檐下,等待多时的保镖送上一把黑伞,自觉走到前面为他开路了。
庄严肃穆的教学楼下停着许多华贵的豪车,它们横七竖八地见缝就插,在混乱的雨夜里失去了本身的气势,显得廉价而无序。
封重洺从一辆被别到树下的车前绕过,有人突然蹿了出来,叫他的名字,“封重洺。”
封重洺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看对方,微微抬高伞面,看到了前面放慢速度的保镖。
卓情等了两个多小时才等到对方,身上湿透了,紧张的心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雨磨没了。
见封重洺不理自己,卓情以为他没听到,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封重洺!”
封重洺终于有回应了,一双没有情绪的浅灰色眼睛从黑色都伞面下露出,卓情神情一顿,听到他平静而生疏的嗓音响起:“有事吗?”
卓情有些无措,雨太大了,一些话一时半会说不完,但是封重洺的态度又让他不安,犹豫了一会问道:“你回宿舍吗?我能去你宿舍找你吗?”
“不回。”封重洺说:“有事改天说。”
“不行!”卓情勾着身子低下头,从伞下努力去看封重洺的脸,防止对方听不清,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改天是托词吧!你是不是知道我要和你说什么了!”
封重洺突然站住了,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卓情,我说改天。”
“不要改天!你这几天都没有找我我才不信你说的改天!我知道那天晚上是我冒犯到你……”
“卓情。”
“你让我说完!”卓情不喜欢封重洺若无其事的躲避态度,他不想再踩在冰面上了,“我知道你在躲我!你看出来了吧封重洺!对!我就是喜欢你!”
“轰隆——”
一道炸雷在天边闪过,世界清晰了一瞬。
封重洺的脸被照亮,眼底的冷漠一览无余,看卓情的目光陌生地像是另一个人。
卓情突然觉得自己不会呼吸了。
浑身冰凉,浸透了水的衣服沉沉地坠着他,他几乎站不住。
似乎过了很久,他听到封重洺平直到冰冷的声音响起,“不需要。”
像是一把利刃从天而降,从他的头顶扎下来,贯穿全身,卓情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思绪忽然开始往莫名其妙的地方发散,想到了封重洺拒绝那个女生的场景,为什么他可以对她那么温柔。
第二天是周六,快到中午的时候封宅陆陆续续来人。
今天是封家例行每月吃饭的日子。封远之坐在主位,封重洺坐在他的左手,二叔封长林一家坐在他的右手;坐在封重洺左手的是姑姑一家。
封远之的大儿子很早去世了,封重洺的爸爸是封远之的三子,听说是封远之最喜欢的一个儿子,后来变成了一个行迹疯癫的艺术家。几十年不回家,十八年前回来,扔下封重洺就走了。
封家的饭桌上没有声音,也没什么人动筷子,喝完一份例汤后,管家就让人过来收拾了。
二叔被封远之喊到了书房,封重洺坐在沙发上陪姑姑说话,不过他不用开口,只需要听姑姑和他数落姑父的不是。
姑父是全国最高学府的高材生,家境贫寒,在计算机上天赋异禀,姑姑上学的时候看上人家,不管不顾就让人入赘。
“……我前阵子去算了一卦,那个算命的说我这辈子很难有自己的小孩。”姑姑被娇惯长大,说话做事向来随心所欲,“他一眼就看出来我婚姻不幸福,说宝宝都是小天使,有自己的想法,不进无福之家。”
封重洺低低地叫停了她,“试管呢?”
“那个好疼的。”姑姑又瞪了沉默不语的姑父一眼,“我觉得还是离婚好了。”
二叔从楼上下来,对话被中断,封重洺站起来将二叔送到门口,二叔说他越发有大人样子了,很欣慰地拍他的肩,“以后封家就靠你了。”
送走了二叔,管家又找到封重洺,说爷爷在花园等他。
封远之在岳市的时候,每周会和封重洺下围棋。在封重洺的记忆里,他几乎没有赢过,赢下封远之还是这一两年才发生的事。
下棋的时候,保镖会拿着一个笔记本,还有一个厚重的文件夹,报告着封重洺这些日子的所有行动轨迹。在封远之需要的时候,会立马从文件夹里找出那件事对应的照片。
封远之这一年多来,听到的最多的名字从薛少爷变成了卓情。
保镖说到了薛珩的生日宴,封重洺在这个时候下错了一个子,被封远之抓住漏洞吃了十几个子。
“怎么回事?”封远之慢悠悠地问。
保镖只是说了这么个事情,没有提到其他的内容,封重洺也并没有觉得轻松,他执起黑子,说:“算错了。”
“真算错?”
封重洺没应声,思索许久,下了一子,断了封远之一条路。
封远之笑了。
保镖还在继续,说到了周五的那个夜晚。封远之突然抬手打断他了。
“不怪卓情那小子缠着你,那小娃当初那么小,被吓得话都不会说了,你把人留家里前后照顾了好几天。”封远之说:“把那时候礼仪老师教你那套全用人家身上去了,他现在对你好,还念着你的恩情,倒是个懂得感恩的好孩子。”
封重洺对这段印象不深,仔细回想了一下才发觉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用淡漠的语气说:“忘了。”
“你把人家小孩当你的作业,当然没印象,但是卓小子肯定记得。”封远之喝了口茶,“现在觉得人家烦了?谁让你小时候那么认真对人家。”
封重洺看到自己的指尖把棋子捏得很紧,他强迫自己一根根放松。
“这是小时候的你帮你拿下的关系,可以好好利用。”封远之为他们今天的对话作了总结。
封重洺从花园出来,走到没有监控的拐角,靠墙站了一会。
姑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红着眼睛,可能是又被姑爷气着了,果不其然一张口就是这个。
“重洺,”姑姑哽咽:“我刚刚说要和他离婚,他居然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