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诡—— by糠木
糠木  发于:2025年02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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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重洺看不见姑姑的眼泪,一瞬间想到的是姑父是封氏内网建构的核心人物。
“离婚的话,封氏会很麻烦。”封重洺这样说。
姑姑的眼泪止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很悲伤地说:
“封重洺,你和你爷爷一个样。”
封重洺晚上做梦,梦到了白天爷爷说的那件事。
梦里的卓情很小一个,被吓得眼睛都是圆的,经常半夜惊醒,蚊子一样的声音喊妈妈。白天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眼睛里是很浓重的依赖。
封重洺也记起了自己那时候的心情,他觉得很烦,对方总是缠着他很烦,一直哭很烦,夜里反复惊醒也很烦。
所以他很轻易地将这个烦人精忘了。
封重洺对于封远之的话还是有一些同意的,那就是,——卓情是因为小时候的事情才会对他特别。
如果没有这件事,卓情应该永远不会靠近他,更别提喜欢。
已经快要暑假了,在听说爷爷派了二叔去欧洲那边后,封重洺主动提出自己也想去学习,爷爷答应了。
高二还剩最后一个月,封重洺请假没去上课。高二升高三那个暑假,他收到了来自卓情的很多条短信和电话,一条都没有回复。
封重洺在高三开学前回国,准时参加了高中最后一学年的课程。
第一天放学,封重洺看到了堵在他教室门口的卓情。
卓情的头发好像更长了,低头的时候完全笼住了眉眼,死气沉沉四个字从他身体的每个部位涌现出来,看见封重洺的那一刻,他的眼神称得上阴狠,又在一瞬间柔软下来。
封重洺走到了教学楼的后面,那里有一片非常茂密的桂花树。
卓情跟着他走了过来,在他的面前站定,过了很久才说话。
问他:“你是为了躲我吗?”
封重洺说:“不是。”
他回答的太快,卓情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好半天想起又问:“那为什么不来上学,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回短信?”
“为什么要回?”封重洺没什么表情地看他。
卓情一愣,眼眶继而有些红,“就算,就算你不愿意接受我,我们、我们也是朋友的吧?”
“不是。”
卓情感觉自己好像失聪了,他只能看到封重洺的嘴巴在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过了很久才听到自己发出声音,“为什么啊?”
“我不、不喜欢你了,行不行?”
封重洺的神色更冷了,那双灰色的眼睛像无机质的玻璃球,剔透而无情,“你说到就能做到?”
“我可以,我可以的。”卓情现在不想放过任何机会,他不想离开封重洺,封重洺说的任何事情他都能答应,“其实我暑假就发现我不喜欢你了,我之前也不喜欢,我没喜欢过人,我觉得我就是感觉错了,我也不是喜欢你,就是把朋友之间的感情混淆了,哈哈。”
他尽量说的轻松,让封重洺相信自己,但是封重洺的表情并没有变好。
“不喜欢也不行。”他完全不给卓情留余地。
卓情的脸一寸寸白了,他想了很久,轻声问:“是、是我那天亲、亲你,让你不高兴了吗?”
“不是。”
封重洺今天说了太多“不是”了,卓情被砸晕,搞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之前看到,你和那个被你拒绝的女孩子走在一起,你可以和她做朋友为什么和我不行?”
卓情第一次在封重洺的脸上看到不耐烦的表情。
“她和你一样吗?”
“为什么不一样?”
“她真诚。”
“我也真诚啊,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真诚?”卓情恍然大悟,“是我刚才和你说我不喜欢你了吗?我喜欢的,我一直喜欢,我喜欢你很久了,从……”
“闭嘴。”封重洺不想从他嘴里听到小时候的事情,“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你就敢说你喜欢我?”
“我知道啊!你……”
“不是。”封重洺快被卓情眼底的爱意烫伤,他蹙眉偏过头去,“我不是这样的人,滚,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无论卓情和他说什么,又无论卓情做什么。
他固执地像是卓情犯了多么不可原谅的过错,好像“卓情喜欢封重洺”这件事情是多么的十恶不赦。
而卓情表现得像一个不知悔改的死刑犯,经常在夜深人静时给封重洺发求爱短信,又总会在每一个清晨给他道歉。
他每天跟个变态一样尾随在封重洺身后,在适当的时候像变法宝一样掏出对方需要的东西,但封重洺向来忽视。
就这么追了两月,卓情来了一次隐晦的出柜。
那是学校非常重视的期中考试,那场考的是数学。卓情的脑海自动播放着最近痴迷的一首英文歌,熟练的歌词在一个模糊的单词上卡住,脑子不知道为什么抽了,堂而皇之地点开了他开考前忘记交上去的智能手表。
监考老师再也无法装作看不见,向他走来,在手表被没收的前一刻,卓情查明了那个英语单词——irrational。
于是卓情成为这所学校建校以来第一个被抓到升旗仪式上念检讨书的人。
卓情懒得写,非常敷衍地说了两句打算下来,突然扫到了台下的封重洺。
他的目光很突兀地停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因此都被他带了过去,望向了那个站在班级队伍末尾穿着简单浅色卫衣的男生。
封重洺一动不动地任卓情看着,距离太远,卓情不清楚对方是不是也在看他。
卓情忽然很想叫封重洺的名字,于是他也这么做了,“封重洺……”话筒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剩下的话全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教导主任在后台气急败坏地拔了插头,阻止了一场灾难。
事后,很多和卓情相熟的人来问卓情,那天是不是要和封重洺宣战,卓情一个都没理。
在卓情风雨无阻地跟了封重洺大半年后,一些聪明的人回过味来了,怕不是宣战,是示爱。
卓情追封重洺的事情传到了他爸耳朵里,卓情被卓文山锁在家里一个月,放出来后又去找了封重洺。
春寒料峭的天气,不少人身上厚重的羽绒服还没有脱下,封重洺穿着一件薄款大衣,勾勒出少年人清隽而挺直的身线,在人群里鹤立鸡群。
他们和封重洺说着新年祝福语,看到卓情吐着热气跑过来,每一个人的眼神都透露着兴味。卓情不觉得被冒犯,因为他根本不在意他们。但是他又控制不住地伤心,因为封重洺没有制止他们。
卓情在封重洺的冷漠和他人的目光中坚持了非常久。
在距离高考还剩最后一个月时,卓情突然崩溃,拉着宋子昱喝了半宿的酒。
宋子昱难得没有说难听的话,而是默默地陪着他。
在清晨的校园广播响起时,卓情整个人抖了下,回答了宋子昱一年前的问题。
“闹崩了。”他的眼泪一直掉,“我和封重洺。”
封重洺没有参加高考,悄无声息去了离卓情七千多公里的欧洲。
没有告诉别人,也没有告诉卓情。
五年后,卓情在一个寻常的糜烂夜晚,听说了封重洺回国的消息。对方用很神秘的语气,夸张地说了很多猜测的话。
卓情挑挑拣拣,拼凑出封重洺落地即失踪的喜讯。
封重洺出事第二天,卓情去了DEEP,——一个藏纳岳市所有黑暗和腌臜的地下交易会所。
那里有一个人气很高的dom,有着一双令人臣服的浅灰色眼睛。戴上口罩时,某些角度会让卓情心跳失衡。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用眼神测试他,卓情全无感觉,眼尾反而红了。
后来她再也没有那样看过卓情,卓情五年来经常来她这里,两人渐渐相熟。
卓情这天在她这里坐了一天,半夜才回去。从地下上来,经过后门的时候,看到了被人装在笼子里有待检验的新货物。
那人的眼睛无神地半睁,漂亮的灰色瞳孔失去光泽,浑身布满淋漓的鲜血。
卓情的心脏像是被人凭空撵碎了,呆在原地半晌发不出声音。
货主是一个刚做这一行没多久的十五六岁的小鬼,幸运地在河边挖到自己的第一个商品。小鬼眼睛里的清澈和算计都很明显,看出卓情的魂不守舍,漫天要价。
因此,卓情花了很大的力气和多出市价n倍的价钱,买下封重洺和他发誓没有见过封重洺的承诺。
在此过程中,封重洺一声不吭。卓情以为对方隔了这么多年依旧不想搭理自己,生气地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没有任何私心的无情买家。
把人带回家的路上,卓情对着封重洺的冷漠脸,气急败坏地骂了人一路,没得到回应。用袁成忘在他后备箱里的手铐捆住对方,依旧不见反应。
卓情气得给了封重洺一巴掌,封重洺反而缓缓闭上了眼。
看着封重洺微微泛着红的脸颊,他又心疼地去浴室洗了一个湿毛巾给人敷上。
卓情趴在封重洺的床头睡着,睡的不好,过去的封重洺和现在的封重洺在他眼前来回闪现,没几个小时就醒了。过了一会,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也醒了。
卓情还带着气,故意把体温计塞他嘴巴里,等待的过程中,他清晰感受到封重洺落在他身上眼神。
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被对方这样仔细看过了,卓情咬着牙,好久才说出一句一点没有威慑力的威胁。
“再看把你眼睛挖掉。”
封重洺果然没再看。
卓情花了几个小时查阅了有关封重洺失踪的所有消息和新闻,五花八门的谣言和推测乱人眼球,而封家在所有采访中的态度都极尽暧昧。
形势不明朗,卓情无法冒险带重伤的封重洺看医生。况且,他暂时不想让其他人打扰他和封重洺。
只不过,卓情羞于自己在DEEP豪掷千金的行为,勉强又固执地维护着自己那点早就烂掉的自尊心,不开灯不和对方说话,努力打造了一个对封重洺不太上心的人设。但效果不好,总是破功。
封重洺比五年前莽撞了许多,又或许是黑暗的问题,总之经常给他惹一些小小的麻烦。
卓情不会嫌他烦,他愿意一直为封重洺做这些琐事,如果不是封重洺暴露了根本没认出他的事实的话。
封重洺是个非常资深的骗子。
说是朋友是假的,说常常相见是假的,说再也不会忘记他也是假的。
骗子,骗子,骗子。
卓情永远恨封重洺。

“很爽吗——这样对我。”
在封重洺问出这句话后,好半天,卓情只能听到自己因为无措而产生的巨大心跳。
他们的身体还叠在一起,封重洺受伤未愈,身上总是热的,卓情喝了酒,也热。他们隔着两层不太厚的布料贴在一起,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滚烫的,会让卓情躁动的温度——但是没有。
卓情感觉身体里有股寒气,从他的胸口处向外扩张,他的神经和四肢开始僵硬,嘴唇翕张着,半晌没法动作。
封重洺突兀地动了下手腕。
金属在寂静的黑暗中发出凌厉的叮叮声响。
卓情这几天被这声音挟持,像是巴甫洛夫的狗,无法控制地对封重洺做出发应。
他回神,视线缓缓落到了封重洺的眼底,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回答。
“……你逼我的。”
弱弱的,一点没有气势。
卓情的眸子闪了下,无法再和封重洺对视,翻身坐到床边。
回到了安全范围,他才觉得自己可以呼吸了。卓情痛恨起自己的没骨气,半晌,虚张声势地说:“你活该,这是你的报应。”
“我的,报应。”封重洺撑坐起来,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他的话,尾音怪异。
“对。”卓情想起了那些年封重洺的谎话,想起他对自己的毫不留情,觉得自己又有底气了一些,“你一直看不上我。”
封重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所以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报复我。”
他的声音没有刚才那样紧绷了,但是用词太严重,让卓情非常不舒服,虽然大概意思也没差。
“你应得的。”他冷硬地呛回去。
或许是刚下过雨的原因,今晚的月光格外剔透,屋内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灰色调。
封重洺看着背对着他的卓情,清晰地感受到心里那阵让他暴躁的情绪已经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穿的浓雾。
和卓情相处的两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占到他人生的十二分之一左右。对于封重洺来说,与人相处、建立“友谊”、维持联系,都是信手拈来、不需要付出情感的人际任务。
卓情作为百千个需要攻略的任务对象之一,相较旁人,封重洺曾经在他身上耗费了更多的精力。他偶然撞见卓情对父亲的反抗,因而产生兴趣,允许了对方的靠近。只是这条战线意料之外得越拉越长,以至于最后失控。
五年的时间足够忘记很多事情,封重洺已经对当时与卓情相处的诸多细节模糊不清,但是他仍然记得那时与对方在一起的感受。
封重洺在情感上淡漠,不承认感情存在的必要性,却认为每份感情都具有时效性。
他记得卓情和他的表白,也记得高三那一整年卓情受伤和低迷的神情。他不知道是不是卓情对他的感情过了有效期,所以卓情才会一改往日的态度,对他作出这样的“报复”行为。
过了很久,封重洺才说话,他的声音从卓情的身侧响起,冰凉的,像是隔了一层水幕,“用锁链绑住我,企图强上我,也是我应得的?”
卓情刚要回答,封重洺又说:“因为我拒绝你的表白?”
卓情有些怔住。
他没有料到封重洺会突然提到这件事。这是他和封重洺关系骤降的转折点,是他做梦都想要回到过去改变的事情。
而封重洺此刻,堂而皇之又轻而易举地将它说出来,让卓情因为这件事情而产生的痛苦都变得不应该起来。
他用怨恨的眼神看着封重洺,说“是”,告诉对方,“我五年前就想这么做了。”
“封重洺,”卓情声音徐徐:“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房间安静了一会。
卓情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直下落,他低声叫道:“封重洺。”
封重洺的头向他的方向微微偏移,似乎表示自己在听。
卓情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你不说什么吗?”
“需要我说什么。”
舌尖一痛,卓情尝到了鲜血的铁锈味,他用气音发出一声没有意义的“啊。”
封重洺靠在床头,是非常轻松的姿势,似乎卓情的手段和爱恨都不能对他产生作用,他用那种非常冷静的语气,完完全全衬托出卓情的狼狈——
“那是你的课题。”
耳边骤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声,卓情很轻地眨了下眼,笑开了,“那你的课题是什么呢封少爷?”
“哦不对,”他微微躬身,逼近了封重洺,“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封重洺呢?封家已经放弃你了,没人会来救你了。”
封重洺的眼眸深处闪了下,卓情望着他,面色逐渐阴狠起来:“就算你再看不上我,再恶心我,你也没有办法逃出这里。你最好不要再说让我不高兴的话,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比如?”
“比如,”卓情指着墙上的那个闪着红光的摄像头,笑道:“把我们的做/爱视频发到网上。”
封重洺沉默。
卓情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回复。等待是有魔力的,它会让人幸福,也会让人难堪。
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卓情慢慢咬紧了牙。他宁愿封重洺嘲讽他,辱骂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声不响,让他觉得自己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你说话,封重洺。”卓情抓住封重洺的衣领,“你他妈说话啊!”
他们的距离近在咫尺,而封重洺的眼皮始终半垂着,连一个完整的目光都不愿意给他。
“封,重,洺。”卓情眼底泅红一片,“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
像是剧烈而滚烫的岩浆在身体里游走,内脏和骨血通通融化成了一滩泥,卓情的理智随之湮灭。
“我就是对你太好了。”他讽然一笑,手下一用力,“嘶啦——”,脆弱的衣服就被他撕开了,发狠咬上对方的锁骨,“才让你把我当狗耍!”
一股咸腥的味道涌上来,刺激着他的鼻腔,卓情突然鼻子一酸。他终于碰到了他朝思暮想的人,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就在这时,手腕骤然一痛,卓情下意识看过去,——是手铐。
“你……”卓情愣愣地看着封重洺。
封重洺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手铐、冷眼看他发疯了多久,然后在他情绪最激动的时候给他反拷上了。
卓情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伏在封重洺的身上,眼里闪着光,嘴角挂着一小滴他的血,眼神说不上是震惊还是期望。
封重洺的手掌在他肩膀上推了下,“砰”,卓情像是脱力般地从床上摔了下去。地上铺了地毯,掉上去不会很疼,但是卓情就是半晌没坐起来。
封重洺翻身坐上床沿,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分开踩在地板上,几缕过长的头发从绷带中掉落,垂在眼前,卓情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和黑暗融为了一体,只有锁骨上那道暗色的水渍在发着光。
卓情躺在地上,双目瞪圆了,勾着头一眨不眨地看他。
他想,封重洺是生气了吧,该有表示了吧,快来打他一顿,或者骂他几句,骂他痴心妄想,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几乎是殷切地叫他的名字,“封重洺——”
封重洺脖子微微动了下,终于,像是施舍般地开口了。
“手机在哪。”
“……什么?”
“手机。”
卓情缓缓坐了起来,“你要手机做什么?”
封重洺没说话,走一步停一步地走到房门口,打开了墙上的开关。
霎那间,灯光大亮,卓情眼睛一痛,生理性泪水差点就要滚下来,他眯着眼,看着那个站在他面前的男人。
对方面色沉静,除了高了些,肩膀宽阔了些,似乎与记忆中的人一模一样。
“卓情,”他居然还愿意叫他的名字,但是卓情并没有觉得被安抚到,反而身上的肌肉更加紧绷了。他好像已经预料到了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身体的抗拒比大脑快了一步——
“我不要……”
“你让我出去,我们一笔勾销。”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封重洺似乎不打算再言语了,他俯视着卓情,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期许,有的只是完全客观的平静,一种无谓的等待——
无所谓卓情会给出什么回答。
“不,”半晌,卓情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摸到了手边的铁链,捏紧了,指尖苍白,“你走不了。”
“为什么?”
“我不能让你走。”卓情不知道这是自己今天第几次说出这种话,“你别逼我。”
封重洺站在门口,闻言只是用那双非常冷漠的眸子瞥了他一眼,握上了门把手。
“铃”,无形中像是有人打开了什么开关,卓情的身体猛然蓄起了一股力量,他握着链条朝着几米外的人冲过去——
“封重洺!”
背后一阵劲风袭来,封重洺完全躲闪不及。视线刚刚撞上对方那双红得仿佛要滴血的眼睛,紧接着,太阳穴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封重洺缓缓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目光中是紧紧攥着锁链、喘着粗气的卓情。
他的嘴唇颤抖着,受惊似的“哗”地扔掉了手中沉甸甸的东西,向他扑了过来。
封重洺蹙着眉,自此失去了一切感知。

枕头底下的手机一直在响,宋子昱眼皮颤了颤,被吵醒。
他从床缝中扒出手机,坐起身,打算去浴室接。身后伸出一只手,摸上他的腰,声音是未清醒的低哑,“去哪?”
“接电话。”宋子昱站起来,那只手就自动落回了柔软的床被中。
打开灯,关上浴室门,宋子昱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接起,“少爷好早。”
镜子里的人赤/裸着身体,白净的皮肤上遍布了星星点点的痕迹,宋子昱冷漠地垂下眼,打开了水龙头。
卓情听出宋子昱心情不佳,他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只匆匆道了个歉,语速很快地说:“你今天上班?可以请假吗?”
“你怎么了?”宋子昱把水龙头的开大了些,浴室里都是哗哗的水声。
“我被打了。”卓情说:“骨折了,脑子也破了。”
“你应该去医院,”宋子昱皱眉,“我只是一个皮肤科医生。”
“我走不动了,”卓情把话筒攥得很紧,焦急的声音透过话筒一览无余地传过来,“你快来,快来。”
挂了电话,宋子昱给医院请半天假,冲了个澡,正在穿衣服的时候,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床上的人彻底醒了。
“七点,”他揉了把头发坐起来,“今天这么早。”八点半上班,宋子昱住得近,正常八点才会起。
“主任临时来活,”宋子昱头也不回,“我们打工人是这样的。”听着像是找补,也像是安抚。
床上的人下来了,赤脚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很清晰,后背一烫,被完全抱在怀里。宋子昱背对着,可以完全露出嘲讽的表情,声音又是另一回事,“薛少爷?”
耳朵一痛,薛珩过了很久才松开他,命令的语气,“请假。”
“不好请假的。”
身后的人声音骤然冷了,“我几天没睡觉了你别惹我。”
宋子昱已经穿好了衣服,转过身来的时候也收拾好了脸上的表情,他抱住对方的腰,脸颊蹭在对方的肩窝,轻声道:“别生气,我早点回。”
他的表情一点不诚心,五官的线条都没有变化,除了说的好听之外,什么都不是。
薛珩气笑了。
转了两趟地铁又打了车,宋子昱一个半小时后才到卓情家。
他背着一个黑色单肩包,卓情全胳膊全腿地给他开了门,笑了:“少爷,我们平民的命也是命啊。”
卓情没说话,给他拉了进去。
一站到灯光下,宋子昱才看到对方毫无血色的脸,声音严肃了些,“你哪里不舒服?”
卓情摇摇头,“来。”
宋子昱跟着他往里走,卓情打开了最里面的房间,宋子昱立即闻到了一阵血腥味,依稀辨别出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是个人。然后啪地一声,卓情打开了墙上的开关。
床上那人的真面目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宋子昱看着那张脸,好半天,“哇”了一声,惊讶的又机械化的。
卓情扯他的衣服,把宋子昱拽过去,分外地手足无措,“我打他太阳穴了,他晕了。”
宋子昱瞅了一眼,拿下背上背的包,开始准备工具,“你别拽着我。”他戴上手套,又说:“死不了。”
卓情一直大睁着的眼睛终于眨了下,好像才回魂似的,往后退了一步,“你弄,你弄。”
宋子昱一开始还面无表情的,越弄眉头越紧,卓情的心一直吊着,轻声问他:“能活吗?”
“你的要求有点低吧。”
“傻了残了都没关系,”卓情说:“不死就行。”
宋子昱是第一个知道卓情对封重洺的心思的,他高中的时候就看着卓情逐渐疯魔,又一步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已经不会被卓情震住了,但仍旧有几分无言:“都是神经病。”
卓情没注意这个“都”的含义,他整颗心都吊在封重洺身上,看见封重洺因为疼痛皱起眉头,很感同身受地说:“你轻点。”
宋子昱忍不了了,“你打他的时候怎么不说轻点?”
卓情闭嘴了。
上上下下搞了一个多小时,宋子昱昨晚被折磨半宿,身体本来就不舒服,又做了这么久的清创包扎,直起身的时候每个骨节都往外冒酸水。
卓情看他脸色不好赶紧给他倒了杯水,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卓情等他喝完半杯,才开口,“怎么样?”
“死不了。”
“那就行。”卓情放松了。
“但是……”宋子昱提了个头,卓情的心又被提了起来,“但是什么?”
“他头上不止一个创伤,最好拍一个片,防止将来某天突然变成智障,或者失忆。还有那条腿,有条件打个石膏,骨头移位,愈合时间长就算了,会变成瘸子。”
“小事。”卓情非常认真地听完又躺了回去。他完全不在意这些,他巴不得封重洺变成一个谁也不认识的白痴,这样就可以完全依赖他,他也不在意封重洺是不是瘸子,只要对方在他的身边就行。
宋子昱完全没话说了。
两人相对沉默,过了一会,宋子昱开口了,“他为什么会在你这?”
卓情出神的表情渐渐归位,“嗯?”了一声。
“外面所有人都在找他,”宋子昱说:“你知道你给你自己揽了个炸弹吗?”
卓情不是没考虑过这个情况,他甚至也想过那天他把封重洺从DEEP带出来的时候被其他人看到了,说不定哪天封家的人就找上门了。
卓情点点头,“啊”了一声。
宋子昱看着他,目光颇为复杂:“而且现在,恐怕他必须得死。”
卓情动了下眼珠,“你知道什么?”
“封家乱套了,这时候,谁能站出来谁就是掌舵人。”宋子昱语气轻松:“封重洺死在那场车祸里是最好的。”
宋子昱说完就走了,卓情没送他,宋子昱冷脸自己带上门。
卓情在客厅里空站了一会,回到封重洺的房间。走过去才发现,他们没关门,也没关灯。
床上,封重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躺着望房顶。他的头上包了更大面积的纱布,衬得下颌的弧度越发凌厉,像刀片一样。浅色的眼睛凝在空中某一点上,里头是不见边际的千年雪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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