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这条路十分熟悉,哪个地方有个坑,哪个地方有个石墩子都一清二楚。
车开到转角,秦助拐了个漂亮的弯,车尾恰好避开后面的石墩子。
几声咯噔响像是轮胎压到石子的声音,秦助皱眉,往倒后镜望去,这一看果然瞄到后侧方开来的一辆白车。白车司机大概是新手,拐弯拐了一半,直接开到石子路上去了。
刺啦一声刺耳的剐蹭音震动耳蜗,紧接着刺目的白光从车后方照来,秦助冷静的面色一顿,白车竟直直往他们撞来。
简怀意在书房看书,手机响了,管家帮他拿过来。
“您好,请问是回忆小姐吗?”
简怀意皱眉,把手机从耳朵旁拿下来重新看向屏幕上里梁洵二字备注:“梁洵?”
实在是“回忆”这个备注太容易让人联想到另一种身份,对面医生听到声音停顿片刻,接着开口:“回忆先生,您好,我是xx医院的宋驰,这部手机的主人昨晚发生车祸,目前正在抢救,请您收到消息立刻前往xx医院。”
简怀意花了大约五分钟才消化完电话内容,来不及把书放回书架,他起身喊刘管家,开车去了医院。
赶到医院时,手术已经结束,简怀意在医生的带领下去梁洵的病房。与梁洵一同送到医院的还有他的助理,助理在隔壁病房,他的家人比简怀意来的早些,经过时简怀意透过窗户看到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正在照顾他,大概是秦助的哥哥。
术后昏迷要持续一天一夜,这期间只有简怀意陪在旁边,终于在第二天一大早梁洵苏醒过来。
简怀意提着食盒进来,恰好和梁洵对上视线。
“你醒了。”
梁洵没答话,只是注视着简怀意,眼神充满探究还有隐隐的疑惑。
简怀意把食盒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医生说你刚醒只能吃清淡的食物,我让老刘去买的粥,有胃口的话可以吃点。”简怀意说,“阿越和言听下午来看你。”
闻言,梁洵的面色总算有了松动,不过是疑惑的松动,深黑的眸凝视着简怀意:“阿越,言听?你的追求者。”
简怀意动作一顿,总算意识到不对,他回头与梁洵相视,从他淡漠的眼神中读出了点别的意思。
“医生!”
“车祸时患者的脑袋受到撞击,所以才会出现短暂性创伤失忆。”
简怀意透过窗户看了眼病房里的梁洵,转头对医生说:“丢失的记忆还能恢复吗?”
“这个我们无法保证,一般让患者印象深刻的记忆会更容易想起。”
与医生聊了会儿,对梁洵的病情大致有了了解。
简怀意推开病房门,递给梁洵一个手机。
“你原先的手机撞坏了,先拿这个备用。”
梁洵接过,手机没设密码,他划开屏幕,映入眼帘的是黑体时间:2030年9月15日。
起猛了。
梁洵皱眉,头上传来简怀意的声音。
“如你所见,梁洵,你失忆了。”
梁洵把手机放在一旁,面色一如既往冷淡,看起来对失忆接受良好。
“你现在多大?”简怀意盘问道,他要确认梁洵的记忆停留在哪一年。
梁洵掀眼,看着眼前二十五岁的简怀意,与十八岁时相比,他似乎哪点都没变。
但…十八岁的简怀意不会穿得那么低调。
浅色衬衫,牛仔裤,按十八岁的简怀意形容就是——小学生穿搭。
十八岁时,梁洵与简怀意还没有现在关系那么好,不过点头之交。
他们真正成为好兄弟是大学时。两人因为一次小组作业,不打不相识,奇特地发现以往看不上的人竟然与自己有着相同的脑回路。
比如,社团活动纯属浪费时间(彼时两人一个是篮球社社长,一个是摄影社社长)。再比如小组作业谁急谁活多。
在简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二人第一次正视对方。
男生的友谊就是来得就是如此之快,二人一拍即合,当晚坐一辆车回的简宅。
梁洵快速地消化完自己失忆的事实,冷静回复:“我没有十八岁到目前所有的记忆。”
简怀意点头,相比于梁洵的云淡风轻,他显得有些忧虑。
“你还记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据老刘调来的监控看,撞上梁洵的白车极有可能是蓄意为之。
他对梁洵国外生活不甚了解,也不清楚他在国外创办公司期间有没有树敌。
梁洵古井无波的黑眸惊起涟漪,望向简怀意的眼神变得难言。
简怀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有多蠢。
梁洵都失忆了,他还问他昨晚的事情。
怎么可能记得?
“记得。”梁洵说。
简怀意疑惑地眨了下眼,然后便听梁洵说:“昨晚,我和你在酒店。”
“酒店?”
简怀意仔细回忆十八岁时那一天和梁洵去了酒店,想了半天也没想到。
实在是以前他们太过不熟,根本没什么单独见面的可能。
“你确定是在酒店?”简怀意眉心挑起,浅褐色的眼睛映着梁洵。
梁洵微微侧头,被简怀意这一问开始思索,半晌他紧抿唇,恍然大悟:
“昨晚…那是简家的房产。”
两人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简怀意很快意识到这点,不再回忆往事,直接问梁洵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简怀意大大方方,完全没有一点羞怯,梁洵唇角压平,声音不咸不淡。
“昨晚不是我们的第一次?”
“什么第一次?”简怀意愈发疑惑。
若是十八岁时的简怀意此时定会抱着胳膊,只给梁洵两句话说清楚,两句话后不管他有没有解释完,简怀意都会径直离开。
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交流障碍的人身上。
梁洵冷白的皮肤罕见红了一点,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十八岁的第一天,我们上床了。”梁洵注视着简怀意,黑亮的眼睛闪烁,视线一寸一寸地捕捉着他的表情。
意料之外的惊诧,细看还有一些怀疑人生。
简怀意呼吸一滞,上…上床?
你的十八岁,我的十八岁好像不一样。
不对,他们是上了床,但不是十八岁,而是前几天。
简怀意按捺住情绪,维持着语气问梁洵:“梁洵,我们什么关系?”敏锐地感到梁洵似乎不只是失忆那么简单。
梁洵眼色晦暗,启唇道:“失忆的是我对吧,简怀意。”
当然是你!
不然实在无法想象这是从二十几岁的梁洵口中说出的话。
简怀意给自己倒了杯纯净水压压惊。
“前男友。”梁洵语气淡淡。
“咳咳咳。”
简怀意被谁水呛得咳嗽,清冷的双眸浮上水色,眼圈都咳红了。
前男友?这三个字除了最后一个字,哪一个与他和梁洵有关?
“梁洵,我觉得你可能不是失忆。”简怀意强行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脑袋或多或少出了点问题。
梁洵冷嗤:“简怀意,你要想分手,直说就行,不必用这个方法。”
简怀意彻底明白了。
合着梁洵虽然失忆,但并没有忘记前几天被他扑倒的事情。记忆发生错乱,他把那晚的事情挪到了十八岁时候。
看来和他滚床单这件事确实给梁洵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都失忆了还没忘。
简怀意捏着纸杯,杯身被捏扁往下凹陷。
友情岌岌可危。
“梁洵,我们不是情侣关系,我们是好兄弟。”简怀意尝试与梁洵解释。
梁洵轻笑,淡淡点头:“能一起睡觉的好兄弟。”
简怀意:……
刚做完手术,梁洵大脑还没完全清醒。简怀意止住话头,不再争辩他们的关系这回事,让梁洵好好休息。
“人脑是个很复杂的器官,按回忆…简先生所说,病人的记忆发生错乱,这种情况在医学界并非首例。作为家属,建议不要强行纠正患者的错乱记忆,以防患者信念崩溃。”
“好,谢谢医生。”
简怀意深吸一口气,随即给赵言听和江越通了个电话。
赵言听和江越正好在一起,听到简怀意的话,两脸震惊。
二人对视一眼,赵言听喊道:“失忆了?!”
简怀意熟练地把手机往外移移,以防耳蜗被震麻。
“简儿,梁总现在是不是不记得我们了?”
“把“们”去掉。”江越补充道。
赵言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哦,忘了简儿跟梁总是穿□□的发小了。”
简怀意:……
“那我们还去看梁总吗?”赵言听下意识看江越,询问他的意见。
江越挑眉,对手机另一旁的简怀意说:“简儿,我们下午可以去看阿洵吗?医生那边怎么说,我们突然出现会不会对他恢复记忆有影响。”
简怀意思考片刻,目前梁洵状况的确不容乐观。
“等他情况稳定一些,你们再来。”
“好。”
挂完电话,赵言听一副失魂模样。
江越瞥他一眼:“怎么,你也失忆了?”
赵言听皱眉,锤了他一拳:“我是在想,梁洵现在几岁。”
“二十六。”
“我当然知道是二十六,我是好奇他的心理年龄!”
“又好奇上了。”
“啧。”赵言听手插在兜里,眼睛亮亮的,“越儿,你说如果我们下午去医院,是不是就能看到十几岁时候的梁总。”
江越眉心蹙起:“你想干什么?”
赵言听神经兮兮地勾了勾手指,让江越凑近:“我听说以前怀意和梁总不对付,你就不好奇梁洵醒来后会怎么对怀意,他一冷脸我看得都有些发怵,他不会欺负怀意吧?!”
江越眯起眼,看赵言听的眼神有些复杂。
赵言听不爽,摆手:“别拿看赵琪的眼神看我。”
“你也知道自己是个智障。”
赵言听:?
江越伸手在赵言听的脑壳薅了一把,语气真挚:“有时候真好奇这里面装的是不是水。”
“江越,你大爷。”
出院那天,简怀意亲自开车来接梁洵。
按医生所说,他现在必须按梁洵的记忆来。
哪怕离谱荒谬程度堪比简珞家投资成功。
“没错,我们十七岁早恋,十八岁在一起,大学没分,到现在谈了六七年。”经过上午,简怀意已经能淡定地说出这些话。
梁洵点头,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
简怀意:……
他暗暗为未来恢复记忆的梁洵担忧,都车祸了还要遭此一劫。
梁洵观察了一圈,分别在房间的各处看到了:一个水杯,一条毛巾,一双拖鞋,一间卧室。
除了最后一个,他想不到除了分居另外的解释。
“我们现在不住在一起?”
“不住,你工作忙,不常在国内。”
梁洵眉骨挺起,碎发下黑眸划过诧异,很快又消失不见。
简怀意去卧室搬出榻榻米,地板铺了毯子,他光着脚踩在上面。
榻榻米一边放一个,简怀意拍拍另一个示意梁洵坐。
梁洵不明所以,插着兜上前坐下。
简怀意平常都住在简宅,这栋别墅是他前几天才从一个朋友那里买来的。
落地窗正对着外面的太阳,下午三点,阳光正好能照到榻榻米的位置。
“多晒太阳有助于恢复记忆。”简怀意说。
最好能快点恢复,不然他感觉自己每天都在犯罪。
扮演一个直男的男朋友,还是恐同的那种直男,风险太高,迟早要出事。简怀意暗忖。
“你很介意我失忆。”梁洵敏锐地察觉到。
简怀意心里一咯噔,想起今天早上医生的嘱咐,脱口而出:“怎么会呢?”
梁洵垂眼,显然不信。
梁洵眼皮很薄,垂落时仿佛能看到上面淡青的血管,没来由地让人觉得可怜。
可怜,与梁洵完全不搭的一个词汇。
简怀意心颤了颤,无师自通道:“你难道不想记起我们过去是怎么相处的。”
梁洵眼睛亮了一个度,插在兜里的指尖停顿,半晌,他紧抿了下唇。
“知道了,我尽量。”
下午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医院床硬,昨晚简怀意几乎没怎么睡。
暖光从胸口蔓延到大腿,他背靠着榻榻米,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不知不觉间撑着胳膊睡着了。
梁洵察觉到他很累,没有打扰他,轻声轻脚地起身,手插在兜里往身后的房间逛去。
虽然他不是学医的,但也知道可以做些什么促进记忆恢复。
阳台有个花架,几盆洋桔梗摆在上面。
上好品种的洋桔梗,花瓣鲜亮饱满,一看就被主人照料得很好。
脑袋依稀勾勒出一副画面,青年蹲在花架前,手拎着一个小型喷壶,弯身给洋桔梗浇水。
梁洵伫立在阳台门旁,光划过高挺的鼻梁,如同一尊沉静的雕像。
在今天之前,他从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与一个男人在一起,而且这个男人还是简怀意。
一个简家养子,一个简家正统的少爷,从身份上就注定他们不对等,也互相不对付。
在医院时,他并没有对简怀意说实话。
他不仅仅忘记了从十八岁到目前的记忆,还几乎失去了年少时与简怀意一切有关的记忆。
脑袋像被裹了层黑布,黑布盖住了他的大部分记忆,只留下几个片段。
比如,十八岁那晚他和简怀意上床了。
这个片段莫名很清晰,仿佛是最近发生的一样。
他记得简怀意紧蹙的眉,眼睫上要落不落的泪珠,还有唇齿间流露出的无法压抑住的呜咽。
梁洵紧抿了下唇,他还记得是简怀意主动的。
他虽然不了解简怀意,但很清楚自己。
如果不是他准许,简怀意就算把他绑起来,也不会得逞。
而他能准许,只有两个可能,要么简怀意是他恋人,要么他单恋简怀意。
后面一种可能自动被他从脑中划去,他从不认为自己会有“暗恋”这种愚蠢的行为,哪怕对方是从年少时就追求者无数的简怀意。
简怀意是他男朋友。
还是这种可能听着舒心。
梁洵从兜里掏出手,把那盆在暗处的洋桔梗挪到阳光处,花瓣被太阳一照,变得更加鲜亮。
别墅东西样样俱全,只有主卧的床铺了被单,客卧空荡荡的,看起来不怎么住人。
听简怀意说,他之前工作忙,所以他们并不怎么住在一起。
果不其然,他在这栋别墅里并没有发现属于自己的东西。
梁洵逛了一圈,记忆并没有分毫的好转。
这栋别墅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大概是住的次数太少的缘故,看每样东西都不觉得熟悉。
他把陌生的原因归结于大脑还处于车祸创伤期——通俗来说,就是脑子有病。
“你在巡视领地吗?”
简怀意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由于刚午休完,清润的嗓子带着丝丝的哑,与脑中的片段重合。
梁洵指尖顿了顿,走上前说:“差不多。”
简怀意靠着沙发,浑身透着一股懒劲,撩起眼皮望向梁洵。
“那你觉得这领地怎么样?”
刚睡醒,他的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起床气已经成了习惯,每次睡醒都会进入一段时间的迟缓期,他还以为面前的梁洵是他的好兄弟,毫无芥蒂地与他说笑。
“跟梁总的大平层相比。”
梁总,大平层。
梁洵提取到这两个关键词,看来他失忆前是个经常出差的公司总裁。
从早上到现在,他想了无数种可能,但无论哪一种可能他都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很有钱。
潜意识里他认为如果他如少时一般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简怀意不可能会与他在一起。
不是说简怀意歧视,而是他不会允许自己的爱人与一个无权无势的养子在一起。
实在想不起来简怀意口中的大平层,梁洵转移话题,语气有一丝不自然。
“都不错,今晚我住在这里?”
“你不是下午的飞机?”简怀意下意识回道。
片刻后,朦胧的眸子变得清明,他拍了拍脑门,动作间换了一幅面孔。
“嗯,你刚做完手术,脑子还出了问题,我提议你把最近的工作先暂停一段时间。”
语气非常客气,客气得让梁洵心里有些异样,但他很快强压到心底。
“好。”
这别墅买的匆忙,好友的东西甚至没完全清理干净。
简怀意打电话让管家重新送了两套日用品和换洗衣物过来,梁洵正尝试用简怀意给他的备用机登微信,听到声音把脸从手机上抬起。
简怀意刚挂完电话,就对上梁洵那双饱含深意的黑眸,心里无端咯噔一声。
他演露馅了吗?
简怀意又期待梁洵产生怀疑,这样他就不用扮演这个会让他们兄弟情彻底破裂的“男朋友”,但又害怕因此会对梁洵的脆皮脑袋造成二次伤害。
最终理智占了上风,产生怀疑会让失去一段兄弟情,但二次伤害会让他失去一个兄弟。
简怀意按灭手机,不熟练地开口:“怎么了,宝贝?”
梁洵眼里异样的情绪瞬间褪去,他淡声回道:“没事。”
简怀意舒了口气,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对另外一个男人喊出这种听起来鸡皮疙瘩起一身的称呼,但似乎梁洵还挺受用。他看着梁洵从一脸狐疑到波澜不惊,暗想。
记忆真的可以战胜本能么?
明明以前听到有关同性的消息就会露出嫌恶的表情,现在竟然能那么淡定地听另一个男人这样喊他。
厨房烧的水开了,烧水壶发出叮的一声。
希望梁洵恢复记忆后可以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算了,不求理解,只求不要反目成仇。
不然赵言听和江越夹在中间会很难做。
时间过得很快,把别墅重新收拾了一番就到了傍晚。
晚饭是简怀意下厨,他会点厨艺但不多,但还是能够做两碗清汤面,他和梁洵一人一碗。
听说吃什么补什么,简怀意挑出面里仅有的两根配菜,愈发觉得对不起梁洵。
知道的是他在帮梁洵养病,不知道的以为他在虐到梁洵。
“要不我们出去吃吧。”简怀意放下筷子。
梁洵夹了一筷子面,薄唇被汤汁浸润,冒着油光,唇色变得不似白天那么苍白。
片刻后,他说:“等我两分钟。”然后把夹的面吞掉。
接下来的两分钟,简怀意目睹了梁洵是如何将这一碗寡淡的清汤面连菜加汤一起吃干净的。
“好了,走吧。”
简怀意坐在原地,面对梁洵的催促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但很快他想起梁洵这些年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可能他与大多数归国的留学生相似,回国之后对中餐的热衷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一碗清汤面,也能让他们吃出别样的味道,俗称家乡的味道。
说来惭愧,梁洵都能把简怀意做的清汤寡水吃掉,简怀意自己却搅来搅去一口都不想动。
胃被简家的厨子养娇了,他有点挑食,自己做的东西也嫌弃。
实在不知道梁洵是怎么吃完这寡淡无味的面条。
简怀意看到梁洵面前空空如也的碗,再次对梁洵表示敬畏。
最后他们还是出去了。
简怀意开车,梁洵坐在副驾驶。附近有一家日料店风评还不错,简怀意问梁洵想不想吃日料,梁洵没有异议。他把车停到附近的公园,两人下车去了那家日料店。
一份寿司,一份三文鱼,还有一份和风牛肉饭。
梁洵在家吃得差不多,只偶尔动下筷子,大多数时间都在看简怀意吃饭。
简怀意喜欢某样东西就会特别宠幸,夹好几次放在嘴里,然后一同咀嚼咽下。两腮鼓起又变扁,活像只囤瓜子的仓鼠。
还是别人做的好吃。
吞掉最后一个寿司,简怀意放下筷子,从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擦拭五指。动作优雅矜贵,仿佛方才沉浸式囤瓜子的仓鼠不是他一般。
“吃好了吗?”简怀意问道。
“好了。”梁洵点头。
结完账,两人从日料店出来。车停在路对面,有一段距离。
“简…怀意?”
简怀意往旁边的面馆望去,一个又高又壮的寸头男人喊住了他。
简怀意分辨了会儿,“老高。”
老高走上前,目光在并排的两人之前逡巡,语气很不友好:“这是简少的新男朋友?”
“老高你干嘛呢?到你喝了,是不是想耍赖…”
面馆里又出来一个男人,简怀意对他有点印象,也是陆漾车队里的朋友。
老高摆摆手,手指里夹的烟头只有个火星子,他顺手扔到下水道里,对后面的男人说:“就去。”
老高人长得魁梧,挡在他们面前活像一座小山,身上浸着很浓的烟酒味。
“简少,你这事不太厚道吧,刚跟老陆分手几天,就有了新欢。”老高话有所指,眼神极为不善地望着简怀意二人。
那天得知陆漾跟简怀意分手,他首先想到的是陆漾这混小子又腻了,毕竟他过去谈女朋友同一个从不会超过一个月,更何况简怀意还是个男人。
但晚上陆漾喝醉嘴里还念着简怀意的名字,明显对人念念不忘,他隐隐觉得不对,从陆漾嘴里套出了他们分手的原因。
陆漾是他的好兄弟,他虽然觉得这事陆漾有错,但更不对的应该是方承意,明知陆漾有男朋友还跟他乱来。
而简怀意因为这事跟陆漾闹分手也或多或少有点无理取闹。
原本对简怀意就心有芥蒂,今天看到简怀意那么快就有了新欢,老高更觉得是简怀意的不对。
说不定是他早就找了新欢想把老陆甩了,才借着这个机会跟老陆分手。
简怀意神色淡淡,似乎完全没有被老高的一番话触动。
“陆漾跟你说的?”
“什么?”老高皱眉。
“新欢。”
“简少这话说的有意思,那天聚餐,简少把老陆撇下,不也是为了接这人。”老高对梁洵扬了扬下巴,讽刺道。
“你们跟踪我。”简怀意蹙眉。
老高脸色一愣,嘴快说错话了,他冷笑:“简少做都做过还怕别人发现?”
简怀意平视着老高,眼神浮起一丝冷意,完全不接老高的招:“你倒真是陆漾身边的一条狗,不分青红皂白地狂吠。”
“你——”老高的脸色也变了。
简怀意冷嗤:“是我考量不周,不想把分手的事闹得太难看,才让你有底气站在这里对我指点。如果你们都不满的话,不如让陆漾出面,我们好好算算十几辆奥古斯塔,还有A市中心的公寓,以及过去在A市的一应用度的账。”
到底是四大家族简家出身的少爷,简怀意骨子里就有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威压,更何况他还抓住了老高这种人的命脉——钱。
一谈到钱,老高的面色顿时变了。
怪不得陆漾过去一段时间换车换得那么频繁,每次换还都是最顶配的奥古斯塔,原来是简怀意出的钱。
回到车上,简怀意回想起方才老高的话,指骨用力按了按手下的方向盘。
他最恨别人跟踪自己。
梁洵给自己系好安全带,他从方才简怀意与老高说话一直沉默到现在,内心翻起的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
太阳穴泛起刺痛,他若无其事地闭了下眼,睁开眼正对上后视镜。
车后面公园的彩灯亮着,绿油油的光正好照在他头上。
“陆漾,是谁?”
简怀意猛地回神,浅色的眸子眨了眨,转头对上梁洵漆黑无光的眼眸,心里咯噔一下。
忘记他现在是梁洵的“男朋友”了。
简怀意抿了抿唇,脑袋飞速运转,该怎么编一个合理的解释。
梁洵心里一凉,简怀意短暂的沉默让他的猜想落实。
他的男朋友,极有可能出轨了。
大概会是在过去他某一次出差时,梁洵捏着紧锁的眉心,出轨的对象叫陆漾,是个赛车手……
脑中不断复盘着方才简怀意与老高说的话,简怀意给陆漾花了很多钱,看起来不像是被胁迫。
所以,他们是两情相悦。
梁洵心里微沉,虽然他目前对简怀意的感情还远远不到恋人的程度,但光是想到简怀意跟别人在一起过就感到心理不适,好像有无数根针刺着神经。
他厌恶每一个对感情不忠诚的人。
“你出轨了。”梁洵调整好语气,注视着简怀意,深黑的眸沉得令人心惊:“他叫陆漾对吗?”
简怀意:……
“什么时候?”梁洵尽力平复着恶心,声音低哑地质问道:“在一起多久?”
简怀意动了动唇,这被捉奸的既视感——未免太过离谱。
“两年前,在一起一年多。”简怀意如实回复。
梁洵眉心一跳,一年多,足足一年多。
过去的他是有多迟钝,竟然连男朋友出轨都没发现,还让他们在眼皮底下暗度陈仓近两年。
梁洵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他闭了闭眼,重新望向简怀意。
简怀意好整以暇地对他轻挑了挑眉,浅色的眼睛透着细碎的光亮,似乎完全没有被发现的紧张感。
要跟他分手了吗?
他们又可以做好兄弟了吗?
梁洵突然又有些理解自己了,很有可能他并不是没有发现,而是发现之后装作不知道。
毕竟是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近八年的感情,如果因为一个外人就因此破裂未免太过可惜。
梁洵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他问简怀意:“断干净了吗?”声音含着一股饱经沧桑的沙哑。
梁洵的话让他措手不及。
嘴边“要不我们分手吧”的话被强行咽回去,简怀意面色一滞,眼里期待的情绪褪去,看着梁洵的目光逐渐变得难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