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场景似毫无规律可言,一会儿是多年前,一会儿又是现在,一张张面容闪过,时而是岑未济,时而又是元平齐,还有韩上恩……不对,不对,老师已经去世了,韩上恩也不在了……这是梦吗?
这是梦!
他挣扎着想要醒来,却又像是被梦魇困住了一般,困在一片虚无的黑色水中,四肢沉的厉害,怎么也动弹不得。
许久之后。
他终于得以睁开了眼。
眼前还是一片漆黑,却不是他以为的阴曹地府。
鼻尖环绕着一股特殊的香味。
他吸了吸鼻子,慢慢闻出来,这是安神香的气味。
他刚想起身,便听见旁边有衣摆簌簌的声音,有人已经先他一步,将他扶起。
身体被一个坚实的胸膛撑住,对方的声音近在咫尺,“醒了。”
岑云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四周,想确定自己在哪。
下一瞬,这个人像长在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回答道:“这是万崇殿。”
岑云川一颗心瞬间就沉了下去。
“我连选择死的权利……都没有吗?”他闭着眼睛问,五感慢慢归位,那身熟悉的疼痛感如附骨之蛆般缠了上来,他不由恨恨道,“反正我已中毒,死是迟早的事罢了!你又何必让我平白多受如此多的折磨!”
头顶上的人却残酷地回答道:“朕不许,你便没有。”
岑云川别过脸,不想紧挨着他,一边咬牙强忍着浑身针扎般的痛道,一边厌恶道:“我的心已经跳崖死了,你留着我的身体又有何用?”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人强行掰过了脑袋,重新按了回去,“怎会没用?”
黑暗中。
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岑云川终究还是被越来越急促地鼻息出卖了一切,他索性放弃遮掩,身体重新跌回熟悉的怀抱,疼得一张脸都皱了起来,指尖也下意识地攥紧了对方衣摆。
“很疼吗?”那人用指尖摩挲着他的眉骨,嗓音沙哑地道,“疼就对了……这才是朕给你的惩罚……”
岑云川张开一双眼,忽然迫切想要看清对方的神情,可黑暗却剥夺了一切视觉,反倒无限放大了浑身的感官,对方指尖带着不可忽视的热度一点点地游走于他的身体上,最终停留在心房处,“这种毒叫情人恨……”
一切都被对方捏在掌心的感觉太过糟糕,岑云川想要奋力躲开,却被死死拦腰叩在怀里。
此毒本是十七娘前些日子刚研制出来的,她原是为了惩处那些负心汉。结果前些日子皇帝忽然召她来,向她要一种不伤身的却能使人呈现中毒迹象的药,她便推荐了此毒,为了打消皇帝疑虑,她当场一口气吞下了好几粒。
后来她才知道,皇帝如此谨慎,只因为这个毒要用在太子身上。
其实岑云川用沈宁来透风给岑韬的人,又引诱岑韬给自己投毒,从始至终,都没能逃过皇帝的双眼。
猫儿不听话。
便只有做家长的动手了。
皇帝静默地看着一切,只在关键时候出手换了药,就是为了给自以为机关算尽的小猫一点教训。
“此毒发作后会让人浑身疼痛难忍。”皇帝慢慢道,“犹如刀割。”
见怀里的身子彻底僵住。
他才慢悠悠补上后一句,“不过不用担心,你已经吃过了解药,此毒不伤身,只是有些磨人罢了。”
他语气平和。
却听得岑云川毛骨悚然。
以他对岑未济的了解,对方现在这个状态非常不对劲。
就像是进入了看似一切正常实则四处都冒着邪气的鬼域一般。
他虽看不到。
但不代表察觉不到危险。
“你既不想做太子了,朕便成全你。”岑未济语气随意地继续道,似在说一件不值一提小事一般。
他那只带着厚重茧子的指尖捏了捏岑云川的下巴,跟逗弄小动物似。
但这样的摸法与往日里的完全不一样,每一下似带着浓稠的湿意,像是粘着皮肤游走。
“从今天开始。”等摸够了,他才懒洋洋的接着道。
岑云川不由跟着屏住了呼吸,紧张地连心跳都是深一下浅一下的,他忽然意识到,对方这是要亲口对他下最后的判决了。
他竖起耳朵,却听见对方一字一句宣布道,“你便是这万崇殿里最见不得光的存在。”
此句话一出,岑云川的脑子瞬间停摆,心底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也彻底断了——他终于意识到这样无边无尽的黑暗是因为什么,在他彻底呆愣住后,对方凑近他的耳廓,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所以你的身体,朕自然有大用。”
第七十八章
在岑云川的印象里,岑未济有时会故意说些促狭他的话,非得惹的他面红耳赤快要翻脸时,才肯罢休。
可再过分,也不过是跟逗弄小猫小狗似,捻着几分笑意与从容,端着身帝王的儒雅,又掐着几分作为父亲的分寸,从不会像如今这样,说些令人惊掉下巴的话来。
岑云川还未回过神来。
岑未济的气息已经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
他下意识想躲,却被拎着脚踝强行拖拽了回来,对方掌心的温度烫的他瑟瑟发抖,两人紧挨的地方有种被烙铁似的灼热感。
“现在害怕了?”头顶传来岑未济的声音。
岑云川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唾沫。
岑未济的声音听着很怪,沉沉的,带着点沙哑,就好像裹在云里的闷雷,似极力收掩着什么。
“……”他确实怕了。
“刚刚跳崖时不挺利落的吗?”岑未济接着道:“死都不怕?怕这个?”
那只掌心慢慢向上,一点点的扣紧了他的脖子。
岑云川被迫仰起脖子。
黑暗中。
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可岑云川却清晰感觉到那只手慢慢收紧后带来的窒息感。
那股力道像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愤怒和层层攀升的凶悍,让他的口鼻彻底失去了呼吸的力气。
他胸腔起伏的越来越厉害,肺腑憋的快要炸开般,那股求生的本能让他奋力的扇动鼻翼,企图吸入一点微薄的气流,可那只带着茧子的粗糙掌心却始终像一个塞子似死死堵住了他的喉管。
当他的意识渐渐剥离身体,眼前出现大片大片暗红色影子时,那只掌心才一点点松开,冰冷的空气迫不及待的蹿进口鼻,他趴在床上,大口大口呼吸着,边喘边剧烈咳嗽。
身旁的人像是审判般,带着一点残忍的口吻道:“这才是死亡的感觉……冰冷的,无助的,痛苦的,丑陋的,黑暗的……”
“你以为跳下去就一了百了吗?”
“不……那只是痛苦的开始。”
岑云川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捂着脖子,眼泪都咳了出来,一张脸憋的通红,他已经顾不得听对方再说些什么。
可下一瞬。
岑未济忽然抬高声音道:“董知安。”
四周虽有床帐遮掩,可到底是碧蝉纱,透光性和透视性都极好,外面的人想要看清床上的情形,只需要一抬眼便可知。
听见岑未济叫人,岑云川的心砰砰砰的又开始乱跳起来,他忽然意识到,刚刚两人撕扯间,自己身上仅剩的袍子也被拽走了,如今全身几乎都是赤裸的。
与从小在皇室里长大早就适应了成群奴仆伺候的宗室皇亲们不一样,岑云川打小跟着元平齐和元夫人在军中生活过一段时间,对贴身侍奉这种事,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所以从前沐浴和歇息,他基本上不需人在旁边。这会儿蓦然有人进来,自己还是这幅衣不蔽体的模样,实在让他有些难为情。
他顾不得咳嗽,红着一张脸满床找衣服遮挡,可一双手扒拉了半天,也未找到一片可以暂能让他维持体面的衣料。
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空荡荡的响着。
他的头上已经开始冒汗,面上出现肉眼可见的慌张。
岑未济却始终一动未动,像是对他的动静了如指掌。
董知安提着一盏灯进来了,低着脑袋小声道:“陛下有何吩咐?”
岑未济道:“点灯。”
“是。”董知安提着灯去取火折子了。
岑云川急得一把抓住了岑未济的衣摆,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起来,脸上露出急切不安的神色来。
可灯还是一盏接着一盏点起。
他的一双眼里灯火晃啊晃,像是要跟着眼泪珠子一起掉下来一般。
岑未济偏头看了过来,一双眼黑漆漆的阴沉,像是怎么也照亮似,“看来你还是没有适应自己新的身份。”
岑云川抓着岑未济衣角的手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他像是终于看清了对方的神情,也终于知道对方刚刚那句话不是开玩笑的,而是认真的,渐渐害怕的连呼吸都快要忘了。
“记住了。”岑未济靠在塌上,看着面前眉眼低垂,眼睫不安颤动的人,慢慢道:“你如今可不再是什么皇太子殿下,从今天起,你与他们一样,要学会如何讨好朕,侍奉朕,迎合朕的所有需求、命令。”
“现在。”
岑未济的口吻冰冷而威严。
“跪过来。”
岑云川像是被满屋子光刺的无所遁形,短暂的惊惧后,他还是选择先躲回离岑未济最远的床脚,抓着床帐遮挡住自己,一双眼惶惶不安的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好。
岑未济似是早有意料,勾起嘴角道:“那朕便把所有人都喊进来,一道来教教你如何伺候人?”
岑云川猛的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地了过去。
眼前的岑未济就像是忽然被什么上身了一般,除了处处透出邪气外,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漠。
岑云川眨眨眼,像是彻底不认识他了般,除了慌张外,他脸上更多了几分不解。他是真的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何一夜之间跟彻底换了个人一样,陌生的让人害怕。
“三,二……”
听见对方游刃有余的开始倒数。
岑云川抿了一下干裂的唇角,死死咬住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一。”
岑未济道:“董知安,去,把人都叫进来。”
董知安已经点完了所有的灯,正垂手站在一旁,听见命令,似有些犹豫,脚步稍微迟钝了片刻。
岑未济目光锐利的扫过去,道:“怎么,皇陵还没扫够?”
董知安像是想起了什么,浑身一抖,忙不迭的出去了。
床上的人像是被风吹着一般,抖个不停,一张脸白的吓人。
他不敢抬头。
因为对面的人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猛兽一般,目光正优雅从容的来回踱步,看着眼前弱小的盘中餐不断垂死挣扎,只是显露出一种几分残忍的玩趣。
虽然隔着一点距离。
但岑云川依然有种被对方捏在掌心的感觉。
他连呼吸都想要隐藏起来,似要把自己和身后的床帐彻底融为一体,越缩越小。
细碎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不止一个人……从动静来听,可能至少有几十个……
听到这个动静,岑云川的瞳孔瞬间就张大了,他摇摇头,面露绝望,无声的哀求道:“不要……不要……”可话到嘴边,就像是被喉咙阉割了似,只留下一点疲乏的气流。
他的手松开帷帐。
趴跪在床上,做出了臣服的姿态。
岑未济显然并没有满意,“过来。”
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
他犹豫了一下,那声音已经越来越大,再有一扇门,所有人都能看见他如今这幅低贱不堪的模样了。
在门扇即将被推开之际。
他连滚带爬的撞进对方怀里,几乎将对方的怀抱当成了最后的遮蔽物般,炮仗似的冲进去,然后将自己小心藏起来。
岑未济被他撞了个满怀,身体稍微往后仰了一下,还是将人接住了,他低头看了眼那颗躲在自己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和漏出来的一点白润的肩颈,眸光微沉,手指动了动。
董知安率先进来。
看见帷帐里交叠的人影,吓得面如土色,咣当一声跪倒,后面跟着的人还没来得及抬头,也跟着麻利的低垂脑袋跪成一片。
“出去。”岑未济护住怀里的人,喉咙滚了滚,不悦道。
“是,陛下。”董知安赶紧跪着原地回过身,如驱赶回笼鸭鹅般,头顶冒汗的赶着众人退下,然后才转身将门扇合紧。
屋子里静了下来。
连抖动的烛火也不再摇晃。
岑云川紧张地又不会换气了,他躲在岑未济怀里,连头发丝都在可怜巴巴的颤抖。
岑未济垂在一侧的手臂抬起,却停顿在半空中,过了许久后,才再次抬起,摸了摸那柔顺的发顶,一下又一下跟顺毛了似的,“非得如此,才学得乖?”
“为什么?”岑云川抬头,在他怀里问,一双眼通红而委屈。
岑未济手停下。
眼睛一点点垂下。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岑云川的问话,嘴角掀起一点微弱的弧度,似一个冷笑,“你问朕为什么?”
岑云川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一掌掀翻在床板上,后背贴上床褥,一双蝶骨依然被撞得生疼。
他的指尖和目光都肆无忌惮的在岑云川的脸颊上游走着。
可那双眼却是嗜血的,寒冷的。
岑云川眼角的泪水跌进被褥间,很快就消失不见,可新的又马上补足,他一边哭,一边想要曲腿爬起来。
可膝盖被岑未济压的死死。
他腰肢以下都动弹不得分毫。
可越是这样,他挣扎的越厉害,两条腿,两条胳膊齐上阵,想要把压在身上的人推开。
毕竟习武多年。
岑云川就算在病中,身手也还在,两臂挥出扫过对方下颚。
岑未济闪身避开。
两人在不大的床榻上,互相压着对方,一招一式过了起来。
掌风嚯嚯,腿脚纠缠。
岑云川以手为刀,却劈空砸在了一旁隔板上,将上面的花瓶震碎,碎片哗啦啦的落下。
他刚趁机偷偷捡了一片,下一瞬,胳膊肘的麻筋被敲中,手腕麻的握不住东西,瓷片从手心跌下,被岑未济捡回掌心。
岑云川见自己小动作被识破,只能以进攻当掩饰。
岑未济一边拆他的招数,另一只手还有空闲将旁边的碎片全部一掌扫落,不再给他任何机会。
岑云川被逼至床架处,整个身子紧紧挨着木架。
岑未济欺身上前,将人困在床架和自己身体间,道:“再来?”
岑云川躲避开他的目光,知道自己已经力竭。
岑未济自然也清楚,直接将人一把抱起后下了床,然后把人拦腰丢进一边的暖塌上。
岑云川摔得眼冒金星,滚了几圈才止住身形。
他还没喘匀气。
便被捏住了下颌。
“你拜的那尊神佛有没有告诉过你。”岑未济逼近道:“朕可没有一副菩萨心肠。”
第七十九章
“可我若真心不想活了,自然有的是办法。”岑云川虽被攥着下巴,仍鼓起勇气费力的开口一字一句回道,“父亲拦不住的。”
服软也不成,硬来也不成。
一种疲惫弥漫心头。
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灰败无力,就好似真的已经厌倦了这一切般。
岑未济低头盯着他看了半晌,蓦然勾起唇角一笑,但一双眼仍透着泠泠的寒光,“你知道的,这天底下没有朕做不到的事。”
岑云川迎着他的目光,扯着嘴角似是挑衅,又似是不屑,“那陛下可以尽管试试。”
两人视线于半空中交错。
噼里啪啦。
像两道碰撞在一起的剑刃,瞬间电光火花四溅开来。
这一回岑云川既没有将目光躲开,也没有像以往那样下意识地退缩,只是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沉寂地看向对方,心灰意绝。
就好似崖边那一跃而下的动作,真的带走了他身上全部的傲骨,偏执,以及尊卑,伦理束缚。
许是这副无所谓的模样彻底激怒了对方,岑未济拂袖而去后,很快就有人来给他脚腕上强行套上了一条铁链。
那链条长度刚好只够在暖塌四周活动的距离。
若是再想远一些,只会扯的链条咣咣当当响个不停。
太子殿下哪里受过这屈辱。
即便已经看破生死,依旧被恼人的链子气得直哆嗦,使劲想从手上捋下来,扯的手腕青紫一片。
董知安站在一旁生怕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赔上自己的脑袋,赶紧劝道:“哎呦喂,祖宗,这链子可是最坚硬精铁所制,便是个大力士想靠徒手拧,也是拧不断的,您就别折腾自己了!
他闻言,放弃链条,干脆拿头去撞一旁的床柱。
董知安扑上来一把挡在前面,抢在前面道:“陛下说,若是殿下非要寻死,那他便只能将北辰宫的人往大理寺里送上几个了。”
这句话一出,岑云川果然停下自伤的动作,消停了下来。
他垂着脑袋,任凭头发散乱地垂下,麻木的双目极其缓慢的眨动了一下后,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怒极反笑的表情来。
董知安见他不动了,这才补完后面半句话,“陛下还说……若是殿下真的什么都不顾忌了,确实了无牵挂,那他也不拦着您,自会亲自给您送来毒药。”
香薰里被加了迷药。
不多片刻,他就坠入沉沉的梦里,不知道睡了多久。
他被风雨声再次惊醒。
慢慢睁开眼,发现四周昏暗一片,床塌上帷幕全都被放了下来,只有几道烛光影影绰绰透了进来。
屋子里很静。
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又躺了很久,一动也不敢动,直至反复确认过屋里真的没有第二个人后,才一点点的转过脑袋向床塌外看去。
窗扇外看不出来是白天还是夜晚。
就在这时,门扇突然开了。
岑未济亲自端着一个白瓷碗走了进来。
岑云川抬头看了他一眼,迅速低下头去,做出不愿搭理的样子。
明明刚刚还是恼怒这个人的。
可对方一靠近,他的身体便跟生了根似,绵软的想往那处凑去。
他攥紧床褥。
只当自己这是被迷晕了的症状,用手心的疼痛感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岑未济却是无所谓的神情,在床边坐下,将手中端着的碗直接递到他嘴边,简明扼要道:“喝。”
岑云川看了眼,是碗野山参炖的汤药,他偏过脑袋,冷冰冰问道:“是毒药吗?”
岑未济没说话。
两人沉默对峙半晌。
岑未济忽伸手捏过他的下巴,强行转了过来,按在自己怀里,淡然道:“不要逼朕亲自喂你。”
“没毒的话,我不喝。”岑云川执拗道。
岑未济刚要上手强灌,就被岑云川直接伸手一巴掌将碗打飞了出去。
岑未济低头看着倒扣在地上的碗。
忽然笑了一声,听着阴森至极,“这是谁教你的规矩?”
“……”岑云川撇过脸,不发一言。
下一瞬。
他就连人带被子被扯到地上,以一个跪着的姿态,被迫半爬在对方膝盖上,听着对方道:“看来你还是没有记住自己的身份。”
对方掌心捂在他的头顶,像是一座五指山般,压得他寸尺难动,他本就行动不便,又被扯到伤口,疼得面容一颤。
“阶下囚,就该有阶下囚的样子。”岑未济的手顺着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指尖蜿蜒而下,晃了晃他手腕上的银铃,提醒道:“不是吗?”
铁链上坠满了豌豆大小的银铃铛,只要岑云川一动,便会跟着发出一阵悦耳的脆响。
这种东西,原本是宠姬们用来讨好主人的情趣之物,亦或是教训不听话的低贱奴仆的惩罚手段。
岑未济年少时出去喝酒,曾在别人家中见过,当时只觉稀奇,匆匆扫过一眼,却并未有旁人那么大的反应。
如今用在了太子身上。
他的眼神却没有那么轻易的移开了,少年纤细的脚踝上,系着几圈漂亮的银铃,烛火一照,晃动起来像细麟麟的荡在湖中的月光似。
在他心里荡出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来。
惹得他的目光暗了又暗。
岑云川红着一张脸猛地缩回脚腕,引的银铃再次齐刷刷响起,他这才被惊醒般,蓦然松开了手,连带着将人一把从膝盖上扫了下去。
岑云川跌坐在地上。
有些发懵。
显然对他的喜怒无常十分不能理解,咬牙问道:“陛下到底在恼怒些什么?”
见岑未济不言语。
岑云川等缓过疼劲儿后,抬头讥讽一笑,“是因为我违背了您的意思私自处置了自己的性命吗?”
“还是说……您无法接受,您的孩子对你有了非分之想?”
岑未济看他倏忽抬起眼,眉眼里媚态娇生,似生出千般枝条,齐齐向着自己缠来。
这一刻。
怀里的哪里是他的孩子,分明是狐妖的化生,眼波流转,似有千般风情袭来,化作绕指春风落下,“我不是什么玩物。”
“我是你的狸奴啊。”
只这一句,便轻易夺走了他全部神志。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般的伸出手,猛地攥住了对方的脖颈,眉眼狠戾又压抑地逼问道:“不对……你不是狸奴!你是谁!?”
他的狸奴是这天底下最乖巧听话的孩子。
不该是这副模样。
看着对方被攥紧脖子后,呼吸变得越来越艰难,一张脸憋的青白,几乎要断气的模样,他又匆忙撤开手,用一双眼紧紧盯着地上趴伏喘气的人,一眨不眨地,好似要将对方逼视出原形般。
岑云川跪在地上,捂着脖子揉了几下,又咳了几声后才缓过劲儿来。
刚才他说完非分之想几个字后还没来的及再次张口。
就看见岑未济看着他忽然面色大变,就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般,面容陌生的厉害,看着他就好像看着什么邪物一样,二话不说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本能挣扎了几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就这样被掐死也不是不行。
可正当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后。
对方又突然松开了手。
等他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后,忽然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岑未济不对劲。
很对不劲。
董知安的到来,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林帅请求觐见。”只这几个字,就让岑未济的面容变得分外严肃起来。
他走之前。
大声吩咐道:“董知安,好好教他些伺候人的规矩!”
这个他自无旁人。
只能是岑云川了。
“……?”董知安不能理解,但必须遵命。
他刚一扭头,就看见大祖宗走了,地上的小祖宗还在看着对方背影一脸陷入沉思的模样。
“殿下?”他刚想说地上冷。
就听见岑云川道:“你见过被拴在床上的皇子吗?”
他正准备按照皇帝临走前的吩咐行事。
就看见岑云川在床沿边坐下,忽然皱眉嘶了一声。
“怎么了?”他赶紧问。
岑云川看着腿没有出声。
董知安赶紧放下拂尘,蹲在一旁尽职尽责的给小祖宗按起了膝盖。
这也算……是教了吧?
岑未济刚进书房,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陛下。”
他抬头,注视着一道魁硕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对方穿着战甲,怀里抱着头盔,正好立在那青白的一道天光里。
“大哥。”岑未济道。
林长厚的鬓角已经生满白发,他虽然只比岑未济大上十来岁,连年的塞外风雪早就将他吹得满目沧桑。
他听见岑未济唤他,恭敬行礼道:“陛下万安。”
“大哥快起。”岑未济看着他道,“你我之间又何须行此虚礼。”
林长厚却摇摇头道:“您是九五之尊,我不过是一个替您掌着兵的伙夫罢了。”
林长厚之所以被称为林帅,不是因为他当年在军中常给这些弟兄们做大锅饭吃得大家满口流油,而是他确实是一个带兵打仗的好手。
大虞如今的基业,也至少有他三分之一的功劳。
“大哥怎么忽然回来了?”岑未济不解问,边将无诏是不得进京的。
林长厚在守规矩上,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谁知他听后,却忽然叹了口气道:“昨夜四弟忽然给我托梦说陛下有难,让我速速回京亲自面见陛下。”
岑未济默然道:“朕能有什么难。”
林长厚却道:“陛下的旧疾是不是又犯了?”
岑未济直直看过去。
目光沉了几分。
林长厚说的旧疾……其实已经困扰岑未济很多年了。
他第一次发病,是在二十多年前,那时他孤身闯匪窝为养父母报仇,却被邻居出卖,关进县衙大牢后被严刑逼供贼匪剩余金银的下落。
他拿刀捅伤了百般欺辱他的官兵后,当场癔症发作,竟将对方的脑袋竟活生生拧了下来,等反应过来后,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在同监室的外乡人帮助下,他们一起远走高飞。
正是这个年长他七八岁的年轻人带着他见识到了乡野以外的天地。
他们一起从军,一起征战,一起结交英豪。
可后来,也是这个人的背叛让他经历了人生最惨重的一次失败,他所带的三万人马几乎全军覆没,陪伴他多年的兖州十八骑也在此役中全部折损。
那一夜,他一人一马冲进吴府。
一刀劈了这个与曾与他有着过命交情的兄弟。
在他杀红了眼之际,还是林长厚及时赶来,看着陷入疯魔的他,大着胆子用刀架住他沾满血的长剑,大声喊道:“未济!他还是个孩子!”
他这才于大梦中惊醒一般,看着自己剑下的男孩。
看着对方那双怕的跟猫崽子似的圆眼。
忽想起自己的狸奴。
他收了剑,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怕得厉害,磕磕绊绊道:“我,我叫吴克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