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云川—— by秋露白霜华
秋露白霜华  发于:2025年0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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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云川这才开口道:“朕下旨整肃此事,并非是针对你淙州一家,便是谁来阻拦都是一样的下场,若缺银子使尽管来向朕借,朕便是砸锅卖铁拆了皇宫也不会亏待诸位叔叔,可若是谁还想就着旧法子从下面捞钱,那就别怪朕不客气了。”
齐王哪里肯听他的话,竟搬出来先帝名号来,说自己拼死立下如此功劳,临着老了还要受此苛待,竟当场无理取闹撒起泼来。
岑云川咬牙听了一会儿,脑袋都被他吵得涨了几圈,想杀他又念及他是功臣,想打他又怕他身子骨撑不住,一时竟气得只能干瞪眼。
那齐王见小皇帝被自己搅得直皱眉,正要得意,忽听见一道不急不缓的声音问道:“闹什么?”
他一愣,赶紧睁开眼,拿袖子擦了擦然后朝台阶上看过去。
小皇帝背后立着一个人,虽站在暗处不甚显眼,可他一出来,四周的侍卫皆垂眉低眼,大气都不敢喘。
齐王心脏不禁彭彭跳了起来。
岑未济走下台阶,岑云川立马站了起来,垂首立在一侧。
齐王看清后立马露出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来,呆看了半晌后,忽然一扑腾栽倒在地,嘴里颤巍起来,“陛,陛下?!”
“仲勋。”岑未济低头瞧着他,声音清润的唤了他的字,“几年不见脾性怎么越发像个老顽童,倒和小辈们闹上脾气了?”
倒听不出一点脾气来。
可齐王哪能不知道他的路数,顿时吓得面无人色,结结巴巴道:“陛下大,大安,此乃老天垂怜,竟有让老臣再见天颜之日!”
岑未济却是一笑,冲着何易宽道:“搬上来吧。”
何易宽很快就命人将几个大箱子依次搬了进来,陈列到了齐王面前。
齐王小心抬起眉梢,只瞥了一眼,便吓得满头大汗。
“朕借船途径,恰巧碰见从陈国运来给仲勋的礼物,便顺带着给你捎了来。”岑未济慢慢问:“不打开看看吗?”
那陈国不过是个南域小国,依险而居,眼见大虞渐渐强大,便起了依附之心,怎奈岑云川偏就看上了陈国那独一无二的出海码头,早就有攻打吞并之心。那陈国主哪能不知,自知真的打起来自是抵抗不了,于是便开始向大虞朝中达官显贵送礼,以求自保。
但朝中众臣慑于皇帝之威,大多不敢收取,唯有齐王爱财,对送上门的礼物来者不拒。
怎奈竟被岑未济撞了个正着。
齐王还在犹豫,但岑云川已是不耐,厉声道:“打开!”
齐王这才颤颤巍巍的打开了离得最近的一个箱子。
里面竟是满满的一箱子南洋珠,颗颗饱满,色泽莹润,一看便非凡品,竟比宫中贡品成色更好。
“继续!”岑云川探头一看,道。
箱子被一个又一个打开,皆是举世无双的珍品。
“好啊,陈国主真是有心了。”岑云川阴阳怪气道:“对齐王真是大方周到。”
齐王惊呼着,边叩首边大呼自己有罪。
“竟敢私受敌国贿赂,来人!”岑云川咬牙道,“给朕拿下!”
岑未济却做了个阻拦的手势,然后背手走了下来。
他每下一层台阶,齐王便抖一下,直到他站在了对方身前,齐王已经吓得像个筛子。
岑未济却伸手将他扶起,笑着道:“你我老朋友见面,何须如此,起来吧。”
齐王浑身哪里还有力气,被他半拖着起来,就像是挨了一顿打似,已经彻底蔫了,“老臣……真的不知是陈国送来的……只当是下人采买的低等货……”
“不是什么大事,礼就收着吧。”岑未济道。
可他越是这样,齐王越是慌张。
岑未济看了一眼岑云川,然后冲着齐王道:“小辈们年轻,行事莽撞,以后还需仲勋多多助宜啊。”
齐王边流汗,边满口应道:“那是自然。”
说罢连忙朝着岑云川一叩,“是臣失礼,刚刚冲撞了……”他想赔罪,只是对着面前的新帝和突然起死回生的先帝,实在不知该怎么叫。
“太子登基,是奉朕密旨行事。”岑未济道。
他这么一说,在场的哪有再敢质疑岑云川身份的,齐王赶紧见机叩首道:“新帝登位臣还未能进京朝拜,今日不如借花献佛,将此厚礼上交天子处置。”
说罢,垂涎中又带着几分不舍的看着那几个沉木箱子。
岑未济瞥了一眼,好笑道:“既说了给你,皇帝自然不会再收回,只是你答应的事,可不能失信。”
看岑未济是真的没有追究的意思,他这才喜逐颜开道:“有老臣替陛下盯着,这淙州境内绝不会再有胆敢抗旨之人。”
齐王走了。
两人回了屋里,岑云川这才算账道:“好啊,我就说怎么放着直路不走,非要来这淙州,原来竟是等在这里,说!你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
岑未济看着他道:“朕不过顺便帮衬你一把罢了。”
见岑云川不依不饶。
他这才多解释了几句,“朕走一路南下,路过不少村镇,所见苛捐之事数不胜数……淙州尤甚。”
看对方一连严肃听着,他忍不住又想逗逗了,“本想借他人之手向皇帝陛下谏言,谁知你我父子心有灵犀,竟又想到了一处去,朕只能顺水推舟,助人为乐了。”
岑云川听他忽然开始正儿八经夸自己,突然就不好意思了起来,扭头要走,却被人一把拉住了,抱入怀里。
岑云川吓了一跳,连忙伸头看门有没有关严,生怕被人瞧了去,急着想要从他怀里退开。
“怕什么?”岑未济贴着他的耳朵问。
岑云川被他鼻息喷的脸红了一大片,躲躲闪闪着转移话题道:“之前……你送我去康平,是不是也是一步棋?”
岑未济这次没有说话。
岑云川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一直最想问出的话,“若是……若是最后登上皇位的不是我……你会怎么办?”
岑未济哼笑道:“朕的天下,若非朕想,谁都拿不去。”
听着他自信到几乎自负的话,岑云川知道,这既是一份无与伦比的肯定,亦是一份沉甸甸的重托,岑未济给他的不止有皇位,有天下,更有一腔深沉的爱意。
“我定会做个好皇帝。”岑云川回过神,直直看着他道。
岑未济亦低头瞧着他,目光柔情似水,“朕的狸奴……已经是个很好的皇帝了。”

第九十五章
即便孔梁的密信发了一封又一封,往来的信鸽都快要累瘫痪了,父子两依然没有回京的打算。
打着体察民情的幌子四处溜达。
“孔梁确实不错。”岑未济看着对方寄来的密信,点评道:“还有这个……沈观河……”
岑云川从背后探过脑袋,将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同他一起看,“父亲忘了吗,此人还是你送到我手上的。”
岑未济道:“朕记得,这孩子性子与你有几分相像,当初不得旁人所容,朕便顺手推舟将人送到了你那去,他如今既能熬出头,说明不但有才智,运势也颇好。”
说着说着,岑云川忽提议要去逛夜市,岑未济拗不过他,只得陪他一道去,在岑未济面前,他永远都像是长不大的孩子,可以尽情使小性子,撒脾气,耍威风,被对方毫无底线的包容着,宠溺着。
“我要兔子灯。”两人行至石板桥旁,他边走边扯着对方袖子道。
岑未济左右张望一眼,并没有看到兔子造型灯盏,无奈回头道:“福寿灯不也挺好吗?”
两人还在拉扯。
旁边忽停下一个卖灯的姑娘,看着二十出头,篮子里装着各式各样没有点燃的灯盏,看样子全都是自己手工编的,“瞧瞧我家的灯吧,质量好,价格还便宜!”
岑云川顺势看了过去。
但一抬脑袋,看见那姑娘的目光粘在岑未济的面孔上,一脸看不够的表情,瞬间就黑了脸。
“咳咳咳。”他故意咳了几声。
岑未济还在篮子里找兔子灯,不明所以。
而那姑娘已经用手勾住鬓角的头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就等着岑未济抬头。
岑云川左看看又看看,恨不得一把扯下头上的帷帽给某人扣脑袋上——昨夜对方不知忽发什么疯,不但咬破了他的耳垂,还在他脖颈上留下一片狼藉的红痕,导致他不得不顶着这个东西才敢出门见人。
谁知这一出门,惹眼的竟变成了对方。
“客要是喜欢,我便送与你也成,只是记得回头还来照顾我生意便是,我的摊子平日里开在莨菪巷……”那女子热情洋溢道。
岑云川已经拽着袖子将人一把扯走,嘴里怒道:“不要了!什么灯都不要了!”
直到两人上了马车,岑云川嘴气得都能挂上一吊油瓶。
“怎么了?”岑未济摸摸他的头发问道,不知他为何又开始耍小性子。
岑云川撇过脑袋,不理他,自己越想越气,直到两晚上两人躺下了,他顶着一双黑眼圈将人摇醒来,郑重道:“我想好了!等回到京里我就建一座别院,将你藏起来,旁人都不准多看你一眼!”
岑未济由着他发脾气,将人抱起来平摊在自己身上,让两人肌肤相贴,一边替他暖着身子,一边低声道:“好。”
岑云川在黑暗中盯着他的下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
“我都关着你了!”
“我也关过你,这样算扯平了,怎么样?”
岑云川趴在他的身上,听着他说话,忽泄了气。
关是自然舍不得关的。
没等两人闲逛下去,岑勋倒来了。
自从岑云川登基后,便封了这位皇弟为端亲王,给了对方极高的地位和尊荣。
旁人皆以为皇帝不过是给个虚名,然后将人监视防备起来,可岑云川却一反往日对亲兄弟们的雷霆手腕,反倒对这个有些才干的弟弟予以重任。
岑勋也算任劳任怨,几乎日日都在为国事奔波,一个顶几个,旁人都劝他稍避锋芒,免得为皇帝猜忌,可他却自言自己问心无愧,天地可鉴,愿以坦荡之心接受百官监察,自此再也没人说什么了。
“他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岑未济勒住缰绳,将手中的弓箭放下,向远处眺了一眼道:“怕是你的左相快要顶不住了,所以特地搬来了救兵前来唤你回去。”
岑勋向岑云川见了礼后,冲着岑未济叩首也称道:“陛下。”
岑未济冷淡的点点头,然后挥了挥马鞭,驱赶着马向前奔去。
留在岑云川在原地和岑勋说话。
两人说完了正事,岑勋才试探着问:“陛下打算怎么……安排?”他看着岑未济背影道。
朝中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位皇帝,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岑云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风吹草低,那人一身白衣赤马,实在抢眼。
他目光柔软下来,慢慢道:“随他自己的意思来吧。”
三年后。
岑云川忽下旨除岑顾外,追封剩余已故皇子为亲王。
七皇子岑昭也被追封为康王。
宫里圣旨前脚刚走,康王府里便发生了一桩隐秘的血案。
康王妃为扶亲近自己的庶子上位,杀了两位年长庶子的亲生母亲,并打算接着对那两个同母所出的庶子下手。
年仅七岁的庶长子,眼睛挨了一刀后当场昏迷不醒,而小一岁的次子,背着自己哥哥,一手拿着刀,独自对抗着府中的侍卫。
在他最绝望的时候。
那个人出现了。
“别怕,你哥哥安全了。”对方从他背上接过他哥哥,见他死死抓着,不肯放手,这才温声道,然后蹲下身帮他拾起了地上的剑。
也就是在那一瞬。
他才看清了对方的眉眼,瓢泼的大雨里,对方一身平平无奇的蓑衣,可那双眼睛实在明亮,像剑光一样凌冽生寒。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选择那个时间点出现,同时也明白了对方的铁血手腕和那深不可测城府。
可在当时,他还是感激对方的,感激对方来得那么及时……救了他和哥哥。
“跟我走,好吗?”
“去哪?”
那人牵住他的手,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被带到了皇宫里后才知道,救了他的人竟是当今上皇,也就是他们的亲祖父。
看着那张俊美无铸,不沾凡尘的面容,他实在叫不出一声“皇祖父。”
可对方也不甚在意。
直到宫里的内侍来传话说,“陛下携众臣工来向上皇道喜了!”
那人才终于露出了一个高兴的神色来,他听见对方问:“可是拿下了陈国?”
“回上皇,咱家听说,陛下没有用一兵一卒,就让那陈国主自愿投降啦。”董知安回道。
岑未济这才点点头道:“宣他们进来。”
可话音还未落,他又起身,亲自朝着外面迎去。
宫室相连的廊桥上,正迎面走来一群人,为首的人,英姿勃发,风华正茂,他被一群人簇拥着,像是说到什么极高兴的事,朗声大笑起来。
那是岑时第一次见到皇帝,他呆呆看着,不知所措。
岑未济立在原地,看着自家的孩子领着诸臣子走来,随在一侧的是孔梁,岑勋,冯尔俨,白又卿等人,再后面跟着的是韩熙,孟承光……乌泱泱的人头攒动着,共同组成了一副文臣武将,盛世乾坤的景象。
他们身后是昭昭升起的太阳。
光华万千。
可比之明日更耀眼的却是这群年轻人们,他们担着江山社稷,托着黎民苍生,他们的一生注定——彪炳史册,熠熠生辉。
岑云川抬头看见父亲后,收了肆意的笑容,规规矩矩跪下。
后面众人也随着恭敬叩首。
岑时见众人都跪下了,这才后知后觉的跟着一道跪下了。
“起来吧。”在一片道贺声中,岑未济道。
有了这句话,皇帝立马起身朝着上皇走去,刚开始还是轻快的小步,到后面直接飞奔了起来。
旁人立在原地,目送他们进了宫室。
岑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于是立在原地,紧张地搓搓手。
皇帝忽回头,看了一眼他,问:“哪来的小孩?”
旁旁的人不知回了一句什么。
岑时听见皇帝压低声音,似埋怨般小声说了一句,“你不是说要让我自己决定吗?怎么又插手了?说话不算话就算了!还以我的名义假传圣旨!晚上罚你……”
但后面的话尽被门扇掩住了。
等他们走了,那群大臣中立马有人上前来,看着他,亦好奇问道:“谁哪家的孩子?”
岑时刚刚听见别人叫他孔大人,朝中姓孔的唯有一人,便是右相孔梁。
他低头犹豫着,似被戳中了什么伤处,最后咬牙道:“我是孤儿。”
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我有个哥哥。”
“孤儿?”孔梁惊诧道。
而另一个人却上前,接过话道:“别听他瞎说,他是老七家的,不过老七活着时候说他娘不吉利,也连带着不喜欢这两个孩子,平时不怎么带出来见人。”
岑时抬头,认得这个人,是端亲王,他名义上的三叔。
孔梁问一旁的董知安道:“谁带进宫来的?”
董知安回道:“上皇亲自领回来的。”
孔梁看了岑勋一眼,两人快速的交换了个眼神。
而岑时却转身继续朝里望去,看着上皇和皇帝相携而去的背影露出羡慕神色,万崇殿门前的牌匾上金色字迹忽被琉璃瓦上的亮光反射出刺目的华彩,他不由眯眼朝上看去。
“忘己济物,泽被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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