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云川—— by秋露白霜华
秋露白霜华  发于:2025年01月21日

关灯
护眼

“真是不知轻重!”岑未济呵斥道。
岑云川赶紧跪下,他这一跪,岑顾等人虽不情愿,但也跟着齐刷刷跪下。
岑顾立马又换上一副孝子贤弟的表情来,挺起背连忙道:“陛下莫要怪兄长,听内侍们说,兄长也是为了救那姚家小姐,这才急得跟着跳下水的……想来也是英雄救美心切。”
姚家小姐?
岑云川啧了一声,脸上不耐烦神色越来越重。
自打他这个好弟弟露面,真是字字有陷阱,句句藏刀锋。
“不知勉王说的姚家小姐是哪个?”岑云川终于忍不住,刷的一下站起来,垂头看着岑顾,居高临下地问。
岑顾抬起头,像是被他咄咄逼人的语气吓到了一般。
嘴张了几下,没有吐出半个字。
岑云川走到他跟前,弯下腰道:“想往孤身上泼脏水?”
他将手稳稳搭在对方肩头。
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慢慢道:“赵氏没给你托梦说说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你!”一听到岑云川提及自己的母妃,岑顾脸色瞬变,他想要挺直背,但肩膀却被岑云川的一只手死死压着,动弹不得分毫。
他的脸因为用力而憋的通红,愤怒几乎要脱笼而出。
“想来她在这……”岑云川道:“也会骂你一声蠢货。”
“太子。”岑未济背着手,淡淡看着二人,出声警告道。
岑云川抿起唇。
片刻后,终是不甘地松开手。
最后背在身后,在袖子中攥成一个拳。
长廊下传出一片脚步声。
“哎哟,还不快来扶着点本王。”有人一边喊着,一边快速往这边跑来,“一群没用的东西。”
众人都扭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胖子在几个侍从搀扶下,正一手兜着肚子,扶着腰带,噗嗤噗嗤喘着粗气,往这边奔来。
未等站定,他就赶紧抬手擦了一把湿淋淋额头的汗,连忙向岑未济问了安。
岑云川立马侧过身也客气行礼道:“见过二皇叔。”
梁王冲他点点头。
岑顾见梁王来,刚刚那副扭曲面孔倏忽有了机会,再次严严实实藏了起来。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冲着梁王,语气亲昵地招呼道:“二皇叔怎得这会儿才来,可是昨夜又贪杯了?”
“勉王殿下莫要再打趣你二叔了,昨儿夜里陛下遥我赏月饮酒,我呀,难得喝到如此佳酿,竟忘了自己年岁早就不胜酒力,一时没收住,那是一杯接着一杯,都不知道何时倒头睡下,竟到今儿午时才醒……”
显然是刚得了报信,梁王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世子,走到近前,瞧见他这般狼狈模样,气得用手掌重重拍了一下他不安低着的后脑勺,怒道:“丢人现眼的东西……入了宫里还不安分,一天天净给我惹是生非!”
见岑从彦委屈巴巴抬头,略带怨气的瞥了岑云川背影一眼。
梁王又怒其不争拍了他一巴掌。
气道:“莫要在此污了大家眼睛,还不滚下去更衣。”
岑从彦没想到自己老子不但不给自己撑腰,反而平白得了几巴掌。
于是嘴立马瘪了起来。
岑未济适时开口道:“几个孩子年岁小,胡闹罢了,二哥何必与他们计较。”
说罢,露出惯常的笑意,拉着梁王往内里走去,边走边道:“朕今儿还有私藏,走,且去席面上看看,比之昨日,今日的酒是否还能更胜一筹。”
走之前,他的眼风微微扫过岑云川。
岑云川顿时会意,连忙退下去换衣服。
等他换完衣服,里面果然已经开席。
他的位置紧挨着岑未济和梁王,刚一坐定。
就听见梁王举杯,向岑未济敬酒道:“听闻陛下得一猛将,并赐下国姓,想来必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臣来时路上就听见左右夸赞,说此子勇冠三军,万人阵中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一般,今儿可在席上,让臣等见识见识。”
岑未济果然露出得意神色,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此子确实悍勇,不输朕当年。”
又唤左右道:“去寻勿安来。”
岑云川闻言定定朝岑未济看去,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岑未济的笑脸是如此刺眼过。
他在为别人骄傲和自豪。
他在为别人高兴。
岑云川强行控制着自己敛下了眼皮,然后缓缓从桌上端起一杯酒,仰起头,一口干下。
他其实不喜欢喝酒,也不善喝酒,这一杯酒猛地倒进喉咙,呛的他差点没憋住。
火辣辣的一直烧到了心口。
却烧的心底荒芜一片。
等岑勿安一来,梁王立马惊讶道:“竟如此年轻,真真是少年英雄!”
岑未济拿着酒杯,晃了晃,偏头问:“二哥从前未听闻过他吗?”
梁王努力回忆了一下,摇摇头。
“勿安军籍就在梁洲军中。”岑未济指了指岑勿安,这才道。
梁王闻言,立马放下酒杯,上前绕着岑勿安转了几圈,脸上露出赞叹神色,一连说了几个好字,高兴道:“还得是陛下慧眼如炬,竟探得此宝贝。”
又自恨道:“瞧我这整日稀里糊涂样,怕是金子放我在眼皮底下,我也捡不到的,说起这识人辨人之能,我恐怕连陛下的百分之一都不及。”
两人又推杯数盏后,梁王又道:“想来此等人才在我军中也是埋没,臣就忍痛割爱,将此良驹送还于伯乐。”
他话头一转,故意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道:“不过,这人也不能白送,我得向陛下讨个赏。”
“什么赏?”岑未济一挥袖子,大方道:“二哥但说无妨。”
“自然不是为我。”梁王笑呵呵道。
“这勿安既曾是我军中人,作为他曾经的主官,他此番立下战功,我还未赏赐,今儿不如借花献佛,替他向陛下邀个赏。”
说罢,回头将岑勿安推至身前,鼓励道:“少年人面皮薄,我今儿做次善人,替你开这个口,机会难得,快说罢,想要什么封赏。”
岑勿安踌躇半天,看了梁王一眼,在对方殷殷笑意下,最后还是犹犹豫豫开口道:“臣幼年失沽,又失所亲;旁无弟兄,藐然一身。今蒙见陛下,自觉十分亲切……”
梁王眼珠子一提溜,心里立马有了算计,于是截住他的话,自顾自补上道:“我瞧着勿安这年纪,倒也与云川相仿,昔日武帝收义子平天下,今日我见勿安亦有此机勇……何不借此机会,成了勿安的心意,认陛下做义父,自此为我岑家子孙。”
岑云川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今天晚上都聚在这里,演这么一出好戏都是为了什么。
他的目光从岑顾,梁王,梁王世子及岑勿安的脸上一一划过。
指尖不由攥紧酒杯。
最后看向了高台之上的岑未济。
岑未济独坐在那处,低头把玩着酒杯,思考了片刻道:“如今南北皆有战事未平,天公顺我意,降下良将。朕也不能白白辜负了老天爷的美意……”
须臾,他抬头,道:“二哥所言,朕亦允。”
岑云川难以置信地睁大眼。
仿佛没有听清楚岑未济刚刚说了什么一般,他哗啦一下站起身,宽广的袖子划拉过桌面,不小心将上面的杯盏带倒。
酒水淌下。
在桌子上散开,最后淅淅沥沥的从沿上滴落。
隔着不同的人和明灭的灯盏,他直白地看向岑未济。
但岑未济却没有看他,也好似没有听见这边动静一般。
岑勿安一副高兴地涕泗横流模样。
梁王也是喜不自禁。
岑顾更是隔得远远的就拱手相贺。
众人也纷纷上前敬酒,恭贺陛下得此佳儿。
仿佛只有岑云川一个人是个异类般,独挺挺的立着。
立于一连喜悦与欢声中。
一脸寒意。
一身孤寂。
“太子,就由你携众皇子向勿安敬一杯酒。”恍惚间,他听见岑未济道:“自此都是一家兄弟,你要带头做好表率,兄弟怡怡,和睦相处。”
“殿下。”一旁的小内侍小心又唤了一遍,提醒他道:“陛下唤您敬酒呢。”
岑云川嘴角弯出一点笑,但眼底却一丝表情都没有地反问一遍:“向谁敬酒?”
小内侍以为他真的没听清,殷勤重复一遍道:“您的义兄,平恩将军。”
“向谁?”岑云川抬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这下内侍也反应过来了,听出他声音中的戾气,瑟瑟不敢再上前答话。
“怎么,太子弟弟,不愿吗?”岑勿安看过来,又露出那副欠揍的表情来。

岑云川看向他,锐利的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几个年岁尚小的皇子端着酒杯有些尴尬的远远立着。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上前来。
岑顾果然忍耐不住的又开始表演了起来,他从桌子上直接捞起酒杯来,给自己斟上后,走到岑勿安身前,道:“想必我就不用介绍自己了吧。”
岑勿安收回视线,和岑顾碰了个杯,将杯沿压在岑顾之下,弯腰道:“勉王殿下,臣自然识得。”
岑顾也一口喝干净杯子中的酒,然后将杯底一倾,叩在桌上。
拍了拍岑勿安的肩膀小声道:“我这位兄长做惯了天之骄子,自是有几分脾性的,勿安莫怪。?”
岑勿安似笑非笑回道:“我算什么东西,怎么敢责怪太子殿下。”
说罢,他拿过岑顾手中的酒壶,主动朝着岑云川面前走了过去。
岑云川高高站着,冷眼看他走近。
岑勿安走近后,抬手给自己杯中斟满酒后,举起酒杯道:“勿安出身粗鄙,跟殿下比起来……自是有云泥之别,今儿得陛下看得起,抬举我做义子,是我九族之大幸,刚刚与殿下过招,多有得罪,望殿下海涵,这杯酒就当我自罚。”
他一口饮干净,然后杯口朝下,以示尊敬。
一旁的小内侍看见,赶紧上前想要倒酒,却被岑勿安伸手拦住。
他给自己又续了一杯后,亲自上前给岑云川杯中也斟满。
然后再次抬起酒杯,举自身前。
“这杯臣是敬您的,请吧,太子殿下。”
嘴上的话说得恭敬十分,但那双眼中所投射出的视线却放肆又挑逗。
因背对着众人。
他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几圈岑云川后,然后偷偷舔了一下嘴角。
岑云川面容上像是结了寒霜一样,一动也不动。
岑勿安露出尖利的牙口,展开那副面皮笑了笑。
他又抬了抬手。
像是不甘又无地自容般的问:“殿下可是看不上臣敬的酒?”
岑云川装都懒得装一下,毫不留情面道:“孤从不喝手下败将所敬之酒。”
“……”岑勿安笑僵在脸上。
“你刚刚输了孤半招。”岑云川掀起眼皮道,“孤是不是也可以说上一句——什么梁州军,不过尔尔,花拳绣腿之辈罢了!”
岑勿安的脸色果然立马变了,连背脊都僵直起来。
岑云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所以这话一出,觥筹交错的高台上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就连正在劝酒的人也都赶紧停住了,大家一边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动静,又一边顿在原地偷偷观察起高台上几个人的表情来。
岑云川这话可谓是直戳梁王和岑勿安的心窝子,一点脸面都没给留。
对方一个是梁州军主帅,
一个刚因梁州军而名满天下。
却被当众如此讥讽。
梁王面色果然立刻变得难堪起来,梁王世子更是气得立马就站了起来,一旁的几个坐的近些宗亲子弟拉都没能拉住他,岑顾则不动声色的坐回原位,露出坐山观虎斗的表情来。
见着众人反应,岑云川却独自坐下了,他用指尖慢慢研磨着杯沿。
“放肆!”岑未济显然也听到了,他将原本端在手中的酒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放,抬眉看向岑云川问道:“胡言乱语些什么?可是吃醉了酒?”
岑云川闭上眼,只是一瞬,他又睁开眼,起身绕开桌子,几步上前,一把撩袍子,直挺挺跪下道:“陛下,儿臣刚刚多饮了几杯,有些醉了,犯下失言之过,自请去宣和殿醒酒。”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岑未济一眼,未等对方开口,就起身,大步朝下走去。
微风卷起他的袍角。
清冷又寂寥。
他出了宴席,独自一人走在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的宫道上。
他抬起头看向黑漆漆的夜幕。
却只能看见高墙之间的那一线黯淡天际。
这一刻,他突然油生出一种自己要被这高大的宫室淹没了的错觉。
它们逼近他。
在他的四周像巍巍层山一样压下,却用远比山峦更锋利的轮廓将他逼困于这方寸之间。
岑云川想,
自己是真的醉了。
这里明明是宣城的皇宫……是他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
自己又有什么可惊恐和畏惧的。
他抬起脚,继续向前走去。
宣和殿是宫中供奉历代帝王牌位的宗庙。
往日里若是有皇子犯了错,便会被罚到此处,接受宗正的教育。
岑云川身为太子,却是第一次因为受罚而踏入这里。
值夜的小内侍正靠着廊住打瞌睡,想着今夜贵人们都去参加宫宴了,管事的也都去凑热闹去了,定没人来这偏僻处巡查,因此睡得十分安稳自在。
岑云川将他拍醒时,他还在流着口水做美梦。
一睁开眼,看见岑云川近在咫尺的脸,他吓得四肢扑地,哐当一声趴倒在地上:“太子殿下!”
岑云川嫌弃的往后退了几步,看着他哼道:“你这哪是昏睡,简直就是昏迷。
“孤看来个贼把里面祖宗排位都抢光了,你都未必能醒。”
那小内侍吓得浑身颤抖。
“行了,起来吧。”岑云川抱臂道,“今儿所幸你遇到的是孤,若是旁人,只怕你又不知要被贬去哪里看门了。”
小内侍抖抖瑟瑟的爬起来,听见岑云川说“又”,脑子难得灵光了一回,问:“殿下认得奴婢?”
岑云川斜仄他一眼,道:“你不就是万崇殿里那个扫香灰差点扫到陛下眼睛里去……笨手笨脚的家伙吗?”
小内侍闻言,有些惶恐的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小声道:“是奴婢。”
岑云川抬脚往里走去,道:“没想到,董知安将你又安排到了这。”
小内侍慌慌张张跟在后面,小碎步跑着,帮他推开门,一边小心翼翼地道:“董太监可是宫里难得的好人。”
岑云川闻言停下脚步,偏头看他。
“他都把你罚到这里了,还是好人?”
小内侍肯定的点点头,“是好人。”
岑云川勾起嘴角,懒懒一笑,不置可否。
他刚踏进门里,一只脚才过门槛,就差点被原地绊上一跤。
幸好手疾眼快扶住了门槛。
里面只听叮铃咣啷一阵响动,他回过头。
就看见小内侍又害怕又胆怯的快要把自己缩成一团,“那是我刚刚放在里面的灯……忘,忘记取出来了。”
两人进了里面,小内侍赶紧把快要被踩碎的灯捡起来,擦了擦,然后用火折子点亮。
一盏灯照亮的空间有限。
岑云川站在宽广的大殿中央,眼前虽漆黑一片,但他仍然知道,再往前就是香案,香案上面层层叠叠的像山一样,摆放着岑氏几十代人祖先的供台。
宣和殿的顶离地面足足有二十丈高。
足足上千个牌位一直陈列至高耸的穹顶上去,端坐在高处俯视着众生。
而在他们的背后是用色彩浓烈油墨勾勒出一整面墙的巨幅壁画。
那副壁画极大,大到光凭人的一双眼看上半天都不能彻底看完。
百尺长的壁画上详细镌刻着岑氏一族所历经过的数不清的大小战役,以及族人被迫西迁又东归的逃难和流浪之行。
悬于此处,像是时刻警醒后人。
岑氏一路而来所踏过的血泊与灾苦。
岑云川在正中间的蒲团上跪下。
小内侍这才后知后觉的问出自己心中的困惑,“殿下,怎么深夜来此?”
“受罚。”岑云川双手合十,非常认真而虔诚的拜了拜。
“受罚?”小内侍赶紧四处看看,确定这里面真的只有他们二人后,这才道:“可是奴婢并没有见到宗正……往天有人来受罚,肯定有宗正跟着一起。”
“孤这是自请的罚。”岑云川仿佛有问必有答的应道。
“哦。”小内侍半知半解的点点头,然后在他身后不远处抱着灯坐下。
两人都沉默下来。
这处本就大,四下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更显得格外幽静。
连风吹来似乎都更冷了几分。
岑云川过了片刻,问:“你是哪里人。”
小内侍像是又犯困了,被这么一惊,懵懵的回过神来,打着哈欠道:“长安人。”
岑云川喃喃自语道:“原来是长安来的……长安不好吗?为何要迁来此地?”
“长安……”小内侍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那片故土,“自然是极好的,那是很多人梦里的都城……可十几年前,羌人攻进城后,放了一把火,把那里烧空了。后来又几经战乱,城里十室九空,就连最肥沃的灞河之地也变成了焦土,再也种不上庄稼,大家没办法,都逃了出来……”
“那你又是怎么来的这里?”岑云川问。
“我爹妈实在养不活我们几个,就在路边把我和我姐姐卖给了人牙子……中间不知道倒了多少手后,到了这里。”
“那你姐姐呢?”岑云川目光在烛火下越发显得沉沉。
“我姐姐也在宫里。”说起唯一的亲人,小内侍眼里终于有了点笑意,“她比我勤快聪明,如今在宋贵人那里当差……还是大宫女呢。”
“是吗?”听见他开心的声音,岑云川也跟着笑起来,“我就说你干活这么不经心,还没有被撵走,原来竟是有些背景的。”
小内侍一听,连连摆手道:“我姐姐可没帮我说过什么话,她平日里只给我银钱,让我攒起来……”
岑云川不再说话。
风似乎更大了些。
拼命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衣摆和血肉里去,吹得他一身骨架都沉甸甸的发冷。
“再去拿一盏灯来吧。”他忍不住的道。
“好。”小内侍爬了起来。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犹豫着,最后还是问,“殿下,您很冷吗?”
岑云川愣了一下,摇摇头。
“可是您看起来,像是很冷呢。”小内侍征征道。
“孤不冷。”岑云川轻轻道。
小内侍过了一会儿跑来,手里捧着一大堆火折子,见岑云川看过来,解释道:“奴婢把这上面的蜡烛都点燃吧。”
见岑云川只是看着自己。
他又道:“等所有蜡烛点燃之后,屋子里不但亮堂……还十分漂亮呢。”
岑云川扭过头去,看着那层层叠叠,怕是有上千根的蜡烛,问:“今天非年非节的……你若是全点着,不怕回头有人怪罪?”
“奴婢不怕,反正待着也是待着。”他兴冲冲的道,“就让这些灯陪着殿下一起吧。”
说罢,跑过去,从最底下一排开始一盏盏点亮长灯。
岑云川看着他忙活,独自一人跪在地上,影子被拉的又长又萧瑟。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内侍的声音从高处远远传来。
他大声问,“殿下,好看吗?好看吗?吗?”回音一圈圈荡开。
岑云川仰起头。
看着上百盏灯火,摇摇晃晃地照亮整个大殿。
“好看。”岑云川道。

岑未济进来时,刚好看见这副光景,岑云川跪在地上,正面对着数以千计的火光烛天。
而那些灯的影子在他面前铺展开来,他却正低着头,闭着眼。
光影错错,静谧如尘。
一时,这场景竟透出几分佛性来。
岑未济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这才走进来。
小内侍刚点完灯,正出溜着爬下来,一抬头就看见了岑未济。
顿时吓得手里的火折子散了一地。
这次他趴跪在地上,是打心眼里害怕,“咣咣”几下,那头磕的真叫一个响亮。
“陛下。”
岑云川倏忽睁开眼,但没有回头。
岑未济没有理会那惊恐万分的小内侍,抬脚向背对着自己的岑云川走去。
小内侍脸紧紧挨着地面,心里那叫一个悔恨,今儿这是什么倒霉日子,自己又手贱个什么劲儿!
没成想,陛下只是轻飘飘地道:“下去吧。”
小内侍赶紧爬起来往出去跑,跑了几步想起自己丢在地上的火折子,在犹豫捡不捡之间,扒拉起来几个,这才又慌慌张张的跑了。
岑云川知道他走近了。
但依然不肯回头。
岑未济轻轻一笑,起了逗弄之心,故意绕到他的正面去。
谁曾想,岑云川跟只小狗似的,原地扭过身,拿耷拉着尾巴的屁股朝着岑未济。
“还在生气?”岑未济用掌心撑住岑云川的肩膀,不许他再转身。
岑云川被他按着,转不动,遂放弃,垂着脑袋不说话。
“好了。”岑未济伸手,拉他:“快起来,地上凉。”
岑云川却闷着嗓子道:“儿臣还在受罚。”
“谁敢罚你?”岑未济反问。
见岑云川不理他。
岑未济继续道:“朕还没开口,太子殿下就自个处置了自个,撩下个脸子扭头就走,留下朕来收拾烂摊子……如此威风凛凛,谁敢罚你?”
岑云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不满。
岑未济却直接伸手勾住岑云川的腰,将人拖拽起。
隔着衣服,都摸到了滚烫的热乎劲儿。
他立刻顺势摸了一把对方脖子,果然烫手的厉害,于是气急般,伸手狠狠朝着对方的屁股拍了一巴掌。
岑云川被他抱着腰,活动不便,又骤然挨了一巴掌,嘴里痛呼一声,连眼睛都不由自主瞪大了。
“父亲!”他急了。
羞恼间要从岑未济怀里钻出,却被人一掌牢牢挟制于自己怀里。
“朕说你不知轻重,你是真的一点都没听到心上去。”岑未济道,“自个的身体自个都一点不爱惜,还指望着谁来疼惜你。”
“朕确实是该好好罚罚你。”说罢,又是狠狠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
岑云川跟鱼被刮了鳞上放上案板一般,垂死挣扎,但百无一用。
他瞬间就从耳朵尖麻到了脚心。
从岑未济怀里仓惶蹿出去时,连衣襟和发带都挤松散了。
人更是热腾腾的红了好几个度。
岑未济见他这副样子,蹲着身子,倒是笑了起来。
“怎么,不舍得走?”
岑云川拢好自己衣襟,又不吱声了。
“真要朕在此处陪你过夜?”岑未济挑眉。
岑云川这才磨磨蹭蹭的起身。
其实他刚刚不敢起来,就是怕岑未济又说他……
今晚上折腾这一番,再加之白天入水救人,受了伤的腿其实早就开始隐隐疼了。
跪久了,更是钻心的痛,一阵一阵的,他只能闭眼忍耐。
岑未济目光一扫,大抵知道这孩子又是闹什么毛病了。
于是在岑云川身前,蹲下,道:“上来。”
见岑未济要背自己,岑云川震惊之余,连忙拒绝道:“不必,我,我能自己走。”
岑未济却扭过头,不容置疑的看向他。
“儿臣都十六了…”岑云川小声辩解道:“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父亲不要总……”
话还没说完,就被岑未济一把抱住了膝盖。
他骤然被圈住腿脚,身体失去了重心,只能手忙脚乱地朝着对方的背脊扑去,岑未济顺势将人稳稳接住,往上拎了拎,将人背起。
岑未济一边背着人,还能一边从容弯腰从地上捞起灯递给身后。
岑云川接过,自觉的为岑未济照起路来。
看着外面空荡荡样子,岑云川纳闷道:“父亲一个人都没带吗?”
岑未济道:“怕你又哭鼻子。”
意思是怕他又像上次那样,把自己哭晕过去,所以这次特地为了照顾他的脸面,一个侍从都没带,甚至将沿路宫人都遣散了。
岑云川听了,脸也不知是羞红,还是因为发热烧红,他自己都能觉出一片滚烫来。
但脑袋此刻重的像是坠了千斤重一般,他索性将头埋在岑未济冰凉的衣领上。
“重不重?”岑未济忽然问。
“嗯?”岑云川闭着眼,下意识从嗓子里哼出一个音调来。
“灯。”岑未济道。
“不重。”岑云川翘起嘴角道。
“要是嫌不好拿,就丢了吧,看的清路。”岑未济不放心,还是道。
“能拿。”岑云川慢慢道。
来时的路那么长,去时却像是缩短了很多。
真奇怪啊。
明明是一样的距离呀。
岑云川趴在岑未济背上模模糊糊想着。
只过了片刻,他又疲惫的睁开眼,仿佛舍不得将眼前每分每刻错过般。
他看着月光漫开将楼台汀阁和珠梁碧瓦都笼上溶溶的光。
看着巷道上的砖镀上一层层银光碎波。
这一刻,他们像是走在澄明的水面上一般,万籁俱寂。
天地静的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般。
“好亮的月亮……”
月光照在身上是冷冰冰的,但落在心头却是明晃晃的。
这一切,都像极了十多年前,岑云川抱着他走在长安郊外的那一晚。
那时,他四五岁出头。
岑未济也才二十岁。
但对方却刚刚经历了人生最惨重的一次失败,他所带的三万人马几乎全军覆没。
包括跟他一起长大,陪伴他多年的兖州十八骑也全部惨死。
岑未济甚至都来不及寻回他们的尸首,就被迫踏上了流亡之路。

文库首页小说排行我的书签回顶部↑

文库内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