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惯例,应由岑云川亲领百官到京郊金翎台恭迎圣驾。
可岑云川却迟迟没有露面,只派右侯宋兼带着诸皇子、宗室和百官前去早早等候。
众人都在猜测,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
三皇子岑勋派去探查的人,也偷偷挤进人群,找到站得笔直而恭敬的岑勋,附在他身后小声报道:“从早上到现在,北辰宫一直大门紧闭,未曾有过任何人出入。”
“后门呢?”岑勋也觉得事出反常,皱眉问。
“我们的人一直盯着,就连只苍蝇都未见得。”那人道。
“这又是唱的哪门子经。”岑勋垂下眼,暗自嘀咕道。
北辰宫外的眼睛可不止一两双。
各家显然都得到了线报。
不出片刻,迎驾的队伍中已经传出,太子与陛下因一些不为外人所道的事情起了龌龊,太子已经失幸于陛下,故不敢前来迎驾的传言。
而北辰宫上下也远没有外界探闻的那样镇静。
北辰宫太子舍人韩上恩急得快要跳脚,他在廊下来回奔走,看见宫里传来的信鸽,赶紧上前,未等鸽子落定,就急急去解脚上的环扣。
他从纸筒中拆出密信,长宁等人也连忙凑上来。
“怎么说?”长宁问。
韩上恩道:“说是——殿下还在宫中,四周皆有北衙禁军的人把守,我们的人近不了前。”
“这可怎么好。”长宁愁道,“不如我亲自去宫里走一趟探探风声。”
韩上恩却摇头道:“我们如今不知道内情,也不好擅自行动,免得在这关头生了是非,反倒为殿下添了麻烦。”
做为主角的岑云川此刻正扒着门框,与太医院院判黄兼来回拉扯。
“孤已好了,能吃能喝,能跑能跳,怎么就不能出去了?”他看着黄兼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不满道。
“药还需再喝三副,方可见效。”黄兼拱手,跟庙里泥塑的菩萨似,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而且殿下旧伤在腿上,更应好好休养。”
见岑云川还要乱蹦哒。
黄兼立马别过脸,冲着外面道:“来人,扶殿下去塌上休息。”
说罢,外面立马进来几位彪形大汉,冲着岑云川一拱手道:“得罪了,殿下。”
然后左右架起岑云川就往塌上走去。
昨夜下了雨,旧伤疼痛,黄兼特地开了止痛散神的药,现下岑云川只觉浑身无力,只能被人架着走,毫无挣脱之力,只有嘴里不饶人的喊道:“黄兼你这个老匹夫!孤饶不得你!”
黄兼闻言,面色不改,老神在在地道:“老夫都活这把年纪了,该吃的早已吃过,该喝的也早就喝够,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当真以为孤不敢杀你!?”岑云川怒道。
黄兼站在原地眨巴着眼,一副你就是敢也无所谓的表情。
岑云川头冒火星也无用。
他在塌上躺了片刻,恼也恼完了,实在是心累,只得偏过头,看着站在床边跟两个门神一样的禁军,气道:“起开,挡着光了。”
那两人立马往两边挪了挪。
岑云川左右看了一眼,又一骨碌爬起来,那两人就跟眼睛长在后背似的,哗啦一下转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一副仿佛只要他再乱动,就要把他绑在床上的架势。
岑云川与他俩大眼瞪小眼片刻。
其中一人还是顶不住威压,挠了挠头道:“殿下,黄院判特地嘱咐了,说等会儿要给您上药,让您不要再走动了,免得……”
“这宫里如今孤还做不得主。”岑云川道,“上下只听他黄兼一人行事了吗?”
那傻小子实在不知道这话怎么接,又挠了挠头,不吱声了。
就在岑云川刚要起身之际。
他接话道:“陛下说了,我们都要听黄院判的,他说什么时候殿下能出去,我们才能放您出去。”
“……”岑云川用手捂住额头,然后重重躺了回去。
又躺了片刻,岑云川实在无事,书也看不进去,开始环顾起四周来。
他看着看着,摸着下巴,开始琢磨起来。
半个时辰后,北衙禁军统领刚换完衣服前来接差。
就看见自己手下的这群小伙子正忙里忙外的搬床的搬床,搬家具的搬家具,各个都灰头土脸,如丧家之犬一般。
他连忙喊住一人,问道:”这是做什么?”
那禁军苦着脸回道:“殿下说陛下的寝殿太素了些,要添置添置。”
说是添置,他一拐进门,就看见里面早已搬空,华美的宫室内现在就剩下四堵墙和帷幕,而岑云川就坐在里面唯一的一张塌上,支着下巴看众人忙碌。
岑云川看着往来的宫女,忽然叫住其中一人。
“你,来一下。”
那宫女见是岑云川传召,顿时喜上眉梢,连忙放下东西走来。
岑云川眯眼看着她扭着腰身,又满头珠翠的模样。
不满道:“御前侍奉,如此扭捏作态,董知安是怎么选人的?速速打发走!换个平头整脸的来。”
见禁军统领来了,他才懒懒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禁军统领赶紧躬身回话道:“右侯已率百官及诸皇子宗亲前去迎驾。”
岑云川点点头。
禁军统领道:“只是宫里宫外都派了不少人在北辰宫外……”
“呵。”岑云川冷冷一笑,“怎么,都等不及想要看孤失宠的笑话吗?”
“那便让他们看着罢。”岑云川扬起眉峰凌厉道。
北辰宫上下足足等了三日才等回了他们的太子殿下。
岑云川一回来,韩上恩激动得都快要哭爹喊娘了。
岑云川大步流星往里走,后面跟着乌泱泱的北辰宫属官。
“殿下这些时日都干什么去了?可让下官等担心坏了!”韩上恩为了撵上岑云川的步子不得不一路小跑道。
“在宫中逗留了数日。”岑云川简明扼要道。
他一坐定,韩上恩立马道:“那殿下在宫中可曾见过那位平恩将军?”
岑云川抬头,问:“谁?”
“就是这次随陛下一起回来,听说在孟靖一战中领了头功的少年将军。”
岑云川摇了摇头,这几日在宫中,他日日跟岑未济吃住在一起,并未听见对方谈论起这么一个人来。
“什么底细?可派人查探过?”岑云川问。
“此人从前未曾显名,军中对其了解也甚少。不过这次陛下亲征,在山谷遇险,他带数人突袭敌军,解了危机,得了陛下青睐,陛下特遣他打前锋头阵,他又斩敌百人,一人一马逼近张骞忠驾前,在对方重重禁军下取了张骞忠首级,得了头功,如今可谓是风光无尽。”韩上恩道。
岑云川垂下眼,看向案几,敏锐的直觉让他迅速意识到此人不容小觑。
“他多大?”岑云川问。
“十八。”
很快,岑云川就在宫宴上见到了这位有初露头角的少年将军。
宫宴设在南熏殿,那处楼台高筑,又四面傍水,很适合六月天前来游玩饮乐。
岑云川在京中行走除了随行的两名左右率卫外,很少会再带其他人。
比起其他宗亲排场,可谓十分低调了。
这一日他依旧只带赵二两人乘船赴宴,船在堪堪临近水边平台时。
忽然后面传出一阵惊叫声。
因宫中宴请,自然都是贵客,但因赴宴人数太多,船只不够用,画舫自然是分给了宗亲,而小船则留给了普通臣属家眷。
岑云川在临登船时,看见几家的官眷挤在同一艘小船中,几个年轻女孩惶惶不知所措。
于是他将画舫让给了妇孺,自己则指挥赵二划来了小船。
三人一艘船,倒轻便许多。
岑云川听见女子的尖叫声,连忙回过头去,就看见一艘华丽的雕花大船船舷扎入刚刚自己让出的那艘乘坐女眷的船身上,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几个本坐在船沿的女孩和仆从纷纷落水。
岑云川神色一凛,立马道:“赵二,柳五,去救人。”
“是。”柳五想都没想地一头扎进水里。
反倒是赵二犹豫了一下,问:“殿下,留您一个在船上……”
赵二说话间。
岑云川已经脱掉繁琐的外衣,也直接跳入水中。
“……行吧。”赵二摸摸头,也只能跟着下水了。
那艘差点被撞断的画舫上此时哭天喊地声一片,落水的都是自己孩子,哪个能不心疼,但剩下的几个妇人年岁老迈,只能干着急。
而那艘撞了人的雕花船上却传出哈哈大笑声来,见几个女孩在水中扑腾,裙摆翻滚,上衣紧紧贴着胸脯,露出狼狈的姿态来,有人甚至吹气口哨,肆无忌惮的调笑起来。
因要渡船。
所以这湖挖地颇深。
好在岑云川水性尚佳,这才敢毫不犹豫地下水。
他就近捞起一个,对方却因为害怕死死缠在他身上。
险些把他也拉下水去。
好在听见呼救声,赶来救援的人多,几个人合力将人拖了上去。
被岑云川救上来的不知道是哪家家仆,十来岁的男孩,怕的瑟瑟发抖,跪在岸上不断咳嗽。
岑云川弯腰拧干衣摆上的水,将后面湿漉漉的束发一把挽起。
刚直起腰,就听见嘈杂的笑闹声传来。
“既被小爷看光了,不如就入我府邸做个妾吧。”
岑云川抬起眼稍。
看见那雕花画舫下悠悠哉哉的走下来十几个人,其中为首的人走到那几个被救上岸的女孩身边,像挑瓜看物一样,上下其手,摆弄起来。
那几个女孩本就吓得不轻,其实一两个甚至还因溺水昏沉着,衣服也在挣动间外面罩着的襦衣不知去向,露着肩膀,只着内裳。
她们家人还在船上,被撞的不能靠岸,只能眼瞅着悲愤交加干着急。
因是外围,四下都是引路的小内侍,并没有几个管事的在。
眼瞅着都是贵人,谁都不敢上前贸然劝阻。
岑云川摸了一把脸上的水,早就有机灵的捧来干衣要引他去换衣裳。
虽是六月,但夜风仍带着几分凉意,再加上一身水,饶是岑云川依然被冻得瑟瑟,他拿过外衣,直接披上。
又没好气地扭头道:“去多找几件来。”
然后用下巴点了点那几位女子。
内侍赶紧领命,小跑着去寻衣物去了。
岑云川慢悠悠地走近,毫不费力地将那雕花画舫上下来为首的男子一脚蹬翻进水里。
“你!”那人没有丝毫预料,猛地扑入水中,被灌了好几口,沉沉浮浮数下,这才喊道。
他身边几人,见主子被蹬下水,连忙回头,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伤梁王世子!”
岑云川歪头,看了一眼水里的人,不甚在意的将脚尖在地上的草皮上抹了抹,像是刚刚沾到了秽物一样嫌弃。
这下,那雕花画舫上的人被激地都冲了过来,几个同行的甚至手拿刀剑。
岑云川一脚一个,游刃有余。
他出脚狠戾毒辣,毫不留力,在战场上这力度刚刚好,尚能活命,但在面对世家子弟时,就显得有些过于狠毒。
幸得这几日休养,身体果然比数日前恢复很多,他正愁没处活动活动筋络,这下有人送上门来,还不用像和赵二等人试练时留有余地,自然是乐得嘴角直翘。
再加上赵二等柳五赶来,主仆三人混战一番,将场面闹得那是人仰马翻。
一柄剑斜刺入场。
岑云川低头,看见了剑上的军用标识。
他回过身。
看见执剑的少年人已经将剑直直的指向了他的眉心。
那人带着一点痞里痞气的笑,上下打量岑云川一眼。
“欺负那些人做什么,敢不敢跟我打一架?”那人用一种吊儿郎当的语气道。
他比岑云川高一点,故而看他时,带着一种轻蔑而不羁的神色。
“你又是谁?”岑云川没有动手,反问道。
“梁州军,岑勿安。”少年人哼笑一声,这才报上名号。
他的剑已经大刺啦啦的逼近岑云川的左眼。
近到只有咫尺。
充满挑衅意味。
岑云川却连眼睛眨都没带眨一下,他四平八稳地答道:“巧了,我也姓岑。”
“也姓岑?”对方挑眉,问“岑什么?又是哪家的世子?”
岑云川平静回道:“纪州军,岑云川。”
那人听了,以为也是军中的人,将剑收了起来,抗在肩膀上,用手掏了掏耳朵,摆出一副无所谓模样反问道:“纪州军?那是什么?我怎么在军中从未听过?”
说罢,他嗤笑一声道:“看来不过是籍籍无名之辈罢了。”
岑云川站在原地,将笼在身上的披风一抬臂膀震掉,然后抬起声音徐徐道:“柳五,拿剑来。”
柳五掏出自己配剑,刚要递上去,却被一旁的赵二一把拉住,小声骂道:“你虎啊?”
柳五不解的挠挠头。
赵二连忙上去,附在岑云川耳朵后面小声劝道:“殿下,宴会马上要开始了,咱们可不能误了时辰,就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了……”
“怎么,不服?”岑勿安却在一旁煽风点火起来,故意问左右,“你可听过什么纪州军?”
见一边的人摇摇头。
他又扭头再问另一旁的人,“你呢?”
那人也摇摇头。
“你看。”岑勿安摆摆手,“都没听说过,看来不是我孤陋寡闻——而是那什么纪州军确实不值一提,别又是一群花拳绣腿凑起来的羽林郎君吧。”
他哈哈大笑起来。
羽林郎是前朝皇帝曾下令让贵族子弟组建起的一支临时军队。
这支队伍刚成立时,各家子弟拉着自家亲随齐齐上阵,看似装备精良,兵强马壮,出发前又吹下了豪言壮语,但一到实战,却兵败如山倒,不用费一点力,数万人就以摧枯拉朽之势逃窜溃败,最后落敌手者甚众。
因被俘者众多,很多人又经不住拷打,所以里面出了不少叛徒,自此臭名远播。
岑勿安自恃刚立了战功,威名又响彻三军,在军中向来都是有恃无恐,更是别说是面对这些京中富贵子弟——这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整日泡在富贵乡享乐的贵族们,他向来十分看不惯,言语上也从来都是不饶半分,更别说客客气气。
岑云川的一双眼又黑又沉,里面像是在酝酿着暴风雨前压境的黑云闪电一般,“既没听说过,今天就让你开开眼。”
“纪州军,最后一个兵,向平恩将军赐教。”岑云川一字一句,郑地有声地道。
说罢,从柳五手中一把抽出剑,快如雷霆般的出手。
“这可怎么办!”赵二急得恨不得在原地转圈。
纪州军是太子殿下的死穴,一般人还真碰不得。
怎么今日就这么倒霉,偏偏就被这不长眼的点了个正着。
岑云川十岁那年,岑未济把他送去了当时的威武将军贺恭那里去。
岑未济对贺恭交代道:“贺兄,这孩子常年跟在我身边,如今年岁也大了,是该放出来锻炼锻炼了。”
贺恭客气道:“若说举世名将,你当之无愧,自己家的儿郎怎么还送出来教,在你麾下练练,来日怕也是不输你的。”
岑未济却拍着贺恭的肩膀叹息道:“这孩子从三四岁起被我从佛寺接出来后,就一直是我亲自带着,长年累月下来,对我十分依赖,不放出去养养,恐怕以后难成大材。”
“既这么说,就咱们兄弟这关系,这个责任我必须担下了……”贺恭也不再推拒,话锋一转道:“不过可提前说好,你既放心送来,我就把他当自己孩子看待,我的儿子都是从小卒小兵练起,他来了,自不能例外。”
岑云川自此被隐去家世和身份,编入了贺恭麾下一军中,当起一名小兵来。
他年岁小,又不爱说话,军中老兵最喜欢逗他玩,每次把逗得他面红耳赤要生气时,又会拿出各自偷偷藏起或者搜刮来的吃食和宝贝去哄他。
“喏……见过这玩意吗。”一日他们打扫完战场焚毁尸首时,有个老兵偷偷凑到他跟前,神秘兮兮的将手掌摊开,给他看。
岑云川从他脏兮兮的手指缝隙看去,发现是一枚拇指大小的印章。
印章上有几个字,但却被血迹掩盖,看不太清了。
“这是有钱人和读书人才会用的东西……”他用一种羡慕而敬畏的神色,珍重拿在手里掂了掂,嘀咕道:“怕是玉做得,值些钱的。”
“罢了罢了,你拿着吧。”他将东西往岑云川手心一塞,又扭头去继续干活去了。
见岑云川追过来,他连忙急道:“离远些,听说这里面有些人是得瘟疫死的,你莫要跟过来,我们几个老头子来弄就行了。”
岑云川听见瘟疫,缩瑟了一下,立在原地喊道:“你不是说……捡到好东西都要拿回去送给你的孩子吗?”
“论年岁,你可不就是我的孩子。”那老兵答道,“我离家时,他才不到一岁,如今十年了,我晚上连做梦都梦不到他的脸,因为我实在不知道他该长成什么模样,梦里……只能见到一个没有脸的娃娃一直抱着我的腿叫爹爹……也不知道他还活着吗,去年听说关中大旱,很多人要么饿死……要么当了流民……”
“小十九。”那老兵抹了一把眼泪,道:“你可要好好活着,替我们活到太平盛世去……”
他最小,因此在小队里排十九。
他们这一队里,年岁最大的已经有四十出头,也有跟他年岁相仿十三四的。
除了他以外,其他人要么是连流民都当不下去,只能入伍讨一口饭吃的,要么是被强行征兵丁时离家千里被征来的。
天下大乱,无有安国;一国尽乱,无有安家;一家尽乱,无有安身。
在残酷的战争下,人的命轻贱的像是蓑草一样。
国已无国,家不成家。
岑云川这一支军队原本只负责运送辎重以及清扫战场。
可裴阳一战中,他们的队伍遭了偷袭。
敌人呈现包夹之势。
将他们和粮草一起困在仅仅距离裴阳城二十里外的地方。
一千人的队伍,战到最后,仅剩百十人。
岑云川和十几个年岁尚轻的小兵一直被人死死护在身后。
“将军,裴阳城离这里才二十里地,里面守军过万,他们若是肯来救我们,早就能跑几个来回了!!”有一天半夜,有人终于忍不住地吼道:“如今我们在这山坳里已经坚守四天四夜了,可曾见过一个援兵!我们还在等什么?等死吗?”
“不如,降了吧!”他站起来,大声道:“我们带着这么多粮草,降了也能得到优待!”
话音还未落下。
远处敌营方向射来的一支箭已经呼啸而至,洞穿他的胸口,他低头呆呆看着心口,像是不敢置信。
血喷涌而出。
他不久后嘴角也渗出越来越多的血。
那些血黑的发乌。
他从嗓子里发出不甘的嘶吼声来,疼痛化作一种有形的力道,穿透了每个人的耳膜。
大家不忍再看。
只有将军背过身,替他合上眼,叹了口气嘱咐大家道:“埋了吧。”
等他再回过头时,
众人已经听见远远有战马嘶鸣和马蹄声。
又一次夜袭来了。
岑云川偷偷抬头,看见远处天边已是数不尽的箭矢。
正带着死亡的尖啸朝他们袭来。
“降吗?”将军问。
短暂的沉默后。
一名老兵斩钉截铁的道:“不降!”
其余人开始稀稀拉拉的应和起来,“不降!对,不降!”
渐渐地,面对着越来越逼近的敌军和头顶的箭矢。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仿佛死亡越近,每个人呐喊的声音越响亮,语气也变得更加地坚定不移,一种排山倒海,力拔山河的气势萦绕每个人心头,“不降!不降!不降!”
响亮而整齐地声音,一时震彻山谷。
将军拔出剑,“烧了粮草,全体迎战!!!”
上百担的粮草和车架燃起的熊熊大火。
火光照亮了天际。
这一刻,他们身后冲破山谷的火光像是来增援的千军万马一样。
映在每个人眼底,照亮每个人心头。
更像是最后的战鼓一样。
轰隆隆的火吞噬着一切,鼓舞着每一个人的腾腾意志。
“小十九,怕吗。”身边的老兵问。
岑云川感觉自己胳膊和腿抖的厉害,但是他依然用最镇静的语气摇摇头道:“不怕!!”
老兵摸摸他的头,咧开黑乎乎地牙一笑,“好孩子,站在我们身后,就算今天大家都要死在这,你也必须是最后一个。”
“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先上。”他道。
他刚要拔腿冲。
却被人一把拉住。
他回头,是之前一个老喜欢抢他粗饼吃的小孩。
对方也才十三四岁。
“你跟我后面!”那小孩一脸郑重地冲他交代道,“别乱跑!”
岑云川扛起军刀,看着一个个从自己身边冲出的同袍。
混着脸上灰尘的眼泪滚滚而下。
满天的红,是飘下的余烬,是浓稠的污血,是破败的战旗,更是死亡的悲鸣。
“纪州军,最后一个士兵,迎战!!!”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时隔六年。
他终于再次说出这句话。
日日夜夜里,那些面孔常伴在他的记忆中,睡梦中。
这一刻,好似又像是站在了他身边一样。
他一剑已出,震地对方往后稍挪了半步。
岑勿安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岑云川没有留余手,岑勿安自然也不会,刀剑往来,发出令人心悸的刺耳铮铮声。
片刻,两人已经过了几十招。
嫌刀剑碍事,岑勿安直接丢了剑,赤手空拳上阵。
岑云川也毫不相让,凭着凌厉的手上功夫和对方缠斗起来。
“这是做什么?”
人群后发出一声询问,音调不大不小。
听到这声音。
围观人群立马散开一条宽阔的通道来。
众人纷纷低头行礼道:“陛下金安。”
一听到岑未济的声音,岑勿安立马罢了手,乖乖叩首道:“陛下。”
岑云川浑身一僵,急匆匆地回过头,正准备开口,却被一道声音突兀地打断。
“久等兄长不至,原来竟是在外面与勿安交了手。”那道嗓音中带着笑,语调轻缓而温和,却让岑云川立马变了脸色。
他阴沉沉地朝岑未济身后望去,果然看见了一道消瘦而欣长的身影。
二皇子岑顾见岑云川神色不善地看过来,却好似一副浑然不在意地模样,笑呵呵的从岑未济身后走出。
他顶着岑云川的逼视,自顾自地道:“兄长身体刚见好,怎么不爱惜些,何必为一点小事就动怒……”
说到这,他故意停了下来,非常小心的偷觑了一眼岑未济脸色,见对方还是一副沉着脸生气模样,这才死死压住心下暗喜,面上分毫不显地缓缓道:“这宫里毕竟不是军中,舞刀弄枪的……既恐伤了兄弟和气,也会惹得陛下担心。”
说罢,他抬起眉捎,殷切地看向岑云川,好似真的很为对方担心一般。
一双眼装得极为真切。
岑云川却只是冷眼看他作秀,并不不搭话,场面一度变得尴尬而死寂。
“呕……”
梁王世子刚被人从水中捞出,浑身沾染着淤泥的腥臭味。
此刻整个人正瘫在草地上不断往出来干呕着吐酸水。
他这死出动静,好巧不巧地打破了微妙的平静。
岑顾偏过头,像是才看见了那浑身上下无处不透着狼狈样儿的梁王世子一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吃惊神色。
他在众人的目光下,丝毫也见不嫌弃之色地匆匆走过去,蹲下身,亲自抬手帮梁王世子摘掉了缠在发冠上的水草,并体贴的替对方拍了拍背。
等梁王世子吐完,终于缓过劲儿,岑顾这才拉起世子的手,将他带到岑云川面前,笑道:“从彦,你之前甚少来京里,恐怕不识得太子殿下……”
他又扭过头,自责的摇了摇头,这才道:“这事也怪我,应早早带你去拜会兄长,不然也不会闹出刚刚这事——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岑云川直接抱起手臂,想看看他还能唱出什么好戏来。
果然,梁王世子一听有人替他打抱不平,顿时又想起了刚才所受的窝囊气,这辈子又何曾吃过这样的亏,于是嚣张气焰腾腾而起,扯起嗓子大声嚷嚷起来,“太子怎么了?太子就能随便踹人下水了吗?”
他故意拎起自己湿漉漉的衣摆,向众人控诉道:“这不是仗势欺人是什么!”
说罢,一把甩开岑顾的手,几步跑过去,跪在岑未济衣摆下,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了,“陛下,您可要为从彦做主啊!”
岑云川一双眼饶有兴趣的瞅着,就差让人摆上椅子和瓜子来,招人坐下好好将这出双簧看到底。
但他毕竟是国之储君,即便是不在乎自己的脸面,但不能不念及天子威仪和皇室庄重。
今儿宴会又来了这么宗亲大臣。
若是都让人看了笑话去,造成的影响恐难收场。
于是他勾起嘴角。
从容转过身,像是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般,冲着岑未济行礼道:“父亲。”
岑未济的视线从岑云川湿漉漉的头发一直扫到黏到身上正在滴水的稠衣摆间。
岑云川今晚为了参加宴会特地换了玄色绸缎织金衣袍。
黑色稠面上用金线勾出鹰鹤等猛禽及瑞兽的团纹。
此刻光滑平整的丝绸沾了水后紧紧贴在岑云川的脖颈和腿上。
勾勒出少年结实而漂亮的身形来。
但岑未济却阴沉着脸,问:“你这一身又是怎么回事?”
“儿臣刚刚下了水。”岑云川不欲多说,于是只是简单解释道,“……御前失仪,还请父亲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