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云川—— by秋露白霜华
秋露白霜华  发于:2025年01月21日

关灯
护眼

说罢,倏忽睁眼。
一双醉眼中带着几分警惕与惊疑,“大侄子,这话……我也就当着你的面说说罢了,若日后我若从旁处听了来……”
“二皇叔这是说的哪里话。”岑顾帮他斟满酒杯后,蹲坐在他旁边,用指尖揉搓着烟叶片子,细细帮他装入烟筒子里去,“难不成怕我泄了出去?”
“莫说皇叔,阿顾何尝不是如此。”岑顾低眉道:“此间艰辛,唯有你我二人能相知相惺。”
梁王眯眼看着他,半天后道:“当日立太子时,我就不同意,论起年岁,你只比北辰宫那位小上月余,论起家世,你外祖家百年士族,人才济济,论起贤德恭顺,你的德行满朝皆知。”
“哼。”他将烟杆递出,看着岑顾小心翼翼帮他点着烟,继续道,“也不知我那皇兄中了什么迷魂汤,非要立那样样不如你的小子为储君。”
“大兄,自然有过人之处。”岑顾慢慢道,“阿顾不能及。”
“什么过人之处?”梁王吐出一圈烟,讥笑道,“除了那张脸,与他那墙花路柳的娘生的一般外,还有什么?”
岑顾一笑,并不答话。
两人又喝了几轮,梁王吐槽了些许后,有些乏了,躺在枕上眯了一会儿后,又骤然惊醒,见屋子里只有岑顾静悄悄撑着额头坐着,这才安了心,躺下道:“大侄子,你不必陪我,自尽兴去吧。”
岑顾却道:“宫中刚刚有消息传来,说……”
梁王一听到是禁中,果然立马聚起精神头,翻身坐了起来。
“说什么?”
“太子向陛下进言,要屠尽我外祖家。”说罢,他一双眼已经见了泪珠子,“想来他早就想好了,才有今日宫里那一遭,他定是知道了皇叔与我外祖有旧交,才将我与皇叔,还有世子当成死敌……”
梁王坐了片刻,只觉得脑袋里的酒醒了几分,也不知道是睡了一觉缓了缓,还是吓得。
岑顾这么一提,他立马想起了去年他的家奴与太子侍卫当街发生冲突被打的事,以及之前陛下封赏于他,却被太子出言说有违祖制劝阻的事……
这一瞬全走马观花,一股脑涌入脑中。
他嘴张了半天,才问:“当真?”
“消息应当不会有误”岑顾抹了一把眼泪道,“最迟明日朝会,便知真假。”
梁王站起身,一把推开窗,探头向外张望片刻,见四下无人。
这才回身,关严实窗户道:“看来太子恐怕已将你我视为眼中钉,此番所为,虽是冲着赵家,难免下一个就是你我。”
岑顾跪坐在原地,一副惶惶不安神色,半刻后才咬牙道:“这下可怎么是好……我们总不能就这般乖乖做他刀下鱼肉。”
梁王想了想道:“为今之计,只有先下手为强……太子虽强势,但他所依之势,也只有陛下,如今朝臣中未能为他所用者众多……”
“我如今因着我外祖家的事,实在不便露面。”岑顾闻言,即刻就找到了其中的话眼,立马道:“皇叔暂居于京中,一身清贵,不惹人言,还望私下多替阿顾多认识些人,多结交些帮手。”
“这是自然。”梁王道。
“太子……留不得了。”
宣平八年的那场争斗,就是从这一夜开始的。
这一夜的宣城,平和景宁,一如往常,无论是朝臣,还是平民,都在偶尔零星的鸡鸣和狗叫中安歇着。
可天一亮。
一切都变了。
太子如所有人预期的那样,出手了。

“老师,我又迟到了……”
一个高大的背影闻声转了过来,面上带着怒气,那张脸儒雅端方,说出来的话着实让人害怕:“既知道迟了,还不快进来挨板子!”
“老师……”岑云川害怕的背过手去,一张脸皱巴巴的缩了起来。
北风穿过中堂而来,刮的破旧窗纸呼啦啦响个不停,屋檐上挂满了的几寸长的冰锥子,那台阶上带着泥点的湿雪尚未融完,上面又积了新雪,毛茸茸的莹白一层。
天还未亮透,四下透着深蓝色的薄光。
岑云川探头向里面看了一眼,发现屋内果然没有火盆,心里更难受了。
他怕冷,更怕挨板子,但最怕的还是面前这位高大俊雅的先生。
进了屋里,小心翼翼的将怀里抱着的书和纸张放下,他这才一步挪三步,不情不愿的捱到老师跟前去,低下头,乖乖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心。
但预想中的板子并没有落下。
岑云川因为害怕而闭起来的眼睛疑惑的睁开,他抬头,看见老师正盯着他冻得满是疮口的手指,板正的脸上露出了怜惜的神色来,老师拉起他的手,问:“怎么手成了这样……”
冻疮又疼又痒,岑云川忍不住挠了挠,却被老师将手牢牢按住,眼里又恢复了几分往日严厉神色,“伤口挠不得,越抓越严重。”
岑云川知道老师是为他好,脸上露出腼腆而安静的笑来,“不碍事的,不过是前几日练剑时不注意冻得,过几日就好了。”
老师却一脸郑重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不爱惜。”
见岑云川低下脑袋
他语气柔和了几分叮嘱道:“这几日别乱跑了,在屋里呆着,晚上我让你阿姆给你缝个护手,再给你英哥上山给你寻点药来。”
阿姆是老师的夫人,而英哥则是他们家长子。
岑云川本应叫她一声师母,只是从他一丁点大时,便开始整日跟在奚夫人屁股后面混吃混喝,时间长了,就跟着其他孩子一样,也唤她为阿姆。
岑云川闻言,感激的点点头。
刚要开口道谢,便听见老师立马跟换了个人似的,用严肃而正经的语气吩咐道:“今儿不练字,便背书吧,若是背不完,不许吃晚饭。”
昨儿夜里,奚夫人特地交代他,今晚要烤野兔子肉吃,让他早些回去,听到老师如此惩罚,他心里顿时哀叹起来。
“老师!能不能换成别的……”
“那罚什么?罚你后天不准和英哥去河里捞鱼?”老师最是懂他心里惦念什么,果然立马道,“还是罚你明儿站在台子上当着众将士的面去背,再被他们取笑一回?”
“啊!?”岑云川闻言,差点哭出来。
“殿下…殿下……”岑云川翻了个身,手腕从床沿滑落,他从梦中骤然惊醒。
外面天还未亮,四下点着蜡烛,他在床上坐了片刻,这才下了床。
“殿下可是梦见什么了?”内侍服侍他洗漱时问道。
“怎么了?”岑云川擦干净手问,展开袖子,婢女提着香炉上前来为他熏染衣摆。
香里有薄荷,他嗅了嗅,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
“听见殿下一直在说些什么‘老师饶了我罢’的梦话…”内侍笑道:“可是又梦到了小时候的事?”
岑云川没想到自己竟害怕地在梦里直接喊出了声,于是道:“过了这么些年了,一提到背书写字,孤还是头疼。”
正说着,外面有人小声禀告道:“殿下,右相大人的车马到门口了,说是顺路,刚好等殿下一起去议事堂。”
岑云川听到,不由失笑道:“老师这是怕孤又迟到吗?”
他不敢让老师久等,于是急匆匆的迎了出去。
上了右相府的马车,他一抬头,便看见早已两鬓斑白的老师坐于左侧,正一脸温和的看着自己。
“早晚还是有些凉的,怎穿的这么薄?”右相元平齐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慈和的问。
岑云川这些日贪凉,怕屋子里燥热,特地穿了极薄的冰丝蝉衣,见老师担心,于是他连忙道:“来回都是乘轿,吹不着风,不碍事的。”
“殿下身体贵重,万不得随性而为。”右相捻起胡子,慢慢道。
岑云川坐于轿子右侧,看着对面的老师,乖巧的点点头,应了一声。
又说了几句家常,右相果然如惯常那般,考校起他的功课来,听他熟练的对答,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殿下这半年来,长进不少,看来陛下请来的几位先生,确实不错。”
岑云川困得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耳朵里听老师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那南阳来的老儒理论功底确实扎实,殿下跟着他……”
终于迷迷糊糊捱到宫门口。
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尖锐而嘈杂的吵闹声,岑云川猛地惊醒,坐直了身子。
“小民有冤情,要面陈陛下!”
“我要状告参左郎将赵弋卢迫害我父,将我父逼死!”
那声音凄厉而悲怆,在这空寂而肃沉的空地里尤显刺耳。
“怎么回事?”岑云川沉下声音问。
跟在马车外的内侍立马答道:“像是有人趁着早朝来宫门口闹事,不过看穿着倒是个低阶的小吏。”
马车并未停下,咕噜噜的车轮碾过青石板。
元平齐挑起帘子望外看了一眼,只见那人孤零零的跪在石板地上,一身袍子早被撕扯的不成样子,头发从束冠中披散下,长久的嘶喊已经让他有些力竭,弓着腰背,趴跪在地上,从嗓子里发出荷荷的咳声。
外面火把通明,十几个禁军正围在四周,只是冷冰冰看着,并不为所动。
元平齐叹了口气,心下不忍,正要喊停,却被岑云川一手压住了手腕。
“老师。”岑云川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相处数十载,只一个眼神,右相元平齐就懂了。
今早这桩事恐与太子有干系。
疾风吹起卷帘,他又看了一眼,心下有些叹息意味,但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从一旁拿起冠帽抬手戴上。
岑云川飞快地从那飘起的帘子间隙中瞥一眼,收回了视线,他既搭起了这个台子,又请来了引子,就等着这真正的主角登场了。
果然,朝会时。
御史中丞上奏说自己早上在宫门外得知一桩冤案,竟是那左郎将赵弋卢迫害监牧使,致其死亡,却谎称他是畏罪自杀。
他说得言之凿凿,并要求当场传唤监牧使之子入宫问话,以佐其言。
岑未济先是露出惊疑神色,后又以示公正,还赵戈卢清白为由,将人传了进来。
未曾想,一桩人命案,竟还扯出了赵戈卢盗用官马,私养部曲的事情来。
“我父在那赵戈卢麾下管理军马,未曾想那赵戈卢以职务之便,竟私盗军马,为其所豢养的部曲门人所用,我父发现了这其中底细,还没等上报,便被赵戈卢派人所害,并伪做自杀。”那小吏一进殿门就哭嚎着陈冤道。
此言一出,朝野哗然。
岑云川的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岑顾身上,看着对方露出紧张而害怕的神色,他满意地勾起嘴角,然后才慢悠悠站出来道:“兹事体大,所涉朝中重臣,还望陛下准许由儿臣来彻查此案。”
岑顾的脸果然立马变得铁青,眉眼瞬间沉下,但一双瞳似蛇蝎般立起,隐隐露出冰冷的杀气。
散了朝,岑云川往出走时,岑顾跟上来作揖道:“兄长。”
岑云川回头,看见是他,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然后扭头继续往前走。
岑顾却毫不在乎的跟在后面毕恭毕敬地道:“最近天气尚好,臣弟特地向陛下请了旨,带着诸位弟弟一同去城郊游猎,不知兄长能否大驾光临?”
岑云川因刚刚朝上之事心情颇好,因此故意停下脚步,挑眉道:“刚刚孤当着陛下的面可许了军令状的,十日内要查明那赵戈卢的案子,自是没有功夫陪诸位弟弟玩乐了。”
岑顾一口牙都要咬碎,但是面上却做出一副谦卑样子道:“臣弟也知道兄长身上担子重,轻易不敢来打扰,只是陛下特地交代了,说平日里让兄长与诸位弟弟多亲近亲近,故臣弟今日便来做一回中间人,代诸位弟弟邀请殿下赏光。”
“父亲说过此话?”岑云川问。
“这是自然。”岑顾道:“臣弟哪有胆子假传圣旨。”
岑云川侧眉,从上到下打量他一遍,虽知他肚子里一定没憋什么好水,但这人来人往之地,也不好当众下人脸面,让自己落了口舌,于是随口应道:“既然是诸位弟弟相请,自然不能不去。”

岑顾将狩猎地点选在了雁山。
此处百余年来都是皇家猎场,平日里专供皇室子弟和军中将尉来此狩猎和演练,因此每年一到春夏,草木繁茂,鸟兽丰美之时,便十分热闹。
岑云川一到,众人连忙迎了过来,将他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他牵着马,随意应付着大家的奉承和招呼声,一眼扫过去,发现生的熟的面孔都有——岑顾这厮为了游猎,竟真将近半数以上的皇室宗亲子弟都叫了来。
“今儿为了尽兴,从彦特地提了新玩法。”看着人差不多到齐,作为东道主的岑顾笑着开口道。
“既是游猎,便不拘于身份,只要谁能最快猎得规定之兽,便可拔得今日头筹。”说罢,他揭开盖着帷幕的盘子,露出里面的宝贝来。
“勉王殿下今儿可真是下了血本,竟将这罗厄丹也舍了出来。”有人一看,立马起哄道。
岑云川对什么金丹,银丹都没有兴趣,但听到岑顾提出什么新玩法,他敏锐的动了动耳朵,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来。
赵二凑上来,跟他咬耳朵道:“殿下,我就说吧,来了准没好事,您偏要来,今儿这摆明了是鸿门宴……”
岑云川目光漫过众人,扫过岑顾从容自信的面孔,用手摸着马鞭道:“怕什么。”
果然,临着开始,便有人上前来收走了岑云川和赵二骑来的马匹。
那人弯腰抱拳道:“太子殿下,为了公平起见,今儿所有参与狩猎的人,都只能使用场内提供的马匹。”
说完,那人目光扫过紧紧贴着岑云川站着的赵二,小心道:“各位贵人带来的人也得打乱了重新抽签分队伍。”
赵二一听,马上不乐意了:“什么意思?我是殿下的护卫,不跟着殿下怎么能行?”
那人面上露出难为神色,有些抱歉地道:“这是新规矩……”
“什么破规矩!能有太子殿下安危重要?”赵二正愁没处找茬,见有人送上门来,顺势嚷嚷起来。
岑云川却伸出马鞭,一把拦住赵二,和颜悦色道:“欸……既是狩猎,不讲身份,孤自然也不能破例。”
赵二鼻子里呼呼出着气,一听岑云川所言,立马拉住他的袖子小声劝道:“殿下,咱们出来前可说好的,今儿您可不能离了我的视线,我必须全须全尾给您带回去,不然……”
没说完,他眉眼就耷拉下来,“不然……右率御帅定饶不了我。”
“不怕孤,怕他?”岑云川嘴皮子一动,哼道。
赵二道:“他比殿下可怕多了,上次您一个人半夜跑了,害得我和柳五差点一个月没能下得了地。”
岑云川却安慰他道:“放心,今日纵是刀山火海在前面候着,咱们也能平平安安回去,不必担心。”
既是抽签分队和选猎场,岑云川毫无意外的和赵二以及其他相熟的人都未能在一组。
他骑在随机分来的枣红色的马匹上,在场子里兜了一圈,等回来就发现他们这一队人齐了。
岑云川一一看过去,发现高矮胖瘦竟都占齐了,最胖的那个还有些眼熟。
见太子看过来,那胖子立马笑呵呵的过来,行礼道:“殿下,您可还记得我?我是英国公的长子章照。”
岑云川打马,慢慢在原地溜达,又看了一眼那圆润富态的胖子,这才道:“孤自然记得,你是那赵戈卢的小舅子。”
胖子立马激动道:“没错,赵将军正是我三姐夫。”
岑云川心里微微一哂,但面上不显分毫,又看向最矮小的那一个。
那分明就是和十来岁的孩童,瞧着脸生,个头也不显,人坐在马上,不比马头高多少。
他冷着一张脸,装作大人模样,朝着岑云川工工整整行了个礼,但并未出声。
岑云川看着自己这一行五人,有些头大。
他们进的这一片围猎场于雁山西侧,是个狭长的谷地。
因邻着水按理说猎物不会少,但他们五人打马走了很久却连一只野兔子都没看到。
那胖子一直跟在岑云川左右,见岑云川朝他看过来,立马笑容满面凑上来谄媚道:“殿下,我护着您。”
岑云川看了一眼他那都快要堆起来的肚子,没说话。
又走了一刻钟,除了几只鸟雀,依然什么活物都没看到。
那高个子的提议道:“这片怕是已经被护卫都扫过了,惊动了这山中之物,所以都躲起来了,不如我们向西再走走,那处林深草肥,说不定有猎物。”
他虽是提议,但眼睛一直看着岑云川,仿佛在等对方示下。
岑云川见几个人都眼巴巴看着自己,于是点了点头,道:“走吧。”
五人都夹着马腹,疾奔起来,将后面跟着的侍从远远甩开。
那高个子一马当先跑在前面,将众人领到了一处浓密的灌木林中。
此地马匹不易通行,几个人都缓慢骑行,并搭弓箭向四下小心张望着,跟在岑云川身边的胖子更是累的噗嗤噗嗤的喘着粗气。
“那是什么?”瘦子忽然指着一棵树背后,紧张道。
这里十分安静,连鸟兽声都不见。
他骤然这么一呼,惊得众人都是一悸,连忙凝神看过去。
那高个子手搭凉棚状,看了看,没好气地道:“不过是一条挂在树上的长虫罢了,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但那胖子一听,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嘴抖了几下道:“那,那我们还是换一条道走吧,我,我最怕那玩意了。”
他哆嗦着,不停用眼神催促着大家。
众人无法只能绕开这条道,往其他地方走去。
又走了片刻,密林深处传来簌簌的动静,高个子立马比了个嘘的手势,认真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可能是一只鹿。”那高个子回过头,小声道。
岑云川道:“我们五个人分四个方向包抄过去,尽量一点点缩小圈子。”
他说完,看了一眼年龄最小那个,用马鞭一指道:“你,跟我一块。”
其它人点头应了,驱马散开。
那小孩知道岑云川不放心他一个人走,觉得是对方小瞧了自己,于是扬起头,不情不愿的跟在后面。
岑云川又往里走了走,忽然觉出一丝不对劲来——这里太静了,连风声都几乎没有了。
“小心!”岑云川拍了一下马背,猛地掉头,还没坐稳当,便已经搭弓射出一箭。
那小孩见他的箭头直朝自己而来,大惊失色,吓得连忙弯腰躲避。
但那支剑擦过小孩的头顶,没入树林深处,发出咻的一声。
小孩连忙看过去,只见有什么东西飞快的在灌木丛中逃蹿着。
他心有余悸地问:“是什么东西。”
“熊。”岑云川已经搭上了第二支箭,但他知道这箭对黑熊来说根本没有什么杀伤力,仅仅只能远距离威慑对方。
“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小孩子惊恐道,狩猎场里除了野兔子以外,大部分的鹿和羊,野猪都是侍卫提前捉住放进来的。
但黑熊这种凶狠的猛兽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岑云川抬眼一扫,道:“不止一头。”
显然是有人故意将猛兽驱赶于此。
马在密林中难以快速移动,岑云川只得小心往后撤退。
那小孩显然是没什么见识,头一次见这样的猛兽,怕得不行,狠狠一鞭子抽向马背,企图让马儿赶紧载他离开。
但马的警觉性显然强于人,它恐怕早就察觉到了四处潜伏的凶兽,它暴躁的在原地撅起蹄子,试图将背上的累赘甩开。
“别动!”岑云川怒道。
他连忙拍马过来,一把抓住缰绳,试图让这匹马安静下来。
但马的嘶鸣显然已经吸引了黑熊的注意力,那头浑身黑色只有胸口带白花纹的熊从半山腰往下来奔来。
对于马匹来说繁杂的草木根系,对它而言如履平地,它庞大的身躯压过草木,震的树干枝条抖动。
“啊。”小孩子本就离黑熊更近,此刻更是吓得慌不择路,抱着马脖子,马感受到了猛兽的气味,也撒欢跑开。
没想到坡下的石头后,还藏着一只。
在马冲过去一瞬间,那只熊忽而暴起一口咬住了马的脖子,那熊竟如人一般立了起来,两支前爪攀住马身,嘴里死死咬着不松口。
小孩子一骨碌滚到了地上,摔个倒仰。
岑云川慌忙丢下弓箭,纵马过去,一把将人从地上捞起,丢在后面,然后两脚夹紧马腹,用手摸了摸马头,以示安抚,往山下奔去。
这匹马虽性子温和随性,但年岁有些大了,长时间的在灌木丛中奔跑,有些体力不支,速度越来越慢。
最后竟前膝跪地,将马背上的两人都摔了出去。
岑云川翻身爬起来,第一时间先摸过去看马——发现马嘴边有血沫子。
“追,追上来了!熊!”那小孩又被摔了一跤,但这次反应快很多,原地爬起来后,往后看了一眼,立马道,“好多只!”
岑云川在野外生活过,知道熊并非群居而生,能一次性见到这么多只,必然是有人有意为之。
岑云川一把将小孩扛到肩头,找到就近一棵树吼道:“爬上去。”
那小孩四肢并用的接着下面岑云川托举的力往树上爬去。
岑云川见他爬到高处,自己也蹬着树干爬了上去。
几只熊跟了过来,在树下先是绕了几圈,然后露出牙齿从喉咙里发出被激怒了的声音,其中一直嘴角还挂着从马身上撕咬下来的肉条和混着血的诞液。
小孩吓得口齿打颤,他怀里只有一把临走前揣上的小匕首,他拍了拍岑云川的肩膀,把匕首递了过去,问:“它……它会爬树吗?”
岑云川不耐烦的道:“我怎么知道。”
那几只熊立了起来,前肢抱着树枝,拼命摇晃树干,想要把他们抖下来。
那小孩磕磕绊绊道:“我身边有个侍从,他没有右眼,半张脸都是坑坑洼洼的,吓人的很,听说就是被山里的熊一巴掌拍没的……我,我们该不会比他还惨吧……”
岑云川几乎要被晃吐,但他依然一手撑着树干,脑子里飞快转着,观察着四周。
那树终究还是没能支撑住他们二人,树干断裂开来,小孩尖叫着掉了下去——他只来得及抓住岑云川的一片衣角,甚至还听见了布帛破裂的声音。
等他醒来,已经是在营地。
四处火光重重,外面还有铁甲走动的声音。
见他醒来,守在一旁的宫人立马老泪纵横道:“你可醒了。”
小孩一骨碌坐了起来,连忙将被褥踏开,露出自己完好无损的四肢来,看了又看,确定自己是囫囵全乎的,这才哇哇大哭起来。
哭完才问,“太子……太子殿下还好着吗?”
见宫人面露难色,一副犹豫不安神色。
他哭的更大声了,“他,他是为了救我……才,才会……阿翁,你说,你说……陛下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一怒之气把我们全部都杀了,去给他陪葬……”
宫人连滚带爬翻上床,一把捂住他的嘴,冷汗淋淋道:“诶呦,我的小祖宗,可不敢乱说话……太子殿下只是受了点伤,圣驾如今就在营中,可别让人听了去……”
小孩眨巴着眼,睫毛都洇湿了,嘀咕道:“陛下……竟亲自来了?”

岑云川借着火把的亮光,久久凝视着指尖那一小撮灰烬,然后目光又移至衣摆处。
因是狩猎,所以他特地穿了骑射装,褐色的短袍是用耐摩的粗布所织染,上面除了草木屑,还有几块明显的血污。
他将鼻子凑近指头,嗅了嗅,隐约好像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正准备在脑子里好好检索一番时,营帐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赵二三步并做一步,像一阵狂风似转眼就刮到塌边,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岑云川,先是上下扫了一番,见人还齐活着,精神看起来也尚可,一颗高高吊起来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他长舒一口气,感觉舌头都吓得开始打结了,“殿下,您,您……没事吧?”
岑云川将指尖的灰悄悄搓没,然后向后仰坐,懒懒散散地道:“孤能有什么事。”
赵二又里里外外又将人好好细看了一遍,再三确认岑云川真的一点事都没有后,这才拍了拍胸口,将心按回了肚子里,“刚刚我听人说,您被马驼了回来,浑身都是血……吓得我差点没撅过去。”
“嗯?”岑云川抬眼,有些诧异的问:“孤是被马驼回来的?”
“对啊。”赵二道:“幸好那周围刚好有侍卫,见一匹黑马驼着您,慢悠悠林地里走,就将您带了回来。”
“黑色的马?”岑云川反问。
赵二不明所以,但依然肯定的回答道:“是啊,那匹马如今还在您的帐篷外栓着呢。”
“你去看看,可是今儿营地里的马。”岑云川道。
赵二向来是个对岑云川的指令贯彻到底的人,一听这话,连忙转身出去看马去了。
他很快就回来了,把自己看到的如实上报,“是营地里专供今儿狩猎的马,耳朵上有标识的。”
岑云川靠在塌沿,脑子里开始琢磨起来。
他今儿出去的时候骑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马,那马最后受不住力,将他们甩飞出去后,口吐血沫子倒在了原地。
后来他们只能上树,但树也很快就断了——然后……然后……他和那个小孩一起掉到了地上,两人慌乱间,岑云川摸出了匕首,将小孩护在身后,紧接着,那熊就扑了过来……
而那后面的记忆,就像是被人抽走了一般,化成了一缕烟,轻飘飘的从脑子里溜走了。
等他醒来,人已经在营地。
岑云川低头,再次看向衣摆,刚刚那抹隐约带着香气的灰就是从那儿被他不小心沾到手上的。
他想了想,掏出令牌道:“立马让李十一回去,调北辰宫左卫率来。”

文库首页小说排行我的书签回顶部↑

文库内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