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旭烈格尔顿了顿,“但他恐怕是看出来了,他知道没有林楚楚……”
林昭昭阖上了眼,听到旭烈格尔这样说,本来还心怀侥幸的他终于死心了。
“他是不是笑话我了,嘴上那笑都要憋不住了吧。”林昭昭脸上一片死灰,他喃喃地说着,就好像在交代自己临终遗言一样。
“没有。”旭烈格尔不知该怎么安慰情绪低迷的林昭昭,“他应当是挺关心你的处境的。”
旭烈格尔不是很想帮那个男人说话,但为了让林昭昭心里好过点,他还是如实说了。
“真的吗?他没笑我?”
“没有。”
“他心里一定瞧不起我。”林昭昭心里又酸又苦,手臂遮住眼睛,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
他真是没脸见人了,等到后日姬有光还说要来找他送行……林昭昭都不敢想那场面该有多么的尴尬窘迫。
“有这么难过吗?”一直沉默的男人忽然开口。
林昭昭刚要开口,就听男人接着问他。
“和我成亲……是让你这般难堪的事吗?”那声音是平静的,也同样是低落的。
林昭昭的心像是被狠狠敲打了一下,他慢慢挪开手臂,在模糊不清的视野里,旭烈格尔并没有望着他,像是完全平复了下来,没有了方才那样的暴躁冲动。
高大的身躯微微弓着背,手腕靠在腿边,整个人看着格外沉闷,哪有平日不可一世的霸主模样。
他……是不是伤了这蛮子的心了……那落寞的身影瞧着怪让人心疼的,林昭昭也忍不住开始反省起自己的言行了。
虽然说他和姬有光清清白白的,但是他到底是向别人否认了他们之间成亲的事实……设身处地想一想,若是旭烈格尔也向亲朋好友隐瞒自己的存在,他心里肯定也不是滋味。
林昭昭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我没觉得……和你成亲是难堪的事,我只是……”
“我如果是女人,你就不会这么难过纠结了吧。”旭烈格尔说,“说到底,你心里还是接受不了自己和男人在一起,你心里喜欢的始终是女人。”
“我……”林昭昭不知该怎么为自己辩解,他看着男人冷硬的侧脸,不由低垂下了头,轻声问,“何必说我,你难道就不希望我是女人吗?你之前不是还想让我生孩子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
林昭昭抿了抿唇,说得笃定。有些话或许男人随口一说就忘了,但他是一直暗暗记在心里面的。
“不是你喜欢孩子吗?”旭烈格尔收回目光,也不由想起林昭昭和那些孩子玩闹开心的样子。
“就是喜欢我也生不出来。”林昭昭说。
“我也生不出来。”旭烈格尔说。
一阵沉默。这对话着实是没什么意思,两个男人坐在床榻边感慨自己生不出孩子本就是件没意思的事。
“今日咱们把话都说到这儿了,你说怎么办吧?”
“什么意思?”
“孩子。”这是林昭昭心里最大的病痛,平日里隐而不发,但眼下他想知道旭烈格尔是怎么打算的。
旭烈格尔皱眉,还是没懂林昭昭的意思。
“你需要一个孩子,可我生不出来。”林昭昭顿了许久,“如果你想同别的女人生孩子,我不会胡搅蛮缠,但我也无法再待在你身边了。”
子嗣是无法回避的大事。
林昭昭想,眼下是将一切说开的时候了。
姬有光的出现也算是老天爷给他安排的一条退路吧。如果旭烈格尔真的打算和其他女人结合,那他……
这种事只是想一想,他的眼眶里已经湿润了。
“我没打算要孩子。”旭烈格尔说,“更没打算过碰除你以外的人。”
“你不要孩子?”旭烈格尔的回答让林昭昭有些不敢相信。
“除非你给我生。”
“你有意思吗?”明明知道是没可能的事,还老是说起来调侃他,“那你的部众能接受吗?自己的大汗没有子嗣,以后谁来领导血狄族?还有你不是黄金血脉吗?”
“谁有贤能谁就能引领血狄,至于黄金血脉还有沙拉里格可以延续下去。”旭烈格尔的回答十分果断,连思考犹豫都没有,“其他人接受不接受与我无关,血狄走到今日,我对得起跟随我的部众,我不愧对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左右。”
“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碰自己想碰的人。”
林昭昭呆了好久,听着男人的话语,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上辈子会被旭烈格尔吸引的原因。
在他的心里,旭烈格尔就像草原上的狂风。这是他从在京城从未见过的人,真正的肆意妄为,无拘无束,谁都无法让他屈服,谁都无法将他管束。
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实在是太夺目了,也太让人羡慕了。
完全不像他这种拧巴踌躇的人。
因为从小就在看父亲的脸色,再大些也总是去揣测别人的心思。因为背后毫无依靠,做什么事都难免小心翼翼、束手束脚。
在林府里,每个人说的话他都要想好几遍,时时担心自己被那一家子人找事苛责。
和同窗相处,也总觉得自己透露这一股子小家子气,生怕别人看不起自己。
即使是如今和旭烈格尔在一起这么久了,他也会担心有那么一日旭烈格尔腻味了,变心了,瞧不上他了,然后自己就又变成了一条没人爱、没人疼、没人在意的落水狗。
他痛恨自己这样麻烦的性子,可没办法,他注定是这样一个人。
他真正向往的,喜欢的,一直都是草原自由自在的风。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样活着的人,这样鲜明的人,紧紧抓着他的心,让他的目光根本无法转开。
他不该怀疑旭烈格尔的回答。
因为他从上辈子就一直向往着的,就是这样的旭烈格尔啊。
林昭昭不由发出了笑声,细细想来,只觉得两人的争执是那样有意思。
“洛初?”他这反应倒是将男人看愣住了,不知道他又哭又笑的究竟是怎么了。
林昭昭弯着腰,摇了摇头,他想起自己之前的担忧,只感慨自己当真是太依赖旭烈格尔了,居然会如此的患得患失。
那些问题实在有些欲盖弥彰,嘴上说这么多,脑子想那么多,可他的心哪里还离得开旭烈格尔呢?
至于被姬有光看穿的事……看穿了那就看穿了吧,其实也不是一见多么丢脸的事,旭烈格尔征服了整片草原,而他用自己的本事“征服”旭烈格尔,说明他比旭烈格尔还要厉害?
考个状元郎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这辈子最好也就娶个大夏公主、高门贵女之流,而他直接“娶”了威名赫赫的格日勒汗!
嗯,姬有光那小子怎么也比不过他的!
在自欺欺人地哄好自己后,林昭昭终于平和住了心态,接受了一切已经发生了事。
旭烈格尔坐在床榻边,还在想该怎么开口哄好身边的人。谁想下一刻有人就主动攀到了他身上,搂着他的脖子,乖得像一只黏人的小猫。
“……”旭烈格尔身体僵着,不太敢动。
“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会坐上那顶花轿,和你成亲。”虽然无法告诉旭烈格尔他重来过一次,但他想把这份心意传达出去。
“就算当年林楚楚没有逃婚,我也会想尽办法来草原找到你,然后将你的心勾回来。”耳边的声音是凶巴巴、恶狠狠的,“不管是谁,我都要把你抢过来。”
旭烈格尔眼神微微颤了颤。
“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我只喜欢旭烈格尔。”林昭昭脸上热得不行,心像是要跳出来一样,“我谁都不要,我只要你。”
这种话直白说出来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
但有的话总是要说出一次的,不然就会像上辈子一样后悔。
见男人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林昭昭有些不好意思地咽了咽口水,软声问:“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旭烈格尔低下头,将人紧紧搂住,深深吸了口气,“没有生气。”
林昭昭抬起了脸,小心凑过去,亲了亲男人冰冷的嘴角,“那别板着脸了,今晚由着你,还不行吗?”
旭烈格尔嘴角勾了勾,两人纠缠在一块儿,直至窗外月挂枝头。
第77章 回营
朔平城外,血狄的马队已经整装待发。旭烈格尔、沙拉里格和达日巴特坐在马背上,他们身后的板车排成了一队,其上捆绑着的箱子里都是大夏“赏赐”给血狄的绢帛、绸缎、铁器还有其他金银财宝。
“大夏还真是富裕啊,出手真是阔绰。”达日巴特回头望去,长长的队伍一眼都望不到尾巴,“也算是他们知恩图报,不枉国后当初借粮给他们。”
“这些好东西可不是白给的,这可是大夏给我们的买命钱。”沙拉里格冷声说,“是要我们拿里瓦德的项上头颅来换的。”
“用里瓦德的一颗脑袋换这么多东西那也是值得的啊。”达日巴特哈哈大笑,“回家我家婆娘又有新衣服穿了!”
沙拉里格翻了个白眼,很是瞧不起达日巴特这幅模样。他捏着马绳,往后方看去,瞧见两道人影站在城门之下,像是在交谈什么,不由皱起了眉头。
“那个大夏人认识国后?”沙拉里格扭头,只觉这一幕极为扎眼,“他们在说什么说这么久?”
稍微知道一些内情的达日巴特说:“姬学士和国后都是京城来的应当是认识的。之前姬学士还请国后去酒楼叙旧……”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同意她和别的男人去酒楼叙旧?”沙拉里格震惊,他不相信他哥能有这样的胸怀,“你就不怕那大夏男人对她心怀不轨吗?”
“你就放心吧。我和首领那都是一路护着国后的,谁敢对你嫂子不轨之心啊?”达日巴特拍了拍沙拉里格的肩膀。
沙拉里格还是觉得他哥淡定得奇怪,要是往日估计已经杀过去了,“要不我去催一下国后?”
“再等等。”旭烈格尔镇定自若。自从那日知晓林昭昭抱着他表明了心意,他内心也没有之前那样不安了。
“……”既然旭烈格尔如此说,那沙拉里格也不好多言,只能在马上继续干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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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下,一阵冷风卷进来,微微吹动月白色的裙摆。
林昭昭思虑再三,今日还是以血狄国后的打扮来与昔日的好友辞别。
姬有光望着面前的林昭昭,垂下了眼眸,出神许久。遥遥相顾的第一眼他就瞧见这道身影,当时他还心存侥幸,还想着前日自己会错了意,然而当林昭昭真走了过来,他知道自己心里的猜测还是成真了。
传言里被血狄奉若珍宝的林楚楚就是他的阿昭。
“如你所见,我就是林楚楚。”林昭昭站在姬有光面前,低着头轻声说,“你想笑就笑吧,憋着不难受吗?”
“傻子,你落难至此,我哪笑得出来。”姬有光咧嘴苦笑,“怎会这样?”
“当年奉旨成亲,林楚楚与人私奔,没了踪影。林府上下走投无路,便让我男扮女装先糊弄住血狄,好给他们拖延些时日。”
“这和送你去死有什么分别?”
姬有光攥紧拳头,他知道林府上下没有一个好东西,但没想到这些人已经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是啊,他们估计也没想到我还能活着。”林昭昭叹了口气,“幸好老天爷眷顾我,让我碰见的是格日勒汗。”
“格日勒汗……他没为难你?”
“没有,他待我很好。”林昭昭顿了顿,像是怕姬有光不信又说了一遍,“他真的很好。”
姬有光瞧着林昭昭的眼眸,里面的温和柔软让他心里微微刺痛。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他什么也都没再追问了。
“我有样东西给你。”姬有光背过身,从侍女手里提过一只盖着绣布的笼子,“这只飞奴是我从波斯买来调教数年,可飞行数千里,知晓回巢……你若有事,可将短书绑在它脚上,它会飞来找我。”
“你还把我当朋友吗?”林昭昭接过鸽笼,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还愿意同我来往……你真不嫌恶我吗?”
“怎么会……”
“真好啊。”林昭昭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我之前不是故意欺瞒你的,只是怕你见到这样的我会失望会恶心……眼下有你这句话我当真是松了口气。”
“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人吗?”姬有光有些无奈。
“你心思那么多我哪看得明白啊。”林昭昭拨开耳边的发丝,抬起头,眼眸清亮。
姬有光抬眉,望了会儿林昭昭这张脸,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昭昭的扮相。
“难怪那些人都没怀疑过你。你若是女子,这京城第一美人哪有林楚楚什么事。”姬有光摸了摸下巴,“早知道我再多送你几条京城时兴的衣裙。”
“呵,姬学士自己留着穿吧。”林昭昭皮笑肉不笑,“您这张脸可比我俊美多了。”
“不敢,昭昭夫人天生丽质,貌美如花。我等庸脂俗粉,怎能与您相提并论。”姬有光躬身行礼,故作惶恐,“珠玉在侧,觉我形秽啊。”
“姬有光,你想死啊。”林昭昭红着脸骂。
他就知道这黑心狐狸不会那么好心,见他如此,不损他几句是绝无可能的。
“国后该出发了。”沙拉里格骑着马来,冰冷的眼神望了眼姬有光。
“那我走了。”林昭昭提着鸽笼,看向姬有光,也不知两人下次何时能再见。
“阿昭,一路珍重。”姬有光笑。
林昭昭手里的鸽笼被沙拉里格接过,他在阿古苏的搀扶下上了马车,然而才回头。从车帘的缝隙里,姬有光站在原地似乎要目送他离开。
“出发!”
车轮滚滚,飞沙阵阵。姬有光望着车厢渐渐沦为黑点,嘴角垂了下来。
他素来策无遗算,唯独这一次,他当年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林府这一群蛇鼠居然能将林昭昭逼上花轿!
这简直是他无法释怀的耻辱,让他所有安排都付诸东流,也让他的智计思虑都成了一个自以为是的笑话。
这群该死的人。
“还没找到林府的那些人吗?”姬有光捏着玉珠,隐忍至极才没将其揉成粉碎。
“已经动用宰相府的人马了,估计过几日会有消息传回来。”黑衣人回完,抬头,“宰相催您速速回京,瑶玉夫人秋日游园摆了个宴会请了不少人,其中特意指了您的名,说是要为您接风洗尘……”
“她摆宴让义父催我回去?”眼里划过一丝厌恶。
“眼下深秋,霜意浓重,翠茵秋霞正是赏枫的好时候。瑶玉夫人的意思是,再晚些意境就不美了。”黑衣人硬着头皮说。
瑶玉夫人是当今皇帝宠妃高贵妃的妹妹,三十多岁却被六十多岁的老皇帝称姨,能出入宫掖,势倾朝野。虽然心中厌烦,但思及这女人的可用之处,姬有光还是持礼相待。
“知道了。”姬有光转身离开。
出了朔平没多久,黑勒木就带了人马来接应他们。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路,他们终于满载而归,回到了血狄营地。
“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林昭昭将四个孩子都安排好,再让阿古苏带着他们熟悉一下四周,“看有什么缺的都给他们置办上。”
也是天公作美,今年部族里的收成比往年还要好,新种的那些瓜果也都有了收获。
带着这个好消息,今日林昭昭去找了旭烈格尔,然而还没进去就瞧见对方坐在桌边皱着眉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怎么回事?”林昭昭问出来的胡尔汗。
“大汗在想出兵征讨里瓦德的事。”胡尔汗说。
“这事不是早早定下了吗?”
“派了几人刺探情况,里瓦德的残部不多,但大梁给他的人马也比我们想得要多得多。背靠大树好乘凉,我们如今势力虽不弱,但与大梁相比,光是人口就差了数倍之多。贵族中有不少人进言,意思是大夏的赏赐都弄到手了,反正也要不回去,何必夹在大夏和大梁中间打这一仗。大汗估计也是在犹豫吧。”
“我知道了。”林昭昭走进王帐。
“你来了。”旭烈格尔抬头,林昭昭给他倒了杯茶水。
“还在想出兵的事?你犹豫了。”
“说不犹豫是假。对现在的血狄来说,夏梁依旧是庞然大物。”旭烈格尔没有否认,“如果打败了,我们之前的这些积蓄功业就全成了泡影了。”
“你怕了?这还真不像你。”林昭昭笑。
“你怎么想?”旭烈格尔问。
“这仗一定要打。”林昭昭说,“你在这片草原上称了王,草原就是你的国土。在你的领土上,有人和大梁勾结作乱,你若不征讨他,以后其他部族也敢学着里瓦德兴风作浪,不将我们放在眼里。这样一来,格日勒汗这个名号将毫无威望可言。”
“你说得对。”
“而且我觉得你一定能打赢。你称了王,你就是整个草原部族的人心所向。这是里瓦德所没有的,与其做大梁的犬马,不如做格日勒汗的臣民,这才是人心。”
旭烈格尔握着林昭昭的手没说话,但林昭昭的这番话很合他的心意,同时也坚定了他西行剿灭里瓦德残部的决心。
第78章 出兵
兵贵神速,拖延到冬日战况更加难测。里瓦德所盘踞的地方比科列奇部的领地更加遥远。
在出征之前,旭烈格尔已经派巴根和帖萨尔将粮食和备用马匹囤积在草原西部。
因为之前速莱也朵的丑事,帖萨尔想要戴罪立功,并主动请战。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在探知到血狄军队的动向后,里瓦德太子的人马居然龟缩进了大梁边境的城池之中。
血狄战士英勇无畏,帖萨尔跟随旭烈格尔也算是身经百战,然而他在草原上砍杀作战的经验,在面对大梁的城池的时候,就显得相当无力了。
“大汗,帖萨尔回报,里瓦德一直避战不出,我们的马根本上不了他们的城墙,有多大的力也使不上啊。”
“这里瓦德太子当真是狡猾。”林昭昭感慨,“当初若非王汗一意孤行,这科列奇部恐怕也不会覆灭得如此之快。”
“我将亲自出征。”旭烈格尔说。在确定里瓦德太子这块骨头不好啃,旭烈格尔决定去前线指挥作战。
“我同你一起去。”林昭昭立刻说。
“不,你要留在王庭。”旭烈格尔已经做好了安排,“有你坐镇营地,后方我才能安心。”
林昭昭皱眉。他不想同旭烈格尔分开。
“这次我带五万人走,还有三万留在营地里。”旭烈格尔将一只金色的锦囊袋交到了林昭昭手里。
“这是……”林昭昭打开锦囊,往里望去整个人愣住了。这锦囊之中装的不是他物,正是之前他为旭烈格尔特意打造的血狄调兵用的虎符。
“营地的兵马你不是都交给沙拉里格了吗?”林昭昭有些懵,一时不懂旭烈格尔的用意。
“三万兵马里最精锐的先锋军是我的亲兵,他们只认这虎符。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旭烈格尔为握着他的手,“这兵符一半在你手上,一半在沙拉里格手里,只有合在一块儿才能调动他们。”
林昭昭看着旭烈格尔:“你……”
他想问旭烈格尔是不信任沙拉里格吗?但他还没问出口,旭烈格尔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我的血亲,我自然信得过,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旭烈格尔顿了顿,“谁的心都会变?我也不例外。八百人时没有感觉,一千人时也没有感觉,可当他的手里掌控着几万人的时候,就算是兄弟,我也不得不防一手。”
“蛮子……”变化是一点点开始的,从成为格日勒汗后起,林昭昭目睹着旭烈格尔的心在慢慢蜕变。
这种迫不得已的蜕变必然是有痛苦,有伤感,有纠结……林昭昭知道旭烈格尔内心忍受着煎熬,而他做不了什么,只能陪着男人在这条路上继续往下走。
“书里说得对,皇帝多疑是真的。”旭烈格尔低声说,“位置太高不小心摔下来就是粉身碎骨,不是我想怀疑谁,提防谁,是我赌不起一点。”
“我明白,沙拉里格也会明白。”林昭昭抱了抱男人安慰道。
“洛初,这世上我永远相信的人只有你。”
“傻蛮子。”林昭昭心里触动,他靠在男人身上,手里摸着男人的发辫,“你放心去吧,后方有我。但你记得一定要完好无损地回到我身边。”
“嗯,我答应你。”
第二日天一亮。旭烈格尔就领兵出发了。
萨日莎带领信徒们跳着向长圣天祈福的舞蹈。
“沙拉里格,现在这个营地里终于轮到你说得算了。”同沙拉里格一起长大的察野格开口说。
“这是大汗对我的信任。”沙拉里格说,“我不会辜负。”
“但我看你的哥哥格日勒汗也并非全然完全信任你。”
“你什么意思,察野格。”
“我的意思是格日勒汗心里还是提防着你,不然他也不会只给你一半的虎符。”察野格说。
“留下来的都是亲兵,本就只能用这兵符调动。”
“可这并不是草原祖先们留下来的规矩,而是那个女人想出来的办法,为的就是看管住你。”察野格摇摇头,“野鸭终究是融不进鹅群里。”
“察野格你想说什么?谁是鹅群?谁又是野鸭?”沙拉里格转了过来,盯着察野格的眼神已经包含着了冰冷的凶狠。
血脉是沙拉里格最忌讳的话题,察野格自然清楚,连忙开口解释:“在我看来你和旭烈格尔都是黄金血脉,但是在那些铁林人、黑戎人、科列奇人,还有其他部族的人他们始终承认的都只有旭烈格尔一个人的血统。”
沙拉里格咬了咬牙。
出生是沙拉里格这辈子都根治不掉的病痛。
他的母亲是别妻,抢来之后的第九个月诞生下了他。据他父亲的说法,他的母亲是因为出生的时候受了惊吓,所以早产了一个月。
但正是因为这该死的一个月,部众之中对沙拉里格的血脉的质疑就从来没有消失过。
“沙拉里格你为什么要打木吉格勒?你怎么能打自己的朋友!”母亲抽打他的呵斥声从十几年前传回到他的耳边。
“母亲,木吉格勒说我不是父亲的孩子,他说我是野种。这是真的吗?”
“不!不……沙拉里格你当然是你父亲的孩子,你和你的哥哥旭烈格尔一样是血狄族最尊贵的黄金血脉。”
“真的吗,母亲。”
“你是我生的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谁的孩子!”
他还记得他的母亲含着泪水,死死抓着他像疯了一样的赌咒发誓。他的手臂被抓得生疼,就好像肉要被扣下来一样。
“沙拉里格你就是黄金血脉!”
可纵然有母亲的保证,他内心深处还是藏着驱散不掉的阴霾。
比如他的名字“沙拉里格”血狄语的意思是“外人送来的礼物”,又比如从他诞生以来他的父亲就再也没怎么宠幸过他的母亲,还比如父亲对他和对旭烈格尔的态度是那样的不同……
沙拉里格一直想证明自己。所以当旭烈格尔称汗那一日,向所有人宣告他们流着相同的血时,他的灵魂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然而今日听了察野格的这几句话后,他的灵魂又开始像疯了一样躁动起来。
“你看其他将领贵族,除了巴根,平日都能待在自己的领地,看管自己的百姓,需要商议族内大事时才要回来。只有你,即使你有领地,有百姓,他也不让你离开王庭。这难道不是防着你自立门户吗?”
“你不要再说了。”沙拉里格呵斥。
“我不说就不说……但你可要留个心眼。你哥哥如今是大汗,就像中原的皇帝一样。你忘了马保罗说的吗?大夏皇帝的那些兄弟叔侄都是个什么下场,只要你以后别后悔就行。”察野格见沙拉里格脸色不好,没再说什么,离开了。
沙拉里格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那半枚虎符,心思凝重。
“大汗!”瞧见旭烈格尔终于赶来,帖萨尔等人连忙行礼。
冲锋的骑兵到达高大的城池下,城墙上的科列奇部残众就发射箭簇,几波下来,城池攻克不下,血狄的战士们反而伤亡惨重。
旭烈格尔坐于马背上,观察前线的地形。
“大汗,这城池不好打啊。我们不像大夏,没有云梯,也没有投石车,面对这些城墙,血狄的勇士们连敌人都碰不到啊!”马保罗见多识广,但也是感到束手无策。
“要不让大夏送来你说的那什么梯,什么车!不然这仗真没法打啊。这里瓦德太子就是个乌龟,我日日让人在城门口叫骂他就是不出来。”在这僵持许久,帖萨尔也是被磨得没脾气了,“对了,他们还喜欢在前面必经之路洒满了铁蒺藜,我们的马一踩到就会疼得翻肚皮。”
“谁说这仗不好打了,就算没有云梯、投石车,这城池我一样能攻的下来。”旭烈格尔冷声吩咐,“巴根,等晚上的时候,你悄悄带人将地上的那些铁蒺藜给收集起来。”
“是,大汗。”巴根领命。
“其他人明日按我部署行动。”
“是,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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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血狄人又来了!”第二日一早,里瓦德太子就收到士兵传来的消息。
“这群不长记性的血狄人,还真是比红了眼的公牛还要固执!”里瓦德太子冷哼几声,“居然还敢来,是城墙上的箭矢还没吃够吗!”
“殿下,这次是旭……格日勒汗亲自率兵前来!”
听到这个充满耻辱的名号,里瓦德太子脸一下子黑了:“什么格日勒汗!他旭烈格尔凭什么称汗!我父亲是这个草原唯一的王汗,我是太子,我才该继位王汗!”
士兵身体害怕的抖了抖,里瓦德走了过来,摁住了他的脑袋。
他低下了头,眼睛瞪着问:“你喊我太子,你喊他格日勒汗,我难道是他旭烈格尔的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