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罹—— by李秀秀 CP
李秀秀  发于:2024年1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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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毓秀坊里的热闹未减。
易攸宁和崔子安两人拼起了酒量,两人谁都不肯服输,你一句我一句的吵了起来。
李祁身子的原因,平日里很少饮酒。今夜趁兴多喝了两杯,果不其然后面心口开始隐隐作痛。房间里的其他二人喝的兴致正高,崔子安看着有些醉了的样子。李祁觉得闷的厉害,推门出去,外面吵闹更甚。
他原本就不太喜欢这种地方,此刻身子不舒服的原因就更难受了。
他七转八拐,好不容易才寻到了一处安静地方待着。
这地方偏僻阴暗,连着外面的湖岸,唯一一个灯笼倒在了地上,被来往的人踩的惨不忍睹。台阶隐在暗处,李祁没看见,抬脚一步踏了出去。
一脚踏空,身子眼看就要往前倒。这时候腰上忽然覆上了一双手。
李祁谨慎,下意识的抓住了对方的手腕,一掌劈了出去,见对方躲过后顺势倒下单臂撑地,跟着挺身而起,犹如风中软柳,弹起的那一刻再次扫腿而出。对方屈臂轻巧挡下,李祁没给人喘气的机会,转身反手屈肘打了出去。
那人再次侧身躲过,趁机握住了李祁的腕处。
力气不大,只是轻轻贴着,掌心微烫。
“殿下。”对方终于出声。
冷白的月色落在苏慕嘉的脸上,他没松手,笑了起来,“几日未见而已,殿下这是不认识臣了吗?”
也许是苏慕嘉身上的酒气太重,李祁稍凝了眉,“你这是喝了多少?”
“没醉。”苏慕嘉闻言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离李祁远了些,懒洋洋的靠在了后面的柱子上,“殿下呢,怎么会在这儿?”
“来见两个朋友。”
“是崔大人吧?”苏慕嘉似乎对自己的猜测很有信心,并没有等着李祁的回答,只是看着对面的人继续说道,“崔大人近日里受了不少委屈,殿下确实该多安抚安抚。”
这话恰好说中了李祁的心思,洛北王离京的早,府上便只剩下崔子安和他兄长两人。就算子安事先没提,他原本也是打好了去对方府上看看的打算。
李祁说,“早就听说上元节这天热闹的紧,我也是好奇,便随他们一起出来瞧瞧。”
“的确是热闹。”苏慕嘉顺势坐在了回廊的栏台上,仰头往上望。似是感叹般说出了这么一句。
李祁站在那里,也往上望。
围墙外面街道上人声鼎沸,地上人间花灯成灾,头顶天灯与星月一起亮着。
“但也无趣乏味的很。”苏慕嘉看着看着冷不丁又补了这么一句。
李祁偏头,似是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古人说境随心转,心里高兴,哪怕眼前看见的是荒草枯木,心中依旧觉得十分愉悦。但若心里头藏着烦心事,纵然身处千般热闹里也只会觉得吵闹。”苏慕嘉略微仰头看着李祁,从那清瘦的下颚一寸寸的瞧上去,最后落在对方微皱的眉间,轻声道,“殿下的烦心事,不妨讲给臣听听。”

李祁权当人醉了。
“你一个醉鬼,讲给你听又有什么用处?”李祁没理会那双目光灼灼的眼睛,移开了眼瞧向别处。
“殿下不愿意讲,那臣便只能自己猜了。”苏慕嘉自顾自的开口道,外面嘈杂,两个人待的这处却出奇的安静,苏慕嘉清朗的声音字字句句都清晰的落进了李祁的耳里。
“我听闻洛阳一带前段日子暴雨不断,流民的数量比之往年不知增了几倍。明明朝廷的银子早就拨了下去,灾情却一点也不见好。这种事情耽误不得,原本之前接连几次的灾情就处理的潦草,到最后不了了之。百姓早已是怨声载道,谁知道这次的事情会不会就成了那个引子。万一激起民变,还不知会牵扯出多大的乱子。可如今国库空虚,上面的人舍不得拿钱出来,下面的官员应付了事,一层层克扣下去,到头来真正能花在正经用处的也剩不下多少。加上近年来胡人蠢蠢欲动,洛北王和这次回金陵连十日都未曾待够,便着急忙慌的走了,想必是边境又出了乱子。”
苏慕嘉顿了顿,又继续道,“内外成患这便罢了,偏偏又碰上朝局动荡。人心不齐,都互相算计着,都淌在这浑水里,就连殿下自己也无法做到明哲保身。”苏慕嘉说罢,撑着下巴叹声道,“殿下所忧之事那般多,任臣有天大的本事,又哪里猜的准殿下到底为何烦心。”
“殿下啊。”苏慕嘉轻轻叫了一声,看着李祁朝他转过来才问出了下面一句,“不累吗?”
这句话问又轻又柔,情人低语般的语意缱绻,语气里仿若掺杂了许多莫名的情绪。
李祁觉得对方似乎是在可怜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李祁先是觉得荒诞,而后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
他很少会有如此强烈的情绪,他自出生之日便是天之骄子万千宠爱,承载着皇爷爷、母妃、舅舅、老师乃至天下之人的期望。那时候他被皇爷爷养在身边,从开始识字的年纪便被教着如何治国理政,如何做一个贤明之君。
他是为了大晋而生的,一举一动都和大晋的前途命运息息相关。
皇爷爷的话刻入骨里,哪怕病疾缠身,身边亲近之人相继离去,他亦未曾有一刻懈怠过。
可如今内忧外患,朝局动荡,原本国泰民安的愿景反倒成了妄念。他自认为自己一直做得很好,二十余年间从未行差踏错,但此刻却徒生跋涉之感。
苏慕嘉看到了他的窘迫。
甚至为之可怜。
这让李祁平生第一次觉得难堪。
李祁看着人沉默良久,他的衣角被晚风吹的翻飞,身形却挺的笔直。
清冷之姿隐隐透出倔强。
太子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哪怕被人戳中痛处,人前也并没有半分失态。
苏慕嘉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言似的,神情天真无辜。他坐在那里,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处,让人不知到底所指何意的说了句,“累了便坐下来歇歇吧。”
“时候不早了,苏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吧。”
李祁像是没听到苏慕嘉那句般,说罢便准备离开。
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前脚猛地被人绊了一下。下一刻腰间覆上了一双手拖着自己不至于跌到,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稳稳的坐在了苏慕嘉的旁边。
“苏慕嘉。”李祁冷冷的叫了一声苏慕嘉的名字,然后言简意赅的表达了自己的怒气,“你放肆。”
“殿下,我醉了。”苏慕嘉把之前那句说自己没醉的话全然都喂了狗,耍赖一般朝人笑着,一双含情眼里都堆着笑意,“您难道要同一个醉鬼一般见识吗?”
苏慕嘉说着说着忽的朝人凑近了些闻了闻,而后道,“殿下也醉了。”
“那是你自己身上的酒味。”李祁纠正道。
苏慕嘉听罢没有反驳,乖巧的点了点头,又问人,“那殿下醉过酒吗?”
“从未。”李祁答的极快。
“为什么?”
“因为醉酒失态,有失君子之仪。”李祁似乎也开始觉得自己没必要同一个喝醉的人计较,他转过头看了对方一眼道,“如你现在这般,我已可以治你不敬之罪了。”
“臣从前也从未醉过。却不是因为失了什么君子之仪,而是不敢。”
这回轮到李祁不解了,他问,“为何?”
“因为世道凶险,而臣身如蝼蚁,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若是不巧冲撞到殿下这般的贵人,只怕会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苏慕嘉双手懒懒的搭在栏杆上,他继续说,“可今夜屡次让我饮酒的那位大人亦是我不敢得罪的,臣也是身不由己。左右都是死路,不如死在殿下手里。”
李祁听完人胡言乱语,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我知你能言善辩,三言两语下来现在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苏慕嘉顺着李祁语气里那点淡淡的笑意,也跟着轻笑出声。
他没再说话,似乎有些倦了。
两人明明挨的极近,呼吸之间轻易便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可实际上却又未曾有半分僭越,没有一处肌肤相碰。
四周开始安静下来,风声也不敢惊扰两人人似的变轻了些。
夜里一直压在李祁心上的那些事情被人暂时忘却,李祁难得放纵自己沉溺在这轻松惬意的时候。
“我就说殿下不在这儿,你偏不信我。这黑灯瞎火的,谁会没事儿朝这儿跑。”柱子背后传来人说话的声音,而后是错乱嘈杂的脚步声。
“你闭嘴。”崔子安没好气的骂了一句,“要不是你没事找事非拉着我拼什么酒量,我会注意不到殿下什么时候走了吗?”
李祁很快便听出来了是易攸宁和崔子安二人的声音。
他站起身,看到两人就在不远处。
崔子安明显是醉了,脚步都有些虚浮。易攸宁伸手去扶人,伸出去的手却被崔子安一把甩开。
易攸宁也来了脾气,没惯着对方,一把就拽过崔子安的胳膊,嘴里骂道,“你个小兔崽子还真是一喝酒就撒泼啊,要不是看你这几日心情不好,我吃饱了撑的陪你喝那么多酒呢?现在自个儿喝的高兴了转头就过河拆桥数落起我的不是了,小白眼狼。”
崔子安想拽回自己的胳膊,但奈何对方握的太紧,他没拽动,转而皱起了眉,“撒手。”
“我不。”易攸宁扬眉得意道,“你求求我啊?”
崔子安偏不顺人的意,懒得再挣扎了,反而往前朝人走进了两步。
他态度十分蛮横的又问了一遍,“你撒不撒手?”
“不又怎样?”
易攸宁尾音刚落,下一刻就见面前那张脸忽的在自己眼前被放大了,那人的唇瓣轻轻覆上了自己的。
一直没个正形的易攸宁此刻全然呆住了一般定在了原处,握着人胳膊的那只手也不自主的松开了。
崔子安离开了对方,故作轻浮的抿了下唇,诡计得逞般笑了起来,却并没有得意太久。
因为很快易攸宁便不由分说的上来捏住他的手腕,带着人连着往后退了几步,最后抵在了墙上。
崔子安虽是醉糊涂了,但此刻大概也是察觉出来事情有些不对劲了,“你怎么了?”
“既然都醉了,那便索性一起疯吧。”易攸宁忽然正色说。
“什么?”
风一吹,易攸宁身体里的酒催着热,人都烧起来了。眼中的热烈情绪忍无可忍,此刻汹涌而出。他狠狠压住了人,报复一般吻了上去。
李祁刚要踏出去的步子硬生生被这一幕止住了。
二人唇舌纠缠着,与刚才玩笑般的浅尝辄止完全不同。
崔子安脑子里顿时嗡的乱做一团,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们现在是在做些什么。
他猛地将人推开。
“清醒了?”
易攸宁被推的一个踉跄,唇角刚才被人咬了一口,此刻见了血。他抬手用指腹拭去了渗出的血珠,看着眼前人故作轻松的问了这么一句。
崔子安的确是被这么一出吓清醒了,他皱着眉,“你发什么疯?”
“喝醉了,自然是发的酒疯。”易攸宁又恢复到了那副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样子,笑吟吟的说。他没管还站在原地的崔子安,自顾自的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回去等吧,殿下说不定待会儿会回去找咱们呢。”
站在角落处的李祁与苏慕嘉心照不宣的都未出声。
崔子安一个人站在原地,盯着易攸宁离开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他看起来颇为烦躁,赌气一般朝着和易攸宁相反的方向往外走。
李祁眼看着崔子安便要朝自己的方向走来,转身半带着苏慕嘉一起藏身在了有些掉漆的的红木柱后面。
两人这次贴的更近了些,崔子安有些虚浮的步子越来越近,李祁屏息静气,转过目光,正好撞上苏慕嘉镇静清醒的眼眸。
清澈的眸子让人不禁怀疑对方夜里一直都在装醉而已。
一直等到崔子安彻底走远了些,苏慕嘉才开口说话,“殿下从前知道吗?”
“什么?”
“崔大人有龙阳之好。”
“我不必知道。”李祁说罢又看着苏慕嘉补充道,“若他不愿意,今夜过后你我二人也不必让旁人知道。”
“殿下可真护着崔大人。”苏慕嘉笑,语气颇为惋惜道,“可惜我刚才还在想着这回可算抓到崔大人了把柄了,正盘算着如何用呢。”
“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事情也称得上是把柄了吗?”李祁顺势反问。
“于臣这样的人自然不算,但崔大人不一样。“苏慕嘉说,”名门世家最是清高,自然还是在乎些的。”
“君子坦荡,小人戚戚。”李祁说“算计这些事情有什么意思?”
苏慕嘉听罢轻笑出声,“殿下才认识我几日,又怎知我不是你口中小人?
“你的手段野心我也是见过的。”李祁说,“总这样自轻自贱,不像你的为人。倒是让人分不清你骂的是哪个。”
“自然是自己,臣这般冤枉,现下连骂自己也要被殿下怀疑是暗地里嘲讽他人么?”苏慕嘉一句不让,应了回去。
李祁一晚上被苏慕嘉气的没了脾气,不再开口。他回想了一下,才后知后觉的猜测对方似乎是在气自己觉得他会将子安的事张扬出去。
眼看着天不早了,李祁想到楼上的两个人估计还在等着自己,看着眼前这个现在也分不清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的人,稍作思量,还是走上前伸手扶住了苏慕嘉。
苏慕嘉被人抓住手腕先是愣了一会儿,眼中中闪过一丝茫然。没有了刚才伶牙俐齿的模样,反倒显得笨拙起来。
“还不想走吗?”李祁催促道。
“哦”苏慕嘉很快反应过来,乖顺的跟着对方。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抬头问,“殿下为何害怕崔大人的事情让旁人知道?”
李祁还没来的及回答,就听见对方接着问道,“您觉得喜欢男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听到苏慕嘉这么问,李祁又开始怀疑莫非苏慕嘉也与子安一样也有龙阳之好。
“我从未这样想过。“李祁说,”也没有心胸狭隘到连这点事情都容不下的地步。只是觉得子安未必希望别人议论于他,平生事端。”
“那您呢?”
“我怎么了?”
“您会喜欢上男人吗?”苏慕嘉忽然问道。
李祁没想到苏慕嘉会问这样的问题,也诧异了一瞬。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甚至连自己将来的妻子会是如何模样的亦从未想过。当初皇爷爷还在世的时候便想过为他定亲,只是后来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便不了了之。
他心中清楚的知道,他的婚事并不是他一人的事情。不出意外的话,他未来的太子妃必定会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名门贵女,温婉大方,就如母妃那样的女人。
于他而言他的婚事并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余地。
“不会。”李祁说。
苏慕嘉眼里的光陡然黯淡了下去。

李然这夜回府回的迟,刚到门口,下人便迎了上来,说是有贵客到访。
他才进内屋,便看见白姝罩着斗篷,娴静端庄的坐在桌旁。她浅浅颔首,算是与人行过了礼,“夜深叨扰王爷,实在是白姝的不是。”
李然走上前,在正位上坐了下来。
屋内没有掌灯,只亮着一盏烛火。白姝雪白的脸隐在昏暗处,明明是柔情似水的神情却又显得分外冷然。
她搁下了手中的茶,看了一眼李然身上的夜行衣,问道,“这个时辰,王爷这是去哪儿了?”
“我是主子,你是奴才。”李然悠悠然的说了一句,而后哼笑道,“我去了哪里还要向你交代吗?”
白姝闻言并不生气,只是抿唇一笑,眉眼轻轻弯着,柔声道,“王爷说的是,是我多嘴僭越了。只是是皇后娘娘一直担心着您,您也知道,近日里不太平。”
“行了,不必拐那些弯子。”李然很快的打断了白姝的话,稍有些不耐烦的问道,“说吧,皇后这次让你来,又是为了什么事情?”
“是上次与您提起过的事。”白姝也不再说那些客套话,软声道,“皇后娘娘让我来跟您说一声,过几日春猎是个好日子。届时文武大臣,名门世家都在场。您只需出面起个头,后面的事情尽管都交给娘娘安排就是。”
“是同我商量,还是命令于我?若我不愿去做呢?”李然起身,盯着白姝问,“皇后又该如何?”
“娘娘这都是为了王爷您,王爷万万不可拿自己的前途命运来开玩笑。”白姝语气好不恳切的说道。
李然怎么会听不出来,对方这话是威胁自己,如若不按照对方说的去做,那就只有离开金陵这一条路的意思。
“南稚如此逼我?就不怕我狗急跳墙把她做的那些事情都抖落出来吗?”李然语气发狠道。
“王爷严重了,您与娘娘十几年的情分,彼此都知根知底的,哪能说断就断。”白姝语气冷静,她说,“王爷是聪明人,可千万不要受了有心之人的挑拨,与娘娘生分了才是。”
话说到这里,两边都明了心意,都不再多言。
白姝识趣的起身告退。
李然看着白姝走了出去,才伸手唤了隐在暗处的暗卫崇阳出来。
“王爷。”崇阳垂首等着听令。
李然掏出了一块银色牌子出来,扔到了崇阳手里。
“那个毓秀坊的秀娘要多少人,你便给她调多少人。明日不论事成失败。”李然说语气轻漠森然道,“记得将人清理了。”
“那个女人靠的住吗?您才与她见了一面,就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办·······”
“这事需要一些生面孔去做,你们几个都是我一直带在身边的,容易被人认出来。放心,她是我从前一手带出来。”李然看了一眼崇阳道,“当年的能力未必逊色于你。”
白姝是皇后跟前的红人,宫门的守卫远远见到了人的马车便立马开了门闸。
白姝一路行至皇后宫门外,褪去了身上的斗篷,门口的小宫女上前接过。
“娘娘还没歇下吗?”白姝边走边问。
“没呢。”小宫女应道,“一个时辰前问了次姑娘您有没有回来,估摸是在等您呢。”
“去泡安神的壶龙阳百合茶过来吧。”
白姝吩咐完,推门进了殿内。
南后半躺在贵妃榻上,闭着眼似乎在小憩。但白姝才一走进,南后很快便掀开了眼皮。
“怎么。”南后语调慵懒问道,“成安王那边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成安王今夜夜深才回府,像是在瞒着您做什么。几次话里也多有试探。”白姝走过去掀了衣裙,跪坐在南后的旁边说,“明日的事情怕不会那般轻松。”
“阿辞今夜也来报过,说是半途被李然甩掉了我们的人。”南后语气平静道,“我瞧出来了,他这是与我离了心了。”
小宫女泡好了茶拿了过来,白姝伸手接了过来。倒好茶水,细指轻握着茶杯给南后递了过去。“都这个时候了,成安王也是糊涂。”
“糊涂?我看他倒是难得清醒。”南后接过茶杯,轻抿了一口道,“他自小不受宠,过惯了看人冷眼的日子。从前先皇后那般为难他,他在宫里头活下来不容易,也是练出了几分本事的。想当初先皇忽然离世,太子年幼,朝局不稳。若他那时不肯信我,趁着局势尚乱逼宫夺位,只要铁血手段杀上几个人堵上他们的嘴,他那时势头正好,那我今日未必能安稳在这个位置上。只是他犹豫了,有时候机会就是这样,稍纵即逝,没了便是没了。如今就算他清醒了又如何,时机已逝,想要东山再起,何其之难。放在从前,他或许还有与我分庭抗礼的本事,可是六年过去,他现在早已不过是我手中的一个傀儡罢了。若是想通了乖乖听话,我尚且能留他过段安然日子。可若他放不下那份心思,那这十几年相识的情分,也只能就这样断了。”
“依您的意思,您此次目的并非是在太子身上,而是为了试探成安王?”
“是也不是,若他做成了自然是件好事,谋杀先皇的罪名不是一件小事,先皇当时病重的那段日子里,成安王日日都守在先皇身边。由他出面指认再合适不过。”南后说,“我知道以太子的威信,仅凭成安王的一面之词,自然伤不了他几分。但总会有愿意信的人,等事情闹了起来,到时候就算再清白的人也难免会惹得一身骚。太子从前在人们心里太过光风霁月了,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的神仙?我得让他们都看见,他也不过一个凡人而已,只要是凡人那就都会犯错。太子和其他人不一样,杀他用不着用刀剑伤他皮肉血躯,只需杀掉他的在人们心中的贤德之名。受臣民怀疑唾骂,那比杀他性命更让他痛苦千万倍。”
白姝受教般的点了点头,“那若成安王临时反悔,铁了心思要与您撕破脸皮呢?”
南后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转头问白姝,“若此刻你是成安王,你不愿再受我掣肘,会怎么做?”
白姝细细的思索了半刻,而后摇了摇头,“这是死局,我想不出来。”
“所谓死局,不过是各方衡平之结果。看似无路可走,实则处处都是破局之法,只是大多数人被困在其中看不清楚罢了。”苏慕嘉手中执扇,手握扇柄,轻点了一下桌上猎场的地图,抬眸看了眼面前的端王李游道,“若我是成安王,那便一不做二不休,趁着春猎之日杀了太子与皇上,再将罪名都嫁祸到南后的头上来。届时所有人必然方寸大乱,南后虽有弄权之实,却无掌权之名,成安王是皇室亲王,顺势上位名正言顺。若有人不服,他还有万千精兵,未必就不能和金陵的禁军一搏。从外州调兵,最近的也需三日,远水救不了近火,到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李游听罢猛地坐起,可见其心中震惊,“你是说,成安王私自养兵?万·····万千精兵?”
苏慕嘉给了人肯定的答复,“不错,三万精兵。”
苏慕嘉说罢垂了眸,思绪不禁飘荡到了他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
他一直便知道李然背后藏着什么秘密,他原本先想骗取李然的信任,从中挑拨李然与南后的关系,然后徐徐图之。却不料李然虽看似和李游一般整日沉迷酒肉之欢,但却心思谨慎,并不全然信任他。
那日只是一个意外。
他为小十三买他爱吃的枣泥酥时,忽然想起了家里多了一个小十四,于是便顺手多买了几样。他将糕点递给小十四的时候,小姑娘忽然开口说了话。
“谢谢。”
“你会说话?”苏慕嘉也很意外,他一直当人是个哑巴。
小姑娘点了点头,扑闪着眼睛,手里抱着刚拿到的糕点,怯生生的说,“我····我不是小十四,我是念念。”
“念念。”苏慕嘉很快叫了一声,低头问人,“这是你原来的名字?”
念念用力的点了点头,说,“嗯,吕念念。”
小孩子都很简单,谁对她好她便亲近谁。
吕念念也不例外,她家中突生变故,从从前天真无忧的小姐变的辗转无依,四处飘零。她也仅仅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而已。
苏慕嘉也看出了吕念念的害怕与讨好,他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头,挑了下眉,“是还想同我说什么吗?”
吕念念忽的哭了出来,带着哭腔说了自出事之后的第三句话,“阿父。”
只是两个字,便让小姑娘眼泪断了线的开始往下落,她一边抽泣着,一边断断续续的道,“阿父············阿父把我弄丢了,你能不能带我去找他,我··········我找不到他了。我回过家,可我的家也不见了,变成·········变成一堆破烂了。我只有这个了,阿父那天把这个放在了我的身上,说········说一定不能给别人看,谁都不可以,只能给宋家哥哥看。可宋家哥哥将我放到了别人家,让我等他。我等了好久,他们都没来。哥哥,你会帮我找到阿父,找到宋家哥哥的,是不是?”
小姑娘说着从衣服里层拿出了一个香囊样式的东西,拿出了这个她听阿父的话,从没有给任何一个人看过的东西。
她是吕正的女儿。
苏慕嘉甚至不需要再过多询问,便在心中得到了确定的结论。
若他没猜错的话,他刚才从吕念念手中接过的东西,便是他寻了许久的,吕正宁死也要查下去的秘密。
他该开心才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这让他心中升起一股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上天偶尔的大发慈悲,他要的东西可以凭自己拿到。
你的阿父阿母已经死了,凶手因为我从中作梗的原因现在还逍遥法外。你的宋声哥哥也死了,被我杀死的。他们不会来找你,你也再也找不到他们了。
苏慕嘉觉得自己应该告诉面前的小姑娘这件事,就如同他当初告诉小十三他的父母是被自己亲眼看着被山上那些人杀死的一样。
他不喜欢让一些事情变得复杂。
苏慕嘉的嘴张了张,看着眼鼻涕眼泪抹了一脸的吕念念,到底没出声。
只是转身离去。
香囊里面只有一张纸。
展开来看,是一张白纸,上面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
苏慕嘉稍作思量,然后将那张纸放在了烛火上。
火苗舔舐着纸张,空白的地方逐渐显现出了字迹。
三行字。
成安王于龙山私养三万亲兵
先皇之死有疑
毓秀坊秀娘
苏慕嘉只扫了一眼,很快纸张便被火苗吞噬,变成一堆灰烬。
“那我呢,我该如何做?”李游眼神迫切的看着苏慕嘉,一半是为了刚才才得知的消息,一半是为了急于知道自己在这乱局中到底该如何求一条生路。
李游和李然不同,他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也没什么雄心壮志。李衷的子嗣不多,为数不多的几个皇子都去了封地。只有李游因为一些机缘巧合,误打误撞的留在了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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