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罹—— by李秀秀 CP
李秀秀  发于:2024年12月23日

关灯
护眼

白姝话说的漂亮好听,可李然此刻却越听越不是滋味。
这些东西原本就该是他的,怎的现在却要靠人施舍?
白姝察人入微,一眼就看出了李然此刻神情的不对,她说,“皇后娘娘知道此事是让王爷受了委屈,可您也清楚,皇后娘娘现在在朝堂之上也是如履薄冰。太子殿下执意要对您重罚,朝中大臣多以太子马首是瞻,纷纷附和,娘娘也是身不由己,才不得已先下了旨。”
李然在人进来之前已经洗浴过了,此刻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摇椅里,一扫之前落魄的样子。他依旧还是没下令吩咐下人去收下东西,搭在扶手上的手拍了两下道,“白大人不必与我讲这些没用处的东西,只需告诉我,皇后如今准备怎么办?”
白姝被人晾在了原地,却不见半分恼色。依旧万分恭敬的站在原地,柔着嗓音道,“事到如今娘娘也是有心无力,这逢凶化吉的法子,其实都在王爷您自己的手里。”
白姝话音刚落,李然猛地伸手将桌案上的茶杯打了出去。杯身触地碎成了几块儿,泼溅的茶水湿了白姝的鞋袜。李然看起来有些生气的道,“南稚这是什么意思?我如今这般处境,要是有法子哪里还用的着求她帮我?莫不是见我如今没了用处已是弃子,所以存了心思羞辱于我?”
苏慕嘉的话,李然事后细想也只信了一半。他留了心眼,并不打算和人撕破脸皮,只是装作发火话里试探了两分。
“王爷实在是误会娘娘了。”白姝很快回道,“这么多年娘娘与您相互扶持这才走到了今日,若没了您,娘娘自己往后的日子又会好到哪里去?娘娘若真把您当做弃子,又怎会花那么大的功夫,将您迁府的日子拖到了年后,留出这些日子供您细细谋划。王爷与其怀疑娘娘的心意,倒不如想想,究竟是谁害的您落得今日这步田地?”
白姝说着从袖口拿出了一本册子,双手呈在了李然的面前。
李然面带疑色的接过了册子,翻开草草看了两页,不解道,“这是什么?”
“是起居郎的册子,记的是先皇驾崩之前那段日子里的日常起居。除此之外,娘娘还托我给王爷您带两句话。”白姝语焉不详的解释完后又往前走了两步,低着身子放轻了声音道,“娘娘说:先皇之死尚存疑虑,其中过错不在于她,也不在您。”
远处有孤鸦踏着枯木而过,有漆黑残影落在二人的身上。
白姝顿了一下道,“那是当今太子殿下的罪责。”
李然听罢默了片刻,他站起身来踱了几步,而后哼笑道,“南稚难不成是将我当成傻子戏耍?若这法子真的敢用,她怎的不自己去做?”
“娘娘自有她的难处。”白姝说,“现如今太子锋芒毕露,朝中人心动荡。多少双眼睛时刻盯着皇后娘娘,去找她的错处,一些事情难免不好自己出面。”
临走之前,白姝又略带深意的提醒道“太子如今势如破竹,实为大势所向。偏偏这样的人铁了心的屡次与您为难,王爷您是心慈手软,可太子殿下日后会放过您吗?王爷不如趁如今放手去做,也放宽心,必要之时娘娘自会告知您该怎么做。”
夜深人静,李然走进书房,打开了一间密室,他脚步匆匆的走了进去。
摇曳昏暗的烛火,让那挂在正中央的明黄色的龙袍看起来显得有些森然。五爪金龙盘旋着身子,张嘴露出牙锋,似乎从烈火中腾飞而起,发出无声的龙鸣。
他走上前坐在龙袍面前的龙椅之上坐了下来,劳累了这些日子的人忽的放松了下来了,他双手摸着扶手之上细微突起的纹路,仰头闭着眼睛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先皇之死。
自先皇驾崩之后,李然最怕听见别人谈论的,便是这件事。
哪怕父皇在世之时从未正眼瞧过他这个儿子一眼,他也从未动过弑父的念头。直到在宫中遇到了自己曾经的幼时旧友南稚。南稚不似旁的后宫妇人,她很聪敏,也很有胆识。南稚见李然郁郁不得志,就给人出了些主意。李然借着南稚这个军师,在朝中出了不少风头,甚至还曾被先皇夸奖过。自那以后,两人便暗地里来往甚切。先皇下旨让除了太子之外的其他皇子前往封地,离开金陵。南稚便让李然请旨去庙里祈福,既留了下来,又得了孝义的名声。
后来父皇病重,卧病在床。
跟前除了当时的皇太子李祁,便只有他日日在床前伺候。
只不过李然没想到,尽管他已做到了这种地步。父皇还是没有断了要让他离开金陵的念头。
南稚说,如今别无他法,除非父皇死了。
南稚说,下手要快,一旦父皇立下旨意,便是回天乏力,他或许此生都无法再踏足金陵。
他不甘心。
为了那个位置,他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
父皇,太子,皇后。
李然握紧了拳头,猛地睁开了眼,露出其中的狠绝。
谁挡他的路,他就杀谁。

金陵城里大雪连着日子下,没断过天。雪积的厚了,白色埋没了一切。
腊月见了底,眼见的离新年越发近了。
除夕前一天,崔子安的父亲兄长回了金陵,跟着一起回来的还有易景明。
易家早年间也算个大家,只不过后来渐渐便没落了。那时候王家正是兴盛之时。金陵四大家大半风光都被琅琊王氏占尽,称得上是首位。易家依附着王家,也算是风光无限。
只不过后来将军府背上了叛乱的罪名,王家顺势被先皇打压,世家小辈再无人能出头,说没落就没落了。易家受其牵连,凋谢的更快。易家多出武职,直至今日,朝中的易姓只剩下了那么零星几个,易景明便算是其中佼佼者。
可虽说是混上了一官半职,易家干的依旧还是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守着边境苦寒之地,离金陵天遥地远的。又穷又受罪。
崔子安前脚得了消息,后脚就有易攸宁的下人过来叫他去四喜楼。
崔子安难得的心情好,三言两语将手上的事物交代了下去,然后便驾马从禁军营一路疾驰到了四喜楼。
他大步走上了楼,伸手一掀帘子,里面几个人一起抬头望他。
这几个人都是小辈,自幼相识,向来亲近一些。
易景明先笑道,“子平你这把刀怕是保不住了,子安这个头窜的快,都快赶上你了。”
“你不是给他寻了好东西吗?”崔子安看了眼人,“他现在还看不看的上我那把旧刀还说不定呢。”
“好东西?”崔子安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也是刀吗?”
“今年从胡人手里从得了把好刀,那破地方也没什么好东西,我正好拿回来送你。可别说我这当哥哥没记挂着你。”易景明说完又提醒人道,“你别听你大哥打岔,他就是舍不得他那把刀,赌了又不服输存心耍赖呢。”
崔子安也只有在大哥崔子平的面前才会乖顺一些,平常那股子张扬跋扈的劲头都藏了起来,自己寻了个空位挨着易攸宁坐了下去。他这才注意到对面大哥显得略有些空荡的右边衣袖。
刚才的笑意凝在了脸上,崔子安手都握在了一起,他问,“哥,你手怎么了?”
易景明和易攸宁对望了一眼没说话,席间的气氛一下子冷落了下来。
近年来胡人进犯不断,边境与洛北都不安宁。王公贵族,朝臣官员都还躺在早些年战无不胜,无一敢犯的美梦里。朝中无人重视,拨下来的银子越来越少。文书写了一封又一封,却迟迟不见回音。战士们吃饭都成问题,拿什么去跟人打?
洛北守的艰难,崔子平的胳膊就是这样没的。
最后还是崔子平开的口,他看着崔子安说,“今日我和父亲面见了陛下,陛下体谅我断手之伤,已为我安排好了新的去处。上面旨意已经下来了,让我去八大营当护军校尉。往后我大概都要留在金陵了,也好,还能看着你小子些。”
八大营原属京营,是先皇在位之时亲自增设的。后来南后掌权,提携起了仪鸾司,皇城里有禁军,八大营渐渐便成了无用的摆设,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其中护军营更甚,顶了个军营的名头,说白了就是杂役军而已。
而崔子平是什么人,是十七岁就随父亲上阵杀敌,十九岁就封了将军,战功赫赫闻名遐迩的人物。
“我去找殿下,让他撤旨。”崔子安听罢站起身就准备往外走,却被易攸宁拉了回来。崔子安满心的委屈,忍不住发了脾气道,“拦着我做什么?大哥他守着洛北十几年,刚刚受了断手之辱,人这才刚一回京,南后便急不可耐的要拿下他手中兵权。护军营是个什么地方?残兵败将无用之人也配得大哥去给他们做将领?”
崔子安正说着,崔子平也发了火,猛地扔出了自己手中的酒杯。他站起了身,那截空荡的衣袖越发显眼。
崔子安个子的确窜的快,现在已然是比崔子平要高出一些了。但尽管如此,崔子平却更显威严,他看着人道,“什么叫残兵败将?什么叫无用之人?你可知道护军营中有多少人是王大将军的旧部?你可知道你口中无用之人那是曾经令胡人闻之丧胆,战无不胜的白袍军!”
崔子安紧紧攥着拳头,说不出来话。
他并非有意折辱白袍军,只是一时难以接受才会口无遮拦。困在这金陵的只他一人便罢了,像大哥这般意气风发征战沙场之人,如今失了右手夺了兵权不算,还要被这般折辱。要如废人一般葬送在金陵。这让他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是因为我吗?”崔子安突然问道。
自古以来,世家只求自家屹立不倒,不理皇权之争才是明智之举。若不是因为他与殿下走的太近,南后也不会因此忌惮父亲和大哥,更不会那么着急的拿掉大哥手中的兵权。
崔子平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拿过了他放在桌边的那把刀。
“愿赌服输,以后这把刀可就交给你了。”
那把刀是父亲给大哥的,他那时候很不服气,不服为何自己不能像大哥一般上阵杀敌。但也不敢去父亲面前闹,便憋着气非要让人把那把刀让给他。那时大哥说他还太小。
“那我长大了就可以跟你一样,成大将军了吗?”
“我们打个赌,等你什么时候个头高过我了,我就把这把刀送给你。”
崔子平一边递刀一边道,“太子殿下与你曾是挚友,你想帮他是人之常情。更何况我和父亲本就还欠着太子当年的恩情,这是我们该还的,与你有何干系?只是夺权之路向来刀光剑影,血流成河。能守住赤子之心的人少之又少。太子要守住天子皇权不旁落他人之手,便不得不走上这条路,他没的选。但你是自己踏上这条路的,往后遇到的处境或许比你今日所尝还要难上千倍万倍,悔恨懊恼是最无用的东西。我们是做臣子的人,择君而栖,要做的便只是忠君之事。其他什么旁的什么事情,思之过多就是僭越。先皇当初也是贤明之君,和王大将军良友知己一般的君臣之谊让多少人称赞不已,最后将军府还不是落得那样的下场,这些还不够你看清吗?”
崔子安缓缓触摸刀身,然后忽的猛地一把握起,提着长刀一言不发的掀开帘子转身走了出去。
易攸宁本想跟上去,却被崔子平拦住。
“由着他去吧,他此刻心里不舒坦。”
原本热热闹闹的一顿饭到最后闹的有些冷清,三人站在楼上,看见崔子安骑着烈马在东安大街上近乎发泄般纵马狂奔,一路疾驰而去。

第35章
“行了。”崔太傅手上黑子没落下去,反而扔回了一旁的棋罐里,抬眼瞥了眼面前有些心不在焉的李祁,哼了一声道,“我看你今日也没有这个心思。”
李祁闻言轻轻磨着指尖的棋子,垂着眉眼依旧没提上半分精神来,嘴上先认错道,“是学生的不好,惹先生不悦。”
“是因着洛北王的事情吧?”崔太傅端起茶杯吹了吹飘在上面的茶沫,抿了一口后问。
“南后是想将手伸到洛北去。可洛北王镇守一方,这么些年不知养了多少亲信,哪里会是那么轻易撼动了的。反倒是如今崔家日渐势大,那些世家眼里向来容不下出挑的,长此以往洛北王只怕会成了众人眼中的眼中钉,怀璧其罪,手里的兵符成了烫手山芋。南后这么一出,长久来看倒是顺势帮了崔家。”李祁顿了一会儿,看着棋盘上的残局,又轻声道,“这本不是件坏事。”
“可你又偏偏觉得洛北王劳苦功高,才打了胜仗回京,崔子平还因此失了右臂,是有功之臣,不该得这样令人寒心的安排。”崔太傅嗤笑一声说,“君圣臣贤,歌谣满路。自古以来就不是一件什么易事,何况放到如今的大晋,便更是痴人说梦。南后的确无法轻易撼动崔明在洛北的势力,但向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南后未必就不及你看的长远。她此次看似被逼无奈将成安王驱逐出京,实则只是缓兵之计罢了。一月之余,其中的变故不知会有多少。她是看准了这些事情虽无关痛痒,却可乱你分寸。情义无用,萧远,情义无用啊。”
李祁听罢无言,指尖的白子握回手心攥紧,转而又轻放进了棋罐里。
棋子碰过罐壁,发出寂静而清脆的响声。
自从那夜在毓秀坊端王李游见过苏慕嘉之后,隔了不到两日就差人送了些金银财宝过来,一道送来的还有四个美人和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瞧着就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辫子,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惊恐与不安。
苏慕嘉瞧了一眼后,抬眼笑道,“王爷的好意我领了,不过这小孩是什么意思?”
“这个啊,大人您误会了。”送东西的下人立马笑嘻嘻的解释道,“王爷说她是您兄长当时救下来的,待在府上王爷也不知道该如何安置,想了想,便给您送过来了。”
“王爷有心了,那劳烦回去告诉王爷一声,年里日子有些忙,赶明儿得了空我便去府上拜访。”
“是。那奴才这就回去给王爷复命了。”
等人走了,苏慕嘉坐着没起,看着小姑娘懒洋洋问道,“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看着人满眼警惕,双手紧紧捂在胸前,没吭声。
旁边站着的一个美人见状立马上前殷勤搭腔道,“大人不知道,几日了就没见她说过一句话,多半是个哑巴。”
苏慕嘉闻言目光虽只是淡淡朝说话的人瞥了一眼,眼里的冷淡却让那美人心中忽的一颤,立马便噤声了。
“没有规矩。”冯管家眼色瞧的快,很快就上前呵斥道,“主子没问你话,多什么嘴?我看你那嘴是不想要了!”
姑娘家哪见过这阵仗,自知犯了错,立马就跪在了地上。
“行了。”苏慕嘉出声制止道,“先把人安置下去吧。”
“得嘞。”冯管家领了命令,又犯了难。苏慕嘉身边一直便没什么人,除了丫鬟下人就是小十三。这宅子也不大,唯一一间像样的院子里苏慕嘉住着。突然来了这么几个女人,还是端王送来的,总不能和他们这些下人住在一起。他犹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回来小心翼翼问,“那奴才给这几位安排到西苑住去?”
“西苑不是一直荒着吗?”苏慕嘉坐正了身子撑着下巴抬头问道,“收拾出来又需得一大笔钱,你出银子吗?”
冯管家被人说的一噎,然后便领会了苏慕嘉的意思,知道他没将这几人放在心上,于是立马道,“奴才们住的那院子地方还多着呢,奴才这就把人安置下去。”
“等一下。”
苏慕嘉看着被冯管家带走的一群人说道,“那小孩留下来。”
其余人一走,屋子里顿时就清净了下来。
“真的不告诉我名字吗?”苏慕嘉站起身朝人走近了些问。
小姑娘还是没吭声。
苏慕嘉也没生气,偏头朝站在一旁满脸好奇的小十三说,“好像真是个哑巴,和你一样。”
小十三闻言立马变了脸,反驳道,“我才不是。”
苏慕嘉没管小十三的反驳,继续和小姑娘说话,“那以后你便叫小十四,记下了吗?”
苏慕嘉说完后发现小姑娘仍然没什么反应,他觉得有些没劲,有些嫌弃的和小十三说道,“怎的比你还蠢,你那时还知道哭呢。”
小十三听出了苏慕嘉是在骂他,但是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苏慕嘉正想笑话对方,忽的心口猛的一滞,体内熟悉的感觉让他瞬间收了笑意。
不出所料,喉间很快涌上一股腥甜,哪怕尽力忍着,还是有些许粘稠的血液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苏慕嘉漫不经心的伸手擦去唇上的鲜血,这时候一直毫无反应的小姑娘忽然哭了起来。她看着苏慕嘉手上的鲜血,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画面,开始不受控的大声尖叫,哭喊起来。
苏慕嘉下意识的将那只手背到了身后。
然后皱着眉看着眼前突然哭的撕心裂肺的小姑娘。
“嘘——”苏慕嘉将食指放在了唇上,手上原本的鲜血不在,变的干净如初。他放柔了声音哄道“安静点,我就给你变个戏法怎么样?”
于是小姑娘开始慢慢抽噎。
在人的注视下苏慕嘉又重新将手背到了身后,再拿出来的时候,原本空无一物的手心里却躺着一块儿枣泥酥。
小姑娘这下彻底忘记哭了,愣愣的看着。
小孩子看着眼前的诱人的糕点,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小心翼翼的伸出小手拿了去。
“那是我的。”小十三有些心疼的看着小姑娘把那块枣泥酥放到嘴里,有些怨念的道。“你什么时候从我身上拿去的?”
“我没教过你吗,无论什么东西,谁有本事东西便是谁的。”苏慕嘉如是教道,又随口吩咐道,“她往后住我们院子,你去给她把房间收拾出来。”
苏慕嘉把人安置完,面不改色的让小十三把人带出去。
人刚一走,他便再也忍不住了。
转身撑在桌子上,弯腰吐了一大口鲜血出来。
又来了。
体内的毒一月发作一次,周回从前每月会给他一次解药。可这次因为周阳阳擅自出逃,周回写信来,说让苏慕嘉务必保证周阳阳可以安全回长安,才会把药给他。
解药一次不吃也死不了人,只是会折磨人而已。
据说从前那些被下了这种药的死侍,最后大都是因为不能忍受这种痛苦而选择自我了解。
苏慕嘉缓缓的蹲到了地上,最后整个人在冰凉的地面上蜷缩成了一团。
体内像是有千万只虫子在饮血食肉,细碎而折磨的剧痛几乎一瞬间将他吞没。
他紧闭着眼,额头上肉眼可见的渗出细汗,死咬着下唇,唇上的殷红血色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雪终于是不下了。
连着几天的冬阳高照,驱散了金陵积压了数月的阴沉冷气,年里存下的雪化了不少,眼看着暖和起来了。风山的野红梅今年开的格外好,红艳的颜色染了满山,这在金陵是个好兆头。
但与之恰恰相反的是,最近大晋的朝堂之上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各地灾情反复,之前好些消息还一直被压着不报,没成想到了年初又有愈演愈烈之势,到现在已是到了朝廷没办法放手不管的地步。
这事情原本是天灾人祸,怪不到谁的头上。可巧的是太子之前沿路亲眼见过灾情严重便提过了这茬,说要防微杜渐,让朝廷放银赈灾。可那时候不少人却以国库空虚,不应该因为这些小灾小害劳民伤财为由极力阻止。两拨人吵了又吵,后来南后一直拖着,这事儿就被耽搁下了。以至于现在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那些老臣本就看不惯南后一介妇人,一直对其颇有微词。此刻得了话柄,一个个话说的便更难听了。
若不是因为皇帝还活着好好的,他们恨不得逼着南后现在就让位给太子。
按照惯例,每年的春猎要等到三月以后去了,但南后今年突然说诸多品官孤身在金陵过节想要热闹一下,把春猎的日子提前到了上元节之后。
“南后倒是沉得住气,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筹备什么春猎呢。”崔子安才从校场回来,头上还挂着层薄汗,他一边擦拭着手中的新得的刀,一边和坐在一旁的李祁说道,“不过听说今年春猎负责巡防要务的不止禁军,其中还掺杂了不少仪鸾司的人。你届时还是小心些,就怕南后万一真的狗急跳墙想要趁机对你不利呢?”
崔子安和李祁两人年后第一次见面,两人默契的都没提崔子平的事情。
“她不会。”李祁眼中冷静,他分析道,“南后掌权多年,最懂得如何平衡各方势力,擅自打破平衡本就风险极大,更何况现在的局势对她不利,她不会蠢到在这个时候做出这么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来。”
“我只知道这世上没什么绝对的事情,太子殿下若真的料事如神,上次慈安寺一行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了。”崔子安将擦拭好的刀放到架子上转身说,“明日太子殿下有什么安排吗,明日就是上元节,毓秀坊夜里定是热闹的很,一起去瞧瞧?”
李祁闻言不答,抬眸反问道,“你兄长明夜许你出门吗?”
崔子安闻言笑了,抬了下巴颇为得意道,“谢家的三小姐约了大哥去看灯会,他没空理会我。”
上元佳节,华灯明昼。
几人宽的嬉鱼灯在人海里游,烟花在空中炸开如雨般往下落。游船画舫,歌舞升平,夜里好不热闹。
成安王坐的雅间是整个毓秀坊里最好的位置,靠着湖岸不但外面的灯火盛景一览无余,毓秀坊里面的景象也瞧的清楚。
李然半靠在躺椅上,旁边坐着一袭黑衣的苏慕嘉。
雅间里没留伺候的人,姑娘们将点心酒菜小心的摆好,然后便退了出去。
李然今夜似乎兴致格外的好,喝了不少酒,自己喝不算,还频频强劝着苏慕嘉一起喝。
他似乎有些醉意上头,坐起了身子一手搂过苏慕嘉拍着对方的后背,一只手指着对方道,“多亏了你,不然我现在早让南稚那个毒妇给害死了。”
苏慕嘉目光淡淡的看着对方,而后抿唇笑道,“是王爷您福泽深厚,天生贵命。”
“天生贵命。”李然嘴里重复了一遍,而后大笑了起来,“我哪有什么贵命,我啊,只有贱命一条。真正有贵命的是上头那两位呢,咱们的皇帝和太子殿下,可有什么用呢,到头来一个是个傻子,一个是病秧子。”
李然显然是喝高了,越发的口无遮拦,他又凑到苏慕嘉跟前和人说,“你知道吗?其实咱们那位皇帝也并非天生是个傻子。当年我母妃生我的时候,看着他的宫女太监一时没看住人,让他偷溜了出去。他看我母妃宫殿里热闹,便自己爬了围墙想进去。结果一不小心摔了下去,摔坏了脑子。”
“当时的皇后就只有那么一个命根子,皇后为人蛮横,只因为太子是在母妃的宫殿里出的事儿,便一直耿耿于怀,偏说是我命不好冲撞了太子。”李然似乎是又回忆起了当年那些日子,闷头喂了几口酒继续说,“自那以后,我和母妃便没有一天好日子可过。我长到七岁前,连父皇一面都未曾见过。母妃说,只要我用功,父皇早晚会喜欢我的。大晋的江山总不会落到一个傻子手上,我们总是能熬出头的。可一直到母妃病逝,她都没有看到那一天。”
李然五指紧紧捏着酒杯,眼里是不甘与愤然,他自嘲道,“我骑射才学皆是上乘,连先生都夸我资质可佳。可是父皇呢,他从未看过我一眼,他满心都在那个傻子身上。”
李然发泄一般一连串的说了出来。
自他母妃离世之后,他便鲜少再与人提起过这些事情。
他看了一眼静默在一旁安静听着的苏慕嘉。
“你同我是一样的。”李然忽然说,“你装得很好,但我瞧的出来,你不甘心,不认命,对不对?这世道就是这样,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别人只看的到我表面风光,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些年我是如何过来的。我忍够了,慕嘉啊,我忍的够久了,该是放手一搏的时候了。”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拉过了苏慕嘉的手。
苏慕嘉刚感受到了对方放在自己手里的东西,就听见李然对他说,“我知道你和太子殿下来往甚密,春猎那日找个机会将这个东西加到太子的茶水里。你尽管放宽心,这东西没毒,查不出来。”
李然说完拍了两下苏慕嘉的手,视线又转到了毓秀坊中间的舞楼之上,上一场热闹刚散,似乎正要开始弄些什么新花样。
苏慕嘉将东西握到了手里,启唇轻声问,“这么重要的事情,王爷放心交给我做?”
“你会做好的,毕竟,“李然又靠回了躺椅里,一边剥着花生一边转头对着苏慕嘉哼笑了一声说,“你总不会想让南稚知道,你欲向她寻仇。”
苏慕嘉也随着人笑,收好了东西道,“王爷说的是。”
外边急促的乐声渐起,不似一般的丝竹软音,带了些豪迈之气。
四方宽大的红布陡然落下,一个轻盈纤细的身影流连其中,宛如飞燕一般,一双赤足踏着红布而来。
赤足的主人身姿曼妙,看起来像是一个妙龄少女,只是脸上带了半张面具。她手持软剑,似乎是要舞剑。
四周响起一片叫好声。
李然视线跟着那个身影,看着看着,神情忽然变的奇怪了起来。
“你之前所说的毓秀坊的秀娘,可是她?”
苏慕嘉也顺着人的目光看了过去,他之前怀疑过秀娘是为李然做事的人,但现在看来李然似乎并不知道这个女人做的那些事情。
“是。”苏慕嘉嘴上应着,搭在太师椅上的手指尖轻点了几下,看着相隔甚远的两人,心下暗自思量着:这个女人到底和李然有什么关系呢?

文库首页小说排行我的书签回顶部↑

文库内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