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罹—— by李秀秀 CP
李秀秀  发于:2024年1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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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显叹息了一声,牵过对方的手,轻轻拍了拍。
“苏主簿。”诏狱门口的守卫看到是苏慕嘉,便没有再多过问,直接将人放了进去。
苏慕嘉穿过阴暗的牢狱,再次来到了关押成安王那间牢房的门口。
“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李然已经在牢里待了三四日,已然是不能忍了。一看见苏慕嘉的身影,便立马出声问道。
苏慕嘉却不着急,语调慢悠悠的。“听说今日朝堂上,大臣们因为王爷您的事情吵翻了天呢。”
“我的事情?”李然不解,反应了一会儿。心里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他问,“他们拿我的事情做什么文章了?”
“他们请旨,说要让王爷您降爵迁府,离开金陵城。”苏慕嘉说的淡然,李然却怀疑自己听错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是王爷,怎么可能因为几十条性命,就让他降爵迁府?
他明明字字句句都听明白了,却还是下意识的反问道,“你说什么?”
“不对,不对。”李然来回踱了几步,而后看向苏慕嘉道,“就算有人请旨,南稚也绝无可能同意。”
但苏慕嘉很快就否定了他这个想法,他说,“皇后娘娘已准,下令让您一个月内迁出金陵。圣旨已经送了过来,不出意外的话,您今日之内就能出去了。”
不可能。
李然还是不信,若没了他,南稚她一介妇人往后如何跟太子斗!她根本不敢!
“你以为你跑到这里跟我胡言乱语,我就会相信你吗?”李然冷哼了一声,质问道,“你有什么目的?”
“我能有什么目的?”苏慕嘉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到了李然的对面。翘着腿悠然道,“我是为了王爷您好啊。”
李然越发开始听不懂,“你到底什么意思?”
“王爷您之所以认为皇后娘娘绝无可能准许您降爵迁府,是觉得她需要您。”苏慕嘉点了下头,说,“她的确需要您,”
话锋一转,苏慕嘉又道,“但皇后娘娘或许也忌惮着您呢。”
李然安静了下来,苏慕嘉这一句话恍若是一道闪电,光亮突现之时,他陡然看到了那些自己曾经从未见过的阴诡恐怖,心中不免惊颤。
“皇后娘娘把持朝政数十年,又怎会轻易相信别人?”苏慕嘉说,“太子是会威胁到他,您就不会了吗?若我是皇后娘娘,与其养虎为患,不如趁其病要其命,早早断了祸端。若人心不稳,那再找个人替上就好。出生皇家,血脉纯正,这样的人虽是难找,但也并非是没有。比如说·······端王?”
“端王是太子的兄长,若往后太子出了什么事儿,能坐那天下之位的便只剩下端王了。更何况端王年岁又浅,城府不深。岂不比王爷您要好拿捏的多?”
李然心中已然翻起惊天骇浪,却努力保持着冷静。
他的思绪被苏慕嘉一番话搅得混乱,却也意识到:他说的对。
他从前有恃无恐,是觉得南稚离不开他。他大可以先利用南稚,养兵藏锋。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等南稚解决了太子,他再顺势而上。
但是,还有端王。
他怎么把端王给忘了?
如今他是可弃之子,降爵迁府的圣旨已下,等他离开金陵,他再没有任何筹码相争。
他输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李然,有些颓然的低下了头。他双手抓着牢狱的栅栏,没过多久忽然抬头看向外面的苏慕嘉。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李然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劲,狐疑的问,“你不是南稚的人吗?”
“我刚才不已经说过了。”苏慕嘉的语气好不温柔,似乎是在安抚着对方道,“我是为了王爷您好啊。”
“或许你只是想离间我和南稚呢?”李然找回了一丝理智,“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苏慕嘉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看着对方一字一句的问道,“王爷,您恨皇后吗?”
李然没懂对方什么意思,“什么?”
“我恨。”苏慕嘉没有等对方回答的意思,继而说道。
“为什么?”
李然下意识的出声问道。
苏慕嘉没有立刻回答,他偏了偏脑袋,狱内昏暗的烛光下,他的眸光似乎泛着骇人的冷寒。
他面无表情的启唇道,“她杀了我的老师。”
李然听罢先是愣了一会儿,而后忽的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你····就凭你,难不成还想向南稚报仇吗?”
苏慕嘉也跟着人笑了起来,过了会儿慢悠悠的站起了身,走到了李然的面前。带了笑意道,“凭我当然不行,所以我才希望王爷您好好的啊。”
李然不再笑了,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人,没搭腔。
苏慕嘉继续道,“我势单力薄,若想动皇后不外乎是蜉蝣撼树,自然可笑。但王爷您不一样,您可是让皇后娘娘都感到忌惮的人物。”
“你这人倒是有些意思。”李然这回听进去了,他开始思量,“但让我帮你,你有什么本事?”
“王爷如今龙困浅滩,正是用人之际,我虽没什么本事,但或许王爷用的着我呢。比如——”苏慕嘉抬眼,抖开了自己手中那张手帕,眉眼含笑道,“如何活着从诏狱里走出去?”
手帕的一角用金线绣着一朵木槿花,中间的那几个字清晰明了。上面写着:
成安王。
李然对这东西再熟悉不过,从前他养过一些死侍。每次下达命令,命其杀人的时候便以绣有木槿花纹的手帕为准,手帕上写着要杀之人的姓名。
后来南稚学了去,她改了些地方。将绣木槿花的金线改成了一种极为特殊的金线,连李然也不知道是哪一种。
但此情此景,苏慕嘉将东西拿出来,李然已然是信了大半了。
南稚想要杀他。
这个事实让李然既气愤又害怕。南稚的手段他向来是知道的,她若起了心思,就一定会做到。
自己如今处境本就艰难万分,要如何和人斗?
李然低头思索了许久,而后抬起头看到了面前长着一张桃花面的少年。
“我现在该怎么做?”李然问。
“今日您只要安然出了狱,在金陵之内皇后也不敢再贸然动作,所以下一次大有可能是在您离开金陵的路上动手。而这中间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这么长一段时间里,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呢?皇后终究不过一介妇人罢了,就算把持朝政数十年,也不过无本之木而已,未尝不可连根拔起。”苏慕嘉略带深意的说,“若是连皇后都失了势,那您还怕什么?”

“主子!”
苏慕嘉从大理寺的正门走了出来,正准备散值回府。走到最后一级长阶的时候,听到有人忽然这么叫了一声。
他下意识的转头去瞧,便看见小十三从停在门口的一辆马车上跳了下来。
小十三往他这边跑了过来,他伸手随意的摸了摸对方的头,刚想问人怎么在这儿,紧接着便看见马车的帘子又被人掀起,那人弯着腰下马车,远远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色玉冠束起长发,穿着一身素淡颜色。
就像这个人一样,表面温顺心软,一副菩萨模样。实际却高高在上,矜贵不可攀。
苏慕嘉没动,站在原地看着太监搬来小凳,扶着人下了马车。才朝人走了过去。
“殿下。”苏慕嘉唤了人一声。
李祁接过一旁太监递过来的手炉,放在手里,转眸看向苏慕嘉,“苏大人这是准备散值了吗?”
“不是。”苏慕嘉否认的极快,“寺丞说殿下今日要来,让臣出来接您。”
李祁听到这话却笑了,苏慕嘉还没弄清李祁在笑些什么,就听见人说,“可我今日来这儿只是临时起意,并未知会大理寺。”
苏慕嘉只知道每次太子要来,大理寺总会提前做些安排。却全然忘记了还有临时起意这茬。
临时乱诌的胡话被人揭穿了面上却全然不见窘迫,他双目含笑的问人,“那殿下要治臣欺瞒之罪吗?”
李祁早就知道苏慕嘉不似面上表现的那样奉命唯谨,骨子里就是活泼大胆的人。
他向来看重规矩,此刻却并不反感对方的放肆无礼。
“那便罚你领着十三去吃顿热饭吧,我看他像是饿了。你可服气?”李祁问完,浅淡的目光直直的落在苏慕嘉脸上,等着对方回答。
苏慕嘉被人盯的一愣,下意识的点了下头。
李祁轻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苏慕嘉盯着人的背影看了会儿,看着对方踏着长阶朝上,最后消失在大理寺门前。然后才转身问已经在一旁站了好久的小十三,“怎么回事?”
他早上明明派了人去城郊去找吕正那个还活着的女儿,就算没找到,他也不会随便跑到这里来,还和殿下在一起。
小十三:“我找到那家农户的时候,那个小孩已经不在那儿了。说是趁他们不注意自己跑掉的,他们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在那周围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然后?”
“然后我就准备回来,结果在回来的路上看见了周阳阳。我跟着他走了很久,最后他进了一个宅子里,那里守卫的人很多,我没敢进去。就想来找你把这事告诉你,来的路上遇到了他,他听说我要来找你,就让我上马车了。”
“周阳阳?”苏慕嘉呢喃了一句,眯着眼思量着,“周回怎么会让他来金陵呢?”
苏慕嘉正想着,突然响起两声奇怪的声音。
小十三没说话,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苏慕嘉。
苏慕嘉扬唇笑了起来,“真没吃饭?”
小十三用力的点了点头。
“那走吧,带你去吃饭。还有——”苏慕嘉说着说着突然伸手敲了一下小十三的头,“以后要称呼太子殿下,谁教的你这么无礼放肆?”
冬日日短,酉时刚过天便黑了。
夜色里大理寺门前亮起了灯笼,暗色的光照着门口两个蹲守的石狮子,张着满口獠牙要吃人一般。
李祁刚从中走了出来,迎面撞上正往里走的苏慕嘉。
夜里雪倒是停了,就是冷的出奇。
李祁握拳放到嘴边轻轻咳了两声,而后才出声问人,“没有回府吗?怎么这个时辰了还往这儿跑?”
“寺丞交代的事情我还没有做完。”苏慕嘉说。
“就算编也要编的像话些,你是我要来帮忙做事的人,谁敢安排给你事情做?自己清闲的玩儿就是,怎么还要平白的冤枉人家寺丞?”李祁看着人,语气里有些细不可察的无奈,“我从你嘴里还能听得两句真话吗?”
“我哪敢说真话?”苏慕嘉稍低了头,小声说,“殿下等会儿又要罚我怎么办?”
“你还委屈上了?”李祁看人装的起劲,觉得有些好笑,“我瞧着你胆子大的很,还会怕我罚你?”
苏慕嘉往前走了两步,凑到人跟前说,“殿下想听真话?”
李祁没应,只是静静望着他,看他准备怎么说。
“因为殿下在这儿。”苏慕嘉面不改色的说,“殿下天人之姿,见上一面不容易,自然想要多看几眼。”
李祁没想到苏慕嘉敢和他说这样的浑话,愣了一瞬。
“你来金陵后都同些什么人混在一起?”李祁问,“谁教你说的这些浑话?”
“殿下不爱听吗?”苏慕嘉满脸天真,似是不解,又朝人靠近了些,“可我这次说的都是实话啊。”
两人离得太近了些,李祁刚觉得对方未免过分僭越,想出声斥责,苏慕嘉却已先他退离了两步。
苏慕嘉站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抬头看了看头顶黑沉沉的天,“夜已深了,殿下准备去哪里?还是让臣陪着您一起吧。”
苏慕嘉又摆出一副知进退,懂礼数的样子。
本来也没多大事情,李祁也懒得再与人计较。于是开口与人说了地方,“毓秀坊。”
“殿下也觉得毓秀坊有问题吗?”两人静默的走了一段路,苏慕嘉突然开口问道。
李祁听出了人的意思,问,“你瞧出什么了?”
“按老板娘的说法,宋声是夜里丑时到辰时偷跑掉的。可宋声若真的想跑,大可以大大方方从正门走出去就是,何必绕这些圈子。”苏慕嘉说。“老板娘也不对劲,按理说她应该最不想和这些事情扯上半分关系,巴不得早点摘清楚免得影响她的生意。若我是她,大可以说宋声当晚从未回去过,其余的话实在画蛇添足。”
“而且那个方向是朝着城外,那个时辰城门守卫最是森严,他没法子出去。”李祁补充道,“老板娘说的那些话,倒像是在特意告知我们,宋声是从毓秀坊逃走了。也正因如此,当时子安并没有搜毓秀坊。”
“殿下是怀疑宋声躲在毓秀坊里?”
“你不也想到了吗?”李祁问,“为何不说?”
“我也是后知后觉。”苏慕嘉解释道,“想着既然成安王都已经下了诏狱,宋声找不找到似乎也没什么用处了。更何况或许人早已躲去了别的地方,说出来反而徒生事端。”
“你真觉得事情已经了结了吗?”李祁问。
苏慕嘉偏头看了李祁一眼。
李祁眼神微喑的说,“我见过许多事情都是这样,并没有多少人在乎到底是谁的做的。只要有一个人被推出来担上罪责,众人心中的怒火得以平息,那便算是了结了。”
就如当年的白袍军一案。
大晋早年间战无不胜,与永梁那一站是几十年来唯一一场败仗。一时间上至天子之尊,下至平民百姓,人人心中都升起了一股无名之火。这把火在常胜将军叛变,与敌军战前私通信件的消息传来之后,烧的越发旺盛。
流言传了两日,再传来的,就是常胜将军自刎谢罪的消息。
人人心满意足,连战败之后满大晋的低沉气氛都不复存在,打了一场胜仗一般。
可常胜将军最初的罪名也仅仅只是因为一封连真假都不能断定的信件而已。
那时候他曾问过皇爷爷将军府满门到底因何要杀?皇爷爷并没有说是叛乱之罪,只是说“因为大局。”
成安王罪认的太轻易了,只是揽过,事情却交代的含糊不清。
可他并未拆穿,依旧将人关进了诏狱。因为他也正需要一个罪名来将成安王送出金陵,需要推一个人出来稳住惶惶人心。
因为大局。
东安大街靠湖岸一带夜里依旧热闹,弦乐歌声飘了出来。苏慕嘉和李祁二人才走上主街就已经听到了几分。
李祁没有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了,而是忽然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我这些日子是否太过急功近利了些?”
“陈疴需用重药。”苏慕嘉说,“大晋旧疾已深,殿下做的很好。”

苏慕嘉跟在李祁的后面,两人一进毓秀坊的门,迎面过来一个醉鬼。
那人浑身的酒气,脚步虚浮,眼看着就要扑到李祁的身上。苏慕嘉眼疾手快一手挡在李祁的面前,自己接过了人。
毓秀坊里常有一些达官贵人,一个个都是不好惹的主,来这些地方再不济身边总会带上一两个奴仆。苏慕嘉提着对方一边胳膊,余光看到不远处有人朝这边过来,看了看面前的人好像勉强还能站住,便松了手。
那人一抬头,看到苏慕嘉后眼前一亮,似乎有些惊讶。一时间酒都醒了大半。
“贤弟?”
苏慕嘉听到这声才正眼瞧了对方一眼,很快便认出了人。
“王爷。”苏慕嘉笑着,“好巧。”
“你来金陵多长时日了,怎么都没知会我一声?我正想给你写书信叫你到金陵来呢。”端王看的出来是真的高兴,一边说着一边还伸手往一旁招呼,“阳阳,快过来!快来看看这是谁?”
周阳阳?
他正想找人呢,却没想到人已经自己出现在他跟前了。
他心中有疑问,却并没有着急询问。看着周阳阳的一张臭脸,依旧好脾气的叫了声,“大哥。”
一会儿的时间撞上了几个熟人,场面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不如去楼上慢慢细说。”李祁等了一会儿,而后提议道。
端王李游这才注意到苏慕嘉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他瞧了人一会儿,脑子突然又混沌了起来。“太子?你还活着呢?”
李祁眯着眼,看着面前人醉态熏熏的样子,问道,“皇兄这是什么意思?”
从前先皇偏爱李祁这个皇孙,哪怕当时的太子已经搬出了皇宫住到了宫外,李祁却还被留在了宫里,由先皇亲自教导。这导致李祁对同辈的几个兄弟并不熟悉,甚至于陌生的地步。除了能勉强认出来人,交情浅淡到几乎没有。
“王爷应是醉糊涂了。”苏慕嘉一把拽过李游,而后转身吩咐终于找到人的奴仆,“快别杵在这里了,去给你们主子要碗醒酒汤过来,送到楼上。”
等苏慕嘉打完岔,李游已经不记得自己刚才想说些什么了。他靠着苏慕嘉的搀扶,晃晃悠悠的上了楼。
李祁本是觉得那个秀娘不太对劲,于是过来探探虚实,结果这晚恰巧秀娘并不在坊里。
苏慕嘉被端王拖着,李祁也不好直接离开。
就安静的坐在了一旁。
李游喝醉酒了很是闹腾,看见了苏慕嘉后更是大有酒逢知己千杯少之态,一股脑的将他是如何碰到周阳阳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个干净。
“我那天去本是去城郊打猎,没想到猎是没打着,正巧碰见被一群山野村夫追着到处跑的阳阳哈哈哈哈哈哈,你是没看到他当时那个狼狈模样,滚了一身的臭泥水,带了个小孩,求我救他。我本来是不准备多管闲事的,但是细问才知道他原来是贤弟你的大哥。按咱俩这交情,我能不救吗?要我说这可真是缘分,当初你救了我一命,如今我救了你大哥一命。结果你呢,来了金陵这么久了,却不告诉哥哥我,实在让人伤心啊。”
周阳阳坐在一旁听的脸都黑了,“我不叫阳阳。”
说完还是气不过,又道,“那也并不是什么山野村夫,他们十几个大汉,手里都拿着武器,我赤手空拳一个人自然打不过。再说,我要不是为了救人,也不至于落到那个地步。”
苏慕嘉问,“你一个人来金陵,父亲知道吗?”
周阳阳没吭声,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苏慕嘉抬眼瞧了人一眼,语气不变的道,“我晚些时候会写信告知父亲,你在我这里。”
“苏慕嘉!你少拿父亲压我。”周阳阳抬高了声音道,“父亲偏心于你,不愿送我来金陵就罢了。如今我既然自己来了,就万万不可能再回去。你告诉谁也没用!”
周阳阳是偷跑出来的,身上带的盘缠沿路被人骗去了不少,最后只能坐一个农户的驴车赶最后一段路。沿途碰到了一个逃跑的小姑娘,被一群人追着。小姑娘年龄尚小,他也没办法见死不救,于是带着人一起逃跑,就这样被那些人追了一路。最后还是碰到端王才得救。
他不明白父亲为何总是偏心于一个养子,把什么机会都拱手让于一个外人。他也想要有一番作为,可父亲甚至都不同意让他来金陵。
周阳阳最近这几天遭了不少罪,被苏慕嘉几句话挑起了怒气。连招呼都没打,发完火就径直走了出去。
苏慕嘉只淡淡看了一眼,并没有多管。
他照顾着李游喝完醒酒汤,又安排对方的奴仆回府叫了辆马车,最后亲自将人送上了马车。
前后折腾完了,他转身本想回毓秀坊里头去,一转头发现李祁正站在灯下看着自己。
明暗灯火,俗世热闹没有损他半分清冷风骨。
或是里面暖炉烘散了些人的病气,给人染上了层别样的颜色。唇口是红的,耳廓是红的,眼尾也是红的。
浅淡的红,像是上好的荔枝,剥开冷硬的外壳后,露出里面白里润红的果肉。透着汁液,引人垂涎。
“忙完了吗?”李祁开口问人。
正巧这时候毓秀坊里的姑娘追出来给人送落在里面的氅衣,苏慕嘉上前接过。走到李祁身后伺候着给人小心披上。
又转过来替人系着衣带,修长指节一边动作,一边说,“今夜拖累殿下,平白在这儿耗了这些时间。”
“你替我照顾皇兄,我该谢你才是。”李祁低垂着眸子看着人系好退离开后才开口问,“你和皇兄是如何认识的?”
苏慕嘉听到人这么问,刚才收回的手不由的蜷了起来,略微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道,“王爷曾经去长安一带游玩的时候,遇到了些麻烦,我碰巧遇上将人救下了。王爷为人热情,于是有了些交情。”
李祁听罢没应声,抬了步子往街道上走。苏慕嘉跟在人身后,听到人又说,“苏大人朋友不少,都是用这样的法子认识的吗?”
“我·······”苏慕嘉稍抿了下唇,斟酌了下词句道,“臣能从长安那种地方来到金陵,自然也是花了些心思的。若我说凭借的全然都是运气,想必殿下也不会信我。”
原来因着这个原因,当时才改了主意救自己的吗?
“那我呢?”李祁问,“你花了多少心思在我身上?”
像李祁和苏慕嘉这样的人,都长着一颗七巧玲珑心,许多事情一眼便看透了。
李祁明白这些道理,人情往来难免都是我利用你,你利用我,但若步步都是算计,不见半分真心,还是不免让人心底生寒。
“殿下不一样。”苏慕嘉说。
“有什么不一样?”李祁问。
“殿下待我好。”苏慕嘉答的极快。
李祁在毓秀坊里喝了点酒,脑子原本有些昏沉。只是夜里江岸吹风,刺骨的冷寒又硬生生逼着人清醒了过来。
他听完这句话安静的反应了一会儿。
而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反应好像太过了些。
他怎么会这么因着这么一点小事就咄咄逼人?
他到底在气些什么?
李祁稍稳了心神。
“你兄长······”李祁换了话头问,“任由他一个人跑出去没关系吗?”
“大哥向来被娇惯长大的,我行我素惯了。”苏慕嘉不怎么在意的道,“总要让他自己吃些苦头,后面才会安心回去。”
“你呢?”李祁轻轻靠在江岸的栏杆上,风吹着他的衣摆纷飞,“你在周家,周回待你好不好?”
当初白敬忽然死活非要下山,苏慕嘉帮着瞒过了山里面的人,将人带了出去。白敬最后临走前,给苏慕嘉留了一封信件,让他带着去长安找一个人,叫周回。说那人自会安置他。
“慕嘉,你不该困在这山里,你命不该此。”
苏慕嘉听了白敬的话,拿着信件找到了人,从那以后成了周家的二少爷。
刚开始他确实迷了心思,痴心妄想的以为自己也能和周阳阳一样,无知无畏,活的嚣张肆意。
还好周回很快打醒了他。
让他清清楚楚的明白自己只是对方养的,用来护着周家的一只狗罢了。
想到这儿,苏慕嘉脸上神情都冷上了几分。
对他好不好?
怎样才算的上好呢?
“父亲对我恩重如山。”苏慕嘉低垂着眸,藏在暗色中的眼神冰凉,语气如常道,“我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呢。”
李祁听着,却莫名从这样好听的话里觉察出了几分狠意。
这人说话总是这样,真话假话掺着说,让人不知道该挑哪一句信。
可若是真心觉得好,又怎么会孤身一人,一门心思的想要往金陵跑呢。
他转眸朝人看去,苏慕嘉穿的单薄,站在夜色里,一身孤冷。
李祁忽然伸手解了身上的大氅,上前披在了苏慕嘉的身上。
苏慕嘉瞬间被一阵暖香的气息所裹挟,突如其来的暖意烫人。他被吓了一跳,连忙去脱,手却被李祁轻轻按了下去。
“天青月白一直跟在暗处。”李祁说,“他们已备好了马车,就在不远处。这儿离你的宅子算不上近,夜里天凉,你穿着就是。”
苏慕嘉便这样愣在原地没了动作,呆呆看着,要将眼前人望穿一般。
江对岸有不知名的更夫敲了两下梆子,苏慕嘉头顶的那个灯笼陡然惊灭。将他的此刻的神色全都隐在了一片暗色中。
夜深了。
李祁转身离去,在苏慕嘉的注视之下,消失于一片夜色之中。

他前脚刚一进府门,后脚就有下人来报有客造访。
李然一身华服已脏的不成样子,心神也劳累,便随便摆了摆手说,“随便找个由头给打发走。”
他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转过头问,“来的人可是白姝?”
“正是。”白姝之前来过几次,下人自是认识。知道这是李然的贵客,于是主动询问道,“奴才现在去请人进来?”
却不料被李然斥责,“你殷勤个什么劲儿?”
他才刚刚出狱,白姝怎的就来的这么快?
李然现在正是敏感多疑的时候,他不可自抑的想到苏慕嘉在狱中和他说的那些话,他虽不至于全然相信,却是实实在在的在心底埋下了一根刺。
当初他放弃了封地,以为父皇祈福一由,在寺里待了整整四年之久,几乎和朝中之人断了联系。这才得以留在金陵。
他过往想的简单,自以为手里握着南稚的把柄,就可以高枕无忧。觉得南稚愚蠢,费劲心思,也不过为他人做嫁衣裳罢了。而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仅仅只需要等待,时机一到,那天子之位自然还是会落到他的手上。
所以他听信南稚的话,任由她借自己的名义拉拢人心,心甘情愿的流连市井,远离朝堂。
可经此一事他才发现,他如今事事都要依仗南稚,手里唯一的筹码,现在倒更像是南稚要杀人灭口的理由。
一步步走到现在,他什么都没了。
李然最后还是让白姝进来了。
白姝身着常服,清丽的颜色配的人娇艳。
“王爷受此劫难,皇后娘娘也一直记挂着您。特意嘱咐我今天要来瞧瞧您。”白姝轻轻抬手,后面跟着的太监会意立马弯腰呈着东西走到了前头,白姝轻声细语的说,“这些都是年底新贡的东西,冬日里想吃点新鲜的东西不容易,皇后娘娘第一个就让我给您送来了,说好让王爷您尝个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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