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罹—— by李秀秀 CP
李秀秀  发于:2024年1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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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嘉知道李祁身边多的是高手,他没必要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派小十三过来暗中护着对方。但他知道春猎这几日会出事,最后终究还是不放心,他信不过那些所谓高手。
他平生第一次由着自己意思任性做了次事,此刻却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苏慕嘉抿了抿下唇,在那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道,“殿下不会杀我。”
李祁没理他。
苏慕嘉又继续道,“殿下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用您的马送臣回来,还亲自带着臣去马场挑了马。难道不是为了告诉旁人,殿下偏袒于臣吗?殿下担心臣在金陵被旁人所欺,那殿下可知,臣也害怕殿下在高位为奸人所害。”
他以一种近乎直白裸露的眼神望向了他的太子殿下,毫不掩饰其中的欲望与试探,一字一句道,“殿下,臣,只是怕而已。”

帐子里生着炭火,炭盆里哔剥作响,越发衬的此处安静。
见李祁依旧不愿理会自己,苏慕嘉眸光中的炽热肉眼可见的一点点淡了下去,长睫垂落,似乎是想竭力藏住其中的落寞神色。却越发显得像个受了委屈求不到主人家垂怜疼爱的小犬。
好不可怜。
苏慕嘉一向知道如何利用自己这张上天恩赐的好皮囊。
他贫贱卑劣的身世让他受尽诸多折磨,但不可置否是这张皮囊又让他在同等境遇那些人中总能得到许多偏爱。
尤其是在面对如李祁这类人时,他那些招数更是屡试不爽。
苏慕嘉之所以敢胆大妄为到派小十三暗中跟着太子,一方面是因为怕太子殿下会受到哪怕一丁点儿伤,另一方面则是他吃准了李祁心软,就算发现了也不会真的为难与他。
他的确胆大妄为,赌的是太子殿下对他的好。
但出乎意料的是,李祁这次却没有像前几次一样,因为苏慕嘉的示弱而心生恻隐。他轻撑了下桌角,缓缓起了身,苏慕嘉垂着头,只能看到一截青白相衬的衣摆,上面沾了些外面的尘泥草屑,有些脏了。
苏慕嘉听到长剑出鞘的声音,看见那双云纹靴停在了自己面前。
紧接着,颈间忽凉。
李祁长身玉立,手里握着刚从侍卫腰间拔出的长剑,刀锋落在了面前所跪之人的脖颈之上。刀刃贴着皮肉,脆弱的仿若只要稍稍用力,便能割破皮肉,取人性命。
赌输了。
这念头让白日里的得意忘形散了个干净,苏慕嘉一颗心忽的就冷了下来。
无边无际的失落与疲倦席卷而来,几乎要将苏慕嘉吞噬。
苏慕嘉盯着那截刀锋看了会儿,挑了下眉,笑了起来。和从前乖顺讨巧的笑不同,冰雪消融似的,像一把锋锐的刀尖儿上陡然开出旖旎艳丽的花,冶艳能杀人。
李祁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苏慕嘉,却莫名有种直觉,或许这才是对方的真实面目。
“上次崔大人也是如此拿剑指着我,那时是殿下将我护下的。可如今想杀我的变成了殿下您。”体内的万花毒似有隐隐待发之势,苏慕嘉用指尖几乎将掌心掐出血来强逼着自己保持清醒。如蛆附骨的蛊毒似乎在苏慕嘉耳边低语,催生着那些疯长而起的恶念怨憎,他似乎是真的十分好奇般开口问说,“是我该死呢,还是贵人们天生都如这般喜怒善变呢?”
平日里隐忍蛰伏,装乖卖巧,但一旦撕开这些伪装,真正的苏慕嘉其实骨子里自私刻薄,锱铢必较。
“强词夺理。”李祁的嗓音又冷了几分。
他原本还在等着人解释,却没想到只等到了苏慕嘉出言不逊。
一向温和冷情的太子殿下这次似乎真的动了怒。
他将刀锋往外移了一些,刀尖一寸寸的扫过苏慕嘉的肌肤,最后在移到喉结之上那处的时候停了下来,然后猛地用力往上挑。
苏慕嘉逼着仰起了头,皮肉被刀尖刺破,鲜红刺眼的血液顺着脖颈往下淌。苏慕嘉被尖锐的疼痛刺激到,呼吸窒了一瞬。薄薄的眼皮止不住的轻轻颤了两下。神情泛着冷,依旧没有一丝要服软的意思。
两人就这么无声的对峙着。
“你既知道我喜怒善变,就更应该谨言慎行。万安山佯装路人引我入险是存了什么心思?大理寺惨案究竟与你有几分关系?周旋在端王,南平,成安王这些人当中又是想做些什么?”李祁模样冷淡,但语气却凌厉,“过往之事我都可以不与你追究,所以由着你含糊其辞。如今看来倒是我太过纵容,才让你如此不懂收敛,敢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来。”
太子之位哪有那么好坐,周围是群狼环绕,上面上江山社稷,黎明万姓,李祁早已不是那个众人捧着护着,不谙世事的天之骄子。
那些阴毒狠辣的手段他只是不喜,却不是不会用。
平日里再怎么温和良善,但到底居高位者,眼里也容不得沙子。
李祁其实从来都不觉得崔子安骂错了,他与人接触颇多,又暗地里派人查过一些事情。自是知道苏慕嘉是如何人后两面,蛊惑人心。他心底也再清楚不过,这样的人是不适合留在身边做事的。但他每每见到人那副样子,还是忍不住的想:就顺着他的心思又能如何呢?
李祁年幼时被皇爷爷带在身边养,见过后宫那些女人如何费尽心思争宠求怜。那时李祁还不解,皇爷爷那样聪明,为何连那些拙劣的手段也瞧不出来。
李祁现下却是懂了。
他生气,是在气苏慕嘉不知分寸,屡屡触犯自己的禁忌。也是在气自己,失了心智一味的偏袒维护。
不知分寸的岂止是苏慕嘉,还有他自己。
若是旁人,仅仅凭万安山这一件事,他便不会放任对方留在金陵官场。哪里还会有今日之事。
“周回是在四年前收你为养子,在那之前呢?”李祁突然问道。
十三被天青月白抓到之后什么都不肯说,李祁是在看到十三随身戴的那把长刀的时候起的疑心。那长刀样子特殊,并不常见。李祁之前在万安山被追杀之时,在那些匪徒身上曾见过。本来都是些不为人在乎的小事,此时却让李祁将一些猜测连了起来。
“在万安山上为匪。”李祁几乎笃定的问出了自己的猜测,“是吗,苏十一?”
陡然从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苏慕嘉一直冷然的神情忽而生变。
最后只从嘴里轻轻的吐出一个字,“是。”
长剑从苏慕嘉颈上移开,被人随意扔到了地上,硬铁砸在软地上,没发出什么声音。
静悄悄的。
李祁在想些别的事情。
五年前苏慕嘉也才十四岁而已,当初上山的年纪只会更小。他在想一个半大的孩子是为何被逼到上山为匪,小小年纪又是如何在那些穷凶极恶之人中活下来的。
他不知道,也想不到。
李祁淡淡的垂着眼,看着苏慕嘉此刻丧家之犬般的模样,伤口还在渗血,殷红的血液顺着颈线隐没进衣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韧劲。
“我教你看重自己,也要教你看清自己。”李祁伸了手,拇指和食指扣住了苏慕嘉的下巴,不许人低头,让人看着自己。“我知道你受过苦,被人欺辱打压的味道是不好受,所以万般行径自有你的道理。但你自己瞧瞧,你有那么大的本事吗?就只拿今日这一件事来说,苏十一,犯了我的忌讳是死罪,你拿什么来救自己?嗯?”
苏慕嘉被人激的心中平白生出一股疯来,他忽的出手一把握住李祁露在外面的那截细白手腕,使了大力拽着李祁往下。
李祁不防,被人猛地一拽往前一个踉跄便那样半跪在了苏慕嘉的面前。
两个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双双拔剑架在了苏慕嘉的脖子上。却又不敢妄动,怕刺激到了苏慕嘉,让他真的伤到了太子。
苏慕嘉眼中无惧,反而凑到李祁耳边,情人低语般轻声道,“我原本是想让殿下疼疼我的,可哪里想到殿下如此不留情面。”
“殿下不是想知道臣有多大本事吗,那臣告诉您。尸湖案凶手是谁,吕正因何而死,明日猎场有乱,殿下猜猜背后主谋是谁,又是冲着谁去的?这些我都知道。”苏慕嘉往后退了些,两人之间近的几乎呼吸交缠,苏慕嘉握住李祁手腕的手没放,他故意按了按那块腕骨,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李祁,几乎带着些狠意的笑着问,“殿下,现在还想杀我吗?”

第45章
或许是方才的情绪起伏太大,体内蛰伏了许久的万花毒忽然爆发,比以往都要来的猛烈,残虐的不讲道理。
那副好看艳丽的皮囊之下,没人知道他正在忍受宛如被数万只虫蚁啃噬蚕食筋骨血肉,烂肉黏连在一起,又被重新扯开,牵扯着全身,骨头似乎被一寸寸碾碎,每一下都混合着自己从喉咙处堵截,再强咽下去的痛哼。思绪好似混沌一片,却又偏偏万分清醒。千次百次,无穷无尽,漫长望不到头的酷刑。
素慕嘉觉得自己快要被撕碎了。
好想,杀了自己。
指甲早已嵌入掌心,腥甜的味道填满喉间。
他痛苦的微微闭眼,苍白的额头上瞬间便渗出肉眼可见的冷汗,眼皮抖动轻颤。
再睁眼时,那双在外人面前向来带着几分笑意与可怜的眸子,染上了一些肆意的疯狂。无边痛意侵袭而来,让他几乎要失了神志。
李祁不是瞎子,此刻自然也察觉出了不对。
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正在一点点越加收紧,皮肉紧绷,突出骨节,而那只手却在无法自抑的微微颤抖。
李祁和苏慕嘉一起痛着。
他似乎看见面前的苏慕嘉正在被撕裂,他痛苦的挣扎着,在可怕的地狱梦魇中无法逃脱。透过手腕处传来的微薄痛意,李祁忽然就窥见了几分对方那些藏于深处的无人可知的漫长细碎而又喧嚣磅礴的折磨。
“苏十一?”
李祁蹙眉轻唤了一声。
被叫的人眼中的混沌稍稍退散了一些,他有些脱力的跪靠在了李祁的身上,额头抵在李祁脖颈间,嘴里呢喃着在说些什么。
李祁没听清,他稍微低头,靠近了些,下颚擦过对方额间,细腻皮肉只传来冰凉一片。然后便听到那气息微弱而又莫名带着狠厉的话,说的是,
“我不会死。”
那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混杂着浓烈的不甘,仿若地狱中的恶鬼在低语。
我不会死。
我靠着在破烂长街之上与恶狗争食才活下来,靠着与人在兽笼中撕打搏命才活下来,靠着在万安山上与虎谋皮才活下来,靠着在周府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才活下来,我踩着尸骨亡魂,苟延残喘直到今日,理应配的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才对,我怎么能死?
真是,太不甘心了。
这念头甫一冒出,一股子不知从何而来的狠劲撑着苏慕嘉最后一点意识,他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撑着地面,试图看着对方说话,却又因为脱力而只能堪堪仰起头来。带着凉意的唇瓣摩挲着李祁脆弱的脖颈,嗓音与薄皮之下正在流动的血液一起嗡鸣,震的李祁呼吸几乎停滞了一瞬。
“殿下,救我。”明明是哀求的话,却又带着昭然若揭的威胁与自傲,苏慕嘉说,“我对你有用。”
手腕上的桎梏陡然松了,原本抵靠着自己的人没了动静,一点点从肩头滑落,李祁下意识伸手护住对方后颈,失去意识的苏慕嘉似是被人一把揽进了怀里。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李祁似乎也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似的,指尖还泛着冷意。
“备马车,送人去青山院”
李祁身子没动,苏慕嘉苍白着一张脸亦是一动不动。李祁的声音依旧冷静,只是吩咐完了却少见的催促了一句,“要快。”
青山院离猎场的位置不远,不过再往东七八里地就到了。
院子不大,依山傍水,隔绝人烟,主人家在四周种了些花木草药,一看便是个养人的地方。
月白奉命带着人过来的时候,苏笑笑正在专心研究她的新药方,熬了一天的药才端起来,就被外面的突然闹起来的动静吓得手一抖,瓷碗摔在了地上,褐色汤药撒了一地。苏笑笑朝外面瞥了一眼,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深夜里急促慌乱的拍门声格外清晰,门口蹲守的两只身形可怖的大狗估计是见了生人,张着满嘴尖牙朝人吠叫着。
外面人狗还在对峙的功夫里,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少女穿的一身青绿,手腕系着一串铃铛,随着主人的动作发出一连串清脆声响。发髻扎的随意,眼神小鹿般灵动干净。不过此刻不大高兴,瘪着一张嘴看着月白。
“太子殿下呢?”苏笑笑偏着头往月白后面的马车看了看,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下这次·······病的这么严重?”
月白没吭声,侧身掀了马车的帘子让苏笑笑自己看。
苏笑笑好奇的往里望了一眼。
一个她没见过的人。
“这人是谁?这是死了吗?”苏笑笑或许是知道了这次要治病的不是太子殿下,便开始变的有些漫不经心起来。
李祁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皇太子体弱,又生的怪病。当初太医院上上下下百十人,愣是没有一个能瞧出病因的。先皇便下了布告,遍寻天下只为求一良医为小皇子治病。
那时候田神医早已声名在外,传闻他脾性古怪,常年独居,虽为医者,却无仁心。只对一些疑难杂症感兴趣,寻常的病症,哪怕给他千金万银他也是万万不愿给人瞧的。
李祁三岁那年,田神医进宫为其治病。时至今日,十八年过去。田神医耗费了整整十八年的心力在李祁身上,至今却仍无对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用药将人命吊着。
苏笑笑是田神医捡回来的孤女,自小一直跟在田神医身边学习医术,这段日子她师傅出去采药去了,便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青山院。
“殿下说,”月白似乎是看出了苏笑笑没当回事,于是将太子殿下的话转述给了对方。“怎么治他的,就怎么治这个人。”
李祁是第二日卯时来的青山院,天还没亮全,来的时候苏笑笑正坐在院子里煎药,她一手扇着扇子,一手撑着脑袋,上下眼皮正在打架。
脑袋猛地点了一下,人就惊醒了过来。
她看着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的李祁先是吓了一跳,而后立马站起身来老老实实的喊了声,“太子殿下。”
李祁微微颔首,也看出了苏笑笑的疲倦之态,“辛苦苏姑娘了。”
“不辛苦不辛苦。”苏笑笑连连摆手,弯眼笑了起来。“好长时间没看见殿下您了。正好让您尝尝我新做的药丸,这次我掺了糖霜,药效和之前那些药是一样的,不过这个一点都不苦,甜的。”
苏笑笑说着有些期待的把药纸递到了李祁面前,药纸里躺着些白色小巧的药丸。
“我来这里向来没什么好事,只会麻烦你们。”李祁拿起一颗药丸尝了放在嘴里嚼着,清浅笑道,“还是少来的好。”
“说的也是。”苏笑笑皱着眉想了想这话,又有些懊恼的道,“我好像又说错话了。”
“没有。”李祁轻声安抚着眼前的小姑娘,嘴里甜腻的味道渐渐化开,他评价道,“的确很甜。”
说到这个,苏笑笑又变的眉飞色舞起来。她正想和人大谈她是如何想到这个点子的,又尝试了多少种法子才做出来这带甜味的药丸。
只是她还没开始说话,就听见李祁先开口道,“昨夜送来的人,劳烦苏姑娘带路,我去瞧瞧他。”
被人这么一问,苏笑笑这才想起来屋子里面躺着的那个人。
李祁看见苏笑笑的神色突然落寞下来,心中某处也跟着忽然发紧,牵引的心口隐隐作疼起来。
李祁垂了眸子,略有些不安的转了转手上那枚扳指,“人还活着吗?”
“活着活着,当然还活着。”苏笑笑见人误会,连忙解释道。“昨夜已经醒了一次了,这会儿应该还睡着呢。只不过······”
苏笑笑天赋秉然,身边又有田神医时常教导,在行医救人的事情上,还鲜少会有束手无策的时候。此刻她有些挫败的与人说道,“只不过我没瞧出来他的病因,既不像是寻常病症,也不像是中毒的症状。我昨夜翻了好些医书,猜测或许是蛊毒。不过我也不敢贸然断定,若真是蛊毒我也没本事救他,只能等师傅回来,看他有没有什么法子了。”
“蛊毒?”李祁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那是什么?”
“据说最早是从苗疆传来的,将活人当做兽物驯化的恶毒法子。蛊控人,毒杀人。而蛊毒两者皆占。寻常毒物或许还能让你死个痛快,但这东西只会让人生不如死。听说大多中了蛊毒的人,最后都是不堪折磨自尽而死。”苏笑笑说,“但这些都只是传说而已,自从苗疆一族覆灭之后,渐渐的这东西便失传了。到现在,听说过的人都寥寥无几,更勿论知道如何用了。”
苏笑笑将人带进了屋子里,就折身回去继续煎药去了。
李祁立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苏慕嘉侧着身子,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他人还没醒过来,只是眉间紧紧皱着,似乎是在忍疼,又似乎被困在了什么梦魇之中。
脸色惨白如纸,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一点皮肉,生生逼出一点血色出来。
李祁忽然想起昨夜这人额间近乎渗人的冰凉,他怕人着了凉,又不知道对方此刻冷暖,于是伸出了手,手背轻轻的贴在了对方的额头之上。
意料之外的烫意,让李祁很快便想要将手收回来。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手就先被人抓住了。
原本还在昏睡的人陡然睁开了双眼,漂亮的眸子里带着浓烈的戒备与杀意。但却又在看清楚来人之后迅速散了个干净。
“我弄醒你了?”李祁像是昨晚那些事情都未发生过一般,淡淡问道。
“没有。”苏慕嘉的嗓音还有些困倦疲惫的沙哑,他没松手,拇指在李祁那只手的虎口处摩挲了两下,“殿下怎么没穿氅衣?手冻成这个样子不冷吗?。”
李祁是骑马过来的,夜里露重,等到青山院的时候氅衣早都湿了。于是他便索性脱了下来,不穿了。
露白之前正是寒气侵体的时候,李祁平日最是怕冷畏寒,方才却好像全然忘记了这回事,直到此刻听到对方这么说,才惊觉自己手脚生寒,冷意突至。
“无碍。”李祁从人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
屋子里忽的陷入寂然,两个人一人躺着,一人站着,相对而视,无声对峙。
亲昵温情不过片刻错觉,繁杂尘事横在两人中间,无端生出许多隔阂嫌隙。
他们都在等,等着对方先开口。
“你好好休息,”不知僵持了多久,直到李祁似乎是对此失去了兴致,率先移开了视线,不想再和对方试探周旋。
他正欲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苏慕嘉突然伸手扯住了李祁的一截衣袖。
“殿下。”苏慕嘉叫的很轻,语气里面裹挟着无限的疲惫与沧桑。听起来却又像是带着委屈的祈求,
他问说,“可以抱我一下吗?”

第46章
刚从阎王手里抢回条命的人,往后是生是死还尚且不知,拖着那副病恹恹的可怜样子与你求饶,神仙也得心软几分。
李祁昨夜积的气其实已消了大半,只是面上依旧冷淡着。
苏慕嘉现下瞧着半死不活,手上却攥的紧,像是生怕自己一松手对方就会头也不回的走出这扇门。
他被这次毒发折磨的有些心力交瘁,身子和心神都倦的很,心里也空。之前生死之间还有一股子我命由我,偏与天争的心气撑着,这会儿劫后余生,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寥。
他抓着那截衣袖,明知自己什么也抓不住。却固执的不愿松手,怕连手里这一点东西也没有了。
“殿下,我错了。”
李祁终于有了些反应,他慢慢的转过身子,看着苏慕嘉的眼神中是从未有过的冷然。
“认错倒是快,改过吗?”李祁少见的在苏慕嘉面前拿出了那副太子的做派,没留半分情面的斥责道,“韬光养晦,深藏不露,运筹帷幄,苏大人真是好大的本事,才来金陵堪堪数月,不知将多少人玩弄于股掌。我记得上回我去你府上的时候便提醒过你,为官为臣者,向来忠善难成,奸佞易当。我谅你命途坎坷身不由己,期你是非可辨能堪大用。我与你说过那么多道理,你可曾有半分放在心上过?苏慕嘉—”
“殿下········”
苏慕嘉心里忽的升起一股慌乱,但他什么也阻止不了,只能苍白的出声打断。
他那时是真的怕。若是还有半分清醒,都断然做不出拿那些事情威胁殿下的事出来。
太子是何等尊贵的人,自己之于他不过脚下尘泥蝼蚁,一回两回可怜他便罢了,自己既犯了对方的忌讳,本就犯的是死罪,又凭什么觉得对方会救自己?
他怕死,从来都怕。
能救他的也从来只有自己。
李祁被人打断后顿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自己被拽着的那只胳膊后又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近乎残忍的继续道,“苏慕嘉,我原以为你还有的救。”
“我—”苏慕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句话将苏慕嘉最后那一点无望的希冀都打散了,他该知道的,大晋太子向来些黑白分明,又怎么会在他这里破例。
最后只能无奈的一点点松开了自己紧攥的手,那人上好的锦缎被自己捏出了几道褶子,乱糟糟的皱在一起。
苏慕嘉将视线从那里移开,也不敢再多看人一眼,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又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出来。
李祁将苏慕嘉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看着对方半靠在床头,那双眼睛里血光褪尽,神态冷清,低垂着头,透露出些心如死灰的颓丧。
苏慕嘉就那样安静的等了一会儿,最后又没忍住抬头想去看对方离开的背影。
只是刚一抬头,自己就被人整个揽进了怀里。
这动作其实算不上是抱,李祁一 只手扣在苏慕嘉的后颈上,稍稍压着让对方的额头靠在了自己的腰腹上。像是哄小孩似的拍了两下,有些发凉的指尖碰着苏慕嘉的颈肉。
无边无际的寂寥中忽然就找到了依附。
苏慕嘉内心中那处巨大的空洞被不由拒绝的填满。
霎时间只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
虚虚实实的碰触陡然勾起了那些耻于见人的欲火,那股子顺势爬上来的冲动引诱着苏慕嘉得寸进尺,去将人拉进自己怀里揉进血肉。
他还想再亲近一些。
想肌肤相亲。
耳鬓厮磨。
想拉神明下来同自己疯魔一刻。
脑子里想的过火,实际上却是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用一只手胡乱的揪着被褥,有些不知所措的忍耐着。
李祁的态度也软了下来,苏笑笑说的那些话还犹在耳畔。
他虽不知道苏慕嘉身上的蛊毒从何而来,但也猜的到他从前的日子大抵多受磋磨。
一个能不能活过明日都尚且未知的人,李祁又哪里真的对人狠得下心来。
“十一。”李祁有些无奈的开口道,“我不喜欢你做事的方法。”
他像是哄人一般轻声问说,“你能改的,对吧?”
苏慕嘉点了点头,带着些大病初愈的迟钝。
李祁将原本放在苏慕嘉后颈处的那只手移到了头顶,给小兽顺毛似的摸了几下头发。“我说要护你,便一定护得住你。往后别再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别让我失望。”
苏慕嘉用头去蹭对方的手掌,无声的应着。
李祁很便快收了动作,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温柔缱绻像是一个幻境,只是须臾便破碎不见了。
只剩下那个清冷不见人烟气的太子殿下。
李祁转身将刚才苏笑笑端进来放在一旁桌子上的药递给了苏慕嘉。然后走到不远处的椅凳上坐了下来。
看着苏慕嘉端着药碗喝了两口才开口道,“等天亮了我还要去趟猎场,你安心在这里养着,等事情过去我再派人来接你。”
苏慕嘉听到这里动作忽的顿住了,连忙将嘴里的那口药吞了下去说,“我和您一起去。”
“不行。”李祁果决的拒绝道,“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到时候猎场上出了什么乱子我也顾不上你。你昨夜一说我连夜就调了人去猎场,也不至于会措手不及。你自己安分待在这里,顺便好好想想怎么与我解释尸湖案,吕正,还有这次猎场的事情。等这次事情了解了,我再来找你清算。”
眼看着李祁交代完便起身准备离开,苏慕嘉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下床去拦。
“这次事情没那么简单,成安王和南后都是奔着一网打尽的念头去的,他们既然敢下这样的决心,必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殿下切莫心软,给人留了后路。还有·,成安王在龙山养有三万私兵,他这些年一无所成,这三万精兵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心血,要动用这些人必定会慎之又慎,我料想他今日也只会先派出几千人试试,但殿下还是早做打算的好。殿下还是让小十三跟着您吧,他年纪虽然小,但自小刀光剑影的日子过的多,反应要快些,也不惹人注意。”苏慕嘉说完这些,想了想又道,“他们大概会对陛下动手,殿下记得留意,别让人钻了空子。”
李祁在知道成安王养兵的事情时明显有些惊讶,听到后面的时候又看了苏慕嘉一眼。像是有什么话要问,但是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李祁在青山院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走了。
苏慕嘉只穿了件白里衣,长发未束,黑发如瀑随意的散在身后,静静的站在窗边,看着门口离开的那个身影。
苏笑笑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慕嘉转头去望。他恢复了不少,唇色殷红,眼尾狭长,看人的时候眸子里的笑意还没来的及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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