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星回忽略他惯常不着调的言论,问他:“去哪里?”
谢留风想了想,回答道:“去办点小事,过几天就回来。”
楚星回抿了抿唇,确认道:“真的回来吗?”
谢留风煞有介事地琢磨了一会儿:“虽然十有八九能回来,但毕竟还要考虑不小心遇到灭世之灾之类的情况。所以万一回不来的话,这座院子就当作遗产给你继承了,或者你还想要我其他几根鱼竿吗?”
楚星回:……
他把自己完全缩进被子里,不想跟谢留风说话了。
楚星回站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他。
他这几天很听话,没有动用过灵力,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静养,只是上次寒毒发作之时太过凶险,养了几天脸色仍有些苍白。
但看起来依旧很漂亮,像是一棵不会被折断的树。
黑鸟站在院子里,像是一只走地鸡一样,跑来跑去啄着地上的石子,看见他回来,立刻丢下嘴里的石子警惕地飞回了树上。
谢留风并没有搭理它,他跟楚星回碰了一下视线,走到了他身边,弯了弯眼睛:“在等我?”
楚星回抿了抿唇,并不想承认:“今天天气好,我出来走走。”
谢留风笑了一声,没戳穿他,随手丢给他一个储物袋,叮嘱道:“我问过专业人士了,这东西可以压制你体内的寒毒,下次再遇到意外情况可以吃一颗。”
楚星回打开储物袋,浓郁的火系灵力混合着灵果的清香扑面而来。
在刚来修仙界的那段时间里,他曾恶补过修仙界的常识,这种果子他曾在灵植大全中看到过。
炽焰果,属性极热,对于大部分阴寒之物都有克制作用,仅在布满无边火海的天火域中才能生长。
从此处到天火域相隔万里,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要跑个来回哪怕是最顶尖的修为也要星夜兼程。
……更何况天火域因为恶劣的环境本就是寻常修士难以踏足的禁区,而且如此珍稀的灵果周围必有极为凶残的妖兽在旁守护。
楚星回并不难想象这几天谢留风都做了些什么。
他也没想到谢留风急匆匆出去一趟就是为了这件事。
而现在,谢留风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轻描淡写地把一整袋的灵果丢给了他。
楚星回垂下眼帘,攥紧了手中的储物袋。
见他的模样,谢留风琢磨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谎话张口就来:“其实我这次出门是另有要事,这些果子是路过天火域的时候捡到的。”
楚星回并不相信他蹩脚的说辞,他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人,正想说些什么,目光落在谢留风垂在身侧的衣袖上,忽然顿住了。
那上面……有血迹。
谢留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淡定地侧过身,把衣袖往身后藏了藏。
楚星回却不肯让他躲,直接握住了他的胳膊:“……你受伤了。”
他轻而又轻地掀开谢留风的衣袖,看见了一道横亘在他手臂上的狰狞伤口。
伤口似乎已经有段时间了,已经微微结痂,看得出来主人根本没有上过心。
好在只是皮肉伤,并没有伤到骨头。
见瞒不过去,谢留风轻咳了一声,不甚在意道:“小伤,问题不大。”
好久没动过手,筋骨还是有些没舒展开,倒是叫几只小妖兽给伤到了。
在小辈面前就显得怪没面子的。
他试图收回手,楚星回却抓着他不放,执拗道:“药在哪里?”
谢留风有点嫌麻烦:“就这么一点伤,用不了两天自己就好了。”
楚星回不想跟他废话了,直接把他拖进了屋里。
谢留风原本还想继续发表一些意见,但楚星回绷着脸的表情实在有些吓人,谢留风便也难得安分了下来,任由楚星回摆弄。
楚星回取了帕子,一点点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污,给伤口抹上药膏,又拿了干净的布条认认真真把伤口缠好,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的脸色才终于稍稍缓和了些。
谢留风觑着他的脸色,偷偷活动了一下手腕。
楚星回将药膏重新放好,余光被谢留风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
谢留风的手型很好看,修长有力,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楚星回对这种茧很熟悉,这是常年握剑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忍不住碰了一下谢留风的手,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我还没见过你用剑的模样。”
谢留风来了兴致:“想看吗?”
楚星回预感到了什么,已经开始后悔给他现眼的机会了,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试图停止这个话题。
果不其然,谢留风坏心眼地弯了弯眼睛,又开始逗他:“瞎说什么呢,我这么平平无奇的凡人,怎么可能会用剑呢?”
楚星回:……
他不想跟谢留风说话了。
但谢留风这会儿兴致上来很想跟他说话,于是继续逗他:“你们剑修好厉害,不像我什么也不会,连自保能力都没有。不如这样吧,你教我习剑怎么样?”
楚星回:……
他转身打算离开。
见把人逗急了,谢留风笑了一声,伸手拉了他一下。
楚星回侧过头,看见他胳膊上的伤,又心软了,不声不响地顺着他的力道重新坐了下来。
看起来乖得不得了。
看他这副很好欺负的模样,谢留风又有点蠢蠢欲动。
楚星回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目光清凌凌地看了过来。
谢留风笑了一下,为数不多的良心开始发挥作用,最终还是安分下来。
算了,毕竟欺负人这种事还是要可持续发展,真惹急了也没法再去河里钓一个回来。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楚星回摸了摸桌子上的茶壶,见里面的水已经凉了,正想用灵力重新加热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谢留风的伤处,把壶里的茶水倒了,换了一壶白水,倒满了两个人的杯子。
谢留风其实对楚星回倒掉他珍贵的茶叶,给他换成没滋没味的白水很有意见,但依然不敢发表,只能将就着喝了。
楚星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这次……为什么又要帮我?”
谢留风终于皱着眉把一整杯白水灌进了自己嘴里,闻言自然而然道:“我跟你说过,天塌下来都有我给你顶着。虽然天真塌下来我也不一定真能顶得住,但我既然说出口了,总不能不兑现吧?”
楚星回又开始觉得不对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谢留风问他:“什么道理?”
楚星回想了想,回答道:“……你没有义务替我做这些。”
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他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他认同人与人之间的互帮互助,但谢留风对他,似乎已经远远超出了人与人之间互帮互助的界限。
他遇到过很多好人,但从来没有人这样毫无缘由地这样待他好过。
谢留风试图纠正他的思维:“但如果我不帮你做的话,你自己去做,应该会很难吧?就像这次,你难道要自己去天火域吗?或者等不知道什么时候市场上会流出一两颗天价的炽焰果?这赌的是你自己的命。”
“人命是很贵重的东西,不到绝处,便不要随意把自己的命押上去。”
说这句话的时候,谢留风的目光似乎有些远,但在下一瞬间,这种感觉便如风过水面,再也没有了痕迹。
楚星回抬头看向他,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人似乎也不是每时每刻都游刃有余的。
谢留风伸出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摸了摸楚星回的脑袋,继续道:“所以说,前辈的意义就是这样。在你长大、有足够能力之前,所有无法完成的事情都可以暂时交给我。你不必有什么负担,毕竟等你长大以后,我都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楚星回重复了一遍:“交给你?”
谢留风琢磨了一下,决定修正一下自己前后矛盾的说辞:“啊……我是说交给某位不知名的好心人。”
楚星回:……
谢留风似乎总是十分擅长把一些正经的话题拐到不知名的离谱地方。
谢留风见他还是有点疑惑,贴心使用了比喻的修辞手法:“或者你可以试试把我当成……呃,你的父亲?”
按照大众的观念来看,大概师父也是父的一种。
虽然他自己说出来也觉得奇奇怪怪的。
可能是没给人当过爹的缘故。
楚星回看向他,莫名有点抗拒这种关系。
两个人对视一眼,纷纷默契地否决了这个奇怪的比喻,也暂时放弃了这个越来越奇怪的话题。
谢留风的目光不经意在楚星回身上过了一圈,忽然察觉到他今天穿的衣服好像有点眼熟。
有点像是上回他裹在楚星回身上的那件。
他随口问道:“这件衣服……”
他这件衣服是几年前买的法衣,可以根据主人的身形自动调节大小,楚星回身量又比他小很多,穿在身上他差点没认出来。
楚星回抬起头,急急打断了他的询问:“这件衣服是你穿在我身上的。”
他看到谢留风回来,随便挑了一件外衣就出来了,最开始没注意到是谢留风的衣服。
……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穿在身上了。
谢留风只是随便问问,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有点摸不准他的态度,谨慎地承认了这一事实:“是这样的。”
他开始琢磨,要不要澄清一下,当时只是事急从权,并没有要给徒弟穿旧衣服的意思。
楚星回这段时间个子长得快,说起来确实该买两件新衣服了。
楚星回的耳根有些发红,但面上依旧镇定,强词夺理道:“所以现在是我的。”
这话听起来实在不像是他以往巴不得跟全世界划清界限的模样。
谢留风愣住了。
楚星回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整张脸都红了,低声道:“洗好后还给你,现在你不许说话了。”
谢留风笑了起来,嗓音温和:“穿着吧,很好看。”
身体的事一时半会儿没法解决,但日子还是得继续过下去。
楚星回养了几天,身体差不多养好,便被成玉拉去给他帮忙了。
成玉这段时间整日在城内人流密集处兜售丹药,还真给他忽悠了几个稳定客户出来,现下已经有客人敢找他炼丹了。楚星回作为他在北岳的第一个朋友兼合作伙伴,便负责为他寻找一些辅助材料以及在某些必要的情况下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楚星回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反正成玉给的报酬十分优厚。
这日楚星回刚处理了一个借着交易名义试图杀人夺宝的修士回来,就见家里多了一个面容清丽的年轻女子,正坐在院子里跟谢留风说话。
见楚星回进来,女子打量了他一番,回头问谢留风:“这便是这次要我看的人?”
谢留风点了点头:“是他。”
楚星回嗅到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气,对她的来意有了几分了解,向她行了一礼,礼貌询问道:“您是?”
女子弯了弯眼睛,冲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自我介绍道:“我姓谢,谢汀兰。”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跟谢留风有些相似,楚星回对她多了几分好感,恭敬喊人:“谢前辈。”
谢留风不太满意地“啧”了一声:“同样都是姓谢,怎么她一来就是前辈,没听你叫过我前辈?”
楚星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认可谢留风是他的前辈、引导者,但私心里……他好像还是更喜欢叫谢留风的名字。
谢留风也是随口调侃一句,很快就说起了正事:“这位谢前辈烦请在这里等一等,在开始之前,我有些话要跟我们家孩子交代。”
他看向楚星回,对他使了个眼色:“星回,跟我过来。”
楚星回听话地跟了过去。
两个人出了门,在附近的树林里转了一会儿。
楚星回安静地跟在谢留风旁边,等着他说话。
谢留风也没浪费时间,将事情仔细跟他说明白:“你身上的毒是胎里带出来的,我记得灵相宗宗主夫人秦雪衣在十多年前中过一次毒,但少有人知道她中的究竟是什么毒。我请托谢汀兰的时候,让她帮忙查了秦雪衣当年中毒的事情。根据她查到的信息,那种毒与多种毒性状相似,极难判别。所以在让她帮你看诊之前,我需要问问你,愿不愿意将秦雪衣可能是你生母的事情告诉谢汀兰?”
说完,他看向楚星回:“此事需要遵从你的意愿,我不能越俎代庖。”
楚星回没想到他要问的是这件事,愣了一下,认真回答道:“谢前辈是你信得过的人,便也是我信得过的人。何况乡间小儿都知道,不可讳疾忌医。”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做我的主,不算越俎代庖。”
谢留风哭笑不得:“这是什么傻话,我做你的主,那你也做我的主?”
楚星回想了想,有些心动,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留风伸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笑着摇了摇头:“行了,别想了。我一个整日无所事事的闲人,哪里有什么主需要做?”
他倒是对自己的生活很有自知之明。
“好,你既然决定好了,我便去跟谢汀兰说一声。”
两个人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谢汀兰闲来无事,正盯着正在窝里睡觉的黑鸟看。
见两个人回来,她看向谢留风,随口问了一句:“这东西……”
谢留风解释道:“不是我们养的,自己跑过来的,你认识它的本体?”
谢汀兰摇了摇头,弯腰从地上捡了两根鸟毛收了起来:“你都认不出,我自然也认不出,只是看起来……似乎有几分神异在身上。这鸟毛我带回去看看,说不准能入药。”
几个人随口闲聊了两句,谢留风正了神色,将楚星回的身世跟谢汀兰说了一遍。
听他讲完楚星回的身世渊源,谢汀兰不由得看了楚星回一眼。
她是听说过灵相宗宗主夫妇长子走失的事情的,这个孩子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在知道自己身世的情况下选择缄默……虽然确实十分奇怪,不过这说到底也只是旁人的私事,她是医者,除去病情相关,其中的秘辛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她挑了挑眉,又想起谢留风之前编过的瞎话:“不是说你拜托我的两件事没有关系?”
谢留风表情十分自然,仿佛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妥:“关系又不是一成不变的,昨日没有关系,今日突然有了关系也是常有的事。”
谢汀兰知道他的性子,也懒得跟他计较,转头眉目慈和地向楚星回招了招手:“走吧,我们去房间里,工具我已经准备好了。为了查验结果准确,待会儿我会用灵力催动一部分你体内的毒素,不必担心,这个过程是可控的,只是会有些难受,能忍吗?”
楚星回点了点头:“能忍,劳烦谢前辈了。”
谢汀兰将楚星回带进屋里,很快开始尝试诊断。
谢留风难得有沉默寡言的时候,待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帮忙打个下手。
过了两个时辰,谢汀兰才脸色凝重地将灵力从楚星回身上撤了出来。
她脸上的表情数度变换,欲言又止。
楚星回见她脸色不好,主动道:“前辈直说就是。”
谢汀兰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你知道你的身世,但对当年你的生母中毒的事情应该所知不多吧?”
楚星回点了点头,问她:“我身上的问题跟当年的事情有关吗?”
谢汀兰将当年的旧事从头讲了一遍:“大约二十年前,为寻突破化神的契机,秦雪衣曾跟她的道侣,也就是灵相宗宗主穆承进过一个上古秘境,两个人在秘境中遭到了未知冰属性妖兽袭击,秦雪衣身上中了一种未曾在修仙界出现过的寒毒。为祛除毒素,夫妻二人找到了丹鼎门,可这种毒从未有过先例,哪怕是我师父都束手无策,只能用尽毕生所学暂时缓解以待他法。而后过了两年,秦雪衣忽然跟我师父说,她打算跟穆承要一个孩子,安全起见,便暂时不再服用任何丹药了。”
“她身上的毒控制起来殊为不易,身体本不该再有动荡,更遑论在这个关口上要孩子了。我师父曾去信让两个人三思,秦雪衣却回信说夫妻二人感情深厚,她自知命不久矣,还是想留个孩子下来。这说到底也是病人的家事,我师父得知了她的想法也就没有再多嘴说些什么。后来……秦雪衣那孩子刚一生下来就丢了。灵相宗对外说秦雪衣大悲之下身体出了问题,闭了两年死关,等出关之后,身体竟完全好了。”
“我师父对她身上中的毒最为清楚,知道要完全解毒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得知她的身体好了还特意备了礼物,想要求教一下解毒方子,好教下次遇到类似的情况有例可循。但两夫妻对这个问题一直不肯正面回应。师父见他们不愿说,只当是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机缘,还为此遗憾了很长时间。”
“如今见了你,我才明白当年之事究竟为何。”说到这里,谢汀兰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但她最后还是将结论说了出来:“两个人要孩子只是托辞,他们真正做的,是借着母子之间的连接,将她身体里的毒转移到那个胎儿身上……难怪两人这么多年一直对那个走失的长子讳莫如深。”
因为那个孩子打从一出现,就注定是个牺牲品。
话说至此,谢汀兰看了楚星回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
冰系灵根天然对寒毒有抗性,若非如此,楚星回怕是活不到今天。
天灵根本就是最佳的修行天赋,他又在这样小的年纪就突破了筑基,哪怕跟那些大门派从小各种珍稀资源堆起来的天之骄子们比起来也丝毫不弱,只要能成长起来,必定是前途无量的。
但如今这件事一出,几乎是断了他继续前行的可能。
她养过好几个徒弟,对这个年纪的少年人颇有些慈母心肠,只觉得这孩子好端端的遇上这种事情,真算得上是命途多舛。
谢留风站在一旁,长久地凝视着楚星回,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只是将楚星回方才诊断时脱下来的外衣拿过来重新笼在了他身上。
楚星回倒是比两个人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打从有记忆起,他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感情,对来自两个人的伤害态度也淡得多。
而且有了这些前尘往事,那本书中一些让人想不通的地方也就能解释了。
他本就是弃子,甚至可以说是生身父母道德上的污点,只要他还存在一天,这对夫妇也许就会想起当年那些事情,不想找他回去,或者他回去了也不会待见他很正常。
人们常说血缘,但这世上终究有些父母子女,是只有血,没有缘的。
想通了这一点,他便很快接受了现实。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谢前辈,您刚刚说……这毒现在还无解是吗?”
谢汀兰静了片刻,还是选了温和一些的说辞:“丹鼎门已经是第二次接诊这种寒毒了,总归是有些缓解的成例在的。若是好好养着,不再继续往上突破的话,活过普通凡人的寿数还是很简单的……这么长的时间,总会有合适的机缘。”
楚星回垂下眼睫,静静思考了一会儿。
良久,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好,我知道了,多谢前辈。”
谢留风看着他,拍了拍谢汀兰的肩膀:“堂姐,劳烦你先出去,我跟小星星单独谈一谈。”
谢汀兰离开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一片寂静中,楚星回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谢留风带他回来的那天,曾给他塞了一袋糖山楂。
其实后来谢留风出门回来常常会带点小玩意儿给他,其中也不乏各种稀奇古怪或者正常的食物。
但很奇怪,他觉得最好吃的,还是那天谢留风把他带回来的时候给他塞的那一袋糖山楂。
可现在……也许就要结束了。
最终还是谢留风先打破了寂静,向他伸出手:“手给我。”
楚星回摇了摇头:“我没事。”
谢留风“嗯”了一声,直接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的手从袖子里拿出来,用很轻的力道诱使他慢慢松开了手指:“别攥着了,不怕疼?”
触到楚星回手的那一刻,谢留风才发现,表面上若无其事的人,其实正在不自觉地发抖。
谢留风松开他的手,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个孩子。
这个年纪便要面对生死之事,还是太早了些。
这些沉重的问题还是交给他们这种活了很多年的老东西来处理比较好。
楚星回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袖,问他:“你会放弃我吗?”
他抬头看向谢留风,一字一句地解释道:“我没有培养价值了,也大概率没有办法成长到能回报你的时候,你可以放弃我。”
他不会放弃让自己活着的可能性,直到死亡真正降临到他身上。但这是他自己的责任,不是谢留风的。
没有人理所应当去背负另一个人的因果。
谢留风原本还在考虑该怎么安慰自己的小徒弟,听见这句话,静了片刻。
楚星回执拗地看着他,等他说出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答案,也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答案。
良久,谢留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楚星回听见他与平时别无二致的带笑嗓音:“这是第三次了。”
楚星回愣了一下:“什么?”
谢留风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这是你第三次劝我放弃你。”
楚星回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这是事实,就像他最开始说的那样,在他身上投资太多是会亏本的。
谢留风继续说:“这次我会说‘不会’,如果再有下一次的话……”
楚星回心脏紧缩了一下,安静地低着头,没有看谢留风。
似乎是在等待某种寻常的、自然而然的、孤身一人的命运。
谢留风刻意拖长了声音:“我只能再告诉你一次,还是不会。无论你再问我多少次这个问题,无论之后还会发生些什么,答案都是一样的。我不缺钱,少不了你一双筷子……当然,如果你还是喜欢吃两份的话也可以准备两双。”
他笑了一声:“虽然你可能不太相信,但我个人的人品还是很过得去的,并没有抛妻弃子的习惯——当然,如果我不幸先一步去世的情况除外。而且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这种自己难以解决的事情交给前辈就好了。至少在我死之前,总是有办法让你好起来的。”
他反思了一下自己的用词,觉得不是很讲究,但意思大概到位了,也便随它去了。
楚星回怔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迟疑地看向面前的人。
黄昏已至,太阳要落下去了,窗边只落了薄薄一层光,照不透整个房间。
谢留风的面容隐在光与影的交接处,让人看不真切,也无端端多了些距离感。
很没有来由的,他明明依旧在笑,楚星回却从他身上看到了某种本应不符合他性格的、沉静到死寂的东西。
像是一座终年都在落雪的山。
楚星回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难以接受的,有关自己生死的话题也许应该就此翻篇。
他很不喜欢听到谢留风提到“死”这个字时候的模样。
于是他终于开口打断了谢留风的话:“我好了,不用你安慰了。”
谢留风细细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情,确认他情绪确实好了一些,嘴上依旧不忘胡说八道:“嗯?这样就行了吗?我还准备了很多人生道理和煽情的话,你不想继续听听看吗?”
楚星回板着脸拒绝道:“不想。”
谢留风很有些遗憾,但还是选择尊重徒弟的意愿:“好吧好吧,那你歇一会儿。我去找谢前辈商量一下后续治疗。”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楚星回在身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谢留风。”
谢留风回过头,应了一声:“嗯?”
楚星回抬起眼,跟他说:“抱抱我吧。”
这是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所以他就说出来了。
谢留风愣了一下。
然后楚星回便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
谢留风从愣怔中清醒过来,眉眼如春风化开,伸手接住了冲过来的人。
楚星回用力抓住他的衣服,听了一会儿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然后推开他:“好了,你走吧。”
谢留风不是很满意:“干嘛呀,用完就丢?”
楚星回不说话,将他推出门去,然后关上了门。
谢留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哑然失笑。
他走到院子里,按照原本的计划去找谢汀兰。
谢汀兰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见他出来,问他:“安慰好了?”
谢留风摇了摇头:“其实我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是个很坚韧的人,就算没有人安慰他,他也不会放任自己一味沉浸在坏消息之中。”
谢汀兰颇有几分感慨:“你这徒弟……心性倒是跟你年轻时候很像。”
谢留风大言不惭:“我看上的人,当然跟我一样好。”
谢汀兰没搭理他,从储物袋中拿了一张丹方给他:“这是我刚才找出来的,当年我师父给秦雪衣压制寒毒就是用的这张方子。”
谢留风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上面需要的东西。
他对药理也有些研究,看了一会儿就看出了些问题:“这个方子……似乎跟处理人面雪蛛的寒毒需要用到的方子很像。”
谢汀兰点了点头:“就是拿人面雪蛛的方子改的。根据秦雪衣的描述,当年袭击她的那只妖兽外形有些蛛类的特征,我师父便尝试找了几种针对以冰属性为主的蛛类妖兽的药方,最后试出了这张方子。”
听完她的解释,谢留风心头疑惑更甚。
若已经找到了正确的道路,那应该离找到解毒方法已经很接近了才对,为何最后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