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序宁拍桌子的动静过大,以致于震得自己整条右臂都开始发麻。
但所幸威慑力足够,潘强周身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立刻被收起,再不敢嬉皮笑脸地跟警方胡说八道。
方惜亭见他来,办正事时不会牵扯私人恩怨,顺手还把自己整理的资料递给那男人一份。
谢序宁那时正好坐下,方惜亭手伸过来,手腕意外贴蹭在他鼻尖。
浓郁清冷的白茶香四下扩散,手背滑嫩嫩地也让人有些想亲。
男人趁其不备,迅速且隐秘地低头,再狠狠嗅过一遍方惜亭周身浅香的气味。
期间唇面停留在对方指节处,混着呼吸的热气,比加热过的电熨斗落在人皮肉之上的灼烧感,还要更加严重。
方惜亭察觉亲吻,猛地将手收回,把那男人贴蹭过的手背藏于桌下,细细揉捏、拭擦。
等再侧目去瞧谢序宁时,却见那男人神思淡然地整理资料,刚才该是意外碰到。
猫儿紧握着手,用力平复汹涌心绪,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猜测是自己多心之后,才逐渐镇静下来。
谢序宁粗略翻看一眼手中资料,他示意方惜亭:“你问。”
有他在,那潘强不敢再胡说八道、不配合的乱来,方惜亭只管审问就好。
男人本身也不是来抢风头的,只是单纯看不惯有人敢这么跋扈到方惜亭的脸上。
即便审讯工作归属于自己的职责范围内,但也只是压下那股子流氓邪气,便又把主场递交回去。
方惜亭有些吃惊的回望一眼,谢序宁一直对他的审讯方式颇有微词。
男人私下里,不止一次唠叨过,让他跟这些嫌犯不要客气。
气势必须得压上去,压迫感提上来,那些家伙自然不敢撒谎。
可方惜亭不喜旁人指指点点,何况他又不是离了谢序宁,就办不了案
情绪稳定的熬鹰式提审法,说事实,讲证据,也不是审不了,干嘛非得学着别人上来就瞪眼睛,拍桌子。
再说一千个读者还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呢。
同理,一千个罪犯也有一千种审讯方式,他随机应变就是。
方惜亭从不听谢序宁的,回回急得那男人跳脚。
这次倒是让他在气势上成功镇压了一回,自己还当那家伙又要显摆,抓着机会就要说教。
却不料男人闷不吭声,坐在旁侧,倒像专门撑腰来的。
方惜亭收起小心思,继续审问:“你跟许晴晴是什么关系?”
“这不刚……”潘强不耐烦,准备跟他闹,但瞧见谢序宁冷冰冰的视线挪过来,又立马端正坐好。
他有些受不了:“这个问题不是刚刚才问过吗?警察同志,我跟许晴晴,是姐夫和小姨子的关系,她姐是我的亲亲老婆,你能听明白吗?”
在审讯过程中,为确保嫌犯所述真实。
警方偶尔会穿插一些已经提问过的内容,来确认所得答案是否一致。
潘强显然有些接受不了,方惜亭这样软磨硬泡的审讯手段,他处在崩溃边缘。
但对方依旧平静:“你刚才说,许晴晴家四个女儿,唯一的弟弟年纪小,还在上初中,家庭内部重男轻女十分严重。”
“父母为了供弟弟上学,所以把女儿交给你,拜托你带她外出打工,贴补家用。”
“但许晴晴三年前,离开三宝镇的时候才17岁,请问你把她介绍到了哪间工厂在做工?”
“这……”潘强结巴。
外部正规厂房,大部分都是以年满18周岁进行招聘,16岁以上的也有少数。
但根据方惜亭掌握到的资料信息,许晴晴来云京不到半年,就开始频繁进出医院治疗X病。
跟着潘强在做什么性质的工作,答案不言而喻。
方惜亭问:“你说桌子上放钱,不算赌资,但那笔现金足有3万。”
“发现钱款的位置在一楼,你休息被捕的房间在二楼,请问昨天你是出于什么理由,身上携带3万余元现金,又是几点回的家?”
“回家之后,你是直接从皮包里把钱掏出来砸在桌子上?还是整整齐齐地把钱码在桌子上?”
“又或者你会依次拉开牌桌抽屉,给每个人的钱盒子里都塞满钞票,然后再天女散花似得满屋子都撒一遍?”
方惜亭问得太过细致,细致到每种不同的方式,都会呈现出不同的财物分布状态。
潘强昨夜并没有在那间提供赌|博,以及那方面买卖交易的房间里逗留过,他自然说不清楚。
方惜亭不是看不出他在胡搅蛮缠:“怎么,回答不了?”
那猫儿冷笑一声,继续举证:“你那栋自建民住房的房主在国外,委托房屋中介将房子出租于你。”
“一栋楼加上天台共八层,住户一至七层,一梯两户,十四间三居室,房租一年二十万起步,而你的银行流水每年只在八万左右。”
“那么请问这笔巨额房费,你是如何支付的?”
潘强满头大汗,不停地抬手擦拭:“……”
方惜亭看着他,不经意间语调淡然地提起:“你应该还不知道许晴晴已经遇害了吧。”
什么!?许晴晴遇害?男人突然跳起来:“谁死了?”
他反应很快:“许晴晴死了?这这这……这人可不是我杀的啊。”
“那小妮子半年前就想偷跑,被我抓回来好几次。”
“三天前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勾搭上,还偷了老子六千现金,一溜烟人影都没了,我这还不知道怎么回去跟她爹妈解释。”
“你们别血口喷人,不管老子涉赌还是涉嫖,都他妈判不了死刑,你们少往老子头上扣帽子,休想冤枉好人。”
第一轮审讯结束,方惜亭抱着文件袋从审讯室内快步走出。
于恒有些惊喜的追上他问:“副队,副队,你怎么知道许晴晴不是他杀的?”
原本谢序宁把人抓回来,大家几乎都默认了这就是杀人凶手。
但没想到方惜亭坐人眼跟前问了几句话,就能判断出他根本还不知道许晴晴已经遇害的事实。
根据犯罪心理学,潘强并不避讳提及受害人许晴晴的生平相关。
没有紧张、兴奋、恐惧或漠不关心的心理状态,询问期间反应平平。
面对警方审讯,一问一答,不会主动透露相关。
反而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因为涉嫖、涉赌才会被抓。
查案期间反复挑衅,疯狂辩解,试图替自己脱罪,根本没往许晴晴身上去想。
而正常涉案人,要么对不利于自己脱罪的问题闭口不答,要么反常地积极配合警方。
遇到某些心理素质好的,进退有度,不会过分引起警方关注,偶尔还适当放出些扰乱警方的虚假信息,借以洗清自己的嫌疑。
但潘强明显是对许晴晴的死,蒙在鼓里,所以作案凶手另有他人。
于恒简直是崇拜死自家副队了。
能不动声色、扭转乾坤,能力强到做支队长都绰绰有余嘛。
但他们仅凭推断还是不够,方惜亭折返办公室,刚放下资料便拍手召集众人:“小组集合。”
“现在所有人,带上技术人员一起前往西城区潘强居住所在地,七层楼十四间三居室,逐一做血迹反应。”
杀人分尸,不论事后如何用清水冲洗,都会留下痕迹。
现在需要确认的是,潘强居住所在地,究竟是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如果不是,那么在证据链中断的前提下,暂时排除一个重点嫌疑人。
也是为了让刑侦支队在后续办案过程中少走弯路,扫清这些扰乱视线的障碍物。
方惜亭迅速带队下楼,众人装备齐整,开车出发。
他因为和支队长汇报案情进度,到得最晚,匆匆赶来时,于恒已经跟随前车走远,只剩自己一人坐进车里。
那时掉转车头向外行驶,转角突然冒出一个人影,方惜亭吓得猛踩刹车。
他人往前倾,车辆急停,安全带又不讲道理地将人狠狠拉回,把他甩回椅背里。
那黑长带子拉拽得人胸口生疼,突如其来的意外,又骇得人浑身冷汗,心有余悸。
尤其看清在停车场内横冲直撞的人是谢序宁时,方惜亭更生气了。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分辨人影哪怕再晚那么一秒……
谢序宁这蠢货,半点安全意识也没有,在光线昏暗的转角处跑那么快,不要命了是吧。
方惜亭按开车窗,惊吓之余又憋了满肚子的火。
他关心则乱,忘记两人还在冷战,探头出去呵斥那男人:“谢序宁,你信不信我今天能撞死你。”
方惜亭声音不大,骂人的词汇量也很匮乏,教训谢序宁只像发了场牢骚。
原本按照双方不对盘的气场,不管是否出于关心,从那句“信不信我撞死你”说出口后,他们高低都得干上一架,这事儿才能算完。
方惜亭胸口微微起伏,好不容易才从担心谢序宁的情绪中缓过劲儿来。
等待半晌没见他还嘴,那时便已察觉有些反常。
尤其现下停车场内空无一人,前往潘强住所检测的技术小组早已驱车驶离,谢序宁又没车。
男人忍气吞声瞥来一眼,又背身过去接起电话:“什么,取消订单?”
方惜亭听他压低声线,心想这臭狗,该不会故意当着他的面,在这儿打滴滴吧。
支队内部能够调动的警车数量有限,刚刚出动一批警员,于恒也挤上去,大概率是占用掉所有余座名额,才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谢序宁被人拒单,挂断通话后,委委屈屈偷瞧方惜亭一眼。
他拉不下面子,又迅速转身朝外:“知道了,我自己去坐公交车。”
他自己去坐公交车?他还……他还自己去坐公交车?
方惜亭闭眼咬牙,是真的想骂:“……”
停车场里信号不好,正常人都不会跑到负一楼来接打电话,这倒是其次。
问题是谁打滴滴,会特地跑到公安局的停车场来打?那滴滴车最多停在门口路边,难道警卫室还能让他把车开进来不成?
谢序宁这个混蛋、戏精,坐公交就是故意说给他听呢!
看见有车也不知道避让,聚集所有车灯向他看齐,行走在空旷停车场内的背影,既无助,又落寞,倒像是谁亏待他了似得。
方惜亭属实看不过眼,心头暗骂,一脚油门刹过去,车身拦在谢序宁眼前。
他缓缓按下副驾车窗,脸拉得老长,眼也不斜地喊:“上车。”
谢序宁大功告成,只扭捏半秒,显得为难。
知道再摆谱做戏就会功亏一篑,于是迅速拉开车门跳上车去。
方惜亭没动过他副驾驶的位置,这一点让谢序宁心里暗自得意。
但是那空下来的摆台处,没了他的帅照,让人觉得有些别扭。
那天和方惜亭赌气,拿走照片的事,还是自己太冲动了,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机会……
谢序宁懊恼不已,开始反思,待方惜亭驱车驶离,通过十九个红绿灯路口,就快到达潘强住址所在地时。
男人还没想到究竟要怎么开口,才能在不丢脸面的前提下,求着他把微信再重新加回来。
这不是双方第一次互删,之前最长的冷战是高中时期。
某次摸底考试结束后,方惜亭正在和一道数学大题搏斗,结果考了年纪第一的谢序宁拍着蓝球过来,张嘴就嘲讽:“这也不会?”
随后热心输出答案,还非要在他的草稿纸上演算,气得方惜亭直接一键删除拉黑。
虽然过后相处,关系也有缓解,但微信却是大二时,两人共同研究专业课题。
为了方便沟通交流,方惜亭才又“不情不愿”地点了添加好友。
手机被自己紧攥一路,到达搜查点后,谢序宁也没好意思厚着脸皮先开这个口。
方惜亭更没记着这事儿,他把车停到路边停车位,果断开门下车,投入工作,谢序宁也紧随其后。
潘强租住所在地的楼下,已经被警戒线围绕地严严实实,周围不少围观看热闹的群众。
还有身着浅蓝色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来回进出,工作任务十分繁重。
隔壁扫黄打非组等在门外,逐一接收那些跟着潘强做生意的年轻女性。
见谢序宁来,对方组长喜笑颜开地拍拍他肩,又竖起大拇指:“行啊老谢,这个月我们组的指标完成度,你居功至伟。”
谢序宁白他一眼:“手拿开。”
方惜亭不跟他们胡闹寒暄,径直钻入警戒线内,拿了手套和鞋套便开始参与血迹排查。
谢序宁没凑这个热闹,跟同事闲聊几句后,转身退至身后小卖部的屋檐底下去躲太阳。
那时摸到衣兜里被按瘪了的烟盒,把老板叫出来买了盒烟。
方惜亭躲在二楼卧室的窗户后,正好能瞧见低头点烟,顺便和店老板聊天的谢序宁。
他心里还是觉得奇怪。
恰巧那时于恒搜查过来,方惜亭拦着他:“小于?”
“啊?”于恒抬头,把口罩往下拉了拉:“怎么了副队?”
方惜亭又看一眼,窗外与人谈笑风生的谢序宁道:“今天出警,你怎么没等我一起?”
“啊。”于恒想起那件事,有些抱歉地说:“副队,我本来抱着资料在车边等您呢,但是谢副队下楼之后,组织大家上车出发,统计人数发现还有一个空座,就一直催我过去。”
他摸摸脑袋:“我那时也是慌了,害怕耽误大家的办案进度,才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走。”
虽然事后给方惜亭发了短信报备,但对方也是下车之后才有看到。
这也就是说……谢序宁那混蛋故意制造独处机会,又想给他设套呢?
而自己刚刚在车上,居然还琢磨着怎么跟他和好?
还犹豫着,要不要把手机掏出来,以配合工作的名义重新添加微信。
还好自己没这么干,方惜亭按着胸口,暗自心惊。
否则让谢序宁那家伙得逞了,还不知道怎么让他得意显摆呢!
方惜亭摇摇脑袋,在心里暗骂那男人一万八千余遍,又迅速投入忙碌的排查工作之中。
潘强所在住址处,条件脏乱差,长期闭门闭户,不通风。
导致屋内的烟酒味、廉价的香水气息,与潮湿发霉的空气混杂一处,让人呼吸不畅。
他从一楼走到七楼,每间房都粗略地扫过一遍。
负责进行血迹反应的技术人员告知:“房间内没有大片血液冲洗的痕迹,结合受害人死亡时间不久,屋内也没有闻到分尸放血后的生肉腥气。”
“部分房间的地砖缝隙、衣柜边角倒是有些陈旧血迹,但量不多,分布也很疏松宽泛。”
“结合在此居住的部分女性口供,潘强偶尔会因为生意原因和她们动手。”
“家具上的血痕,应该都是以前施暴过后留下来的。”
“根据物证线索汇总后得知,此地应该不是杀人分尸的第一现场。”
方惜亭认真记录下技术人员反馈的侦查结果,道了句“多谢”后。
忙又追下楼,拦住正准备带离涉赌涉嫖案件嫌疑人的扫黄打非组组长:“林副队,留步。”
“怎么了,方副队。”隔壁组收容嫌疑人的车辆还没找齐,方惜亭便追上来。
“我问两句话。”他拦住车门,看着那些不敢抬头视人的年轻女性道:“各位,请问你们当中,有没有和许晴晴关系特别好,特别熟悉,或者跟她是无话不说的好姐妹的人?”
车身内一片鸦雀无声。
方惜亭继续努力:“那在许晴晴失踪之前,你们有没有发现她有哪些奇怪的地方?”
“比如突然做了什么之前不做的事,说了什么之前不说的话,或者是和谁的联系变得频繁起来?”
“没有吗?还是大家有什么顾虑,所以不敢说?”
“你们放心,潘强现在已经被抓起来了,如果你们配合警方提供有效证据,破获案情。”
“那么在后续审查过程中,警方会酌情放宽对你们相关的涉案判罚,算是戴罪立功。”
方惜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是偌大的商务车内,却无一人敢有回应。
他没放弃,满怀希望地盯着那些姑娘们,直到扫黄组的林副队伸手拍拍他肩:“你说话这么温柔,谁搭理呀,我看要不还是把老谢叫过来。”
“他审人行,那嗓门一提,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不讲真话。”
那人当然只是玩笑,谢序宁做事雷厉风行,在局里是出了名的厉害。
谁家遇着个胡搅蛮缠不讲理、不配合的嫌犯,就都得找他帮帮忙,过去拍一下审讯室的桌子,钢板都能被他劈弯。
期间倒也有人学他那股子狠劲儿,但不知道哪里没学通透,气势间总要弱上一些。
方惜亭见没人回话,也不纠缠:“算了,不耽误你们时间,先走吧。”
“真不找老谢求助一下?”那人笑着:“听说你俩又吵架来着,连微信都互删了?老谢为此emo好几天呢,你要不再给他个机会,原谅原谅?”
方惜亭冷不丁地抬头:“你走不走?”
再不走的话,他可要原地把这一车姑娘全叫下来,挨个儿重审一遍。
反正耗得也是对方的时间,还得留这儿等他审完。
“走走走,马上走。”林副队生怕他使坏,刚跳上车准备逃跑。
却忽然有个女孩儿,声线微弱的在人群中提了一句:“许晴晴在失踪之前,倒是有位和她来往十分密切的恩客。”
方惜亭和林副队对视一眼,忙把那女孩儿叫下车来。
他找了适合休息的阴凉地,还贴心地给那姑娘买了一瓶水塞进手里,才开始问话。
对方站在屋檐下,紧张地揉捏瓶身,小声和他说道:“干我们这一行的,平日里都不允许和客人私自接触。”
“他们想花钱点人,都必须得通过潘强,才能进行消费。”
“但许晴晴有前科,之前她就背着潘强,偷偷请客恩客帮她报警。”
“结果那男人,床上答应,床下就把此事告诉潘强,害得许晴晴挨了好厉害的一顿打。”
方惜亭问:“现在这位恩客,跟之前的有什么不一样?”
女孩答:“刚开始倒是没什么不一样的,他偶尔才来一次,也会点点其他姐妹。”
“但就在许晴晴失踪的几天前,他每天都来,而且每次都点许晴晴。”
方惜亭问:“恩客叫什么名字知道吗?”
女孩答:“这就不清楚了,但是隐约听到别人叫过他财哥,也不知道有没有听错。”
“财哥?”方惜亭默念对方姓名,再问:“还有其他信息吗?”
“暂时没有了。”女孩摇头,随后又试探着问:“警察先生,请问我提供的这些信息,足够减轻涉案判罚吗?
她快哭了:“我也是受生活所迫,被潘强骗过来,不是真心想做这种事情的。”
方惜亭记录完毕,冲她点头:“放心,我会把情况汇报给侦办你们案件的警官,他们那边会酌情处理。”
女孩抹着泪:“那就谢谢您了。”
勘查现场血迹的技术小组,在出警六小时后全员收队。
根据许晴晴的死亡时间往前推,他们又顺利地从视频录像中,找到受害人拎着行李箱,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中的画面。
那时突击提审潘强,半夜里,对方骂骂嚷嚷两个小时。
方惜亭也不生气,拿着资料认真整理,就安安静静坐在那处陪他熬。
直到对方喊叫不动,感觉疲倦,坚持不住时,才向他求饶:“许晴晴真不是我杀的,她是我小姨子,还能帮我赚钱,我杀她根本没有意义嘛。”
方惜亭眼皮微掀:“你说你杀她没意义,那么请问,当初严尧向警方反馈许晴晴失踪一事,你为什么要连打八个电话阻止她?”
潘强抱着头:“警察同志,那可是我小姨子啊。”
“她人被我带出来,弄丢了,你说我回去怎么跟她爹妈交代?”那人十分崩溃:“而且我打电话给严尧,根本也不知道她跟你们警方有联系,我打电话是让她回老家要把嘴巴给我闭紧,不该说的话别在我老丈人面前瞎胡说。”
方惜亭不信:“仅此而已?”
他再看一眼潘强:“我提醒你,现在你涉及的是重大刑事杀人案,如果不想被牵涉其中,就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潘强郁闷得想死:“我真没胡说,那严尧跟许晴晴好,就一直怂恿许晴晴别跟着我干。”
“她晚几年才出来打工,那时正赶上晴晴在医院里治病,半年没有接客,我也没逼她,还好吃好喝地付着医药费,把她供起来。”
“谁知道她病好偷偷出院,还跟着严尧跑去服装厂打工。”
“你说她进厂能挣几个钱?三五千块,不如跟着我干三天,所以我又把她给抓回来了。”
“在我手底下的那段日子里,她仗着是我小姨子,一直顶风作案。”
“在我明令禁止和客人私联的前提下,还不停往外递交信息,企图找人救她出去。”
“刚发现的那几次,我确实狠狠收拾过她,但那打得也都是皮外伤。”
“后来她突然丢了,我心里也着急,让人出去找,可怎么都找不到。”
“正好那时,跟严尧在一块儿打工的老乡通知我,说严尧辞职要回老家了。”
“我刚开始也怀疑过她,以为是她帮着许晴晴跑了,但后来寻思她一个外地小姑娘,哪有那本事,所以就打电话威胁。”
“也是打电话的时候,她自己心虚,说漏嘴和你们警方已经联系过了。”
“我就催她赶紧滚出云京,不许跟警察再多透露有关许晴晴失踪的半个字,否则……否则我就弄死她全家。”
潘强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他支支吾吾地:“但我这么做,也是怕你们调查许晴晴失踪的案子,会查到我这边做得生意……”
他没杀过人,但手里的钱也确实是不干净,所以才会拼命阻止严尧报案。
方惜亭认真记录下这些线索,倒是也能和前期口供拼凑到一起。
而后当问及许晴晴那位名叫“财哥”的恩客时,潘强却满头雾水,表示没听说过这人。
方惜亭问:“同音字的人也没有吗?”
他指尖压着笔:“财哥、拆哥、蔡哥、采哥……”
“蔡哥?”潘强喃喃回忆:“好像是有个姓蔡的,但是我们做的这个生意,不会去查身份证,客人过来是不会泄露太多私人信息的。”
线索猛然中断……
潘强这人又懒,只会记录进出入的账目。
而针对姑娘们接待客人的数量,也只会在每个人的名字后边按照月份划“正”字。
他们那边熟客多,但熟客基本上跟潘强都是朋友关系,不会帮着许晴晴逃跑。
而那些不常来的,或者只来一次尝个鲜的,后续排查起来便会更加困难。
差不多凌晨3点,方惜亭带着于恒从审讯室里走出。
他疲惫地揉捏睛明穴处,又吩咐旁侧:“明早起床,去提潘强的通话记录,聊天记录,以及各类款项收入和支出的明细。”
于恒打着哈欠应声:“知道了,副队。”
他们那时折返,发现办案人员纷纷席地而睡,把办公室的门堵了个严实。
方惜亭愣了下,于恒和他说:“这几天翻资料、查监控、大家几乎都没回过家,想着在办公室里办案子方便,还能节省往返通勤的时间,就原地安营扎寨了。”
简易折叠床大家倒是都有,但问题是……
方惜亭盯着那戴满眼罩,黑压压一片昏睡过去的人,正寻思自己怎么能进去。
于恒便说:“副队,要不您直接回家休息吧,明早再来也成。”
方惜亭看看时间:“这会儿开车回去,也睡不了几小时。”
于恒说:“那隔壁茶水间的沙发还空着,就您早上擦药那地儿,要不过去凑合凑合?”
方惜亭皱眉,他要没记错的话,谢序宁以前通宵工作时,就老占着那地儿补觉。
他可不想在这节骨眼上惹事,还跟那男人抢……
于恒看出他的犹豫,便道:“谢副队应该已经回家休息了。”
他说:“早前我们从潘强家收队时,谢副队就一直在附近的商家摸排,没跟着回来。”
估计后来排查完毕,也就直接回家了。
符合那男人的一贯的行事作风。
方惜亭琢磨着,这还差不多,于是就近在储物柜里拿了自己备用的枕头和被褥。
他在洗手间内清理完毕,关灯睡觉前还惯例刷了刷手机短视频,停留在失去谢序宁的微信列表里,发呆两秒。
由于过度疲惫,所以基本上是倒头就睡。
到天快亮时,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有脚步声,但因自己眼睛睁不开,所以也没做理会。
直到茶水间的门锁被轻微拧动半圈,有黑影嘟嘟囔囔地推门进入。
在随手扯开两颗衬衣纽扣后,又“刷”地松开皮带,脱掉那条裹住双腿的西装裤。
谢序宁差点没被累死。
他是凌晨5点归得队,回头一开办公室的门,发现整条路都被横七竖八躺着睡觉的同事,给拦得水泄不通。
自己是没办法,才被迫折返到茶水间来打算凑合一觉。
他那时没开灯,想着反正就两步路,便随手扯了扯周身衣物,倒头扎进被窝里。
沙发附近有条羊绒毯,是谢序宁特地买来放在这,平时休息睡觉可以用来遮遮肚皮,以免感冒。
但奇怪的是,今天沙发里已经塞了一床绵软的被子。
而且他手探进去,发现内里还是温热的。
那时也是困晕了头,一点没觉得恐怖,反而非得想摸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
直到手指按住那处凹陷,掌心覆|盖,男人才呼吸猛窒。
黑暗里,感官触|碰被无限放大,他的指腹,似乎都能摩|挲出细密的肌|肤纹理。
“谢序宁,你是不是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