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天明’忽然提起好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温寻愣了一下，才点头，“是问我，人会不会爱上一条狗，对么？”
温寻忽然对这句话的由来有了另一种猜测，心中惊疑不定。
“这些年，我一直栖居在魏天明的身体里。对，就是你刚才捉着的那只胳膊……那是我的本体。就和江乐一样，我们虽然可以延展出很多分肢，但主体只有最主要的那一根。”
“我本来以为我就像一个借住者，我们彼此互不打扰，他当他的人类，我做我的九江。但他总是锲而不舍地试图找到我的弱点，试图将我分离开，还试图——抢我喜欢的人。”
温寻忽然感觉自己面前掠过一阵风，像是什么东西直直地杵在了自己面前。
“温先生，你说，人类怎么总是这么不知廉耻呢？”
“当初是他在濒死的时候求我救他，是我让他重见了光明，是我让他在深不见底的地下河里活了下来，重新过上舒服的日子。可他什么都没有回报我，只想弄死我。”
‘魏天明’的质问温寻没有回答，因为没有意义。而他想，‘魏天明’需要的也不是他的答案。
“所以……你取代了他？”
温寻感觉背脊有些发凉。
“哈哈哈，取代？”
带着海腥味的粗气喷洒在温寻脸上，糅杂着一股原主都未曾察觉的气急败坏，“不！我们早就融为一体了！”
“你觉得现在的我和最初认识的我有区别吗？”
“没有！连小水点也从没意识到我们的区别！”
“我就是魏天明！我如今已经是人类了！”
“人类不会喜欢上狗！但人类可以爱上人类！”
最后两句话几乎像是歇斯底里一般，令温寻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如果温寻能够视物，就能发现他面前看似病入膏肓的瘦削男人裸露的皮肤上青筋暴起，那干瘪萎靡的触手上也闪烁出诡异的紫光，像是难以遏制的情绪宣泄。
但就算他此刻看不见，温寻也听出了‘魏天明’口中的复杂，苦涩与不甘。
“你……你喜欢小淼？”
温寻将所有已知的事实——尽管某些部分是极为荒诞的事实——连成一串后，只得出了这一个合理的答案。
“或者说，你希望小淼，喜欢你，对么？”
隔音的卧室门阻隔掉了房内有些难堪的沉默，也屏蔽了房外早已停下的切水果的动静。
好一会儿，‘魏天明’才重新发出声音。
“他不会喜欢我的。”
他的声音恹恹，干涸得像是枯竭已久的河道。
“不然，我也不会变成这个鬼样子了。”
整个房间再度弥漫起一股近似腐朽的灰败气味，像是蛋白质在空气中慢慢分解，无法阻拦。
“温先生，温寻。你知道，我有多羡慕那个家伙吗？那个……被你取了名字，被你惦记的家伙。”
‘魏天明’此刻主动提起了自己的同类，用一种歆羡又嫉妒的口吻。
“它那么蠢，可却那么幸运。”
“小时候躲在你屁股后面，被你养起来，把它当伙伴。长大后你明明知晓了人类好恶，再度遇见那么古怪恶心的东西，却依旧愿意接纳它。”
“它饿了，你给它做吃的。它渴了，你喂它水喝。连它想同你一块儿上床睡觉，你都允许了！咳咳，咳咳——”
说到激动处，‘魏天明’咳了好几声，才继续。
“如今它不见了，你还记挂着他，甚至敢上门来找我。你都不怕我真的对你做出点什么事来……呵呵，多么感天动地的情谊啊！”
‘魏天明’说得自己眼睛都红了。
看着温寻抿着唇那副不愿将他和那蠢家伙放在一块儿对比的模样，‘魏天明’恶劣地扯开嘴角。
“你还不知道吧，那家伙可一点不辜负你这份情。”
干瘪的触须抚上温寻的眼角，激起温寻后背一片疙瘩。
“为了你这双眼睛，它竟然甘愿把全身的力量都送给我！”
感受着触角下渐渐紧绷的皮肤，‘魏天明’笑得更疯狂了，“哈哈！对！你没猜错！是它主动的，是它自投罗网的！”
“就因为他以为我能治好你的眼睛！”
“蠢不蠢啊，那个蠢家伙！”
“我是答应他了，你瞧瞧，现在你不是‘能看见’了吗？对吧！你自己也满意你现在所‘看到’的世界，对不对！哈哈哈！交易是公平的！公平的！”
温寻蓦地站了起来，避开了脸上令他毛骨悚然的触感。
他咬紧牙，将所有的愤怒和不可置信压在心底，只冷冷道。
“所以你得到了什么？魏天明？你从它那里汲取的力量，就是让你享受这么一具破败到要死了的人类身体吗？”
“不——！”
房间里涌起了黏腻的潮气，嘎吱嘎吱的声响敲打在床沿，像是无力的愤吼。
“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我明明已经成为人了，我就是魏天明！我有名字了！我叫魏天明！”
“可是……可是魏天明好像也没什么好的啊……呵呵，哈哈哈！他也是个没人爱的可怜蛋！”
“没有人在意，没有人记挂，没有人喜欢。”
“和九江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

“嘭——”
紧闭的卧室房门忽然被推开，门沿重重地撞到墙壁上，撞击声打断了房间中阴郁混乱的气息。
“够了魏天明！”
温淼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脸色臭到几近酱色。
“不管你是什么，别朝我哥发疯。”
床上的人在温淼推门的一刹那就将怪异的手腕收回了被子底下藏起，但那一瞬的动作和肢体还是被温淼捕捉到，令他的神色愈发难看。
温淼此时此刻胸中充满了一股无名的火。
那是一种仿佛被背叛，被愚弄的愤懑，糅杂着无数荒诞而可笑的念头，像无数根在他曾经以为的幻觉里挥舞蠕动的丑陋触须，撕扯开这么些年对方粉饰三观的外皮。
“小淼……”
温寻有些担忧地侧过身，朝向温淼的方向，微不可察地冲弟弟摇了摇头。
“哥，我先送你回家。”
温淼看懂了大哥怕他惹恼对方的示意，但他没有理会，冷着脸扶起温寻，连视线都没有再施舍给床上的男人一下，径直带着温寻离开了魏家。
空荡荡的房子又变得寂静一片。
按理说这样的空寂他在千百年的岁月里已经体会过太多了，‘魏天明’却觉得此时比以往一切时候都要难熬。
纵使这个空间里有他生活所需的一切物资，有各式各样的玩乐设备。
但只有他一个‘人’。
他又一次被抛弃了。
呵呵。他明明……从来没有被需要过啊。
“咳咳……”
‘魏天明’难以自持地咳嗽了好几下，深红到泛紫的血色从嘴角溢出，喷溅在白净的被套上。
他不甚在意地拿手抹了抹，然后放出在被子里捂了很久的触足，操纵着如同老藤般斑驳发硬的触手游出卧房，在外间的餐桌上卷起一盘切得七零八碎的水果。
分明可以用触手直接将水果分解进食，他却执意要托着果盘放在面前，用手指捏着，一口一口的咽进肚子里。
“咳咳咳……”
吃得有些快了，大块的水果堵在嗓子眼，令他喘息有些困难。
“这个季节的梨……咳咳……”
干哑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喃喃道。
“可真难吃啊……”
另一边，温寻被弟弟带到了距离不远的家中。
“小淼，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坐在舒适的大沙发上，温寻忍不住问出了口。
温淼沉默了一会儿，反问。
“哥，你信魏天明说的那些鬼话？”
说实话，温寻是信的。
但他相信的前提是乐乐的存在和自己记忆的恢复，没有这些和亲身的经历，他根本不可能相信魏天明口中那异想天开般的比小说还离谱的故事。
而温寻知道弟弟一向好似就对这些奇诡幻想的事物不甚感兴趣，温淼更喜欢的，是怎么用科技去实现人类的幻想。
于是温寻只好又先将问题抛给了温淼，“……你信吗？”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创立Miracle么？”温淼将话题转到另一件事情上。
温寻先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我听到了发布会上你说的。”
“嗯，最初的源头就是当年那场大旱。”
温淼拿出茶具，一边清洗，一边同大哥讲起当初他们各自分开走失后的事，“那时候魏天明骗我说带我去找你，我就跟他走了，进到了一个山洞。”
“山洞内有很多村民在准备祭祀，我们偷偷躲着，一直到了天黑。”
“我们躲藏的地方是神婆为血祭准备的牲畜池，有很多濒死的动物。魏天明的眼睛在躲藏时不知道被什么动物给咬了，忽然看不见，而我那时候又太小，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于是我们只能在山洞里乱转，却没注意到，越走越深。”
“走啊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累了魏天明就带我睡在地上，饿了他就掏出零嘴给我吃，连渴了……我也喝到了一点水……明明那时候山洞里什么也没有……”
“后来回想起来，我觉得那应该还是饿出来的幻觉。”
“再然后，我们隐约在山洞深处听到了水流声。于是我们便循着声音朝那处走去，走啊走，竟然发现了一条小溪。”
“在山洞中，竟然有溪水。那时候魏天明说跟着溪水走就能走出去，于是我们便继续往里，却没想溪水越来越宽越来越深，到后来已经漫过了半身。”
“我害怕了，闹着要回家。魏天明拉着我不让走，我哭闹不止，跟他推搡间不小心踩滑，落水了。”
说到这里，温淼停了下来。
客厅中一时间只听得茶杯碰撞的清脆瓷音，开水顺着壶嘴坠下，哗哗的声音流淌不止。
“然后呢？”温寻追问。
“然后……我们就掉进水里了。”
温淼此刻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困扰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平日里沉稳而成竹在胸的样子。
“哥，你说，人可以像鱼一样，一直在水中呼吸吗？”
温寻抿唇，因为温淼的话让他想起了幼年时类似的那一段奇幻经历。
而温淼好似也不需要温寻回答，继续自言自语道，“不可能，对吧。”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但是归根到第一性原理，以人类目前的身体构造，是不可能在没有任何训练的情况下长时间——我指的是超出常理的长时间——停留在水中的。”温淼信誓旦旦。
“但是在我模糊的印象里，我和魏天明，在水里待了很久很久。起码超过了一整天。”
“很荒诞对吧，所以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不相信魏天明发神经的那些话。无论我们当初遇见了什么，都不可能改变我们身为人类的身体结构和生存常识。”
“最合理的解释就是，那个山洞深处有许多积存已久的有害气体以及致幻物质，我们在山洞中晕厥了过去，幻想着我们变成鱼遨游在水中，见识了许多海中美轮美奂的景色和那些课本中从未出现过的奇诡生物。”
“这个是有被证明过的。像那些吃菌子中毒的人，不也看见了许多现实世界根本看不到的东西么。什么手指上的小人，什么比人还大的蘑菇，什么五彩斑斓的树叶天空……”温淼举了好些个例子，不知道是在说服温寻，还是在说服自己。
“这也是后来给我们治病的医生给的解释，但魏天明始终不信。”
"本来哥你也可以为我作证的，可那时候你把我们找到一起救出来之后，你就高烧昏迷了。醒来之后伯娘说你烧糊涂了，忘了很多事，带着你去城里治病，我们也渐渐断了联系……"
茶泡好了，温淼也止住了话头。
“小淼，其实……”
温寻张开嘴，欲言又止。
“哥，我知道。其实，这世上的确有一些很难解释的事情存在，对吧。”
温淼将茶水塞进大哥手中，理智地说道，“比如为什么那么小的事情我还能记得大半，比如为什么旱了那么久的村子那几天真的就下雨了，又比如那时候你也还就五六岁，为什么能够在幽深蜿蜒的洞穴中找到我们，还能把我们救回村？”
温淼停顿了一下，才继续，“村中一直传言说是九江神显灵了，但我知道，应该是有个东西在帮你。”
“是那只长得像触手的玩意儿吧。”
温寻看不见弟弟的神色，却能感受到温淼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冷静而笃定，“小时候那个，你叫它小乐的家伙。”
他听见弟弟用陈述的语气问，“它是不是重新找上你了？”
曾经温寻在堂弟问起家中是否有什么怪事发生时，给了否定的答案。
但现在，面对温淼的问询，温寻没有什么犹豫地点了头。
不仅仅是因为他知道了弟弟也曾经历过怪事，接触过九江，更是因为他自己对于乐乐存在的想法变了。
乐乐并不是什么诡异的怪物。
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尽管它长得怪了点儿，本事大了点儿，想法多了点儿。
但它是乐乐啊。
是小时候就对他很好，长大后依旧对他那么好的乐乐啊！
是他亲自取了名字，说好要一起当一辈子好伙伴的乐乐啊！
温寻忍不住又想起魏天明在自己耳边吐露的秘密，想起对方说乐乐有多蠢，拿自己的所有去换他眼睛复明的可能。
是啊，那就是个蠢家伙。
温寻觉得魏天明这句话说对了。但其他的话，都错了。
九江和人类怎么会没有区别呢？
九江明明比人类更可爱，更赤诚，更温暖。
作者有话说：
触手日记93
~嘿嘿，寻寻夸我了，嘿嘿~
~四舍五入，寻寻肯定爱死我了~

第94章 很乱
也许是因为温淼之前在温寻家中发现了不少线索，因此听到大哥承认触手的存在，温淼并没有太过惊讶。
他的确不喜欢江乐，除了小时候觉得那家伙长得恶心，还老是仗着灵活欺负自己外，更多的是因为他自己这些年在梦中一直被另一只类似的触手所纠缠，令他不堪其扰。
今天在魏天明家听到的只言片语让温淼对自己这些年总是反复做的怪梦有了新的猜想，而一直萦绕在心底的厌恶也因此平添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复杂。
温淼现在很想回去揪起魏天明问清楚一些事情，心思并没有在江乐身上，也没有再对江乐的存在追根究底下去。
既然大哥反复保证对方是无害的，温淼便暂时信了。
相比起魏天明，或者说‘魏天明’的疯言疯行……温淼觉得，能被大哥在家里当宠物鱼养的家伙，的确应该没什么危害。
如果江乐知道了温淼的想法，指不定要重现一下二十几年前的那一幕，张开触手趴在温淼脸上去证明一下自己的厉害威风。
可惜它不知道。
它此刻正在虚拟世界中吭哧吭哧地干活。不仅把自己所有的触须都使唤出去了，连本体也都循着能量的吸引去到了某个使用者的空间中，去扮演一位合格的智能助手。
因此，它也不知道，它心心念念的寻寻正憋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和它探讨一下它此前的“厉害威风”。
温寻和弟弟吃完饭之后，便回自己家了。兄弟俩今天都接收到了过载的信息，温淼尚处于世界观刷新的过程中，温寻则早已经历过这一遭，此时更多的是想要见到乐乐的迫切。
他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戴上了智能设备，登录上线。
从魏家离开之后，温寻脑海里就一直萦绕着‘魏天明’在他耳边说过的那些话。
什么叫“为了他这双眼睛，它甘愿把全身的力量送出去”？
什么叫“是它主动自投罗网的”？
什么又叫“交易是公平的”？
温寻虽然不知道乐乐具体和魏天明做了什么交易，但光听魏天明的描述，他心都止不住揪了起来。
那个傻家伙，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田螺姑娘吗？！搞什么舍己救人那一套啊，有没有问过他？有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
他难道就是会为了自己的眼睛而不顾好伙伴死活的人吗？！
事实上温寻内心深处当然知道乐乐不是因为这样的想法而去做这件事的，但温寻不敢去细想。
因为这样无畏的付出对他而言太厚重了。
重到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报答。
他们……不过就是小时候曾经相处过一段短暂日子啊。
他那时候根本都没有意识到触手的特别，只把它当做玩伴，甚至还错怪过它。
而后来他们分开了二十多年，再重逢时他又对它那样防备警惕，到后来甚至一度生出了畏惧排斥的念头。
他明明是这样一个普通又没有半点特别的人类，既无法给予触手虔诚的信仰，也没办法为它提供足够宽广自在的生活空间，他甚至还把乐乐当做宠物一样哄逗，半点没有意识到它曾经也是人们寄予希望的神明。
他们物种不同，纵然算起来一人一触也认识了这么久，可这样的时间对于九江而言也许不及漫长生命的百分之一，根本也算不得什么。
所以……为什么呢？
为什么乐乐……会愿意为了他，做到这一步呢？
温寻心里很乱，乱到他根本无法给自己去思考的时间，只想上线揪住触手一顿“胖揍”，好好教教它到底什么做得，什么做不得。
还有，乐乐那家伙这么久没有在现实中出现，是不是也是因为此？
因为力量都给了’魏天明‘，所以把自己搞得认不认鬼不鬼，连身体都没有了？！
所有的不合理都得到了解释，温寻越想越难过，越想越生气，一上线就大声叫起触手的名字，语调严肃又夹着止不住的颤。
“江乐？”
“江乐！”
“江乐，你给我出来！”
可偌大的空间内，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喊，和虚假的平缓起伏的海浪声。
往日温寻一上线就会“嗖”地一下出现在他面前，用八爪鱼的虚拟触腕牢牢吸住他的家伙今天不见了踪影，温寻伸在空中的双手没有了任何依托，空空的悬在那里，像是个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摸不到的盲人。
不，他本来就是盲人。
只是因为有个家伙在暗地里默默努力，才让他如今能在虚拟空间中渐渐能够视物。
“……乐乐？”
温寻的声音渐渐软了下来，带着催促呼唤，“小乐？”
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从视野里高度模糊的一片色块中找寻出最特别的那一块。
那是一抹总喜欢跳动的蓝色，活泼得不得了，却又能在他身边静静地乖巧停留，傻的时候恨不得把它揉成泡泡，聪明的时候又让人惊叹叫绝。
那是属于一只名叫乐乐的蓝色，是温寻生命中独一无二的色彩。
可惜现在，这抹蓝他怎么也看不到。
温寻朝着虚拟的海边多走了几步，在海水一遍遍亲吻上脚背时，忽然驻足。
他突然想起来，在上一次下线之前，自己对乐乐曾说过一番话。
那是他在知道了虎鲸小布的故事之后，心里对乐乐升起无数的担忧和愧疚。他当时只希望乐乐能好好的，所以希望乐乐考虑一下，回到远离人类的地方，回到江河，回到海洋，回到更属于它的宽广世界中去。
后来……他就下线了。
独留乐乐一个人在空间里。
他那时以为，乐乐是偷偷通过什么法子进入虚拟系统的，本来的身体依旧完好健在。
可乐乐现在为了他……说不定连身体都没有了啊！
在偷偷离开他家去和‘魏天明’交易之后，它在哪里？
在之前他那么多个登出下线的日日夜夜里，它在哪里？
它是不是一直只能漂浮在这片由数据组成的虚拟之海里，安静的，长久的，无声无息的等待着，像永夜等待一个黎明？
如果他再不上线，它会怎么办？
如果连他也不要它了，它还能到哪里去？
温寻嘴唇颤抖，心中恨不得回到前一天，狠狠地捂住自己的嘴。
他是有多没心没肺！
才会对乐乐说出那样的话！？
在它为了他做了那么多事情之后！
在它为他付出那么多笨拙，真挚又赤诚的感情之后！

第95章 主意
当江乐吸满能量乐颠颠地从数据流里钻回到温寻的专属空间里时，立刻就发现海岸边坐着一个人。
是寻寻！
它连忙幻化成八爪鱼的模样，眨眼间就贴了过去。
“主人！”
最近江乐在Miracle的各个虚拟空间穿梭转悠多了，已经能非常熟练地扮演一只满足使用者各种心愿的人工智能助手了，叫起“主人”也是信手拈来脱口而出。
不过那些“主人”都是江乐操纵真正的智能助手M1叫的，在江乐心中，它可没有主人。
除了寻寻。
寻寻想当它什么人，就是什么人！
“主人？”
“主人？！”
江乐像平常那样，用卡通音雀跃地叫了温寻好几声，可温寻都没有理它。
青年抱着双膝蜷坐在沙滩上，黝黑的双眼睁着，却像是闭上了，只是毫无焦距地凝视着远方，凝视着湛蓝的海面和雾气蒙蒙的天空。
江乐动了动足肢，隐隐捕捉到了一股冷涩的味道。
来自它用吸盘吸附着的身体深处，来自温寻的精神体。
“主人……寻寻？”
察觉到温寻情绪的不对劲，趴在温寻手上的“八爪鱼”立刻竖起了身体，几根触手前拥后挤地都担忧地想要凑到温寻颊边去。
可触手们刚探出一个尖尖，温寻就将脸侧向了另一边。
悬在空中的触尖一下就萎靡了。
它们垂头丧脑地缩了回来，躲在八爪鱼大脑袋的下面，盘成了一卷蚊香。
上一回青年离开空间之前所说的话再度充斥触手的神经元，“八爪鱼”表皮的颜色转瞬变深，流窜着狂躁难过的触尖却还是乖巧地缩在温寻掌心。
“寻寻……”卡通可爱的音色多了一抹人性化的委屈，“寻寻……你真的不要乐乐了吗？”
这一句小心翼翼的试探，令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温寻破防了。
他睫毛微颤，张开手指一把拽住了悄摸摸还在他指缝中乱动的触须，闷声道。
“谁不要你了？不是你自己走了么？！”
之前是从他家里不告而别，现在是在空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根本连找都没地方找去！
天知道温寻刚才在空间里遍寻不到触手，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以为自己那天的那一番话真的把乐乐激走了。没了力量的触手在温寻心里已经虚弱成了小时候初见的模样，迷你又虚弱，像个谁都能踩死的小虫虫。
那时候的小乐还好碰巧遇上了傻大胆的他，可如今乐乐要真走到外面，能活得下来吗？
温寻很害怕。
如果乐乐真的离开不见了，天大地大，世界上已经没有了九江，他还能去哪条河里找乐乐呢？
而乐乐，又能回到哪里去呢？
“乐乐没有乱跑！乐乐只是……”
江乐在被主动握住的那一刹那，就立刻打蛇随棍上地攀卷住了温寻的指尖。
它急急回应温寻的话否认连连，可话说了一半，又住了嘴。
江乐虽然知道自己没有同族那么聪明，可它觉得自己也一点不笨。
如果它说自己跑去其他空间吸收能量去了，寻寻肯定要问它为什么需要吸能量，如果他说了自己现在缺少能量，寻寻肯定要问他为什么缺少能量，如果他说自己把能量给‘魏天明’了，寻寻肯定会问为什么要给‘魏天明’……要怪就怪‘魏天明’没本事！这么久了都还没帮它治好寻寻！
明明说好能让寻寻眼睛重新看见的，结果到现在寻寻都还没有好，要是寻寻知道了这些事，肯定会更失望难过的！
它不要寻寻失望难过！
拥有盘根错节的触手逻辑却很简单。
温寻高兴，它就高兴，温寻难过，它就去揍惹寻寻不高兴的人。
于是江乐心里琢磨好了，等它重新恢复了力量，一定去把‘魏天明’狠狠揍一顿！像以前那样，卷住它的腕足，绞紧他的脑袋，把它狠狠按在水里揍晕！
只不过现在……它得先应付寻寻。
“只是什么？”温寻没有放过提问的机会。
青年语气略微有些危险，江乐却没察觉。
“只是……只是……乐乐跑去玩了！”
触手的表皮泛起了急慌慌的绿色，顾左右而言他，“对了寻寻，我又找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类，他竟然想要变成一只动物，我带你去看他吧！”
“乐乐……”
“对了还有一个害怕血的，要我把所有地方的液体都变成红色……”
“够了，江乐！”
温寻忽然厉声打断了机械卡通音的叽叽喳喳。
“寻、寻……寻？”
“八爪鱼”的八根触手都僵住了，仿佛八根被魔法冰冻的石柱。
“变回来。”
“变……什么？”
“变回来，”石柱子被修长的指尖弹了弹，“你的原样。”
温寻在触手面前，少有这样严肃要求的时候。
他对待乐乐一向是温和的，宠溺的，因为温寻总把它当做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小宠物，放纵它的一切痴缠耍赖，撒娇卖萌。
可在得知了触手做过的事之后，温寻没办法在自欺欺人。
这哪里是什么小孩子小宠物？
这家伙主意比谁都大呢！
等了好一会儿，温寻手上才传来新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