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当然是杨熠,他的咖位和通告动一天影响可能都很大,但杨熠这个人确实像是完美无瑕,他本来在拍摄完毕后会有的十天假期他表示不要了,愿意拿那些假期补剧组这个窟窿,持续跟组,且不增加片酬。
杨熠说:“这是意外,拍戏就是这样,假如那个受伤的人是我,大家也只有等我,如果是夏导,整个剧组就得停工,好在人没事,如今只是晚几天而已,现在的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
然后他作为工作狂又说:“宋涵和我的戏份本来也还没拍完,我肯定得工作完成了再走,你们别盯着我怕我跑了似的,盯着宋涵去吧,他现在好可比什么都重要。”
他难得的开玩笑,让一组人哭笑不得。
因为只剩下宋涵的戏份,不需要排其他演员场次,张邈远又改了剧本,宋涵原本二十多天的戏被压缩到正好十天拍完,其实会很累,但宋涵一声抱怨都没有。因为这就是现在最好的结果了。
在十一月七号的早晨九点二十分,宋涵在户外刚拍完一场和毒贩交易拿钱的戏份,头顶是初升的太阳,宋涵的腿毫无异常地站得笔直,不远处夏柯拿着话筒喊道:“休息十分钟。”
宋涵疑惑地问:“休息吗?”
夏柯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敲了敲一旁的苹果箱:“哎呀,我记得有人今天要干什么来着?”
剧组一众人哈哈一笑,两个剧务竟然突然扯出一卷横幅,宋涵看着展开后上面的字,也笑了,忙说:“谢谢夏导!”
宋涵没忍住走路都有点快,池伶一群人围上去,王幡说:“张董刚才打过电话了,说他现在不用手机了,但会让萌姐发消息给你。”
宋涵点点头,然后他去看池伶,见她脸被风刮得有点红。
M市即使比别的城市暖和,到底还是十一月的天气,空气透着股深秋的凉意。池伶穿着便服踩着平底鞋,也没化妆,手里端着一个热水杯,那是宋涵的水杯。
宋涵心如芒刺,他本来也不让池伶来的,但池伶不肯,他走哪儿她都跟着。
这会儿宋涵忙把池伶的帽子给她戴上,说:“还是让葛烁送你回去吧,我真没事儿。”
池伶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我很好啊,你腿才消肿,走路也别太快了,快坐着,腿凉不凉?我让王幡给你带了保暖裤子,凉就穿里面。”
即使岁月未在她身上做过多的停留,这么近的距离,宋涵还是能看到池伶说话时法令纹沟壑旁的细小褶皱。
宋涵说不出别的,手把水杯攥得很紧,小声说:“不冷。”
这时葛烁递过手机,说是林萌已经发了现场的视频过来。
原来十分钟这么快就过了,他没有卡到点给张邈远送祝福。
点开微信里的视频,铺满红毯的大厅里,吊挂的锣鼓上方,显示器的数字从9:29跳到9:30。
穿着一身灰色西装的张邈远打着一条浅粉的领带,沉稳而又不沉闷,站在几个明星中间也毫不逊色,他带着风轻云淡的笑,悠然落下锣鼓的第一声。
其实场面也没有宋涵想的那样盛大,至少小小的屏幕里就只能装得下那么一块天地和那么几个人,但在张邈远转身把鼓槌还给礼仪小姐的瞬间,宋涵看到他胸口别着一朵蝴蝶兰,和他左手中指上,若隐若现的戒指。
那一刻一股巨大的温情如同岩浆一样炸裂出来,滚滚而下,奔流入海。
在海底得到冷却之后,宋涵掏出了手机。
[捡喵喵的小男孩:我张董举重若轻,潇洒自如。]
[捡喵喵的小男孩:撒花奔跑.gif]
又过了十几分钟,在张邈远回复之前,宋涵又发了一张照片过去。
照片里剧组所有人站在一起,前排的人拉着一条横幅。
横幅上的话很土:祝我张董一路长虹,名满天下多从容。创达上市名满江湖,移山行动等你扶。
宋涵站在最中间,笑得双手叉腰,而他身后,夏柯手里就举着两个大字:打钱!
那照片宋涵即使看一百遍,依旧能笑出声,他摸着笑僵的脸,又补了一句:
[太棒啦,祝贺你,人世间最好的张喵喵。]
“快!把他拉住!拉住他!”
创达上市首日,市值股价大涨46.3%,收盘时一字涨停。这个市值达多少亿宋涵也数不明白,他只知道张邈远说第二天就回剧组陪他到杀青。
宋涵可太想张邈远回来了,他要用他身强力健的男朋友把池伶换走。
为此宋涵还偷偷给张邈远吐槽,说他怎么忍心让他妈妈过来吃这种苦。
结果张邈远来了一句:“那换我那出去搞公益的爸来?”
宋涵:“......”
最后宋涵只有可怜巴巴地说:“那求你快回来吧。”
张邈远满意地在微信发了个戴墨镜点头的表情包,一副看吧,你离不开我的模样。
实际上池伶来完全是自告奋勇。她得知宋涵出事后心急如焚,本来当天就要过来的,张邈远不同意,后面来她实在熬不住了,干脆自己坐飞机过来了。她强烈地表示,就是张邈远回来,她也不回去。
宋涵很无奈,只希望张邈远回来能劝动她。
张邈远回来的时候宋涵正在准备当天的戏份,这场戏就是全片的高潮———金三和顾祖辉在偷渡途中彻底撕破彼此的伪装。
这场戏的场景是在一片树林外的河滩,而那条河的对岸,设定里就是“邻国”,这条十米宽的河就是“边界线”。
剧组的人员在河滩上来来往往,布景打光有条不紊,拍摄的时间是清晨,天色蒙蒙亮,又恰好是阴天,宋涵坐在树下拿手机电筒看着剧本,肩膀上突然被披上了一件衣服。
宋涵还没抬头,就闻到了那个熟悉的味道,心一跳,抬头笑道:“这么早?你坐的凌晨几点的飞机啊?”
张邈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衣襟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衫,跳色是他脖颈间系着的一条绀色的薄巾,是阿斯科特式的打法,整体轻松随意,却又显得浪漫复古,是完全符合他气质的打扮。
张邈远没回答宋涵的问题,而是低头问:“怎么不多穿点,不冷?”
宋涵还来不及说话,一旁的池伶就说:“他不肯,说这会儿穿多了一会儿脱衣服更冷。”
宋涵的甜言蜜语瞬间被堵回去了,心虚地说:“反正一会儿就开机了。”
这里的气温白天高也能有20°往上,但昼夜温差大,周围又有河流和树林,体感气温比实际温度更低。
张邈远伸手按住宋涵身上的衣服,对池伶无奈道:“我说他回剧组后你就回家,你不肯,你跟着来又管不住他,这里环境不好,你要再有点事,谁照顾谁?”
矛头拐了一百八十度戳到了池伶身上,似乎他不听话不是他犟,是家长不会管,宋涵忙把身上的外套拢了拢说:“我穿我穿,阿姨你回去吧,他来了。”
谁知池伶压根不在意张邈远的话,把两人看着,噗嗤一笑,麻溜地提了自己的小包说:“行行行,那我回宾馆去给你们备吃的。”
她挽住张邈远身后的林萌,两个人好姐妹似的说说笑笑,都走出去五米远了,宋涵还能听到池伶说“对吧,我也觉得,邈远只受他管,他也只听邈远的话”。
宋涵:“......”
那他不怕张邈远也不行,要是资方爸爸一生气把他踢出剧组去,他哭都没地方哭。
等池伶走了,张邈远蹲到宋涵身前,伸手挽起他的裤管看了看,见腿几乎已经看不出肿胀的痕迹,而且伤口处有擦药才舒了心,把裤腿放下后问:“早饭吃了吗?”
宋涵觉得张邈远那一掀,凉风让他那块新生的皮肉触感格外明显:“吃了。”
“要喝水吗?”
“不喝。”
“这两天伤口疼不疼?”
“不疼,有点痒。”
“别挠。”
“嗯。”
两个人断断续续说了好些话,张邈远问什么宋涵就答什么,问到最后张邈远都问无可问了,宋涵抓抓头发,笑道:“你这是干嘛啊。”
张邈远抬头看前方的片场:“我也不知道。”
宋涵说:“啊,你这。”
张邈远又把头转了过来,他的视线一点点描过宋涵的五官,像是要把人好好看一遍:“走了这几天,每天都在想你过得怎么样,伤口疼不疼,洗澡伤口有没有沾水,睡觉有没有盖好被子,见到你我就想问问。”
河边的凉风又吹了过来,微微扬起两人的头发,但宋涵有了一件外套,没刚才那么冷了,他慢慢靠近了张邈远一点,伸手握住张邈远戴着戒指的中指,小声说:“我想你回来是真心的,不单单是因为阿姨。”
张邈远这才笑了,伸手撇开宋涵额头的杂发,宋涵看着他的眼睛,瞳孔泛起光亮:“祝贺你。”
“当着你的面祝贺你。”宋涵紧接着说,“你真棒,创达未来也会更好。”
张邈远的手指磨了磨宋涵的眉尾,脉脉温情:“你也是。”
张邈远那句“你也是”跟古代的“君无戏言”毫无二致,他放手让宋涵进了片场,没说一句别的。
蒙蒙薄雾,徐徐凉风,摄像机后,一切准备就位。
“第三百八十场,三镜一次!”“开始!”
金三带着顾祖辉穿过茂密的丛林,在到达河滩时,一声枪响,向导彻底消失在草丛间,顾祖辉面不改色,依旧跟着金三向那条河走去。
摄像机从远景切到近景,河滩上的鹅卵石凌乱分布,宋涵走起路来也不比一瘸一拐的杨熠好多少,他面色冷冷地握紧手里的枪,玩味似的说:“你应该会游泳吧。”
杨熠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他走得很自然随意:“我说不会,你会背着我过河吗?”
“那就赌我技术好不好了。”宋涵咧嘴一笑,穿过丛林的两个人头发都有点凌乱,逃亡的路上即使顺利,也带着疲惫和沧桑,宋涵的笑看起来也带着几分潦倒。
“但我想———警校应该是会教的吧,这是你们的必修课吗?”
脚步蓦然止住,杨熠瞳孔定住不动,宋涵站在他的身后直直盯着他的后脑勺,目光中闪过一丝阴狠狡黠。
很快杨熠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仰起头时他跨过鹅卵石又一瘸一拐地走了起来,声音毫无起伏:“教,当然教,只是我的成绩不好,全班倒数。”
宋涵勾了一下嘴角,跟着慢悠悠地前进:“是吗,所以现在你在警队里什么职务?”
杨熠平静地回答:“普通干警。”
“嗯。”宋涵粲然一笑,“和我想的差不多。”
戳破对方的身份,却是这样轻描淡写,像是老友叙旧一般的闲聊。安静的旷野,只有水流声和不知名的鸟叫,阴暗的天幕之下,两个人影走向既定的人生。
河水冲刷出白色的石粒,水草随风摇摆,滔滔河水的对面,依旧是丛林,但那丛林是新生,是未来。
杨熠的一只脚毫无顾忌地踩进水里,冰冷的河水将他鞋子浸透,他看着对岸开口:“你真的要带我走吗?带我走有什么用?我现在染了毒,还能活多久,我其实无法相信,你为了那点兄弟情义就愿意丢半条命救我。”
宋涵看着自己手里的枪,摸了摸金属的表面,他的脑袋里此时闪过很多画面。
金三哭着被母亲拖进打开煤气的房间;金三看着哥哥在叫喊中被母亲捂住口鼻一点点没了生气;看着他的赌徒父亲从窗台路过又悄然离去。那是他彻夜难眠的噩梦,亦是他孤寂这么多年的情结。
宋涵把枪摸了个遍,然后又慢慢拿起来对上了杨熠的后脑勺,他微微眯眼做了一个瞄准的姿势,杨熠不为所动,只是闭上了眼。
但一声轻笑冒了出来,宋涵举起枪对着天空鼓掌,他越鼓越响,都惊飞了几只鸟。
“问得好问得好。”宋涵笑着仰头,垂下头后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塑料袋子,慢条斯理地打开把枪放了进去:“人的感情说得清就不叫人了。”
“你跟我多久了?一年还是两年?”宋涵的手指一点点排出塑料袋里的空气,给枪做好密封,“你确实是待在我身边最久的兄弟———即使我知道,你是个警察。”
杨熠慢慢又睁开了眼,他胸腔有细微的起伏:“所以,到底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我说不清吗?”宋涵的手掌抵住杨熠的背,微微推了一下他,“为了逃过警方的侦察?为了能顺利出镜?为了感受一下......别人口里的感情?”
他话音刚落,杨熠胸腔肉眼可见的上下起伏,然后他猛然一个转身提住宋涵的领子,目眦欲裂,面目狰狞。
如同天地顿开,要把万物都碾为齑粉,杨熠咆哮:“去你妈的感情!你也配!你一个让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毒贩也配谈感情!”
“你就该下地狱!”
宋涵是真的被杨熠勒出了窒息感,但笑意还是从他的五官里透了出来,他仰着头,身体随着杨熠的拉扯而晃动,边笑边把手里的枪别进裤袋,然后他快速一伸手,就掐住了杨熠的脖子。
亦是情绪的快速转换,如同换脸,宋涵头一低,眼神瞬间凶狠,他手臂上暴起青筋,阴冷喊道:“我不配!你又配了吗!你他妈得到了感情又怎么样!”
杨熠被掐得张嘴,但目光不曾变,死死盯着宋涵。
宋涵和杨熠差了八公分,但他几乎用力到把杨熠整个顶起来,用真力气和做戏身体肌肉给出的反应是完全不同的,他全身的肌肉形态都充斥着爆发感,紧绷骇人。
“你是从小到大都有爸妈陪着!成绩一般也还是继承了你爸的遗愿做了一名警察,然后找老婆!生孩子!然后呢!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孩子上得起补习班吗!你老婆的病治得好吗!你那些崇高的理想有个屁用!”
宋涵嘶吼着,如同天地间呼啸的狂风:“现在你的那些领导还管你吗!他们知道你在这里吗!谁打中的你的腿!是你的战友吗!”
宋涵另外一只手也伸出去,但这回他没有再掐杨熠的脖子,而是把人猛然拉近,他爆裂的眼角几乎抵着杨熠的眼睫:“救你的人是谁!说!”
众多的情绪涌上来如同沼泽一般将杨熠淹没,他几乎做到了面部的整块肌肉都在抖动,张开的嘴里发出低如虫鸣的沙沙声,眼睛在绝望中蓄满眼泪,最终流得满脸都是。
这是顾祖辉哭得最洒脱最彻底的一回,这一哭是命运对他的残忍,是他信念被摧残产生的伤痛,是每个潜伏日夜的折磨,无力回天的现实在告诉他———
他不应该做警察,他更不应该来做线人。
他应该普普通通地活着,守着他的妻子和孩子。他为什么还要走他爸的老路,别人的死活和他有什么关系,英雄的勋章不会是属于他的,功勋属于他的上级,属于他们警局,他的魂魄只会消失在混沌之间。
而宋涵还在步步紧逼,他瞪得眼里也冒出血丝,厉声重复:“说!谁救的你!”
万物死寂中,杨熠哭着开口:“你......”
这是金三想要的答案,宋涵满意地笑起来,癫狂而冷漠,他蓦然松手推开杨熠,指着河水:“那现在,跳下去!游过去!我给你一个新的人生!”
杨熠一个踉跄,两只脚终究都踩进了河水里,他先愣了几秒,然后双手捂着脸嚎啕起来,哭得极其狂放,几乎震天彻地。
宋涵看着,似乎是想等他哭完这一场,但杨熠在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时垂下了手。
他眼睛肿的像金鱼,整个人潦草得如同刚爬出荆棘丛生的地狱,他的目光冷静下来,但身体还因为生理反应颤抖喘息,他的视线越过宋涵的肩膀投射到身后的丛林,接着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笑容。
宋涵察觉到异样,猛然回头。
他几乎瞬间惊恐,但身后什么都没有,只看得见薄雾散开的丛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宋涵慢慢回过头去,那一瞬间,他的视线凝固。
杨熠双眼无神地呆呆说:“你走不了了,我也不想走了。”
如果他不坚定信念,那他活这一场大概是真的没有意义了。
这是现实也好,是梦境也罢,他只有坚持着一条路走下去。不然那些逝去的魂魄魂游梦中的时候,他该怎么去回复他们呢。
他的慈父,他的战友,每一个和他擦肩的陌路人,他所守护的东西,是和他一样普通的人。
就到这里吧,把身体陷入脏污的泥土,受昆虫啃食,然后把白骨沉入地底,待植被疯长掩盖,在这广袤的天地间,无人知晓他来过这里。
当然,或许有一天,上天垂怜,暴雨为他伸冤,狂风为他不平,在这深山丛里,让他的白骨露出一角,看看这片新的天地。
“我来前留了讯号。”杨熠把他的视线扬起来,似乎想记住天空的样子,“我的是非对错我分不清了……”
“但你的———”
杨熠又低头看着宋涵,毫无犹疑:“我能。”
所有的谋划在这一刻付诸东流。什么财富,生命,感情,在这一刻被贬低得屁都不是。
宋涵的手开始颤抖,他几乎能感觉到身后的丛林里有无数双鹰一般的眼睛在看着他。
金三在扭亏为盈的局面一败涂地,他咬住牙齿狠狠盯着杨熠的眼睛,如同鬣狗盯着一头鹿,阴险恶毒,丑陋不堪。
他一步步走近杨熠,杨熠岿然不动。
在靠近杨熠的那刻,在河水拍进洞穴的咚咚声里,宋涵慢慢按回了自己的心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就不走了吧。”宋涵轻轻说道。
他说完从腰间慢慢拔出一把匕首,那动作慢到杨熠能看得一清二楚,但刀刃捅进去的时候却又那么的快。
“那你就去死!”
匕首的寒光在阴霾的天气里格外晃眼,尖锐的刀锋如同巨斧开天辟地,以他们两人为中心,被挤破的血浆袋在河水中泛开一片猩红。
“我对你不好吗!”
宋涵没有犹疑,只有狠辣,捅进杨熠腹部的每一刀都带着疯狂,他手臂肌肉紧绷,面部肌肉颤抖,他的嘴角扬起来又瘪下去,在两个极端里反复拉扯,如同金三此刻内心的挣扎和痛苦。
“我没给过你机会吗!”
摄像机靠近特写,但宋涵全然未觉,他目光紧紧盯着杨熠,在杨熠的肉.体逐渐变得瘫软时,宋涵快速抽出刀刃,他把人猛然往河水里一抛,颤颤巍巍往后倒退了几步。
身后的鹅卵石将他绊倒,他顺势就跌坐在地上干呕起来。
呕着呕着,他盯着被自己按出血手印的鹅卵石,呕吐声渐渐变成了笑声。
抬起头的时候他已泪流满面。
宋涵一边笑,眼泪一边掉,他看着杨熠的“尸体”,颤抖地开口:“你们都背叛我,都想我死,你们才是畜生。”
“畜生!”
满是血浆的手用力捶打起潮湿的土地,眼泪也混进这片泥土,但转瞬,趴着的身体整个一僵,宋涵扔开匕首猛然起身。
他大步走向那条通往新生的河流,眨眼间就越过了杨熠的“尸体”。
而就在这一刹那,岸旁的张邈远几乎是咆哮出声———
“快!把他拉住!”
“拉住他!”
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几乎在他开口的瞬间,宋涵以势不可挡的气焰,猛然跳进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宋涵!”
“宋涵!”
在所有人急躁的呼喊里,宋涵只感觉水流漫进了他的耳朵,世界一片混沌,无法言说。
宋涵是被杨熠从水里拖起来的,毕竟杨熠是最靠近他的人。
岸边的河水并不深,张邈远一行人冲过来时,宋涵已经爬出了半个身子,他抬头看张邈远,眼眶通红,情绪迷茫而低落。他依旧不能从入戏中快速抽身。
被众人拽上岸后,张邈远脱下自己的风衣直接把人裹住,手臂环着宋涵的肩膀把他紧紧箍在怀里,焦急的情绪一览无余,但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快速扶着宋涵往里走。
夏柯也吓了一跳,跟在旁边把剧本拍得啪啪响:“这里不是改了吗,不跳了啊,你怎么跳了?”
宋涵暂时说不出来话,先不说他的情绪问题,那河水是真的凉,他落水的一瞬间如同被电击了似的浑身一麻,一上岸冷风再一吹,他牙齿都打颤。
岸上有妆造组为演员换衣服搭的临时帐篷,张邈远拖着宋涵就把人按了进去,隔离了所有的人,在逼仄的空间里张邈远开始快速脱宋涵湿哒哒的裤子,脱到裤腿时他又放缓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把裤腿取了下来。
那处硬币大的小伤口还是龟裂了,从裂开的痂壳缝隙里渗出一点点血迹,宋涵颤抖地看了一眼,努力说了一句:“没事儿......”
张邈远还是没说话,比起责备人,他知道现在更应该做的是不能再让宋涵受凉。他快速褪去宋涵所有的衣物,然后拿了别的给他套上。
宋涵任由张邈远摆弄,毕竟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给自己穿衣服了。
厚实柔软的毛衣带来一丝温暖,宋涵的牙齿渐渐不打颤了,在张邈远拿毛巾要给他擦头发的时候,宋涵伸手把张邈远的手按在了胸口。
他情绪已经下去了不少,但说话还是哑,他喘了口气,断断续续说:“我......我只是.....想更连贯一些......”
其实这场戏本来就是现在这样的,从金三压着顾祖辉偷渡开始,到金三杀了顾祖辉自己跳水渡河结束,然后游泳过河的戏是单独的一场。
但因为他腿上的伤,这段戏被改了,变成他杀了顾祖辉为止。
这样的场次变动就是为了能在宋涵下水前先给他的腿做防护。
而他现在毅然决然地跳了。
宋涵有些不安,下意识收回了一点腿,却被张邈远按住了。
王幡在宋涵的更衣帐篷里备了医药箱,张邈远从里面拿了棉签仔细吸着伤口缝隙里的血迹:“你之前怎么和我说的?”
宋涵老实说:“我说......会好好爱护自己......”
张邈远抬头:“这就是爱护你自己的方式?”
宋涵咬住嘴唇,目光却没有闪躲,身体渐渐回温,他甚至觉得手心有点热:“就是忍不住,情绪都到那里了......”
张邈远不看他了,低头又拿了一根碘伏棉签掰断,给伤口整个消毒。
宋涵自知理亏,小声说:“你别生气啊。”
“你总是不听话。”张邈远说。
“哦......”
张邈远虽然这么说,语气却是一股无奈的味道。宋涵看着他用纱布给那个小小的伤口缠了一圈,手伸出去,又一次按了一下张邈远的发旋儿。
张邈远没抬头:“好玩么?”
宋涵点点头:“好玩。”这里是张邈远暴露在外面的软肉,没有一点遮掩。
指尖又碾了碾那个旋儿,宋涵不自觉微微笑了笑,眉眼都温和起来:“我猜你想说……我未来还能拍很多戏……这部戏切这一两个镜头关系也不大……不值得我去损伤自己……但我进了这个组我身上顶着的就不单单只有我自己的期望。”
张邈远没说话,宋涵继续说:“所有人都希望这部戏能展现出它最好的样子,周制,夏导,杨熠,所有人……他们各自都有期望,我们是一个整体,得相互成全,我不能拖累他们,我自己也......”
“这本来就是我能做到的事。”宋涵收回手,“我这伤已经不碍事了,我自己清楚我的身体情况。”
手收到一半就被张邈远抓住了,张邈远抬头看宋涵,他漆黑的眼眸沉静,唇线有点平,但并不肃穆。其实张邈远真的算是情绪稳定的人了,他脾气很好,开朗又包容。
宋涵深知这一点,几根手指忍不住在张邈远的手心里动了动,挠了挠他的手心。
大概是有点痒吧,张邈远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放松了整个面部的表情,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还是没把你冻坏,又皮了是不是?”
宋涵知道他这是释然了,笑着又戳了戳他的手心:“冷是冷,还冻不坏。”
话音未落,他两只手就被张邈远捂进了手心里,捂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张邈远开口道:“我又不是不让你跳,要下水的那场戏我不是留了吗,我为什么把那场戏安排在最后一天?你如果中途下水感冒了,或者伤口感染了,你怎么在这几天内杀青?其他戏怎么演?剧组继续延长时间耗下去?”
宋涵愣了一下,微微张嘴:“啊。”
张邈远应该是还想说什么的,但他看着宋涵那副样子,到底是不忍心说了,他蹲在宋涵面前,伸出一只手抵住宋涵的下巴先把他的嘴巴合上,然后又摸了摸他的脸,温声说:“好了,这回不是你犟,是怪我没和你说清楚,这场也不怪你,你整体表现很好,很出色,事已至此,我估计全组就我一个人不开心,夏柯心里肯定都乐疯了,我改他本子他本来就不满意。”
宋涵感觉自己的手温温热热的,心里也顶着一轮冬日的骄阳:“那是我的大局观狭隘了,还得是你。”
张邈远笑了一笑:“我们只是站在不同的位置,决策的方向必然会有出入,但合在一起都是一致的,现在也是万不得已,你也没做错,只是......”
他扶去宋涵额前湿润的头发:“下次你想什么,好好和我说,别瞒我,我提前给你安排。”
心像是装在了琉璃瓶里,即使在大海的风浪里漂泊,也有东西兜着他,落不下,淹不着。
宋涵有了热乎气儿的身体贴近张邈远,在他鼻尖上亲了亲:“你衣服都湿了。”
张邈远说:“小事。”
宋涵又说:“可惜了,第一次见你这个打扮,你很少系领结,很帅。”
那款绀色丝巾是某品牌今年出的秋季款,但这个秋天两人见面的时间不多,好些送来的衣服宋涵没见张邈远穿过,此时张邈远伸手把领结取下来直接戴到了宋涵的脖子里。
“今年他们好多款式都带丝巾。”张邈远手指灵活地给宋涵打了一个原模原样的结,“只有明年再穿给你看了,等回了S市,就彻底是冬天的气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