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许久,他终于小声问出来。
“你昨日……干嘛烧我庚帖?”
崇珏正看到夙寒声装病逃课半个月、被惩戒堂的正使抓着狠狠扣了十五分的壮举,闻言手一顿,微微抬头,问他:“怎么,你还是想留着?”
夙寒声摇头:“倒也不是。”
崇珏没再说话,继续看卷轴。
夙寒声眉头紧皱,想起元潜给他出的妙计,纠结半天,还是没忍住,正色道:“崇珏,我想闭关。”
崇珏捏着卷轴的手微微一用力。
夙寒声心口砰砰跳,直直盯着崇珏的眉眼,不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就见崇珏愣了下神,温和点点头:“嗯,闭关是好事。”
夙寒声:“……”
挽留我啊!
崇珏并不出言挽留,而是温和地问他:“怎么突然想要闭关?是修为突破,要结婴了吗?”
夙寒声只是随便寻个理由试探试探,哪里准备了这些,他现在金丹中期都没到,离元婴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况且他之前强行结丹,八成这辈子都到不了元婴了。
夙寒声噎了一下后胡乱回答:“是、是的,马上就结婴,我得提前准备。”
崇珏点头:“结婴虽好,但孤身一人结婴实属冒险,得有个人陪伴左右才稳妥。”
夙寒声:“……”
夙寒声差点被崇珏的话噎死,但仔细想想人家说的又没错,就算反驳也不占理啊。
崇珏从袖中拿出精致的玉瓶:“这里面有灵药,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夙寒声要气死了,冷冷看着崇珏。
崇珏正要说话,却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世尊,徐不北求见。”
崇珏“嗯”了声,示意进来。
徐南衔大概是替应见画来逮夙寒声回去挨揍的,恭恭敬敬颔首行了礼后,道:“刚才我听说什么结婴,萧萧要结婴了?”
崇珏点头:“对。”
徐南衔顿时大喜。
本来以为夙寒声这半吊子修为,一辈子都要止步金丹,没想到竟然如此快就结婴了。
“真是大好事啊。”徐南衔高兴极了,也来不及逮人了,“我这就回去告诉大师兄,他必定欢喜!这可是普天同庆的大事啊。”
说罢,徐南衔风风火火地走了。
还没有回过神来的夙寒声目瞪口呆,连制止的话都没能说出口,就只能瞧见徐南衔颠颠跑开的背影。
夙寒声:“……”
等、等会!
刚才发生了什么?!
夙寒声上午说要结婴,下午整个应煦宗都知道了。
元潜和乌百里听闻后差点一口茶喷出来,赶紧来找夙寒声问情况。
夙寒声恨死崇珏了,但应见画在外面虎视眈眈,他又不敢离开佛堂出去找揍,只能忍气吞声赖在崇珏住处不走了。
元潜两人都畏惧世尊,但还是硬着头皮过来求见。
夙寒声赖叽叽地将两人迎进来,躲在佛堂外的长廊下叽叽咕咕。
崇珏正在闭眸打坐,暂时顾不得他们。
夙寒声一见到元潜,立刻扑上前去掐蛇脖子:“都怪你的馊主意!”
元潜:“……”
元潜比窦娥还冤:“等会再掐我,你和我们仔细说说,你是怎么‘试探’的?”
夙寒声垂泪,一五一十地说了。
乌百里在旁边欲言又止,大概又想阴阳怪气几句,但见夙寒声蔫得不行,只好强行忍了回去。
“元宵糊涂啊!”元潜恨铁不成钢,“你编理由起码得编个实际点的。结婴这种事怎么好随便开口,你万一真的结不了婴,要如何圆场啊?!”
夙寒声抓头发,恨恨道:“什么万一,我要是能结婴那才是万中有一的奇迹。”
元潜和夙寒声面面相觑,犹豫半天,道:“要不……”
乌百里没等他说完,直接冷酷无情道:“你别再出馊主意害他了。”
元潜:“……”
元潜干巴巴道:“这……这出主意的事儿,哪能叫害啊?”
夙寒声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把扣住元潜的手,冷冷道:“无论什么主意,先说出来我听听看——事已至此,我要是再试探不出来,那我这婴就白结了。”
乌百里:“……”
你也没结婴啊。
元潜立刻来了精神,干咳一声,道:“你不就是想知道世尊待你有没有情谊嘛,昨日他烧你庚帖,你觉得是吃醋,那何不再用这个法子试一试?”
夙寒声迷茫:“我……我再找个人做合籍庚帖?”
元潜噎了一下,没好气道:“你可别自己瞎弄了,听我的,你就这样……”
应煦宗少君夙寒声十七岁时才炼气,如今刚及冠便要结婴,这一天大好事让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谢识之都高兴不已,特意让弟子去敲响一百零八道钟声,告慰列祖列宗。
夙寒声听着那钟声,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结婴结婴,结个屁的婴。
夙寒声送走元潜乌百里,垂头丧气地回到佛堂。
崇珏已经参完禅,正在那端坐着泡茶喝。
——他一天也没多少事,不是念经就是泡茶,夙寒声只是看着就觉得无趣得很。
崇珏见他回来,随意朝他一招手。
夙寒声还在惦记着结婴的事儿,臭着脸坐在他身边,捧着茶直接一饮而尽。
之前崇珏烹茶还会忧心夙寒声毛手毛脚烫到自己,推过去时还会用灵力将茶弄冷些,这回八成是太久没见夙寒声,还没来得及记起这茬,夙寒声就熟练地将茶入了口。
就见夙寒声喝茶的动作一顿,哆嗦着爪子将茶杯放下,眼圈已被烫红了。
“呜……”
崇珏这才陡然想起,赶紧倾身而来:“烫着了?”
夙寒声嘴唇被烫得殷红,差点要在原地蹦起来,他呜咽着拂开崇珏的手,吐着舌头不住吸气。
太倒霉了!
刚及冠就流年不利,不是说只有本命年才会倒霉到喝凉水都塞牙吗?
夙寒声不知是被烫得还是气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来,轻轻扶着夙寒声的侧脸让他转过来。
夙寒声迷迷瞪瞪地一转过脑袋,就见崇珏不知何时已坐在他身边,正垂着眸探查他被烫得通红的嘴。
世尊太过有佛性,满身禅意让人望之也觉得是一种亵渎,久而久之便让人忽视了他的相貌。
此时堕入人间的男人俯身而来,几乎将夙寒声半个身子笼罩,那五官面容几乎带有一种带着寒意的攻击性。
崇珏不知查探到了什么,微凉的手指在夙寒声烫得通红的唇角轻轻一抚。
明明气势凛然,说话的语调却是温和,让人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张嘴。”
夙寒声呆呆看着他,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话微微张开唇缝。
随后,崇珏伸手将一个冰凉的东西放在夙寒声唇间,如玉似的手指轻轻一推,刚刚凝出的冰块囫囵滚到夙寒声唇舌间。
夙寒声“唔”了声,舌尖轻轻动了下,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口中的冰。
刚才还烫得恨不得扬天喷火的口中温度瞬间降了下去,被烫疼的地方也一点点被冻没了知觉。
崇珏还在看他,轻声叮嘱道:“含一会就吐出来,别被冻得没味觉了——萧萧?”
夙寒声微仰着头,注视着男人俊美无俦的五官,眼睛都不会转了,好半天才含着冰块,含糊地道:“我……我想合籍。”
崇珏正在给夙寒声擦唇角,闻言动作一顿。
“什么?”
“合籍。”夙寒声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我想明年一出师就合籍。”
崇珏沉默了一会,低声道:“你还小,你大师兄都未有合籍的打算,修士年岁数百年往上,不必急于一时。”
这个回答太“尊长”了。
夙寒声不高兴地道:“可若不是戚简意狼心狗肺,我肯定也会在今年合籍,年岁什么的又不代表什么,我有真情呀。”
崇珏收回手,淡淡道:“你对谁有真情?”
夙寒声脑海中蹦出元潜教他的那些话,自己先打了个腹稿,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同窗乌百里——他相貌修为都不错,又稳重又贴心,可靠死了。”
崇珏:“……”
二十多岁的小屁孩,先不说稳重在哪里,就说贴心……
将夙寒声一怼怼个跟头的毒舌,哪里贴心了?
但见夙寒声一副信誓旦旦非他不娶的架势,崇珏只好点点头:“嗯,你喜欢就好。”
夙寒声:“……”
夙寒声打死都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眼眸都瞪圆了。
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完全不按照元潜教他的后招,直接冷冷道:“元潜也不错,蛇族呢,我最喜欢蛇族,夏日抱着睡觉肯定舒服极了。”
崇珏:“嗯。”
夙寒声更气了:“乞伏昭也好得很,可会照顾人了!”
“嗯。”
夙寒声要气得头发竖起来了,“呸”的一声将冰块吐出来,冷冷道:“我都喜欢怎么办,叔父你说,我能一下娶三个吗?”
崇珏:“……”
崇珏见他越说越没谱,淡声道:“你不是想着要闭关结婴吗?”
夙寒声差点仰天喷出一簇火,胸腔中憋着的火要把他五脏六腑烧了,他瞪了崇珏一眼,甩手就要走。
见夙寒声真的动怒了,崇珏一把抓住他的手。
夙寒声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只要他说点自己爱听的,他就既往不咎。
就听崇珏道:“日后少和元潜玩。”
夙寒声一愣,心中顿时升起期望。
元潜说他要是说和乌百里合籍,世尊暗搓搓地说乌百里坏话,明里暗里让夙寒声远离他,这就说明崇珏吃醋了。
夙寒声窃喜。
一向悲天悯人的世尊,竟然在说元潜坏话?
这是有用了!
随后就听到崇珏说完下一句话:“……他给你出的尽是馊主意。”
夙寒声:“…………”
夙寒声起身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崇珏。
他他他他……都听到了?!
刚才夙寒声被烫得嗷嗷叫时,脸都没这么红,此时尴尬和羞赧让他耳根都彻底红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夙寒声讷讷道:“你……你不是在入定吗?”
寻常崇珏会入定,但他发现自己一入定恶念就会跑出来做些混账事,索性只闭眸冥想,不敢彻底入定。
……自然将三个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崇珏看着夙寒声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体贴地道:“我没听到多少。”
夙寒声:“……”
夙寒声更想死了。
就在尴尬冲破天机之际,佛堂外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寒声。”
夙寒声如蒙大赦,赶紧腾地爬起来冲出去:“灵戈师兄!我来了!”
崇珏还在淡淡笑着的眉眼倏地冷了下来。
庄灵戈站在佛堂之外的梧桐树下,龙瞳森寒,瞧见夙寒声跌跌撞撞冲过来,冰冷眸中却好似悄无声息融化成潺潺泉水。
“慢着些。”
夙寒声脸上红晕未退,胡乱抹了抹脸,翘着通红的唇冲庄灵戈乖巧一笑:“灵戈师兄午好,噫,你要走吗?”
庄灵戈点点头:“我要去通天塔一趟,过几日再回闻道学宫。”
夙寒声熟练地伸手在庄灵戈额头上一摸,将男人身上的龙鳞悄无声息安抚下去。
他眯着眼睛,叮嘱道:“好,灵戈师兄慢走,若有急事就寻我啊。”
庄灵戈答应完,又欲言又止地看着夙寒声。
夙寒声疑惑道:“怎么了?”
庄灵戈犹豫好一会,道:“听说你要结婴了?”
夙寒声:“……”
夙寒声心脏都漏跳了一下,干巴巴道:“灵戈师兄……怎么知道?”
庄灵戈道:“是你师兄告诉的——灵修也知道了,高兴地在听照壁上四处宣扬,还说入学后要回去请所有人喝酒庆祝。”
夙寒声:“……”
死了算了!
夙寒声垂头丧气地回佛堂了。
崇珏还像是个石像一样坐在那,闭着眼睛拨动佛珠。
夙寒声本想坐下来,但小案上的茶盏不知为何洒得满地都是,把地上蒲团都给浸湿了。
崇珏淡淡睁开眼。
夙寒声赶紧一抬手:“不、不是我弄洒的,我什么都没干!”
崇珏没说话,抬手一语不发地将东西收拾好。
不知是不是夙寒声的错觉,总觉得崇珏的态度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
生气了?
夙寒声被赶鸭子上架结婴都没生气,他气个什么劲儿?
两千多岁的男人,就是难懂。
虽然不懂男人,但夙寒声为了怕挨揍,今晚还是死皮赖脸地睡在佛堂。
谢识之知晓世尊不会休憩,所以灵芥只布置了参禅的地方,并没有铺榻,夙寒声没地方睡,只能在佛堂打地铺。
崇珏沐浴焚香,垂着眸在灯下看佛经。
夙寒声就睡在他不远处,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梦中不知梦到了什么,猛地一蹬脚将蒲团直接蹬飞,含糊地梦呓。
“结……结你大爷的婴,还不如让我生个孩子来得快……”
崇珏:“……”
崇珏手中一页佛经半天都没翻,他坐在灯下看着身形纤瘦的青年各种拳打脚踢,清冷的眉眼不自觉浮现连他自己都未发觉的暖意。
直到夙寒声猛地一翻身,含糊说了句:“灵戈师兄……”
崇珏捏着佛经的手一动,“嘶啦”一声,佛经竟被直接撕下来一张。
梦到庄灵戈变成小龙,乖乖让他揉脑袋上龙角的夙寒声还在喜滋滋,乍一被轻微的声音惊醒,猛地坐起身来,睡眼惺忪道:“龙……别、别跑,乖乖。”
崇珏低着眸将撕下一页的佛经燃烧成齑粉。
夙寒声揉着眼睛,左右看了看,一时没弄白自己在何处。
枯坐半晌,才终于找回点神智,他恹恹打了个哈欠,屈膝跪着爬过去,一脑袋栽到崇珏大腿上枕着,迷迷瞪瞪将宽大的衣袍拽着盖住自己的脸,遮挡住烛光。
崇珏身体微微一僵。
夙寒声迷迷瞪瞪道:“……成日只知道念佛参禅,连觉都不睡,都不无趣吗?”
崇珏将佛经放下,轻轻将小案上的烛火吹灭。
偌大佛堂顿时陷入昏暗中,只有月光从窗户倾洒进来,隐隐将两人的影子照映得交织一团。
崇珏在黑暗中沉默许久,手指拨动着佛珠,突然道:“萧萧。”
夙寒声还在半梦半醒间,含糊道:“什么呀?”
崇珏注视着两人交织的影子,好半晌才又轻又缓地开口。
“……庄灵戈接近你,许是另有目的。”
夙寒声含糊“唔”了一声:“什么目的?”
崇珏抬手抚着夙寒声的额头,让他不要将脑袋贴到自己腰身上,低声道:“前任落渊龙和凤凰骨是人人惊羡的道侣。直到两千年前通天塔之事,凤凰骨陨落,落渊龙和她阴阳两隔。”
夙寒声打了个哈欠,终于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嗓音带着未醒的沙哑,嘟嘟囔囔的:“不是说两千年前三圣物都被烂柯谱杀了吗,落渊龙怎么还活着?”
崇珏将夙寒声额前的发拂到一边去,垂着眸看着夙寒声那被月光照得好似萤火的琥珀眼瞳。
“落渊龙可重塑躯壳,自然有保命的手段——三年前庄灵修手脚被蚀骨树侵蚀,便是庄灵戈用圣物的能力为其重塑得肉身。”
夙寒声这才恍然大悟。
崇珏轻轻咳了一声:“庄灵戈待你有好感,是因他还带有上一任落渊龙的执念,并非……”
夙寒声越想越不高兴,将崇珏衣袖往脸上一盖,闷闷不乐道:“你的意思是,他待我好并不是因为我值得,而是我占了上一任凤凰骨的便宜?”
崇珏:“……”
崇珏蹙眉:“不是。”
夙寒声冷笑,直接不理他了。
崇珏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只能垂着眼看着衣袖下的夙寒声,想要再和他说几句话。
一句也行。
突然,本来不理人的夙寒声将衣袖一掀,眼神古怪地盯着崇珏。
崇珏见他一副愿意交流的架势,悄无声息松了口气,满脸淡然,道:“我只是想提醒你,莫要被落渊龙……”
夙寒声却一挑眉,打断他的话:“庄师兄手脚被蚀骨树侵蚀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崇珏一愣。
夙寒声登时清醒了,腾地坐起来。
“你那时不是已经闭关去了吗?”
崇珏:“…………”
黑暗中,两人对视良久。
夙寒声像是逮到了崇珏的小尾巴,也不困了,催促道:“快说呀,难道你当时并没有直接去闭关吗?”
崇珏很少会有尴尬之事,上回醉酒扔衣服那事夙寒声记到现在,但他又没胆子翻旧账,这回终于又逮到一个,铆足了劲也想让崇珏承认。
夙寒声:“嗯?嗯嗯?你怎么不说话?”
月光下,崇珏安静俊美,好似立于云端的石像。
不知怎么,在夙寒声嘟嘟囔囔地催促下,他没来由地笑了一声。
夙寒声微愣,被这声笑音弄得耳朵莫名传来酥麻。
“笑什么?”
皎月昏暗下,仍能瞧见崇珏眉眼间未散的温和笑意,他注视着夙寒声的眼睛,淡声道:“反应很快。”
夙寒声当即得意起来。
“所以你承认当时放不下我,故意在暗中观察我咯?”
能让崇珏尴尬羞赧一回并不容易,夙寒声要是有尾巴早就翘上天了,耐心等着崇珏和他一样脸红脖子粗,最好能手足无措。
但崇珏却气定神闲地点头,道:“的确如此。”
竟然承认,还没有半点被人戳破的羞赧。
崇珏如此坦荡,夙寒声反而噎了下。
这……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夙寒声干巴巴看着他,自己反而开始手足无措起来:“啊……这样啊。”
不知道怎么,明明他是质问的一方,此时却没来由地尴尬非常,坐立不安。
崇珏看着他,直到夙寒声如坐针毡,直接爬起来想要逃走时,他终于伸手在夙寒声的脸上轻轻一抚。
“怕什么。”
夙寒声愣了下,不自在地躲开崇珏的手:“我哪儿怕了?”
崇珏却道:“那为何听到我知晓庄灵修之事,你能猜出我那时并未闭关,白日我说听到你和元潜两人商谈那‘试探’之事时,你却并没有细想?”
夙寒声呼吸都屏住了,怯怯抬眸看他一眼:“你……你不是说没听到多少吗?”
崇珏直言道:“那是哄你玩的,我全都听到了。”
夙寒声:“……”
夙寒声还没来得及尴尬,崇珏屈指将小案上的灯点燃,烛火摇曳下,他倾身而来,动作轻柔抚摸夙寒声的侧脸。
“为何不敢问我?”
夙寒声虽然不怎么聪明,但也并非傻子,崇珏都已如此提醒他,他却全然不敢拿此事去问,就好像在畏惧什么似的。
“我……我没有。”
崇珏的墨青眼瞳被烛火倒映,好似和夙寒声的琥珀眼眸融为一体,他轻声道:“你来问我,我自会回答你。”
夙寒声浑身一哆嗦,茫然看他。
崇珏说得的确没错,既然他都已经知晓自己和元潜合谋要试探他是否有真情之事,那他就该直接问出来,而不应该畏手畏脚,权当不知。
夙寒声轻轻启唇,似乎想开口。
但话刚到嘴边,他又近乎畏惧地躲开崇珏的手,呢喃道:“你……会说我胡闹的。”
崇珏一愣。
夙寒声稀里糊涂说出这句话,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的确怕了。
三年前他直言问过崇珏多回,可无一例外得到的皆是拒绝。
要么是崇珏以为他在胡闹,呵斥他一番,要么索性被吓到闭关十年,以此来躲避他。
没心没肺的夙寒声哪怕是个小疯子,也经不住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将真心剖出,傻兮兮地递过去任人蹂躏。
明知晓“试探之事”已经败露,他却掩耳盗铃,仍然不敢真正戳破这层窗户纸。
崇珏心中一阵酸涩,他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在万籁俱寂的夜中悠然响起。
“不用怕,你问。”
许是崇珏覆在他脸侧的掌心太过温暖,亦或是崇珏笼罩而下的阴影中少了那咄咄逼人的强势、多了点罕见的温情脉脉,夙寒声心中一紧,呆呆和崇珏对视。
那双眼好像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夙寒声喃喃道:“你……你想和我上床吗?”
崇珏:“…………”
什……什么?!
世尊许是死都没想到夙寒声竟会胆大包天到问出这句话。
他并无无间狱中恶念和夙寒声厮混的记忆,一腔几千年未动的真心老树开花,艰难抛却辈分、身份来和夙寒声坦诚以对。
在崇珏看来,两人就算再逾矩再放纵,今晚不过也是互诉衷肠罢了,充其量会有个没有半分情欲的拥抱。
就算按部就班,也得好多年后才到合籍上……双修那一步。
夙寒声轻飘飘一句话,险些让崇珏破了功。
“上……”
上什么?
世尊还是说不出那两个字!
许是崇珏的神情太过愣怔,夙寒声终于回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恨不得抽自己一顿。
他跟着恶念学坏了,但禁欲多年的世尊却是连亲吻都是一副逼良为娼的模样,上床双修简直就是要他的命。
“不、不是!”夙寒声赶紧摇头摆手,“不是这个问题!”
崇珏不知是被惊到麻木、还是淡然过了头:“嗯。”
这一遭下来,夙寒声的畏惧也消散得差不多,他干咳一声,别扭地问:“你对我……到底是叔侄之情呢,还是……还是嗡嗡嗡呢?”
这蚊子叫要放了旁人肯定听不到,但崇珏却听得一清二楚。
夙寒声问完后,不安地搅着手指等待回答,隐约觉得崇珏落在自己脑袋上的视线都像是即将落下的屠刀。
明明只是三息的时间,夙寒声却感觉如隔三秋。
崇珏轻轻回答:“是嗡嗡嗡。”
夙寒声猛地一抬头,愕然看他。
他讷讷道:“嗡嗡嗡,是什么啊?”
崇珏却不回答。
“崇珏!”
夙寒声急了,他刚才虽然说了后面的话,但崇珏回答的却是“嗡嗡嗡”三个字,谁知道他是蚊子叫还是真的在戏耍自己?
总觉得闭关三年的崇珏怎么比之前更恶劣了,这就是和恶念融合的结果吗?
夙寒声急得直蹦,却见崇珏突然伸手将一旁的烛火掐灭,另一只手扶住夙寒声的下颌。
灯火熄灭,佛堂重归黑暗的刹那间,一个轻缓的吻悄无声息落在夙寒声眉心,一触即分。
夙寒声一愣。
崇珏抬手将夙寒声拢在怀中,声音淡淡在黑暗中响起。
“不早了,睡吧。”
夙寒声:“……”
夙寒声哪里能睡得着,他赶紧抬起头来,怒道:“哪有你这样的?!”
崇珏也怔了下:“什么?”
他不是已给出了答案吗?
但亲眉心这种事对夙寒声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示爱,在他看来“我想和你双修上床合籍”,才叫真正的互诉衷肠。
崇珏一个禁欲多年的世尊,哪里能说出此等虎狼之词。
夙寒声在黑暗中和崇珏对视许久,突然将脸往崇珏怀里一埋,肩膀微微发着抖。
崇珏还当他又要哭了,眉头轻蹙正想着如何安抚。
夙寒声没忍住漏了声笑音。
崇珏:“……”
都已是及冠的人了,却还像孩子似的,方才还在急冲冲质问,一转头就又笑得不能自已,变脸也太快了些。
夙寒声伸长了手臂勾住崇珏的腰,将笑出来的眼泪往他素白袈裟上一蹭,闷笑着嘟囔。
“让你说句话,真的比登天还难。”
崇珏伸手摸了摸夙寒声柔软的发,不知如何答,只能报以沉默。
但话虽如此,夙寒声却没有再继续追问了。
这朵长于云端的高岭之花,若想摘下,必须要徐徐图之。
夙寒声喜滋滋地赖在崇珏怀中,终于睡了个踏实觉。
翌日一早,众人要坐楼船回学宫。
学宫来接人的楼船得再等上几个时辰,且上面都是其他学子,应见画不太习惯和旁人同乘一艘,索性弄来自己的画舫。
夙寒声一觉醒来,崇珏已经不在佛堂,只有一张纸放在小案上,墨痕已干。
「邹持有要事,我已先行,学宫见。」
落款是一个“珏”字,写得十分匆匆。
夙寒声身上披着崇珏的素袍,睡眼惺忪地爬起来。
明明崇珏招呼都不打就跑了,但夙寒声却盯着那个落款看了许久,将脑袋往地上一砸,闷笑出声。
旧符陵的画舫已准备好。
夙寒声心情好极了,颠颠收拾好东西就往画舫上跑。
元潜和乌百里蹭人家的画舫,没好意思让道君久等,早早就上来了,乞伏昭已经出师,不必跟他们回学宫,一大清早就已离开应煦宗。
夙寒声偷偷摸摸躲在角落里左看右看,发现应见画还没到画舫,赶紧一溜烟御风冲上去,熟练冲到了自己寻常住的雅间。
崇珏不在,要是被应见画逮到肯定一大清早就挨揍。
元潜和乌百里起得太早,正趴在桌子上睡回笼觉,听到推门声恹恹爬起来。
“萧萧?”
夙寒声精神抖擞,颠颠冲进去后,一脚踢开凳子,差点把脚踩在桌子上,吊儿郎当地道:“睡什么睡,起来起来,我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元潜打了个哈欠,眼睛都睁不开了:“你昨晚试探出来了?”
乌百里根本不想搭理他。
夙寒声干咳一声,道:“是啊,试探出来了。”
元潜一脑袋栽下去,含糊地安慰他:“哦,那你节哀,天涯何处无芳草。”
夙寒声:“……”
夙寒声狞笑一声,猛地用尽全力狠狠一拍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