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被轻轻推了推，他看见卓觉沉默地示意他，又看见岑先像是得逞一般得意地看了过来，做着旁人微不可见的口型。
　　和我斗？
　　心脏气得发颤。
　　郭老太明显不希望尖子生掺和这种事，但林攸偏偏不如他所愿，在所有人目光中站起来，猝不及防给了岑先一拳，这一拳太快太重，所有人来不及反应，就看见岑先噗地往一边歪去，吐了一口血水出来。
　　女生吓慌了神，男生也惊住了。
　　郭老太跺着脚，冲人群吼，“还不送去医务室！”
　　转头，“林攸、卓觉！你们两个，给我去校长办公室！！！”
　　*
　　“卧槽卧槽，林哥和卓哥惹事了！”莱北一路连滚带爬地从五楼溜下去，跑到班里喊。
　　“啊？！怎么回事！”班长程莹莹一个震惊，站了起来，她皱着眉头，对喧闹起来的班级喊了一声，“安静，别把老师给招来了。”
　　“你说清楚。”
　　刚才阶梯教室的巨响把隔壁班的同学招了过来，一看情况就跑到一班去通风报信了，莱北当仁不让地就摸去了阶梯教室。
　　“卓哥把岑先给打了，林哥还补了一拳，现在两人都被叫去校长办公室了。”
　　“草，”周何之前跟林攸在理科班关系就很好，知道点事，骂了一声，“岑先那个孙子又干什么？”
　　他忍不住起来要去校长办公室，被学委李幸拉住了，李幸推了推眼镜，“你现在去能怎么做？”
　　“妈的，老子非揍死岑先。”
　　班里其他人并不知道岑先和林攸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对于他的了解仅限于是理科第一，此刻有人忍不住问，“岑先到底干什么了？”
　　周何有气，但是有的事情不能说清楚，只能含糊简单带过，“我不知道林哥让不让说，但是我只能说他是个变态，不管是男生女生，以后看到他都离远点，恶心人。”
　　现在的学生都是人精，就这么简单几句就够了，教室里猛地喧然起来，脏话骂话一股脑都忍不住爆出来了。
　　程莹莹管不住了，气得加入，痛骂了一句“草”。
　　即使这么吵了，老杨也没过来，估摸着也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她猜的没错。
　　老杨本来在办公室里吹茶叶喝的有滋有味的，突然就一通电话告诉他班里学生犯事了，赶过去才看到居然是两个尖子生。
　　“你们两个，”老杨经过罚站的两个人，气得瞪眼，“干什么了？”
　　郭老太一口气把前因后果说完，办公室里就陷入了沉默。
　　没有哪个正常人会无缘无故打人，还是在这种场合，事出必然有因，刚才情况太乱了，问也顾不上回答，现在人少了，所有人都冷静下来。
　　王校长是副校长，出了名的好脾气，知道在这种场合不能靠逼问，不然更激起逆反心理了，他示意了一下老杨，让班主任去问。
　　老杨虽说平时有事没事骂两句，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的。
　　他把两人拉到了角落里，低声问话。
　　“怎么了，说吧。”
　　没有人回答。
　　两个男生个子很高，又瘦，手还插着兜，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老杨好像就想起了自己念书的时候，被班主任又骂又罚时不服气的感觉，居然想笑。他回头和校长和郭老太报备，“这两孩子我带回办公室问，在这里估计时逼不出来什么话。”
　　校长点点头，嘱咐道，“这个事情很严重，务必搞清楚，不然和被打的孩子和他的家长没法交代啊。”
　　老杨知道，转过身又想到了什么，加了一句，“我建议受伤的学生那里也不能放过，我不相信我的学生会无缘无故打人。”
　　郭老太点头，“这个事儿我去问吧，”她瞪了一眼林攸和卓觉，有点恨铁不成钢，又有点心口疼的感觉，“你们两个哦，最好是乖乖的，要是背了处分，不是闹着玩的啊。”
　　两个人沉默地跟着老杨出去，从办公楼出来前往教学楼的时候，有几个还游荡在外面的学生看到林攸，指了指，捂着嘴好像不可思议的样子，被老杨一顿赶了回去。
　　老人赶人的样子特别像在赶小鸡崽，林攸出来吹着夜风的时候，觉得心里的郁气，加上之前积攒的，统统都散光了，一时心情轻松，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笑得克制，低了头又下意识看向卓觉，正巧对上了他的眼神。对方也在看他，翘了翘嘴角。
　　不后悔。
　　很爽。
　　这就够了，什么能说不能说的，都无所谓，为什么要自己忍着，给别人遮掩，明明就是别人的错。
　　林攸觉得整个人都通透了，三个人经过本班的时候，所有人都一下子抬头看过来，眼里是担忧，也有气愤。
　　周何那个大嘴巴不会说出去了吧。
　　老杨冲他们吼，“看什么！自习！”
　　连班长都没低头，全班跟一亩向日葵花一样，齐刷刷地。
　　林攸勾了卓觉的肩，冲他们笑，手摆了一下。
　　进了办公室。
　　班里又窃窃私语起来。
　　“都笑了，应该没事了吧。”
　　“难说啊，林哥向来没心没肺的，开除了说不定都无所谓，换个学校继续当神。”
　　“草，你这么一说我心又吊起来了啊。”
　　*
　　办公室里没别的老师，老杨关了门，对两个杵在那里的人点点下巴，“去沙发那坐。”
　　两人还是比较乖，坐得直直的，有点认错的样子了。
　　老杨没说话，自顾自把冷掉的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静静地在那里等凉。
　　办公室里静了好一会儿。
　　林攸撑了一会儿，还是慢慢坐瘫了，叹了口气。
　　老杨耳朵太尖了，端着杯子溜达过来，若无其事问，“喝茶吗？”
　　“……”林攸在老杨面前不太敢放肆，“不渴，老师。”
　　“渴也没得喝。”老杨嗤了一声，喝了口水，“现在说说吧。”
　　“听说是卓觉先动的手，为什么？”


第四十章 恶气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老杨端了把凳子放在沙发前，很有耐心。
　　好久没有经历过这种传统的中国式班主任问话，卓觉有点怔忡，皱着眉头，沉默许久的嗓子里发出了一个有点低哑的“他”就又断了。
　　看得出卓觉有点犹豫，林攸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我来……”说吧。
　　“他手很脏。”卓觉打断了，因为回想而带上了点怒意，眼睛微微下垂，眼睫漆黑，目光从敛着的眼尾看出去，显得锋利又冷淡。
　　“什么？”老杨怕是自己听错了。
　　林攸又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角色定位异常的奇怪，他拍了拍卓觉，站起来坐在了靠老师的那一边。
　　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说得太张扬了。
　　“岑先他，”他组织了一下措辞，还是觉得怎么说都很奇怪，自己仿佛是个被调戏的良家妇女，“他动手动脚，手……手往我衣服里伸。”
　　老杨目瞪口呆，生平没遇到过这种事，一时失语，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舌头都要打结了，“他……你没开玩笑吧。”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妥，立即改口，“不不可能是开玩笑。”
　　“还有，他脚也不老实，在那里蹭我，严重干扰我听课了。”他轻描淡写，卓觉却听得很心疼，他心里拧着，有点后悔刚才那一脚没有踹的更用力一点。
　　话已至此，干脆说得更明白一点，林攸望着自己脚尖，手指自己都不知道地有点发抖，被卓觉轻轻捏住了，“我转文，就是因为躲他。”
　　“今天打了他，我觉得很解气，总算把之前的恶气都给出了。”
　　老杨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甚至有点仓皇，觉得眼前的学生是背负了多少忍耐至今。可能是因为他的表情太悲壮了，林攸木了半晌，有点忍俊不禁，“老师，你也不用想太多，我就是想给他留点面子，倒也没有受太大委屈。”
　　“我是不是还该感谢他，我才有机会收了你这么个学生。”老杨开了个玩笑，掩饰过了一瞬间的失态，他看卓觉，“你也真是的，才刚来，就惹这么个烂摊子。”
　　卓觉看着他，听出了其间没有责怪的意思，抿了抿嘴。
　　“对不起，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光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看你以后成绩啊，还在底下沉着，看我不罚你。”
　　这么说，老杨估计是准备保下自己的学生。
　　“行了，你们回去吧，我来处理。”老杨站起来，赶他们回去，“班里那群小兔崽子估计担心死了吧，我说话都不管用了，一个个在那里竖着耳朵。”
　　他指了指林攸，“你威信这么高，做好带头作用啊，别带着他们一天天混。”
　　林攸装乖，点头。
　　卓觉跟在他后面，老杨拍了拍肩膀，叹道，“虽然很冲动，小伙子，以前年轻的时候我会夸你讲义气，重感情，现在的我只能说干得好，但你得用这个年龄段的东西去证明自己，听见没？用成绩碾压。”
　　卓觉第一次见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老师，犹豫了一下，“老师你现在也很年轻。”
　　是在恭维他，就是语气平铺直叙，反而像嘲讽。
　　老杨噎了一下，没好气地叫他们赶紧滚。


第四十一章 接纳
　　办公室门打开，就隐约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溜进了一班。
　　某人真的是尽职尽责。
　　办公室和一班离得不远，林攸没急着走，放慢了脚步等卓觉跟上来。在看见了后者加快的速度，嘴角悄悄地翘了一下。
　　应该不生气了吧。
　　等到两人并肩走的时候，他轻轻咳了一声，沉默被撕开一道口子之后，接下来的出声好像就没那么突兀了。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面面相觑了一下，终于憋不住同时笑开来，怕惊扰别的班自习，他们压着笑声，只有从盛放的眉眼能窥见愉悦的一隅。
　　卓觉看见林攸的眼睛亮亮的，显示出完全不同于平时的多于十二分的笑意，内心松了松，从方才一直克制压抑的对岑先的怒意才缓缓的像是气球被放气一般慢慢瘪了下去。
　　“还别扭着吗？”林攸笑够了，慢慢道，带了一点揶揄。
　　卓觉摇头，“本来就没有。”
　　确实也不是别扭，可能就是懊悔，懊悔自己缺席了这么多年，让岑先这种人趁虚而入。
　　林攸怀疑地看着他，觉得他就是不好意思承认，“不过不可能就这么过去，估计还是有惩罚的。”
　　他趁卓觉不注意，撸乱了他的头发，头发毛茸茸地翘了呆毛起来，显得卓觉整个人乖得像只小绵羊。
　　不过是只面瘫的小绵羊。
　　“算是替我对你不告而别的惩罚，我们两清了。”他摊了摊手，卓觉的面色却突然不怎么好看。
　　“两清？”
　　“嗯？”
　　林攸不知道哪儿出问题了，反正就是卓觉又不高兴了。
　　唉哟。
　　又不搭理人了。
　　走进班级的时候，两人一进门，所有在埋头学习的人突然一起抬了头，啪啪啪地开始鼓起掌来。
　　两人被吓了一下，走下去的时候，两边的人边鼓掌边竖大拇指。
　　“刚！”
　　“卓哥人不可貌相啊，看着冷冰冰的，怎么这么凶残。”
　　“别这么说我卓哥，不过，我好喜欢~”
　　“林哥好兄弟，讲义气！”
　　林攸看了卓觉一眼，后者面无表情地抖了一下，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把人给逗笑了。
　　“行了啊行了啊，到此为止。”他跟个老佛爷一样摆了摆手，教室里哄堂大笑。
　　结果窗外忽然鬼魅地就闪过了老杨的脸，教室里在一瞬间寂静如鸡。
　　被臭骂了一顿后，同学们终于老实了一会儿。
　　也仅仅就一会儿，老杨走了没过多久，兜里的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卓觉点开没有老杨的班级小群，里面已经刷了几十条了，以班长程莹莹为首，学习委员、体育委员等各个班级骨干为辅，几乎所有人齐刷刷艾特了他的名字。
　　卓哥，salute！
　　他哭笑不得，犹豫半晌，发了个应该的。
　　群里再一次复现了上次班级里的诡异的沉默。
　　准备关手机的时候，又有人戳他。
　　是林攸。
　　他一下子耐心起来，点进去，林攸顶着“哥”的备注，发了一条。
　　觉觉，欢迎回来。
　　然后群里又是一响，林攸艾特了他，跟风发了一句——
　　卓哥，salute。
　　他陡然一颤，觉得自己是被肉麻到了。
　　但时至如今，他才终于有了被接纳的感觉。


第四十二章 无关
　　林攸自己没太大的感觉，但其实周何着实替他提心吊胆了几天，生怕哪天他就被叫出去，然后背个处分回来。结果几天风平浪静的，连老杨看着都好像比平时和蔼几分，于是才渐渐放下心来。
　　连着几次去的晚上的英语竞赛补习，岑先都没来，不知道是重伤未愈还是怎么样，但看着感觉班里清净了不少，原英语竞赛班的人不知道原委，但也听过几句风言风语，默认是岑先把林攸给惹到了，结果一下子被两个人给暴揍，实在是没挑对日子，笑了几次也就罢了。
　　结果到周五的时候，林攸正和周何胡侃呢，猝不及防地就被抓到了老杨的办公室里，郭老太也在，面色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