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可以走了。”江泽笑着点点头，将他往门口的方向一推。

……

杜可走在通往宿舍的路上仍一脸不解。

所以，他其实是被江泽耍了吗？

男生宿舍的门和墙壁，隔音效果都很好。

所以当杜可推开的那个瞬间，很不可避免地被里面的超大音乐以及男高音给掀翻了。

惊吓过度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上门，再壮志凌云般飞扑向前关掉音响。

一系列动作在杜可连滚带爬地完成了以后，耗时不过五十秒。

唱得陶醉的何子胜从音乐的轰鸣声中脱离出来，睁眼看见杜可，立马热情招呼道：“来来来，练歌！”

……

杜可一头冷汗“唰”都往下淌。

再唱下去，指不定宿管都会上来投宿的。

“练歌，练歌什么的可以先缓缓……”杜可眼神乱瞟，试图转移话题，“对了！今天不是新生班级篮球对赛吗？走，我们去看一下！”

“不去！”何子胜脸色一变。

杜可被他突然扭曲的表情震了一下：“为什么呀？”

何子胜踩在床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知道？”

杜可拼命点头。

“我凭什么告诉你？”何子胜面无表情。

杜可：“……”

杜可：“那我们去看篮球……”

“不去！”何子胜沉下脸，咬牙切齿，“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篮球！”

“等一下！”杜可伸手止住了他，转身往自己抽屉中一捞，几包薯片和牛肉干便扔上了何子胜的床板。随即“噔噔噔”几步爬上去，边撕开零食袋边道，“好了，开始讲故事吧！”

……

“这件事，说来话长……”何子胜一边听着床板发出的危险的吱呀声，一边从包装袋里掏出一块牛肉干，悠悠开口。

这件事，要追溯到何子胜还是初中的时候。从历史阶段看来，的确是挺久远的了。

初中阶段的何子胜，少了几分现在的猥琐，多了几分当时的稚嫩，保留了几分至今依然存在的傻气。整个人粉粉嫩嫩的，唇红齿白，乍眼看去——用大姐的话说，就是“诱受啊诱受”！

可能是因为当时何子胜的气质太吸引人，也可能是刚上初中，换了一个新环境，他性格里的恶劣点没来得及发挥。一进班级，何子胜就成了班中女生的热饽饽。

相对于一直笑容满面却始终可以和人保持距离的江泽，何子胜实在是太亲切了。女生们有事没事就喜欢和他聊天打闹，当中一个特别活跃的女孩子，甚至还开展了一系列倒追的活动。

对，倒追。

在进入初中没多久，何子胜同学就遭到了女生的倒追。

何子胜简直是手舞足蹈地跑到江泽面前报喜的，附带炫耀一把自己的魅力。

江泽的反应却很淡定，他只是嗤笑着冒出一句：“倒追？你？呵！”

简单的四个字三个标点符号，成功将年轻气盛的何子胜惹恼。不得不说江泽小看了他，在何家几个女人的教育下，何子胜的青春来得比较早。当然，一时冲动的叛逆性格也来得格外早。

也许是想在江泽面前扬眉吐气一把，也许是因为那个女生攻势太强长得太可爱难以自拔。反正当何子胜反应过来以后，他就已经和那个女生发展到了牵手吃着同一条冰激凌外加时常在对方脸上mua一口的阶段了。

和女生交往了大约两个星期，班上开始召集篮球队队员，为下学年的校篮球赛做准备。

江泽本来就是篮球队成员，何子胜则对篮球之类的需要命中率的运动不太擅长。原本也算相安无事，但不想，那女生是个篮球迷。一天到晚拉着何子胜往球场跑，美其名是为班篮球队队员加油，实际上就是一直站在篮球场边缘尖叫……

“这就是你讨厌篮球的原因？”杜可听得一愣一愣，开了一包鱿鱼丝，老实地评价道，“你的接受能力真差。”

“还没说完呢，你打什么岔！”何子胜翻了个白眼，抢过鱿鱼丝又开始酝酿。

11.篮球欢迎你（中）

如果只是看篮球，何子胜也不会有太大意见。

但令他烦恼的问题随着“看篮球”的时间的增多，开始浮上水面。

比如说为什么他那小女友的眼睛一直追着江泽跑；比如说为什么他那小女友一直尖声喊着江泽的名字；比如说为什么他那小女友每次篮球赛结束后都兴奋地扯着他去找江泽……

第一次遇到没有胡乱将他和江泽配成一对的女生，自己初恋的女友，却表现得对江泽好感过甚。

回想起江泽之前那句“倒追？你？呵！”，何子胜心头怒气一阵接一阵。

这人一激动，就容易犯傻。

何子胜憋了好几天，终于还是忍不住犯傻了。

他趁着篮球队训练完毕的时间约出江泽，说要和他“好好”谈一谈。

江江泽如期而至，甚至还比何子胜早到了十分钟。

结果何子胜见到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早知道我女朋友喜欢的是你吧？江泽你个王八蛋！”

……

所谓秀才遇上兵，所谓怒极反笑，所谓不吠的狗咬人更疼。向来梨涡浅笑文质彬彬的江泽碰上了何子胜那么一句怒骂，愣了一秒，笑容敛去，沉着脸回了一句：“你有病是吧？”

所有的战争，最初都是从口头开始的。

都是年轻气盛的时期，一个觉得自己被骗了，一个觉得自己被耍了。咬牙切齿，骂得很了，干脆捋起袖子拳打脚踢。

具体厮打的过程何子胜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像打了鸡血一样拳拳到肉，而且一拳比一拳狠。反倒是平常时不时运动的江泽有点不济事，咬着牙任他揍。偶尔逼急了，不痛不痒地回几拳，力度跟给何子胜捶背差不多。

何子胜初中时是个办宅男，体育运动做得不多，体力很快就不支了。满头大汗地看着面前仍旧安然无恙的江泽，何子胜狠狠地就扫出一脚！

……

殊不知这大半辈子的霉气全部融在了那一脚上。

用尽全身力气扫出的那一脚，好死不死恰好劈在了江泽的小腿骨三分之一的位置（传说中小腿骨节最脆的某个地方）。所以当何子胜听到那道异常清晰的“咔哒”声，并确定了不是从自己脚丫子传出的声音后，他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当江泽脸色倏忽惨白，一声痛哼倒在地上时，他的不安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

一声的报告说，江泽的小腿骨头裂开了一条不算小缝。

和飙着冷汗沉着脸的江泽从医院出来，何子胜很自觉地做好了接受众人谴责怒斥加唾弃的思想准备。先别提自己的家人江泽的家人学校的老师领导，单是班篮球队的成员，都会因此暴怒。

眼看校篮球赛近在咫尺，作为王牌的前锋江泽居然因负伤不能出场。

始作俑者一定要拖出去一百遍掉！

处于何子胜意料，江泽并没有将他供出去。

按照何子胜的想象，江泽应该一开始按兵不动，而后在众人前往探望的时候不经意似的说出“也就是不小心被何子胜踢了一脚而已”之类的话，再然后看着被谴责得要死的他，冷冷地笑一声：“呵！”

……毕竟这才符合江泽外表温和内在恶劣的本质。

可实际是，江泽给众人的解释是“我练球不小心提到灯柱，一切纯属意外”。

这种蹩脚得和“昨天我迟到是因为给迷途的外星人带路了”差不多的谎言，连何子胜都不会信，更别说是其他人了。

但江泽认定了是他自己弄伤的，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瞧着江泽对何子胜日渐冷淡的态度，有心人多少也能猜出点什么。

是的，江泽对何子胜的态度一下冷了起来。

虽然往日里两人总是针锋相对，但毕竟是从小同班一路走来的老相识，多多少少也会有点革命基础般的友情。然而经过那一脚，两人间的氛围简直是降到了冰点以下。人前江泽还能对何子胜点点头，到了人后，江泽是宁愿自己拄着拐杖摔死也不肯让何子胜过来扶他一下的。

这种近乎小孩子闹脾气的冷战，让何子胜倍感憋屈。

但这件事说到底是自己不对，何子胜也明白自己过分了，忧郁地思考着该怎么补救。恰逢有人来问实情，他脑子一热，说了。

于是，出大事了。

第一个知道真相的不是别人，就是何子胜的小女朋友。她总觉得何子胜跟江泽受伤一事有着扯不断的关系，旁敲印证。何子胜也没什么神经，再加上那段时间担心江泽，头脑一发热地就全都说了出来。

何子胜没想到女生会把事情捅出去。

秘密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发展成了一个众人皆知的闹剧。

不光是班里的同学窃窃私语，就连班主任都找上了何子胜，说要“了解一下情况”。篮球队的队长更是直接撕破脸面，狠狠骂了他一通，然后手一拍桌子：“校赛马上就要开始了，祸是你闯出来的，你说该怎么办？”

何子胜被指着鼻子骂了十几次，脾气也上来了，一咬牙就后了回去：“不就是篮球前锋嘛！他能打我就不能打？我替他出赛不就行了！”

所谓怒向胆边生，所谓怒发冲冠，何子胜脖子一硬嘴巴一张应了声，随即就走到那女生面前，恶狠狠地……

踢了脚旁边的桌子。

女生被他吓了一跳，抿了抿嘴，委屈地喊了起来：“你闹什么脾气？这件事就是你错了，我说出来有什么不对！？”

……

是没什么不对。

这件事的确是他做错了，他就算被人骂死也没什么不该。

但你凭什么牵扯进来！？

我伤的是江泽又不是你！我才是你男朋友吧？江泽都没怪我，你激动个毛啊！

从小被妈妈姐姐宠溺只偶尔被发小江泽欺负的何子胜气愤地想。

他觉得自己遇人不淑了，江泽之前那四个字三个标点符号完全表现出了他的愚蠢。

但更令他伤心的还在后头。

何子胜，属性半宅，体育运动差劲，命中率极低，尤其不擅长球类运动。

临阵磨枪的几天练球，篮球队众人大摇其头。但班上男生就那么几个，想找个替补都不行。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让何子胜一同参赛，给了他一个后卫的位置，希望能将伤亡降到最低……

……

结果可想而知。

在队伍里放入一个堪称运动白痴的何子胜，就等于战场上将自己的后背露在敌人面前，再在敌人手里塞上一把刀……

先是何子胜追球追得太慢，往回跑时将同队的人绊倒；然后是他在众队员杀人的目光中速度大增，一下冲到裁判席上撞翻了桌子；接着是他调整速度，跑得不快不慢，严重妨碍了比赛进程，被负伤的裁判吹哨子警告……

看球赛的人笑声不断，篮球队员们啧黑线连连。

最黑线的是篮球队队长，估计他活了十几年，头一回深刻感受到“后院着火”的威力。

所以到后来，篮球队队长几乎是哭着求何子胜安分点的。只要乖乖地在场地边缘跑，让两队队员数目加起来有十个就够了。

何子胜委屈万分。

但也只能听从指挥，在场地边缘奔跑，尽量不让自己妨碍到其他人。

也幸亏篮球队员间配合默契，硬生生四个人打出了五个人的水平。比赛看似顺利地进行下去。

挡球、抢球、借位、走步、发球……

何子胜的作用无限接近于零。

然而上天总喜欢在人失望的时候给他点惊喜，就在何子胜跑得呵欠连连的时候，被抢得激烈的球“嗖”一声飞了出来，狠狠地撞进了何子胜的怀里。

……

据江泽事后回忆，何子胜当时捧着球张大嘴的表情就像见到一枚天降馅饼的二愣子。

球赛已进入了炽热化的阶段，抢红了眼的球员们哪管捧球的是谁，一个个嘶吼着饿狼扑食状向何子胜冲去，张牙舞爪的气势如同恶鬼上身一般。

何子胜在千钧一发火烧眉毛形势紧急的瞬间突兀生出强烈的集体归属感，心底叫嚣着横是死竖是死，今天怎么也得投一个篮为班级体增光的同时也证明自己的实力。于是他当机立断，转身运球马不停蹄向前冲去！

一时间周围看众的声音他听不到了！队友们发出的惊疑不定的尖叫也听不到了！全世界只剩下他和篮球！手一扬，身一仰，用尽全力将球一抛！

何子胜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用一句特别青春蛋疼的话说，他觉得自己跳跃起来投篮的英姿已经定格成了油画。

遗憾的是，下一秒——

球以气吞山河的气势呼啸着撞在篮球架的板上，又以更快的速度猛然反弹——“碰”一声砸在了何子胜还没来得及收回傻笑的脸上……

……

全场寂静。

只有何子胜外涌的鼻血落在木板地上的“吧嗒”声不住回响。

这样是这样也就算了，虽然丢脸，但好歹能挂上个“工伤”的称号。

何子胜如是想。

殊不知人的倒霉永远是成双成对而至，古语有言“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就是如此。

就在何子胜仰着脖子止血的空当，人群中不知谁冒出一句话：“他投的是自家的篮吧？”

……

真是丢脸丢到了姥姥家……

12.篮球欢迎你（下）

B305宿舍里，一片寂静。

杜可憋笑憋得肚子抽筋，下巴抖啊抖的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何子胜一把将零食包装纸拍扁，咬牙切齿道：“从那以后，我就发誓再也不要打篮球了！”

杜可点头，在何子胜杀人般的目光中努力保持严肃。可惜，嘴唇咬了十几下，终于还是破功，“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而后在何子胜狂扔枕头的怒吼中窜出宿舍。

“臭小子！早知道就不告诉他了！”何子胜愤愤地下床抓起枕头。

话音刚落，门又“吱”地打开了。杜可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狗腿笑道：“对了，刚才忘了问你，你和那个女的后来怎么了？她甩了你吗？”

何子胜咧嘴笑笑，一把将枕头扔到杜可迅速闭合的门上。听着杜可在门外捶胸顿足的狂笑，忿忿地骂道：“你个死胖子！”

……

门外的笑声嚣张没多久就消停了，估计是隔壁宿舍的人嫌杜可笑得音量太大，集体将他扛了出去人道毁灭。

何子胜再次将枕头捡回床上，对着空荡荡的宿舍发呆。

自从何子胜在球赛上出了丑，他那个小女朋友就有意无意地躲着他。他也懒得补救，两人的关系一落千丈。反倒是江泽和他的关系又渐渐亲密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见了他在篮球赛上的糗事于心不忍，还是过了怒极的关头决定原谅他。

然后生活还在继续。

书照样读，饭照样吃。江泽依然毒舌腹黑，老姐老妈依然千年如一日的腐。除了江泽，他聊得来的朋友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个。偶尔纠结了，就扯着江某人冲到马路上痛斥应试教育。

让人郁闷至极的初中篮球赛在众人口中转了几个月，也渐渐被人遗忘在了脑后。他的丢脸、他和江泽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打架、还有他那场短暂得像恶作剧的初恋，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般。

只是从那以后，他都没有再碰过篮球，江泽也不知怎么的从篮球队里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