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女子看着自己愈发焦躁起来的马儿，只皱着眉头：“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动静。”
　　“别在这里停留了,我们快些赶路,早些到固元城。”
　　一夹马腹,加快步伐,驱马走出没几步，树林里便传来了扑簌簌的风声。
　　灌木中的两只狐狸都嗅到了另一丝古怪。
　　风声骤紧，箭雨密布，林中飞跳出一群鹿来。
　　一群棕褐色的鹿在领头的带领下，跃出树丛，从两条狐狸头上飞过，噼里啪啦地踹了好几蹄子，唐若反而审时度势地安分了，知道自己打不过，藏得更深了些。
　　鹿群噼里啪啦地落在石板路上，和一行五人对峙。
　　马儿焦躁地蹬着蹄子往后撤，又不服管地甩着头，几人勒住马呵斥几声，才算稳住。
　　为首的鹿顶着树枝般错落的大角，双眼湿润微红，朝着这群人看了过去。后面的鹿还在源源不断地跳出来，将他们包围在其中。
　　青年女子已然拔出马鞍上的长矛，握紧，身后的人跟着她的动作，各自去摸武器，然而都冷汗直冒，双手哆嗦。
　　这鹿群至少有数百，他们绝不是对手。头目双眼微红，一看便是半妖，难道就要折在此刻？固元城近在眼前了，也不知那些军士会不会巡逻到这里……但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希望渺茫啊！
　　刚做好赴死的决心，鹿王却口吐人言道：“我不找你们，走吧。”
　　五人都傻了眼，难以置信，猜想这或许是妖族的阴谋？但半晌，鹿王似乎知道他们迟疑，身后的鹿群分作两半，给他们挪出了那条羊肠小道。
　　他们握紧武器，鹿王不耐烦道：“休要耽误我的事，滚！”
　　马儿却早有感知，不听主人驱遣，飞也似的奔了出去，驮着还在发愣的主人们一路消失在道路尽头。
　　鹿群再度合拢。
　　灌木丛中，唐若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用口型对程锦朝道：“来找我们。”
　　程锦朝目光炯炯地望着她，也用口型回应：“你不是妖族皇帝吗？”
　　“竜州除外。”
　　红狐回以呵呵冷笑。
　　她们嘀咕之后，鹿王却也发了话：“狐王，出来吧。”
　　灌木丛中，唐若拽着程锦朝起来了，程锦朝松手。
　　鹿王身形高大，让一众鹿妖围着她们，自己款款上前来，湿漉漉的双眼仿佛格外纯良。
　　“古蛟王说，让你滚出竜州。”
　　程锦朝立即斜眼瞥唐若，唐若镇定自若，立即道：“我如今身上有伤，走不快，我这不是正在走么，别催，除非你跟古蛟王说，让他亲自接我，载我回家——”
　　“古蛟王不会离开竜州。”鹿王终于也看见了这两只狐狸身上伤势的确都重得过头了，怪不得刚刚一直没有露面，原来是的确没什么本事了，那唐若说得也的确在理。
　　“老蛟王怎忒的小气，既然要我离开，还不送我一程？勉强一个病号速速赶路，我若死在竜州，恐怕才遂了他的愿望。”唐若平日里冷艳惯了，此时也是因为身上有伤，骤然舌灿莲花起来，恍惚间让程锦朝以为看见了子实和明竹，心里颇为想念那些老友。
　　鹿王道：“老蛟王陨落了，如今是小蛟王。”
　　他是个半妖，率领鹿群，是倚靠数量取胜，他虽然秉性温和不爱厮杀，却也对这位千里之外的妖族狐皇心向往之，看对方落魄的狐狸不如狗，却也没有轻视之意，传达过竜州地头蛟的意思后，便心平气和地寒暄起来。
　　“小蛟王就更是亲戚了，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也算她半个姑姑。你回去传达，就说我借贵宝地休养生息，修养好了我便能腾空而去，否则便只能用两条腿，看她如何裁决。”
　　唐若真有些恃强凌弱的禀赋，听见对方家老的没了，只剩了个小的，立即倚老卖老，仗着一些不知真假的“我小时候还抱过你”俨然将自己当做是古蛟王的亲旧，本来还示弱，现在则是不要脸地要薅一薅人家的地皮。
　　鹿王道：“我会传达，不过我大张旗鼓地来，却也要有些交代，你在此地猎杀了不少妖族……”
　　“狐狸吃个麻雀怎么了？生性如此！”唐若已经不耐烦了。
　　鹿王便道：“那兽类便也罢了，若是有灵的妖，在古蛟王裁度之前，你便不能再动，望知悉。”
　　吃一只妖恢复的灵气怎能和吃一只鸡恢复的灵气等同？前者是一条河，后者是一滴水，唐若纵使牙痒，但在人家的地界上，还是咬牙认了。
　　鹿群散去。
　　落魄的狐狸真是不如狗，狐王也是如此，如今受伤不得动手，只能捏着鼻子接受了对方的条件，等鹿群走后，唐若便骂道，一群伪善子，本性吃人时，还不是要集体狩猎，吃人，吃妖，古蛟王就是厨子，给竜州这群妖分配好，吃哪族，或是将老弱的换出来，看着一派和气，还不是干些戕害同族的勾当，还不如她明晃晃地说弱肉强食呢！
　　程锦朝道：“你先前在这里吃了亏？”
　　“呵。”唐若不肯细说。
　　“是不是到时候古蛟王就会派手下来找你？”程锦朝狡黠地调整了下措辞，唐若立即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叫找我，你休想和我撇开。”
　　两只狐狸都看向了脚下通往固元城的路，石板修筑又格外整洁，像是会经常修葺的官道。
　　程锦朝面带笑容，唐若也面带笑容。
　　掐住了红狐的后颈，拖进了树林里：“想都不要想。”
　　“你也走不了。你不进城去吃个什么人么？”
　　“呵。”
　　进了城，天衡宗弟子，受重伤任人鱼肉的自己，想想也知道是什么结局。
　　两条狐狸在森林里，程锦朝自告奋勇要狩猎，唐若却知道浪子回头程锦朝都回不了头，必定是一门心思地背叛她，冷笑着把她先捆在树上道：“好，狩猎，你来做诱饵，我来狩猎。”
　　入夜，因这是两只很高级的妖，即便点了篝火，引来的野兽也不敢妄动，唐若叫程锦朝给她烤肉，程锦朝去寻了些香草，却没找到盐，吃了寡淡的一餐果腹，程锦朝试着运转灵力，化作原形，蜷缩在火边温暖处趴下了。
　　唐若比她更喜欢以原形示人，此时却也没变回，只勾勾手道：“躺我膝头来。”
　　“我不跑。”程锦朝闷闷的。
　　唐若却伸手把她抱过来，横在膝头，看她有一条炭黑尖的尾巴，又去梳其他的尾巴，红狐挥舞着爪子要下去，然而唐若也是狐狸，很懂如何掐住她的软肋，把她捞回来，按在怀中，挠了几处要紧的地方，红狐就乖了，也没有什么办法，合了眼任她乱摸。
　　受伤的狐狸皮毛枯槁，并不像从前那样顺滑，唐若给她梳毛，沉声道：“你知道么，你总也没办法回避的。我知道我们能死里逃生是为什么……开天圣书和吞天神书终有一战，是天道和地道的大道之争，我和明尘不过是载体——她再想杀我，在吞天神书完整之前，都杀不了我，除非我一片碎片都没有。而我要杀她，却也更是不能的，我只是想杀她，她却要除所有的妖，这么想，她真过分。”
　　程锦朝哼哼几声：“除非你要我见她，她要我将碎片给你，好亲手宰了你，否则我不会同意。”
　　“一切只要她决断么？你真把自己当做她的狗么？”唐若故意激她，手上动作却还是轻柔，挠了挠红狐的脑袋，对方眯起眼很是舒服地享受着。
　　“我不认同你。所以我不听你。我不喜欢伤人，不喜欢吞吃掠夺，我喜欢帮助人，我欺哄不了自己的心。”
　　“你不过是被人类驯化了！没了野性，没了本能。”
　　“你有野性，你就去做有野性的妖，我一开始就是家养的，各有各的生活。”
　　“母亲没有放弃你的！她——她很悲惨，我们都没有办法，若是可以，不会让你沦落到被人类抚养！”
　　“我并没有埋怨谁的意思。我细细想了想，我能活到如今，是因人帮助了妖，或许就注定了我要作为妖而帮助人，没什么不好的。”
　　程锦朝说完，翻过柔软的肚皮，躺在唐若怀里，毫无芥蒂地敞开自己的要害，那种种伤口都暴露着，只要唐若稍加用力，她便会极度痛苦。
　　耳朵上的耳坠晃住了唐若的眼，她几乎想要把这被驯化的标志血淋淋地扯下来。
　　终究没有，只道：“你是不是知道该如何将碎片交给我？”
　　“不知道，但有个办法或许能试试。但我不给你。”
　　“你这叛徒！不肖子孙！我们狐族……没有你这样恬不知耻的！”
　　唐若只能骂她，愤愤地把她扔到火边，自己气息未定，添了些柴，看着摇曳的火焰出神。


第126章 天衡篇06
　　“真的,那鹿妖口吐人言，把我们放走了，也不知道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听了来固元城的几个青年的禀报,驻守固元城的天衡宗弟子扶柒深思片时。在驻守的弟子中,她也算是辈分较高的，但是年龄也不算大，全占了辈分的便宜。此时听得人禀报，也未敢擅自决断,仔细地翻阅了一下天衡宗驻守弟子的手册,权衡道：“既是大批量的妖，虽没有伤人的意思，但也不能不小心。”
　　于是她布置好城中军防，有一枚铁印在，能够抵挡一阵。
　　自己亲身前往他们所说的那条小道上,要去查看鹿妖们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竜州的妖怪是出了名的懒散,不怎么出来吃人，因此也不好寻找他们的踪迹，扶柒格外谨慎,打算记下目睹的见闻，或许会对接下来铺到南边的除妖队伍有所帮助。
　　扶柒出发之时,唐若也带着程锦朝出发了。
　　歇了一夜,程锦朝和唐若吵了两架，谁也不能说服对方，甚至也没有动那说服的心思,各说各话,立场鲜明,各自窝心藏火地过了一夜。
　　夜里,程锦朝意识到金色灵力颇有些异动，但若要仔细查看，血色灵力便从中作梗，她体力不支，便提早起来吐纳，没想到唐若听见她的动静，也起来修炼，怕她趁着修炼逃了。
　　早上遇到古蛟王的时候，一个耷拉耳朵一个尾巴低垂，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古蛟王是循着鹿妖的指引来的。来时，竟然还一身人类女子打扮，粗布衣裳，背着背篓，里面装满了些野果山菌，腰间别着一把旧镰刀，麻绳缠作腰带，脚上穿着草鞋，戴一顶竹编的遮阳帽，威风凛凛地来了。
　　若不是张口便是：“狐王，竜州不欢迎你，还请离开”的豪言，程锦朝几乎以为这只是个路过的山间姑娘。
　　唐若声音虚弱，强撑着一股很是稀薄的亲切：“这不是九九侄女么，现在成古蛟一族的王啦，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古蛟王抬起帽檐，露出一张被晒伤了显得发红的面颊，睫毛又长又密，一双滚圆的黑眼珠子颜色剔透，转了好几圈，扫过这两只狐狸，缓缓道：“还真的伤重了，我给你们指路，从这里走，能快点到南州，滚。”
　　侄女一句话戳得唐若更虚弱了：“我这次来，没有什么计谋，我也想快点走，别催了。”
　　听见她“没什么计谋”，古蛟王冷笑一声，没有搭理，瞥向程锦朝道：“这是？”
　　唐若道：“家门不幸，这是我不争气的妹妹，妖族叛徒，上赶着给天衡宗当狗，汪汪狂吠着要回主人那里去。若不是要关押她，我也不至于走得这么慢。”
　　程锦朝憋了半口气，也没说话。
　　古蛟王道：“哦，开始演戏了。”
　　唐若无奈道：“上次偷你家祖坟，是我不对，我无意冒犯古蛟的祖宗们，我就是去……找下东西。”
　　“东西找着了吗？”古蛟王抱着胳膊。
　　“找到了。”
　　“上次不是说没找到，还要开我祖爷爷的棺？”
　　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找东西？难道是找吞天神书碎片么？程锦朝心中心念电转，噗嗤一声笑了。
　　唐若狠狠掐住了她的后颈，对古蛟王道：“我不开玩笑了，归一，我的确要走，我心中迫切要回我组地去，你能否帮我一把？”
　　原来古蛟王名字叫归一。
　　“我不会出竜州的。”古蛟王笃定道，却也没说什么要让她快滚的话了，只定定将程锦朝打量片刻道：“天衡宗容得下你么？是妖就没有不吃人的，不吃就会死，吃过人的就会被杀——”
　　“我会吐纳灵气。”
　　古蛟王眉毛一抬，正了正她的帽子：“扯淡，妖能吐纳的灵气极其有限，否则也不至于吞噬。你一定有什么骗过那些修真者的办法，我就不问了，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慢慢挪。”
　　唐若还是不死心道：“你不出竜州，能不能带我去狩个什么猎，我被这拖油瓶拽着，连人也捉不住，伤口好得慢，行路也慢了。”
　　古蛟王好心地从背篓中提出两只被草绳五花大绑的野鸡来，抄起镰刀就地斩了些药草补充进背篓，一路哼着歌小跳着离去了。
　　唐若只能道：“去烤鸡。”
　　程锦朝照做，心里想着古蛟王的话，找到一处水坑给野鸡拔毛，手上的动作不自主地停下了。
　　狐王正在附近狩猎其他兽类，听得一声惨叫，程锦朝知道又是个活物被抓来了，心里想着事情，不由得松开了野鸡，野鸡噗通跌进了水坑里，滚了一身泥。
　　唐若惊叫起来：“你在做什么！”
　　“想事情。”她坦然道，把泥水里的鸡捞起来，干脆抹了层泥巴，唐若翻着白眼把猎物扔来：“呵。”
　　“我本以为，我能行善，是因我道心坚定——但后来听尊者也说，妖本性是吞噬与毁灭，我虽也有感知，但总有一股另外的力量阻止我吞噬，因此我能够吐纳循环。今天听古蛟王说，妖几乎不能吐纳灵气，只可吞噬，不可释放，我在想，这就是因为地之道的载体与如今的天道不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