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知中，敌人是不存在的。
　　人皮。
　　她有点想让程锦朝快点恢复过来，好给她说说，四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可程锦朝此时仍然明灭闪烁，似乎在与夺舍者斗法。
　　妖和妖争斗，她帮不上忙。
　　感知中，下方有个无比巨大的恶，仿佛是一团，在很远很远的地下。
　　松开程锦朝，明尘并没有轻举妄动，只有感知什么东西靠近时，她抬手杀掉。
　　然后，就是听程锦朝愈发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感知中，那变幻极其激烈的灵力波动。
　　只不过没多久，程锦朝就恢复了平静，剧烈地抽起气来，挣扎着坐起。
　　“尊者——”
　　明尘：“嗯。”
　　倒是有些遮掩不住的得意。
　　程锦朝是有些本事在的，她明尘教导有方，就是在这剧烈的斗争中还能保持本心，不错。
　　“我被人夺舍了——它，它，它是蛙妖！它就在这底下！”
　　蛙妖，人皮。想来也是。
　　“在这里等，遇到危险就跑，”明尘短暂叮嘱过，一挥剑，“方向。”
　　“正下方！”
　　挥剑而起，飞掠而下。
　　邪恶近在咫尺，她抬手，还没给自己上一道禁制，深渊中，传出一道黏腻的，什么液体滑过岩石的恶心声响。
　　她蹙眉，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然而，面前忽然一道极强的灵力直扑胸口。
　　她闪身躲过，背后，一道更为强大的灵力，贯穿了她的心口。
　　“程锦朝”站在平台上，望着深渊贴着岩壁张开血盆大口叼住明尘的蛙。
　　“程锦朝”有些怜悯，垂着头，仿佛在嘲弄，深渊下，明尘仿佛折断的花瓣，柔弱得令人生起轻视之心。
　　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程锦朝轻声道：“唔，明尘，你真傻，你为什么总是相信妖呢？”
　　总是。
　　她没有。
　　她只有一次……明尘其实还能动，但是蛙类柔软的口腔使她使不上力，加上不断流血，她意识有些涣散，回顾起自己的人生，想着，难道她真的相信了很多次妖么？吃过一次亏，还会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么？
　　仔细想想，她太容易心软，太容易，迫切地想证明世界上有好妖，就一次次地……犯下自己犯过的错。
　　她的那只，已经不愿意被提及名字的狗。
　　还有……九尾狐王。
　　程锦朝，也算吗？程锦朝是被夺舍了，还是……本身就……
　　她忽然乱想起来。
　　她很累了，人因不甘心犯下的错一次次弥补，就总会存着侥幸，犯下更多错误。
　　还是这样愚蠢这样低级。
　　好与坏又如何呢？
　　一直以来都在崩散的道心有些维系不住。
　　什么宗主不宗主的。
　　可她是天衡宗的尊者，是要除灭天下妖族的人，就这么被一只蛙吞掉，化作养分，等对方消化一段时间修为暴涨，成了天下人的灾厄……
　　剑刃没有脱手，狠狠地一拧，黑色长剑从蛙妖的眼珠子中穿了出来。携带惊人的雷暴，愤怒地轰下，照亮了整片深渊。


第34章 熊妖篇08
　　然而,雷暴终究没有轰鸣在蛙妖身上。
　　因为蛙妖把她吐了出来，忍着痛，奋力地用脑袋托着她,免得她跌下岩壁,坠入深渊。
　　深渊最下面有一道极强的禁制，在照亮的一瞬间看到了。
　　是程锦朝看到的。
　　金色灵力和黑色灵力融为一体，与混沌灵力纠缠起来。程锦朝注意到了人皮靠近，忽然想起了在望月城的遭遇,暗道这里的熊妖恐怕都成了人皮,要是一会儿还不能取胜，自己只能被混沌灵力蚕食。
　　于是就像拔河时忽然撒开绳子，她猛地撤回，拼命游走，寻找机会,至少要等明尘杀干净这些人皮。
　　不然自己在这里和混沌灵力缠斗,明尘还没杀人皮，自己就完蛋了，这冒牌货指不定要做什么呢！
　　没想到在她刚撤退的一瞬间,那冒牌货居然就假装是她，还大喊什么被夺舍了。
　　最奇怪的是,她望见明尘脸上忽然露出了轻松释然的表情,就极其放心地挥剑下去了！
　　你这么大一个尊者，你竟然不好好核实核实我的真假，我是妖怪,你竟然就信了？程锦朝半是生气半是自己也说不出的喜悦,却来不及多想,又要冒出来和混沌灵力缠斗。
　　没想到就看见深渊下一只蛙张大嘴等着明尘,并发出一道极强的灵力。
　　明尘让过，在那一瞬间，混沌灵力陡然翻倍，变得无比强横，仿佛滔滔洪水，要淹没她细弱的灵力。
　　她记得明尘说过，分出来穿人皮就相当于将魂魄分成多份。她想到那么多的熊妖变成了人皮，想到了混沌灵力的消长，脑子中忽然明白过来，夺舍自己的，就是这只蛙！而这只蛙，就算不是望月城的蛙妖们，也绝不会没有任何干系！
　　可刚明白，那膨胀的混沌灵力就完全倾吞了她的身体，周身灵力凝聚成极其锐利的一支，要在明尘闪躲之际杀她。
　　电光石火之间，程锦朝的灵力被吞没，蛙妖借她的身体刺出凌厉一击。
　　她是妖，她是……妖！那么蛙妖能做到的，万一她……反正是，死路一条！
　　她极其大胆地驱使已经化为一束的尽数灵力突破体外，附在击杀明尘的灵力上，狠狠地一击，偏转了半分。
　　而果然不太行，她本就脆弱的灵力就要消散。
　　却又发了狠，看见那蛙妖，想起自己体内混沌灵力的暴涨。
　　如果她是蛙妖，现在还会有别的后手保留吗？应该是不会了！灵力都在程锦朝身体内，倾力一击，那么蛙妖的身体——她也不敢说自己会什么穿人皮的秘法，可夺舍——她被夺舍过，她有经验！
　　灵力尽数钻入蛙妖内府。
　　而蛙妖内府果然只有少部分灵力看家！可尽管如此，仍然比她的灵力浑厚许多。
　　但明尘那愤怒的一剑，让蛙妖内府的灵力蒸发了将近一半。灵力再次一分为二，黑色灵力冒出来，贪婪地吞掉了蛙妖的灵力，而金色灵力似乎累极了，停在内府中，静静修养。
　　再有意识时，就看见惊天的雷暴响彻深渊，电光轰然炸起，而她居然……叼着明尘。
　　她立即把人吐出来，忍着被剑戳瞎的痛苦，埋头将明尘放在自己身上。
　　然而她是狐妖，果然不适应这蛙的身体，竟然不知道怎么变换形体，使唤起来也不利索。
　　只好抱歉道：“尊者……我没用，我现在这样好恶心，我明明长出第三条尾巴，还是不敌那冒牌货。它现在在我身体里，您打得过吗？我现在长着……嗯这黏糊糊的爪子，我可以贴着岩壁跑。”
　　明尘剧烈地喘了口气，却没说什么，反而猛烈一踩。
　　程锦朝险些被踹下岩壁去。
　　那瞎了的一只眼抬着头，就看见“程锦朝”的笑容还没收起，空中浮现出明尘巨大的道身，深渊中冒出无穷无尽的黑气，简直像是虫子一般源源不断地往上爬，而明尘在半空中，通身极大光明中泛着依稀血色，道身威压如钟，双手合十掐诀，一道难以言说的力量压住了“程锦朝”
　　而“程锦朝”腰间的玉符陡然放出光明呼应着明尘的光，一下子将本要逃脱的“程锦朝”束缚。
　　明尘本尊长剑抖开，结成千条剑影组成的剑阵，夹带着丝丝电光，朝着“程锦朝”疾射而去。
　　程锦朝苦涩地想，自己后半生就要当一只□□了。
　　然而，剑阵却将“程锦朝”重重锁定，“她”在其中剧烈惨嚎着。
　　剑阵外，一只熊妖站起来要跑，被明尘击碎。
　　另一只站起来，被击碎。
　　好几只不同方向的熊妖统统站起来，朝不同方向跑，全被毫不留情地化为齑粉。
　　随即，程锦朝忽然感到内府中，混沌灵力愤然嘶吼而来。
　　她骤然明白了，勇敢离体而去，奔向自己原本的身体。
　　然而没离开半瞬，身后的蛙妖仿佛能够看见灵力，舌头飞速射出，黏住了她。
　　她大吃一惊，这全部的带着魂魄的灵力在体外多留一瞬，都会消散不少。
　　那蛙妖黏着她的身体，猛地疾射向深渊而去。
　　明尘收回剑阵，拎起程锦朝的身体，跳下深渊。
　　程锦朝看得清楚，真想大喊一声她现在该死，死得不冤，不要带着她的身体，怪累赘的，她可不想给人添麻烦。
　　可没有肉/身，越想大喊，灵力就消散越快。
　　她只能默念心法，维系灵力。
　　这蛙妖似乎也有意用她引明尘下来，居然没有直接吞掉，只是不知用什么法宝一卷，蛙妖化作一个矮胖的妇人，手中捏了一枚透明的瓶子，将她的灵力统统塞了进去。
　　瓶中金黑灵力合一，化作和她本体很是相似的一只狐狸，通体金色，尾巴梢一抹黑。
　　程锦朝知道自己被困瓶中了，无论如何挣扎也没有用。
　　明尘看不见，不妨碍蛙妖解说道：“狐狸的魂魄，我装好了。尊者，你我做个交易。”
　　明尘悬停半空，左手捂着伤口，拧着衣裳，仍然止不住血从指缝中渗出。
　　程锦朝急得要用头撞瓶子，却无济于事，现在她不过是一团灵力，撞也撞不出什么感觉来。
　　做什么交易？交易也是要等价，她一个小妖怪，怎么能换一个尊者？这蛙妖又是潜伏，又是杀了熊妖，付出这样大代价和心血，图谋的一定不简单！
　　还有什么可考虑的？一向沉着的程锦朝着急得不得了，可着急无用，只能默念心法。然而心法需心静，现在的她静不下来不说，甚至还想要对天吼叫，学学狼崽什么的。
　　“说。”明尘低声道。
　　“我长话短说。你一路走来，想必也有些猜测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盘古遗迹。别说没用的。”
　　“尊者好见识。没错，这里是一处盘古遗迹，却也不是。你们最初的修道者就是进入盘古遗迹窥见大道，才开了修真的起源。而我们妖，也有我们自己的遗迹，来自盘古，却也不是盘古留给我们的。”
　　“根源之恶。被根源之恶污染过的盘古遗迹。”
　　“正是。”
　　蛙妖冷笑一声：“我们妖与你们人一样，都是开天以来的造物。盘古不认可我们，我们却也要活！我们生来就能感知灵力，这岂不是我们的造化？”
　　明尘不耐烦：“不要说这些没有用的。”
　　“你怕了！你们人，向来是以己度人！你们说，我们妖生来就是毁坏盘古的造物的破坏者！而为什么不能说，盘古制造的这一切造物，生来就是该为我们吞噬而存在的！难道不能说，你们人，生来就是我们的食物！你们人太傲慢了！你们说创造才是正道，我们说毁灭才是正道！”
　　明尘挥剑，蛙妖急忙道：“狐狸还在我手里！”
　　剑气擦着蛙妖的面颊掠过，击在巨大禁制上，被反弹回去。
　　明尘侧身让过，眉头不禁拧了起来。
　　蛙妖察言观色，喘着粗气笑道：“尊者想必知道了，我与你交换的条件就是，你打开这个禁制，我把狐狸还给你。”
　　接下来，就是沉默。
　　程锦朝强迫自己运行心法，平静下来，壮大灵力，做自己能做的事。
　　明尘却持剑捂着心口，面色却平静。
　　蛙妖愈发将瓶子举得很高，脸上流出冷汗来。
　　也不知沉默多久，终于有人说话了。
　　“我打不开，”明尘道，“但我也与你做个交易。”
　　蛙妖一抬头，明尘横过剑，周身剑阵再度浮现。
　　“我用你的命，换狐狸的。你有两个选择，和狐狸一起，死在这里。第二，你和狐狸都活着，你把狐狸的魂魄给我，我把你的命给你，放你出去。”
　　“你忍心吗！”蛙妖又高举程锦朝。
　　程锦朝默诵过一遍心法，心里暗想，这才是明尘尊者。
　　亲手杀了吧，亲手杀她，她这样壮烈，按尊者的性情，若是见到她母亲，一定不会说她的坏话。这样，她直到死都是一只好妖。既然不能做有用的好妖，那就不做拖后腿的妖。
　　她心里大义凛然。
　　明尘：“她本就是妖，有什么不忍心的。”
　　“你要是忍心，你早就杀了。”蛙妖居然还在说这些，反而让程锦朝觉得奇怪。
　　她自己对明尘抱有幻想就算了，为什么这么一只蛙妖总是觉得明尘会看在她的份上被要挟呢？
　　还说得这样奇怪，什么“忍心”不忍心的，还需要忍？
　　明尘听罢，并没有答话，只是举起剑来。
　　剑阵蓄势待发。
　　蛙妖：“等等——万一我交出狐狸，你却杀了我呢？”
　　明尘面色不改：“那时死，和现在死，你选。”
　　“给你——”
　　瓶子被抛出去的一瞬，蛙妖向反方向逃离出去，临近深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吸她，她利用蛙妖的蹼攀爬在岩壁上，回身望，明尘居然真的只是接过瓶子，并没有追过来。
　　她急忙飞速奔逃。
　　程锦朝真想大喊一句明尘既然有余力，干嘛不杀了——
　　还没想完，那蛙妖逃得飞快，明尘就跌在平台上，还拽着她的身体。
　　瓶子被打开。
　　明尘已经不太动了，长剑化作竹杖，跌落一旁，嘴唇苍白。
　　程锦朝飞速钻回自己身体，顾不上感受第三条尾巴长出来的喜悦，刚爬起来，就被玉符中冒出来的光捆绑住，狠狠地摔了个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