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不要离开我。”

五.身世与变身

【 经历上次的季硕彦调戏事件后几个星期里，疏影不论看见哪位多看他几眼都会惊恐如小兔 乖乖。

某天上街，赵家大公子调戏一位PL姐姐。赵公子拿折扇挑着姑娘的下颚，流里流气的说：美人儿，给爷笑一个。

那姑娘不睬赵公子，而转头看有几分姿色的疏影，等待疏影的青睐。

疏影赶紧将姑娘的手放到自己下颚上，说，美人儿，大爷给你笑一个。 】

“不要……不要离开我。”

疏影说，如同低低的啜泣，更像是哀求。

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他的脖子，将他拽起，举过头顶，正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迎上那目光，没有一丝犹豫与恐惧。

玄廷却什么都没有说，那双手毫不温柔的握得更紧，几乎掐断他的筋骨。一片空白的失血感充斥头顶。

那双手轻轻一扬，疏影瞬间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在沙石地上磨行了十几米。

渐渐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是三天以后。

睁开眼，看到的是罗衣憔悴倦怠的脸，脸上徒然多出了许多新的伤痕。看见他睁眼，欣喜光从她的眼神里，就可以读出。

疏影刚想起身，就觉全身疼痛异常。挣扎几下，最后倒在床铺里。

罗衣心疼的看他，示意他不要起来。

“师父，你的脸……”

“没事。只是一些皮外伤。”

“他，伤的你？”

罗衣苦笑，摇摇头。她想了想，终于问，“疏影，玄廷，原来就是你一直喜欢的人。”

疏影转过身，背对罗衣。

沉默一段时间，疏影低低的问，“师父。你说，我还有希望么。”

罗衣站起身，叹了口气。顿了顿，说，“疏影，你真傻。”

玄廷哥哥心中最重要的是力量。父亲是他一直追随的。他希望拥有超过父亲的力量。其余，无论权利，金钱，王位，感情，他一丝一毫都不在乎。这些东西，在他心中没有任何地位。哥哥比任何妖都厌弃人类。所以，疏影，不要太傻了。

你要爱他，便只能远远看着他。

罗衣在苍谰山北有一座小庭院。四间小屋，天井里种有茶花树，八月桂和各色花儿。疏影说这庭院是原先一位朋友的，现在这位朋友事务多起来，就将庭院交给她。

因为这里地处荒僻的远郊，疏影住着十分无聊。闲着就逗逗蛐蛐儿。没事坐在荷塘边看枯荷。因为已经是冬初，所以疏影不敢下水。

一日疏影在荷塘边的泥土地中挖藏着过冬的贝壳，突然脖子上有极轻微的触动。起初他以为是罗衣，便头也不回的示意不要拍他，自顾自专心挖贝壳。

而那拍动声并不停息，疏影烦躁的回头。

是一个背上又两对晶莹翅膀的小家伙。两三岁的模样，浅浅的绿色头发精致的贴在额头和鬓角上，堇色大眼水盈盈扑闪扑闪，明亮如星辰。

而这样一张脸赫然出现在离疏影脸颊仅仅几寸远的地方，疏影大叫一声，跌进湖中。

小家伙好奇的看着疏影在水中扑腾，然后欢快的飞下去，将疏影拖起来。（你没有看错，小家伙力气就有这么大。）

疏影坐在内堂里的炉火边，批上一条厚厚的羊绒毯子，头发湿漉漉，不住打着喷嚏。而此刻作为病人的他却被冷落了。

在同一间屋子的八仙桌边，罗衣饶有兴味的逗着这个小家伙。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呢？”

“呶呶。”

“那么，小呶呶，你为什么到山北来的呢。”

小家伙啾啾叫了几声，说，“闻到妈妈的气味，就飞过来了。”说完转头在疏影额头上吧唧亲了一口。

罗衣愣了愣，噗啐一声笑出来。疏影感到一阵昏厥，伸手想要去打小家伙，小家伙自己乖乖的将肉嘟嘟的脸伸进他的手掌里，甜美的蹭着。

“妈妈就妈妈吧疏影。不要跟小孩子计较。”罗衣握着嘴笑不停。

疏影委屈的说，“我连老婆都还没娶啊。”顿了顿，又说，“你明明说过它的年龄比我大得多。”

小家伙停下站在疏影头上，调皮刨几下。疏影的头发迅速在它的魔掌下变得乱糟糟。

疏影摸摸有汗的额头，朝小家伙说，“给我飞得远远的……快飞走!”

最近疏影的活动之一便是躲着呶呶。然而小家伙始终死死的黏着疏影，似乎激怒疏影便是它的人生追求。

而且小家伙对蜜饯有尤其的爱好，不只橱柜里的蜜饯会在极短时间内迅速失踪，更让疏影愤怒不已的是，买来的蜜饯，罗衣大部分都给呶呶吃了。

“为什么你这么偏心，师父！！”

“好歹它也是个小孩子啊，”灿灿笑两声，觉得不妥，补充，“看起来比你小。”

（因为你不够可爱，节哀。）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某一天疏影去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冬至前几天罗衣让疏影去猎一些小动物贮藏起来准备冬至用。

那日有几个附近村子的村民来找罗衣帮他们看看屋舍做几张灵符，贴在门上来阻止一些小妖进来偷取冬至的食材。所以那天只有疏影一人去林子打猎，当然，起先还包括那个小跟屁虫。

“妈妈，你打猎要打些什么呢?”

“跟你差不多大的兔崽崽，野鸡崽崽。”

“为什么妈妈不打大老虎呢？罗衣姐姐打回来的大老虎、大熊很好吃。”

“因为……”疏影纠结于小家伙口中的“疏影妈妈”和“罗衣姐姐”，又不想告诉她自己法力太糟糕，不能捉大老虎。于是说，“哪里来那么多问题？不许问问题。”

呶呶不说话了，停下翅膀站在他肩膀上。

正当疏影好容易看见一只灰色的兔子在不远处草丛里，疏影小心翼翼举起弓，架好简，对准兔子。（山北动物奇多，什么季节都有动物满地跑。）

突然呶呶追赶一只蝴蝶，欢快之中发出“啾啾”的声音。兔子闻声，奔命一样的跑了，疏影追了几步，自然是追不上，只有眼眼看着到手的猎物飞了。

疏影转头对呶呶愤怒的说，“你是扫把星么，跟你一起就倒霉。”

呶呶不知所云的看着他，飞过来拍拍他的头，又挠了挠他的鬓角的头发。

“走开，我不想再看见你。”疏影架起弓，朝竹林深处去。

呶呶站在原地，呆呆望着疏影，抽泣了几声，哭着飞走了。

走了不多时，身后没有动静。小家伙果然没有跟上来。

远处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疏影望去，是一只小貂。他大喜过望，将自己埋入灌木中，眯眼，将箭矢对准貂的身体。

箭迅速离弓，直接贯穿入貂的脊背。貂惊叫几声，夹起尾巴跌跌撞撞向林子深处跑去，疏影迅速跟上。

追了一段时间，到了一座山下。山底有个大洞，貂跑到那里，突然不动了。疏影刚想扑过去捉住它，一个女子款款走来，抱起貂。

是仕女的模样，头发乌黑，发梢极其整齐，穿着似乎很早以前的和衣，里赤外萌黄。有意无意的抬头看了疏影一眼，妩媚无比。

随后缓步走进山洞。

疏影并没有意识到事情蹊跷，旋即跟上去。

刚走到洞口，她看见女子站在洞里不深处，正对他，轻轻拍了拍小貂脊背，细致的抚摸那支箭。

迅速将箭从小貂身体里拔出。便随着小貂痛苦的尖锐嘶叫。

随后，她俯下身，舔舐箭上的血与肉。然后张大嘴向小貂的脖颈咬下去。

疏影脊背发冷，身体的每一根毛孔都迅速收缩，想转身跑，却怎样也动不了了。那洞口仿佛有一种巨大的吸力，一点一点将他吸入洞中，不留一丝挣扎的余地。

地上是貂的皮毛，面前的女子轻轻拭了拭嘴角的血迹，将手往疏影伸过来。

“真漂亮，我的又一个食物。”

疏影狠狠转头在她的沾血玉手上咬了一口，女子立刻松手，恶毒的看着疏影。

旋即又喜笑颜开，手指摸着他的脸颊。“乖乖的，居然还能挣扎。放心，待会儿，不用我亲自动手，你就会一点一点，被这洞所吞食。年华，元气，还有这漂亮的脸蛋。来给予我无尽的青春。”

疏影死死的看着她，说，“你到底是什么怪物？你到底要对我做什么！”

“这个洞是我的胃，它会吃下你的青春，来维系我的皮肤，让我不会长出那恐怖的皱纹和白发。乖乖，放心，不会太痛。”

女子说完，将玉指放到他的眼睛上。他的眼神渐渐迷蒙，然后沉沉睡去。

睡梦里，他沿着从前的那条小河一直走。他看见河里有鱼，便跳下去捉。突然一只手伸下水来，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提起来，用棍子打他的背、肩膀。

随后那个人又变成玄廷。他抚摸他的身体，然后狠狠向他的脖子咬过来。

他轻轻啜泣着，泪水滴进河水里。他侧过头，看见一直巨大的妖狼在啃咬他的皮肤，而他，沿着生长的过程，一点点变矮，变小。

从十八岁到十七岁。到七岁，到六岁。

不，不可以这样。

他咬紧牙，狠狠挣扎了一下，甩脱那梦魇。

醒过来，他看见刚才那女子，看见他时惊恐的神情。女子乌黑的头发忽然出现了许多白色，眼角也出现了细纹，皮肤不再光滑。

她将又尖利指甲的双手向疏影伸过来，掐住他的脖子，朝他的耳朵咬过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你变成了孩子，为什么将我的妖力吸了去，为什么我的皮肤，头发！头发！我要吃了你，我要……”

疏影疼痛的嗷嗷叫。女子的手突然朝他的胸口摸过来，尖利的指甲掐入他的皮肤里，一点一点往里掐。

疏影疼得昏了过去。

女子还扑在疏影身上撕弄。突然一只手向她脖颈掐来，轻轻一握，女子的脖颈被扭在那只手中，扭曲起来。女子甚至没有时间挣扎，就被扔到墙上。

男子看了看昏在地上的小男孩，转身走出洞口。

洞口倚着一位淡漠的白色少年。他低低说了一句，“大人，要救他么。”

“随你意。”

淡淡的三个字，对于少年来说，就算是许可了。他蹲下身。张开洁净的五指，覆盖在男孩胸口留着汨汨血流的伤口上。

随后抱起男孩走出洞。

“大人，他伤口很深，我只是暂时止住了血流。但是伤口不能自行愈合。还要救他么?”

“将这个给他吃下去，”男子说，随后又补充，“你自己决定。”

少年有一些讶异于男子与平常不同的行为，接过男子递过来的药，放入男孩口中。轻轻一握两颊，药悉数咽入口中。

疏影醒来时，看见身边神情淡漠的少年，从头顶到脚底都是一色的白，没有其余的颜色。他张了张嘴，少年说，“叫我落白。”

疏影轻轻顿了顿喉咙，说，“落白，我这是？”

说话的声音极其稚嫩，将他自己吓了一跳。回想了一下，想起洞中那一会，自己好像是被那什么妖怪误捉入洞中，想吸自己的年华，没想却让自己吸走她的年华。

然而他并不想变回六岁。

“你被水华妖所捉，幸好我们大人及时发现你。我们大人从来都讨厌人类，你真幸运。”落白说。

讨厌人类……这几个字在疏影心底斟酌着，随后满怀希望的问，“你们大人呢？”

落白说，“大人有事，现在不在这里。等等他就会回来，所以我们在这里等他，一步也不能离开。”

“那么……”

“不要问这么多问题，我们大人不喜欢。”落白说。

疏影听了，乖乖闭嘴了。他想起了呶呶，还没有遇到水华妖的时候自己对呶呶说过同样的话。要是呶呶在的话，自己一定不会被水华妖所伤。呶呶很厉害。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歉疚。不知此刻罗衣和呶呶有没有因为没有找到他而难过不已。

太阳渐渐偏西了，疏影站起来四处走动着，一刻也坐不住。不时看看瀑布湖水里的鱼，捞起裤脚下水捉鱼。或者看着落白盘腿一动不动坐在湖水边修炼着什么功，好奇的在他身边不断转悠。

落白始终不理他，只是偶尔淡淡说，“小心伤口撕裂了我可没有那种珍贵药给你吃”或者“水深掉下去没有人救你”几句话。

在黄昏的时候疏影无聊的跳进水里，不敢往深处去。变成身高不足一米一的小孩，做什么都不方便。

不知还能不能变回来。不知罗衣和呶呶还能不能认出自己。不知呶呶还会不会喊自己“妈妈”。

他回忆起来。一只鱼从他脚旁游过，蹭了蹭他的腿。他立刻扑过去，追上那条鱼。

“大人。”

听到落白的声音，疏影停下捉鱼的动作，抬起头。

六．锁寒阁

【 疏影总是喜欢从呶呶那里骗蜜饯吃。话说一天罗衣买了蜜饯回来，分给两个人，呶呶的又比疏影的多得多。他俩发生了如下对话。

疏影：给我一点你的吧。

呶呶:不要，疏影妈妈自己也有那么多。

疏影：呶呶，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呶呶（眼睛一亮）：什么游戏？

疏影：我来演猴戏里面的猴子。

呶呶：那我呢？

疏影：你演那个陪猴子玩的叔叔，不断的塞蜜饯到我嘴里。 】

“大人。”

听到落白的声音，疏影停下捉鱼的动作，抬起头。

是玄廷。依旧是一袭白衣，只是花纹与那日略有不同。

尽管早有心里准备，他依旧心跳不已，几乎不敢正视那个方向，徒然低头拨弄水藻。

“落白，今夜回锁寒阁。”

“是，大人。”落白说着，轻轻飞起身，捉起疏影，将他提到岸上。落白对疏影说，“大人今天要回去。”

疏影问，“那我可以跟随大人么？”

落白想了想，说“我不能做主。你自己问大人。”

他抬头看了看玄廷。他已经往林子外走去，没有丝毫要等他们的意思。

疏影深深呼吸，鼓足勇气，朝那个方向高声喊，“大人，我……我可以，跟着你么？”

那个身影停了停，随后继续往前走。

疏影回头看了看落白，看到他脸上竟然有笑容。

“大人这就是答应了。快谢谢大人！”

疏影长长舒了口气，迅速由不解、迷惑、失落，到释怀，宽慰。

随后快乐到再也无法抑制，有些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狂喜，轻轻捂住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锁寒阁坐落在一条河上。阁子很大，但是十分雅致简约。一如它主人的风格。

锁寒阁有许多院落，都荒芜着，如此却更显随意。

锁寒阁时常极冷，与它的名字相符。这里有最美的月色，夜里月亮升上来，仿佛就在锁寒阁上方，照着这阁子。北国的人都说，月亮是从锁寒阁升起的，是锁寒阁那位神仙点起的灯烛。能够与锁寒阁月色相媲美的，便只有月转廊。

而在锁寒阁的深院中，疏影裹在落白特意找来的狐皮裘里，在月色中，带着笑容，沉沉的入梦。

听到叩门声，疏影用棉被裹住头，抱怨说，“师父，我就起来。”

突然觉得不对，睁开眼，看到的是如薄雾一般的帷幔。他想起来这里是玄廷的锁寒阁，于是立刻从床榻上跳下来，将脚塞进过分大的鞋子里。

“来啦来啦。”疏影开门。是落白。

落白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他，说，“这里是大人让我给你找的衣服。我带你去洗个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