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寂静,即便无人欣赏,花儿依旧开得娇艳。
她走过去,拉上窗帘,将那大片的娇艳完全隔绝在自己的视线之外。
陆钧几乎每天都会来, 通常情况下他不会说话,只是望着顾蕊出神。
顾蕊从一开始的极端厌恶,到后来愈发的麻木, 渐渐地她甚至可以忽视对方, 任由对方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 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
她常常坐在书桌前, 安静地默写各种高考的知识点。
陆钧见了, 便问她是不是想学习,想参加高考。
顾蕊强忍着恶心, 反问:“你把我弄到这里,不就是想让我错过高考”
陆钧失笑:“我没那么无聊。”
顾蕊:“那祝鑫芝呢?”
陆钧脸上难得露出诧异的神情:“你怎么猜到的?”
顾蕊讽刺一笑:“如果我没猜错, 你和她的女儿顾思晴已经被送出国了。”
陆钧意味深长看了顾蕊一眼:“你怎么知道?”
顾蕊懒得解释,这些日子她被困在这间房里, 倒有了空闲去思考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
见顾蕊不说话, 陆钧笑笑:“我抓你来,并不是为了不让你参加高考,时间只是巧合。”
“不过这个巧合, 恰巧能满足那个疯女人的要求,也算是让我耳根清净了一些。”
“疯女人?”顾蕊固然厌恶祝鑫芝,却还是难以理解对方的冷血, “用不用我提醒你,你和你口中的疯女人有一个女儿。”
陆钧低头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很不耐烦,“那女人算计了我,我并不想和她有孩子。说实话那孩子并不讨喜,和她的母亲一样。”
顾蕊冷笑一声,默然不语。
“你不信?”
顾蕊淡淡道:“和我没关系。”
陆钧静静打量着顾蕊, 突然问了句:“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我和你母亲的事?”
顾蕊猛地抬头,眼里是掩不住的愤恨,“你别想往妈妈身上泼脏水,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你不想听?”陆钧轻笑一声,“可惜了,你的意见并不重要。”
陆钧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的花圃,他要眼神飘向远方,像是陷入久远的回忆。
“第一次见到温灵,我只是在想不愧是被我大哥看中的女人,结了婚还能让他念念不忘的女人,确实很漂亮。”
“从小到大,大哥看中的东西我都想要。女人,自然也不例外。”说到这里,陆钧推了推手上的翡翠扳指,“我用了很多法子向她示好,所有能用的手段也都用尽了,可惜她不为所动,身边的人都说我犯不着为了一个人女人如此大费周折。”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个女人罢了,我这样告诉自己。但是当我看见温灵对顾城华露出那种满怀爱意的表情的时候,我竟然觉得无法接受。”
“索性,我也不想当什么假惺惺的追求者了,比起各种讨好各种碰壁,还是权势好用一些,”陆钧顿了顿,别有深意地看了顾蕊一眼,“幸运的是,温灵很爱你,也很爱你父亲,所以她不得不妥协……”
顾蕊紧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这个……畜生……”
她忍无可忍,恨不得将眼前的男人生吞活剥,她抄起桌子上的钢笔,拔出笔尖,想要朝男人狠狠刺去。
却被两个保镖死死钳住双臂,一瞬间剧烈的疼痛从手臂蔓延开来,钢笔从无力的掌间脱落。
她依旧死死盯着陆钧,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陆钧却笑了,“知道吗,你这样真的很像她。温灵看上去很柔弱,可她差点杀了我。”
陆钧指了指自己胸口,“这里有一道伤,你母亲用水果刀刺的,可惜没遂了她的愿,刺偏了一点点,我没死成。”
“我当时问她,她杀了我,她的孩子不就成了杀人犯的女儿?然后她就哭了,我从没见她哭过,我还以为她天生不会哭。”
“但我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陆钧微微颔首,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蕊知道陆钧话里的意思,她闭了闭眼,浑身颤抖,“是你逼死了她。”
“不,不是我,”陆钧语气压得极低,“是你害死你母亲的。”
“她假意顺从我,然后趁我没有防备想要杀了我,但没有成功。”
陆钧淡淡道:“她知道,错过那次机会,我就会时刻提防,她就再也杀不了我。又或许,她接受不了让你背上杀人犯女儿的名头。”
“总之,她是为了你自杀的,不是吗?”
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掉,顾蕊拼命地向前冲,几乎想要将对方撕碎,可两个保镖死死锢着她的手臂。
“陆钧,你不得好死。”
“可惜了,我活得很好,”陆钧站起身,他没有发怒,只对两个保镖说:“我离开之后,把她放了。”
顾蕊不知道陆钧在想什么,他打定主意不放她走,却又派人送来了高三冲刺的全套习题。
她没有丢掉,而是争分夺秒地学习。
她想,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几率被解救出去,她也不能放弃。
上一世的高考失利她牢记在心,这一世她拼尽全力也要抓住人生的这次机会。
再见到陆钧时,他的气色差了很多。
顾蕊抬眼,看他神色疲惫,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快意,却又莫名警惕起来,猜不透他如此神态的缘由。
“过了这么多年,我那位亲哥哥的做事手段还是雷厉风行,打压起商场上的对手招招致命。”
顾蕊若有所悟,“你绑我来这儿,是想威胁陆明远?”
像是觉得荒谬,顾蕊几乎要笑出来,“你真是脑子有问题,陆明远算是我什么人?怎么可能顾及我?”
陆钧反问:“陆明远是斩草除根的性子,我离开国内这么多年,势力早被陆明远打压得差不多了,若不是陆明远有所顾忌,我怎么可能撑到现在?”
“不过最近,陆明远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顾蕊冷冷道:“看来我是没用了,你准备怎样?杀了我,还是放了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
陆钧像是觉得很有意思,“你觉得我想杀了你?”
顾蕊:“那你要放了我?”
陆钧嗤笑一声,“不,我不会放了你。”
“到了这份上,杀了你其实也无妨,”陆钧的目光从顾蕊脸上寸寸移过,缓缓道:“你该庆幸,你长了这么一张和她相像的脸。”
一连又被关了几天, 顾蕊的心态倒愈发平静了。
她把一道习题解完,正要继续写下一道,就听见门外传来尖锐的女声。
那声音她十分熟悉, 她顿时停笔。
祝鑫芝强行推门闯进来的时候, 顾蕊已经站起身。
祝鑫芝仔细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 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当她的目光落在顾蕊脸上时, 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怨恨,她讥笑道:“真是可笑, 这房间和当年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留着温灵在时的摆设。”
“我真是不懂, 温灵到底好在哪儿,我陪了顾城华这么多年, 他心里还是只有她, 还有陆钧这个神经病,我以为他是没心没肺的疯子,结果他偏偏对温灵上了心。”
不知道想到什么, 祝鑫芝突地扯开唇角笑了下,“所以,温灵死得活该, 凭什么世上的好处全让她一个人占了?”
顾蕊深吸一口气,攥紧掌心,“我母亲的死,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祝鑫芝避而不答,望着书桌上的全套高考资料,笑得愈发讽刺,“陆钧还是和从前一样恶心啊, 明明坏事都做尽了,还要在某些地方装装好人。”
顾蕊看着她,突然冷笑:“既然觉得恶心,怎么为他生了孩子?”
“就算你为他生了孩子,他还是不把你放眼里,甚至连你为他生的孩子也觉得厌恶……”
“你闭嘴!”
祝鑫芝脸色涨红,快步冲上前,就被几个仆人拦住,站在前面的那个人低声道:“陆总交代了,不能动她。”
祝鑫芝怒道:“用不用我提醒你们,我跟你们陆总有个孩子,真要算起来,你们还得叫我一声夫人呢!都给我放开!”
几个仆人一动不动拦在前面,祝鑫芝又气又恼,“你们,你们竟敢……”
顾蕊盯着祝鑫芝,淡淡开口:“看来我说对了,你和你的孩子,在陆钧眼里都没什么分量。”
“你也只能嘴上占占便宜了,”祝鑫芝恨得咬牙切齿,“别做梦有人会来救你了,你在这里等着被关到死吧!”
“砰”得一声,祝鑫芝摔门而去,仆人也都跟着退了出去。
再有人进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房间里灯光昏暗,屋外天色也黯了下来,几缕霞光微微荡在窗边,映出斑驳的红影。
陆钧走进来,径直走到窗前,他靠窗边站着,眼神望向窗外盛开的成簇的花团。
顾蕊和往日一样无视他,却听见陆钧说:“温灵很喜欢花。”
“大概因为很喜欢花,才会给自己的女儿起名顾蕊。”
顾蕊停笔,感觉心脏像是被抓了一下。
她深深呼了口气,近乎无力地闭了闭眼,“你没资格提我母亲。”
陆钧像是毫不在意顾蕊的话,继续道,“从出生那天,我就什么都要和陆明远争,明明是双胞胎兄弟,他什么都要压我一头。无论父母或者其他亲人朋友眼里,只要他在,我就成了陪衬。”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因为一个家族只能有一个掌权人。明明我什么都不比陆明远差,他却成了所有人心里默认的继承人。”
“我不甘心,我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处处和他作对,但似乎没什么用,我那假惺惺的大哥好像从不把我放在眼里。”
“直到我发现了温灵,我终于捏住了他的软肋。”
陆钧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我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哥,在温灵面前就像斗败的公鸡,我从没见过什么人能让陆明远露出那种表情。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陆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后来温灵死了,陆明远大概察觉到了什么,疯狂打压我名下的公司,我被他逼得只能去了国外。”
“真可笑啊,明明生前辜负了她,死后却装什么深情……”
陆钧一直摇头,神情有些恍惚,不知道是在说给别人,还是说给自己听。
顾蕊紧紧攥着掌心,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害死母亲的真凶,却无能为力。
有风吹进来,顾蕊一惊,抬头见陆钧把上锁的窗户打开了。
窗户上的锁,是为了防止她逃跑加上的。
花香随风涌了进来,陆钧靠在窗边,他闭上眼睛,迎风站着。
再睁开眼时,他直直看向顾蕊。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不放过脸上的任何一个细节。
顾蕊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偷偷把锋利的钢笔攥紧手心。
“你要干什么?”
完全不同的嗓音,把陆钧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陆钧走过来,在她面前丢下一串钥匙。
“你走吧。”
顾蕊愣住,对方突然的转变让她措手不及。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陆钧已经走了出去。
卧室的门大敞,没有一个佣人在门口守着。
顾蕊有些不可置信。
她不相信陆钧有这么好心,犹豫着走出了卧室。
室外空无一人。
偌大的一座别墅,此时成了空宅。
顾蕊不由得觉得奇怪。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见没人阻拦,她飞快跑起来,却在快要触及大门的前一刻看到祝鑫芝推门进来。
祝鑫芝看到她,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他果然还是放了你。”
顾蕊警惕地看着对方,往后退了几步。
“凭什么,一个两个的,眼里心里都只看得到温灵?”
“我为陆钧生了女儿,他把我弃如敝履。温灵都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他竟然还对你下不去手!”
祝鑫芝癫狂地笑起来:“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不舍得,因为你和温灵长得太像了。他从来不承认他对温灵动了心,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顾蕊直直看向祝鑫芝:“只因为这样,只因为嫉妒,你就害死了我母亲,对吗?”
“你说的不错。”祝鑫芝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像是在描述一件十分平淡的事情,“我故意在陆钧提到温灵,让他对她感兴趣,他们能有交集,都是靠我牵线,温灵很讨厌陆钧,但是她很信任我,我告诉她我的工作需要陆钧的资源,求她帮帮我,所以她根本拒绝不了我。”
说到这儿,祝鑫芝又地笑起来,“她就是个圣母,即便到最后快要被陆钧逼死了,也没有怪过我,反而劝我离陆钧远一点,说他不是个好人。”
“哈哈哈,我当然知道陆钧不是个好人”,祝鑫芝冷哼一声,“他就是个畜生。”
“所以,我才想让他毁了她。”
祝鑫芝语气沉下来,看向顾蕊的眼神愈发怨毒:“我和她当了这么多年朋友,除了那副皮囊,我自认什么都不比她差,家世学历她更是远不如我,她凭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抢走我的幸福?”
“朋友?”顾蕊觉得荒唐,“你处心积虑害死我母亲,竟然还觉得自己算是她的朋友?”
“况且,母亲从来没有抢过你的东西,你得不到,是因为你不配。”
祝鑫芝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顿时尖叫出声,“你懂什么?当年要不是温灵,和你爸爸在一起的人就会是我,是温灵勾引了他!”
“那只是你自以为而已,不是吗?”顾蕊摇摇头,“即便没有我母亲,父亲也不会选择你。”
祝鑫芝终于找到了出言相讥的机会,她的表情甚至显出几分得意,“你又知道什么?当年温灵去世后,顾城华主动向我求婚,他心里终究是有我的。”
“知道母亲临终的前遗书吗?”顾蕊突然说。
祝鑫芝脸色一变:“什么遗书?”
顾蕊看着对方,冷冷道:“母亲在遗书里说,希望在她去世后,父亲能娶你。”
一瞬间, 祝鑫芝的神情有种难言的扭曲。
“你疯了!你在胡说什么!”祝鑫芝厉声道,“她温灵怎么可能……”
顾蕊打断她:“你心里很清楚我说的是真的,何必自欺欺人。”
祝鑫芝的神情更可怖了, “温灵以为她是谁?她到死都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她在施舍我?”
顾蕊看着她状若疯癫的模样, 心中没有痛快, 只有一片悲凉。
“母亲临死前都在挂念你, 你觉得是施舍?”顾蕊张了张嘴, 想说些什么。
却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不是施舍是什么?她都要死了还在羞辱我!这个贱人!”祝鑫芝浑身发抖,“温灵, 这都是你欠我的,你不该抢走我的东西!”
“陆钧那个废物, 明明可以用你的命威胁陆家,他竟然心软了, 真是荒唐。”
她陡然望向顾蕊, 脸上有种决绝的狠毒,“我可不会像他,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温灵欠我的, 就用你的命来偿!”
祝鑫芝朝门外喊道:“你们过来,把她绑起来。”
门外走进来两个男人,是陆钧留下的手下。
二人面露难色, 看到神态疯癫的祝鑫芝,犹犹豫豫地相互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硬着头皮开口:“祝小姐,陆总吩咐过,不能伤害顾小姐……”
“陆总?”祝鑫芝冷眼瞪着他,“你还以为陆钧能只手遮天?我告诉你们,陆明远这次绝不会放过陆钧,他现在自身难保。”
“你们如果还想要钱, 就听我的把她绑起来,否则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两个男人又对视一眼,脸上闪过挣扎之色。
二人自是知道陆钧已经山穷水尽了,一番权衡后,到底是听从了祝鑫芝的安排。
祝鑫芝看着被制住的顾蕊,表情阴森,“你们两个,把厨房的油全部抬过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打了两下火。
“你要放火?”两个手下均是大惊失色,他们知道祝鑫芝和顾蕊有过节,存心绑架报复,从没想过祝鑫芝竟然要纵火杀人。
“祝小姐,这要出人命的,我们不能……”
“废物!”祝鑫芝骂道,“怕什么?烧死了推给意外不就行了?快点!”
站在前面的那个男人连连后退,嘴里嘟囔着“这女人真是疯了”,再也不想配合祝鑫芝发疯,转身就朝别墅外逃。
另一个人急切道:“真的要走?我们的工资……”
“他妈的,再不走,就要被这疯婆娘一起烧死在这儿了!要钱不要命啊你!”
“一群废物。”祝鑫芝恨恨地骂了句,眼神又落在顾蕊身上。
她用打火机点燃了窗帘,窗帘迅速燃烧起来,火苗蹿升,烟雾开始弥漫。
祝鑫芝咯咯笑起来,“你在这儿慢慢等死吧。”
顾蕊被烟呛得咳嗽不停,她想逃,双手手腕却被绳子绑住,任她挣扎也挣脱不开。
绳子绑得很紧,她的手腕被磨出了血。
火势越来越大,跳动的火光映入眼底,那一刻前世的记忆涌入脑海。
扑面而来的灼热让她几乎窒息。
她想起上一世,也是这样的大火,这样狼狈的自己,还有奋不顾身救她的那个身影。
明明快要死了,她心底竟生出一丝庆幸来。
幸好,陆淮没在这里。
如果死的只有她一个,结局也不算太差。
她这么想着,无力挣脱的手垂了下去,意识也渐渐模糊。
意识越来越抽离时,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叫她。
手腕上的束缚似乎被解开,她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慢慢睁开眼,看到一张神色焦急的脸,陆淮不停叫着她的名字,他头发乱了,脸庞也沾染了烟灰,显得很狼狈。
这种时候,或许是该哭的,顾蕊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还是来了。”
就同前一世一样,不管不顾地来到她身边,然后陪她赴死。
她摸了摸陆淮的脸,“傻子,真想跟我一起死吗?”
陆淮握住她的肩膀,重重地说:“我不会让你死!”
顾蕊看着周遭蔓延不停的火势,摇摇头,用尽全身力气推眼前的人,“你走,快走!”
外面突然传来消防车悠长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顾蕊顿住,喃喃道:“怎么会……”
“妈的,肯定是那两个人!他们报警了!”
祝鑫芝踉踉跄跄站起身,她刚才被冲进来的陆淮一脚踹在地上,疼的她面目扭曲,到现在才能勉强起身。
祝鑫芝看着陆淮紧紧护着顾蕊的样子,嗤笑一声:“你爸是装情种,你是真情种。”
陆淮皱眉,却没理会祝鑫芝,只警惕地看着她。
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精神病,祝鑫芝瞬间暴怒:“你一个毛头小子也敢看不起我?你算什么东西!”
“疯子。”陆淮淡淡道,眼神无波无澜。
祝鑫芝大笑两声,突然一瘸一拐地冲向客厅角落的一个红木柜子,不断拉扯下方的抽屉。
她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像在找什么东西。
就在陆淮以为她还藏着什么纵火工具时,祝鑫芝竟然从抽屉深处摸出了一把漆黑的手枪!
“这是之前我向陆钧那畜生要来的。”祝鑫芝晃了晃手里的枪,下一秒脸色又十分不悦,大骂道:“不过是一把破枪罢了,还让我求了他很久才给,真是个混账!”
顾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猛的吸了口气,把陆淮往外推,“你快走,快走啊!你看不到枪吗!你不要命了吗!”
顾蕊声音尖厉到近乎嘶哑。
“谁都别想跑!你们一起去死吧!”祝鑫芝脸上带着癫狂的笑意,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顾蕊,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陆淮反应很快,猛的将顾蕊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护住她。
“砰!”枪声在燃烧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子弹擦着陆淮的肩膀飞过,陆淮闷哼一声,肩膀处迅速被鲜血染红。
“陆淮!”顾蕊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祝鑫芝见一枪未中,神情更加癫狂,手颤抖着想要再次瞄准。
大概是情绪过于激动,她没能稳住身形,险些跌倒。
陆淮强忍着肩上的痛,趁着祝鑫芝调整姿势的一瞬间,扑身向前,一个侧踢狠狠踹在祝鑫芝的手腕上。
“啊!”祝鑫芝尖叫一声,手枪脱手飞出,“哐当”掉在不远处的地板上。
手腕处传来剧痛,疼的祝鑫芝站不住,狼狈地摔倒在地。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目光紧盯着落在地上的手枪,伸手想要去拿。
然而下一刻,她看到一只分外白皙的手抓住了那把枪。
黑色的枪身在火光里映出冰冷的光,顾蕊紧紧握住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微发颤。
无端的,她心中突然窜出一个念头。
看到枪在顾蕊手里,陆淮松了口气,肩上的疼痛让他脸色有些发白。
他慢慢向顾蕊那边走去,却在离她只有几步远的时候,僵住了脚步。
顾蕊正握着那把手枪,手臂因为用力而颤抖,她抬起手枪,缓缓地,将枪口对准了正在挣扎起身的祝鑫芝。
她的眼眶通红,里面似是烧着滔天的恨意。
有一滴泪水滑落在脸颊,她像毫无察觉,面无表情地,将手指收紧。
她看着祝鑫芝。
这个害死她母亲,此刻又想要她的命的女人。
只要她扣下扳机,这个女人必死无疑。
“顾蕊……”陆淮轻声道,“把枪放下。”
他定定地望着她,声音很温柔:“把枪放下,好吗?”
“我恨她。”顾蕊闭了闭眼。
陆淮点头,又向她靠近了一步:“我知道。”
“我真的,好恨……”顾蕊深深呼了口气,她的手指仍扣在扳机上,指节弯曲,似乎下一刻就会让子弹飞出。
“我知道,我知道。”
陆淮把顾蕊拥入怀里,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发顶。
他感到顾蕊在发抖,所以他更加用力地拥住她。
他伸出右手,覆在顾蕊握着枪的手上,肌肤相贴之间,枪口依旧稳稳地对准地上的祝鑫芝。
祝鑫芝扒着身边的柜子,惊恐地看着对面的二人,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陆淮低下头,在顾蕊耳边轻轻出声,那声音异常平静,“我知道你恨她,恨不能亲手杀了她。”
他顿了顿,看着顾蕊即便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依旧过分漂亮的侧脸,露出了个淡淡的笑,“但是,我不能看着你杀人。”
“虽然她死不足惜,但是杀人终究是杀人。我不能,不能让你背上那种罪孽。”
他将目光转向地上的祝鑫芝,眼神渐渐变得没有温度,“所以,让我来。”
顾蕊的瞳孔瞬间放大,她慢慢扭过头,似乎不理解陆淮在说什么。
在她尚未反应时,陆淮已经夺了她手里的枪,毫不犹豫地对准祝鑫芝,手指微微用力。
“不要!”
就在扳机将被扣动的最后一刻,顾蕊抬起手肘,用力撞向陆淮。
“砰”的一声,枪声再次响起,子弹击中了祝鑫芝身旁的地板,溅起一片碎屑。
祝鑫芝在极度的惊惧中,竟然昏了过去。
枪声过后,房间里有一瞬的寂静。
顾蕊重重喘息着,将那把枪丢到了地上。
她看到陆淮肩上又在渗血,她知道那是刚才她撞向他,又牵扯到了肩上的伤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又觉得无力。
她已经欠了他太多,一句对不起实在太过单薄,单薄到她根本说不出口。
消防人员和陆家的人终于赶来,匆匆扑灭房间里不断蔓延的火势。
顾蕊从生死边缘走一遭,深觉疲惫,但还是在疲惫中抽出一丝神智,“陆钧他……”
陆淮冷冷地笑了笑,“他想和从前一样,逃到国外然后找机会东山再起,可惜,我爸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顾蕊的心这才放下了些,她浑身脱力般一软,昏了过去。
梦里, 母亲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在热闹的游乐园里。
游乐园里人流涌动,她穿过人潮向前走, 在旋转木马前停下。
伴着动听的音乐声, 旋转木马起起伏伏, 像翻卷的海浪, 顾蕊看的入了迷。
她回头, 对妈妈说:“妈妈,我们一起坐。”
可她身后空无一人。
整个游乐园的人潮仿佛被瞬间抽走, 旋转木马兀自转动,彩灯明灭, 却不再有任何声响。
顾蕊后知后觉,她和妈妈失散了。
她不停地叫着妈妈, 声音在空旷中静静回荡。
没有人回应她。
偌大的天地间, 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攥紧手心,潮水般的恐惧淹没了她,她害怕到忍不住哭起来。
可在这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她又不敢哭得大声,害怕有坏人发现她。
她躲到一个小角落里,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低声啜泣,眼泪流个不停。
“你在哭吗?”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小男孩出现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对她说:“不要哭了,跟我走吧。”
顾蕊擦了擦脸上的泪,犹豫地看着小男孩。
男孩冲她笑笑,乌黑的眼睛里像是溢满了光。
“我会保护你的。”
顾蕊太害怕了, 也太孤独了,她好害怕一个人。
所以她抬起手,把自己的手放在男孩温热的掌心里。
男孩反握住她,紧紧地攥住她的掌心。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顾蕊时不时抬头,只看到男孩模糊的背影。
道路尽头出现一处亮光,他们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
一片强光奔涌而来,顾蕊几乎有些睁不开眼。
就在光芒快要吞噬整个世界的刹那,顾蕊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年出现在她的眼前。
少年转过头,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他说:“跟我走吧,我会保护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