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白很擅长运用语言。
他从不把除他之外的人当人, 在他眼中, 其他人、所有人,包括他的父母,都是他的工具。
贝丽喘了两口气,轻声对杨锦钧说:“别这样, 你以后会后悔的。”
杨锦钧看着她。
从他开口道歉起, 贝丽就被动地后退, 一退又退,直到她的腰椎撞到餐桌,再没有后退的余地。
很奇怪, 明明是他一直在说对不起,贝丽却还在下面, 她仰着脸看杨锦钧,眼神很复杂。
其实她很好懂,不是吗?杨锦钧想。
为什么现在的他读不懂她的眼神?
冷冷的雨水从杨锦钧的睫毛上滴下来, 落在贝丽的锁骨上。
杨锦钧从她眼中看到怜悯。
他厌恶被怜悯。
尤其是她。
“后悔?”杨锦钧说,“我从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过去的,就都过去了。”
“……可能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但我曾有过和你类似的心情,”贝丽慢慢地说,以前严君林怎么安慰她的?她努力思考,再告诉杨锦钧,“我们很像。”
杨锦钧说:“我们不一样。”
她没有吃过那么多苦。
“嗯,当然,你像我一样大的时候,可能职务比我高了,也比我厉害——可我不是在说工作,”贝丽说,“我是说,你现在的心态,和我很像。”
杨锦钧没有打断她。
他也想听听,贝丽的口中还能说出什么话。
“刚来巴黎做学徒时,我一直都在想回家,那个时候,甚至在想,要是能有个不得不回国的理由就好了,哪怕没有那么的‘不得不’,只要能让我回国,什么理由都行。现在想起来,可能那段时间工作太累了,在巴黎的生活太孤单,我太希望有人陪;而且,当时前途并不明确,不知道是留在巴黎好,还是回到沪城更好——我不是一个擅长做选择的人,每次站在岔路口,都瞻前顾后、举棋不定。”
杨锦钧继续听。
他也奇怪,今天有耐心听她讲这么多。
“之前我太依靠别人了,太希望别人能帮我做选择,这样我就不必负担承受不起的后果,那一次,我做了同样的、愚蠢的事情,”贝丽想到自己给严君林递的那张房卡,再度陷入自责,“所以我很懊恼……”
那时候,她给严君林房卡,何尝不是想让他替自己做选择。
如果他上来,贝丽就有毕业后立刻回国的理由,就不必再纠结。
但这样不好。
对严君林和她都不好。
她不能永远都依靠他人来逃避。
杨锦钧突然问:“什么错事?”
“不是很方便说,”贝丽解释,“不过这个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
你做的错事和李良白有关吗?
这件事导致你们彻底分手吗?
你还爱他吗?
杨锦钧想知道。
他忍下逼问的冲动,问:“后来呢?”
“……后来也不重要,”贝丽仰脸,看杨锦钧,“重点是,那件错事后,我意识到,不要依靠他人选择自己的分岔路。我没办法每一次都做正确的选择,但可以努力,去把每一次选择变成正确。”
杨锦钧说:“你就是为了说这些心灵鸡汤?”
“不是心灵鸡汤呀,”贝丽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现在看起来很困惑。”
杨锦钧猛然直起身:“我从不困惑。”
贝丽没说话。
杨锦钧的离开,让那份压迫感轻了很多,她直起腰,深深呼吸,看着阴晴不定的他。
“可你的表情看起来和那时的我很像,”贝丽站稳了,轻声,“你刚刚不是在求爱,你只是想通过这件事来确定什么——或者,你想根据我的反应来做选择。”
——太像了,就像那晚的贝丽。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能明白,那晚突然的情绪泄露,递出那张房卡时,不仅仅是因为对严君林的喜欢,还有远离故土家乡的难过,以及举棋不定的抉择——
这些情绪中,只有“爱”听起来最伟大,最适合做自欺欺人的借口。
为爱回国,听起来似乎会更高尚。
杨锦钧说:“分析错误。”
贝丽说:“呃,那你是真的想睡我?”
杨锦钧心中很不舒服。
她的表述太直白了,他不喜欢,听起来就像他是个色中饿魔。
“我的魅力还没那么大,你也没有那么容易被低级欲/望所操纵,”贝丽主动说,“不过,如果你近期有什么苦恼,可以坐下来聊聊,我现在有时间,不介意的。”
杨锦钧很介意。
他不喜欢推心置腹的谈天。
他不希望被任何人看到他的心,正如不想被看到过去。
“我不会有苦恼,”杨锦钧说,“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贝丽认真地问:“总是口是心非也不算苦恼吗?”
她不明白。
杨锦钧说:“别审视我。”
“你能对我进行心理分析,难道我就不能分析你?”贝丽说,“难道我们不都是人吗?”
“人和人也是不一样的,”杨锦钧恢复了冷淡表情,“你上次说,我们可以交往——”
“对不起。”
长久的沉默。
杨锦钧看着贝丽:“你什么意思?”
“对不起,请忘掉那次建议吧,”贝丽重复了一遍,道歉,“我重新考虑了一下,我不会一直留在巴黎,等找到机会,我会申请回国的。”
“为什么?”
“我的家人都在国内,他们需要我。”
杨锦钧也沉默了。
尝试共情——共情失败——杨锦钧这辈子都不知道“家人”是什么。
毕竟他还没记忆的时候,父母就没了。
思考片刻后,杨锦钧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你当初为什么会提出交往?”
“那时我以为我们可以试一下,”贝丽说,“忘记考虑异国的问题了。”
杨锦钧看着她:“我也可以申请调职回国内。”
贝丽吓了一跳:“真的假的?”
“假的,骗你玩的,”杨锦钧说,“谢谢你的毛巾,我今天的话已经说完了,再见,晚安。”
离开前,他一把薅走李良白带来的那束金合欢。
力气太大,可怜的花瓶晃来晃去,差点摔倒,被贝丽及时扶住。
这束花越看越碍眼,杨锦钧完全不想看这东西出现在贝丽的家中。
说不定李良白给这束花装了生物高科技隐形摄像头。
或者他在里面加了什么魔法,让主动提出交往的贝丽变了念头——烦死了,她的主意为什么改变得这么快?
贝丽眼睁睁地看着可怜的花饱受摧残,迟疑片刻,没敢阻拦。
杨锦钧现在看起来实在太凶了。
他湿淋淋地冲进来,又揪着湿淋淋的花离开。
关门时,杨锦钧停下脚步,伸手压在门框上,阻挡:“贝丽。”
“啊。”
“异国究竟是不是问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杨锦钧沉沉地说,“别自作主张。”
贝丽愣住。
“建议你放弃那些虚伪的人,截止到目前为止,我认为我们的相处还算愉快,床上也很合拍,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交往的问题,我——”
杨锦钧停了很久,像是要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或者,想说一段压倒性的优势,很久后,没找到,他选择放弃,直接说出口:
“我不会让你吃亏。”
第48章 征兆 爆发前的宁静
贝丽和Loewe去过一次Puy du fou, 她没有驾照,Loewe开车,她就负责来回的加油费用和餐费。
乐园离巴黎还是有些距离的, 差不多要五个小时。
第二天,司机带着蹦蹦跳跳的李诺拉过来, 小孩子好奇心重, 大人越是不让做, 事情的吸引力越大。她对剧院乐园的热情极高, 不忘记和贝丽说李良白的坏话。
“舅舅超级大坏蛋, 他明明答应好了,说要陪我来玩,结果昨天又说没有时间!”
“妈妈也是, 只想到工作, 我讨厌工作。”
李诺拉主动把脸贴在贝丽的手里:“还是贝贝姐姐好,我喜欢贝贝姐姐。”
贝丽不好意思告诉她,其实贝贝姐姐也喜欢工作。
法语程度还不足以支撑李诺拉看懂剧场演出的故事,但这并不妨碍她的游玩热情, 尤其是鬼魅鸟之舞时, 当猛禽从头顶掠过时, 她紧紧抓着贝丽衣服,兴奋地大叫。
贝丽和李诺拉开心地玩了两天一夜。
期间,李良白要了几张她和诺拉的照片, 严君林给她发了姥姥和妈妈的合照,杨锦钧——
杨锦钧什么都没发。
这很正常, 他平时也不给她发消息。
下午两点钟返程,李诺拉上午跑跑跳跳,累了, 在后座呼呼大睡,贝丽打了个盹,感受到车子猛然一停,紧急刹车,推力让她瞬间清醒,睁开眼,看到司机趴在方向盘上,表情痛苦,正抖着手找东西。
贝丽问:“怎么了哥?”
司机没说话,呼吸声恐怖,随时喘不上气的感觉。
李诺拉哇哇大哭,问贝丽姐姐怎么了,贝丽也慌,但在意识到这里只有自己一个靠谱的成年人后,强迫自己冷静,看司机还在抖着手往地上摸,明白了。
他应该是某种急性病,在找药。
贝丽果断下车,拉开副驾驶门。
果不其然,在司机脚下找到药瓶,造型特别的的蓝瓶子,猛然间,她脑子一激灵。
结合症状和药物来看,司机是急性哮喘。
在国内时,参加品牌晚宴时,有人穿动物皮草,对皮毛过敏的同事急性哮喘发作,贝丽守在她旁边,看到她如何用药。
幸好她那时候没有走掉。
顾不得想太多,错误用药会不会导致司机去世?会不会承担责任?
贝丽都不去想,她回忆着当时同事的用药流程,先把药摇匀,另一边,握住司机的手,告诉他:“先呼气,药来了。”
这次哮喘发作得急促,司机艰难地点头,手一直在抖,已经失去抓握能力,贝丽把瓶子递到司机面前,让他含住,她按下去,好让司机慢慢地吸。
李诺拉还在哭,小孩子没见过这种场面,以为司机要死掉了。
吸完药,司机呼吸平稳多了,也能勉强说话,只是很吃力,一直在抖,说不用打急救,他的医疗保险没有覆盖,需要自费一大笔钱。
贝丽尊重了他的意愿。
确定他没问题后,贝丽才发现自己一身的冷汗,她抱了抱李诺拉,亲亲她的额头,说别害怕,司机叔叔只是生病了,没事情。
抱着李诺拉,贝丽拨通李良白的电话。
“你好,”她说,“你现在有时间来一下吗?现在出了点问题,司机突然生病,不能开车了,我没有驾照,等下把定位地址发给你——对了。”
贝丽迟疑一下,还是问出口:“你能负担一下急救车的费用吗?司机说他没有医疗保险,担心急救费。”
李良白说可以。
“谢谢你。”
通话结束后,李良白同样感到一身冷汗。
他一直在问贝丽,司机什么病?
隔了很久,贝丽才说,急性哮喘。
非常糟糕。
李良白已经不想追究司机入职隐瞒病情的行为了,他希望司机能安然无恙,不要给贝丽和诺拉留下心理阴影。
也幸好司机在发病时及时刹车。
李良白根本不在意他的生命。
换句话说,除了贝丽,这世界上谁死掉都不会造成严重后果,包括他自己。
手机响不停,母亲张菁菁还在契而不舍地发消息,解释自己已经很久没去赌了,已经彻底改好,最近只偶尔和朋友们打几圈麻将。
张菁菁染上赌博是十年前的事了,一夜输掉上千万,瞒不住,父亲李英桥大为震惊,险些闹到离婚。最终考虑到公司和利益,李良白极力劝说李英桥,不要离。
后来,李良白回想起这件事,也明白,李英桥极其厌恶赌博,并不是厌恶张菁菁。那个离婚,也大约是在吓她。
要知道,当初张菁菁未婚先孕,结婚之前,爷爷奶奶对她做过详细背调。她伪造身份、顶替上大学的事情并不难翻出来,李英桥知道,选择违背父母意愿,选择和她结婚。婚后至现在,都瞒着张菁菁,不告诉她。
除了真爱,李良白想不出别的原因。
但张菁菁也并不情愿嫁给李英桥,她当初已经凭努力弄到一个出国留学的机会;在那个年代,公费出国后,她的“假身份”能彻底被洗白。
可惜李英桥让她怀上了李不柔,利用母性将她留在国内;婚后,锦衣玉食,金钱利益,李良白在这种情况下诞生,如果不是张菁菁身体问题,他还会有更多的弟弟妹妹。
如此,婚后三十年了,张菁菁还在做假身份被戳穿的噩梦。实际上,一家人就她自己还被蒙在鼓中,李不柔和李良白都知道了,偏她不知道。
最近几天不知怎么了,疑神疑鬼,说自己被人跟踪,还说有人去调过她档案——
李良白都担心张菁菁像严君林的妈那样,精神分裂。
那样就糟糕了。
他没少花力气,让贝贝的妈妈相信严君林会遗传。
这个回旋镖不能扎到自己身上。
李良白懒得说清楚,总不能说您的底细我们都清楚,那样似乎有些不尊敬。
李良白还需要一个体面、良好的家庭,一对优秀且般配的父母。
因为贝丽喜欢。
她从不掩饰对良好家庭氛围的羡慕。
真可惜。
李良白遗憾地想,可惜他只有一个人。
不然,他可以同时做贝丽的爸爸、妈妈、丈夫和孩子,她所需要的一切,他一个人就能全部满足,给她一个完美家庭。
收购的事情谈到一半,尽管优势在他,接到贝丽电话后,李良白也站起来,微笑着说先不谈了,有些家事需要处理。
他先打电话叫急救车把司机接走,又叫了一个司机开车去接人。
到达目的地时,李诺拉又怕又累,已经睡着了,李良白把孩子抱起,放在车上,给李不柔发完消息,转身,贝丽还站在车前,问接下来怎么办。
她的头发乱了,盖住耳朵,穿着一件加绒的连帽卫衣,脸被风吹得发红,但眼睛很亮。
李良白没想到她这么能干。
急性哮喘,司机发作急,又丢了药,完全握不住东西,说不出话,如果不是贝丽及时发现,恐怕他也熬不过这关。
贝丽不仅及时救助司机,还很好地安抚李诺拉。他赶来时,小女孩不哭不闹,只对舅舅说想见妈妈。
夜幕彻底降临,这里距巴黎还有近两小时的车程,李良白看一眼时间:“我开这辆车,送你回去。”
贝丽点头。
她担心司机出事,在救护车到达前守了很久,之后又孤单地在车上守着李诺拉,担心遇到坏人。
现在精神骤然松弛,在后座小小打了个盹,再醒来时,发现车子停了。
“到了吗?”贝丽支撑着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外面的一团漆黑,“这是哪里?”
驾驶位上,李良白侧脸,露出一口白牙,笑盈盈:“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
贝丽怀疑自己还在梦里:“什么?”
“去年开始,我就在这里看房子了,一对夫妻刚好出售他们的独栋别墅,有四个卧室三个卫生间,还有个宽阔的地下室,说是女儿考上了牛津大学,她们准备搬到英国去,”李良白说,“我买了下来,就等着这一天,找机会把你绑进去养着,以后谁也找不到你,就咱俩生活,好不好?”
贝丽惊悚地睁大眼睛。
她急切地尝试开门,但李良白开了儿童锁,只能从外面打开车门,更害怕了,贝丽试图说服:“你别冲动,想想你的家人……”
哦,想想家人。
李良白噙着笑看贝丽,怎么办呢,刚才还不想呢,现在更想把她关起来了,他也要把自己关起来,只有两个人的囚禁,门锁好,钥匙从窗户里丢出去,谁都别想离开。
他每天都会给她梳漂亮的头发,根据她的衣着打扮,为她编复杂的辫子,每天见到的第一张和最后一张面孔都是她,即使不做,爱,就这样十指交握着睡觉也是一种幸福。
他忍不住笑出声。
贝丽意识到:“你在开玩笑?”
李良白笑得更大声了。
“别闹了,快点回家好不好,”贝丽祈求,“品牌经理身体不舒服,刚刚给我发消息,让我明天替她去开会,要向领导层回报本月的品牌绩效。这是我第一次汇报,很紧张的,想早点回家排练。”
“车胎爆了,”李良白叹气,“抱歉,可能还要等等。”
贝丽怀疑:“不会是你故意弄爆的吧?”
“对我有什么好处?”
贝丽:“……”
“看来我之前说的谎太多了,”李良白温和地看着她,“原来每一个谎言,都要在以后付出十倍的代价。”
务实的贝丽现在不想聊人生哲理,她只想解决问题:“你给救援车打电话了吗?可以叫人来拖车。”
“车上有备胎和更换的工具,”李良白说,“你刚刚睡得很好,我不想打扰你;想等你醒来再换。”
贝丽惊讶他还会换轮胎。
这点倒是意外。
在她认知中,李良白只会抽出一叠钱来解决所有麻烦;比如前方路上有个深坑,正常人可能选择绕远路,而李良白大概率会叫来一辆运钞车将坑填平,从容地踩在上面走过去。
李良白换轮胎的手法很熟练,在此之前,贝丽没听说过他提及汽车修理相关,但他拿出千斤顶和扳手,轻车熟路地将车子顶起来。
贝丽弯腰看。
李良白完全不在乎地上的泥泞,和什么都要规整的杨锦钧不同,他很随意地背抵着地,并不介意被她看到狼狈、脏掉的一面,他躺在地上,检查支撑点是否牢固后,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你怎么不考个驾照?工作后最好有辆车,什么样的车都行,它能让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也能让你在下班后更快回到’休息的地方’。”
贝丽说:“我想回国,等回国后再考吧。”
“嗯?”李良白问,“你还是决定要回去?”
“对呀。”
李良白用扳手将螺栓拧下,想,杨锦钧更没戏了。
贝丽不会接受短择。
或许之前的一切都是他想多了,譬如贝丽脖子上的“吻痕”,譬如夜里还在她住处的杨锦钧。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还紧张吗?”李良白问,“关于明天的汇报。”
他很怀念从前。
以前,贝丽会告诉他所有烦恼,面试前也是,每次都会对着他认真排练,让他参谋选择衣服,让他提意见,帮助她完善。
“当然紧张,这可是我第一次做这些,”贝丽蹲下来,她庆幸自己今天穿的是裤子,“你需要什么工具吗?我可以帮你拿,不过你可能需要描述一下,我不太认识修车的东西。”
“不用,我很快就换好了。”
李良白轻松卸下一只轮胎,说:“你可以直接把自己当成品牌经理。”
“什么?”
“紧张的根源在于不自信,你现在对’品牌经理’这个身份不自信。”
“当然了,”贝丽说,“我现在的头衔前面还有’助理’两个字呢,当然不自信。毕竟第一次做这种汇报……我担心发挥不好被议论。”
“但你想做品牌经理,不是吗?”
“肯定。”
“那好,从现在开始,你就已经是品牌经理了,”李良白教,“心理负担重的话,你就告诉自己,你只是在深度扮演一个角色,明天,你就是一个能侃侃而谈、自信满满地优秀品牌经理,你对你的工作很满意,也很乐意分享你的工作成果。如果有人议论你,那也只是在议论你的角色,而不是你本人。”
“啊……”
“就这样,你想成为一名精英,首先要扮演精英,用精英的思维方式,”李良白说,“人和人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同样的事情,做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生走向。”
贝丽说:“投胎也是选择吗?”
“哦,那只是起点,”李良白笑,“你看杨锦钧,他现在不也很好吗?人生的前三十年受家庭影响最大,而三十年后,生活好不好,最大的影响因素就是三十岁之前的努力程度。”
贝丽微怔。
李良白尽收眼底。
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栓。
备胎换好了。
两人重新上车,李良白继续开,贝丽坐回了副驾驶。
她的手机响,低头看,杨锦钧发来短信。
电器维修:「给我发个消息」
电器维修:「我想知道手机是不是开免打扰模式了」
贝丽发:「可以收到吗?」
电器维修:「嗯」
贝丽:「不用设免打扰的,我不会打扰到你」
杨锦钧不回了。
旁边的李良白笑吟吟:“晚上还要工作吗?”
“不是,”贝丽收起手机,“朋友。”
刚开出去一段距离,冷不丁,冒出几个年纪不大的人,青少年模样,身边还带着几个孩子,堵在路上,像用身体作屏障。
车子缓缓停下。
贝丽担心:“是乞讨的吗?”
李良白告诉她:“不是,郊区有毒贩雇小孩望风,等警察来了,他们会大喊大叫;你知道的,在这里,未成年人被抓了也不会做很久的牢——有些人赚了这个钱,渐渐地,会进一步偷盗、抢劫。”
贝丽低声:“那他们吸了吗?”
她很担心。
“别担心,”李良白笑,“我有办法。”
那些青少年渐渐地围上车子,车灯下,很多人眼神空洞,瘦骨嶙峋,还有小孩,明显故意守在这里,赌他们不会开车碾压过去。
今晚他们险些赌错了。
如果贝丽不在,李良白已经碾过去了。
他有专业的律师。
但现在不行,不能让她看到这些。
贝丽从未在深夜的郊区中活动,她嘴唇干燥,思考该怎么办。这辆车足够结实吗?车窗玻璃能不能抵得住这些人打砸?
她已经看到有人拎着棒球棒。
旁侧的李良白气定神闲,他甚至主动降下车窗,友好地用法语和那些人打招呼:“晚上好,朋友们。”
贝丽紧紧地抓住手机,思考报警有没有用。
这里看起来很偏僻。
警察会来得及吗?
她想告诉李良白,没有用的,他们会榨干你所有的钱,抢走你的手机——喂不饱这些人的,你给了一个,剩下的人还会继续堵车。
最前面一个瘦高个弯下腰,头发乱糟糟,盯着李良白。
“今天天气不错,温度也适宜,”李良白像聊家常,“很适合和朋友们一起吃饭——我很乐意资助你们。”
这样说着,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叠,随意地递给那个人,亲切:“拿去吧。”
果然,瘦高个拿了钱,围在李良白车头的小孩还在,他就站在车灯旁边,盯着他们。
李良白注意到了,也有几个人盯着钱,蠢蠢欲动。
有个蠢笨的,注意到副驾驶座的贝丽,拿棒球棒比划着,看起来想打破她那边的玻璃。
“好吧,”李良白说,“看来你和朋友们想去一家比较高档的餐厅。”
这样说着,李良白打开车门,准备下车,贝丽担心他出事,伸手拽住他:“不要。”
“没事,”李良白微笑,拍拍她的手,“放心。”
他关好车门,抽出钱包里的钞票,掂一掂,这些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居然有人随身携带这么厚一叠钱吗。
“这些应该够了吧?”李良白对瘦高个说,“想要吗?”
瘦高个点头。
哗——啦——
天女散花一样,李良白把那叠钞票随意往后一抛。
钱散落一地。
青少年们“哇”一声后,疯狂跑向钞票,跪地疯抢,你推我攘,踩手踩脚,吱吱哇哇,乱成一团。
一张,两张,这么多!
只剩下瘦高个没动,还盯着李良白。
他看到了,李良白还有更多。
不榨干绝对不会离开。
包括里面的那个亚洲女孩,她耳朵上戴的似乎是蓝宝石。
李良白又抛洒了一叠钞票。
那些人都抢疯了,就连堵在车前头的小孩也跑过去。
钞票的数量远大于他们,捡了一张又一张,还有人为大额钞票发生分歧,不需李良白动手,他们内部先互挥了拳头。
李良白展示钱包:“看,已经都给你们了。”
他惋惜:“你真好,全让给朋友吗?”
瘦高个终于意识到被羞辱,愤怒极了,要揍李良白。
李良白早有准备,闪身躲开,给了瘦高个一手肘,重重将他击倒。
贝丽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探身过来,及时打开车门,急切:“快上车!!!”
李良白不着急,他蹲下来,在那瘦高个身上快速翻了一下,找到了,拿稳,上车。
贝丽回头看,那些人还在抢地上的钱,没有一个堵路,前方空荡荡,李良白一脚油门:“系好安全带,坐稳了。”
贝丽惊魂未定地点头。
开出这段路,李良白才大笑:“没想到还能遇上这个。”
贝丽快吓死了:“你丢了那么多钱。”
“不亏,”李良白丢个鼓鼓囊囊的包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贝丽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堆钱包,还有护照,手机,。
原来是瘦高个“打劫”其他人的战利品,抢李良白不成,反而被他一窝端了。
“这些应该交给警察局,他们可以找到失主,”贝丽说,“可是你的钱回不来了。”
“就当是今晚冒险表演的参与门票,”李良白不以为然,“破财免灾,人没事就好。”
贝丽真羡慕他的豁达。
李良白将她稳稳送回住处,临别之际,他问贝丽,明天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感谢她今天照顾好了李诺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