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丽离他很近,严君林闻到她的香水味道,很淡的青柠香气,柔和到几乎察觉不出的椰奶味,凉凉的香。
“新香水吗?”
“啊,你闻到了啊,”贝丽说,“是的,刚买的,我只往胸衣上喷了一点点——同事教我的,说这样,气味不会打扰到其他人。”
严君林沉默了。
贝丽犹豫着,又向他靠近一步。
她看到严君林的喉结,想到之前他醉酒,曾强迫性地拉住她的手,去摸他颈动脉,他脆弱的命脉,手把手地教她去摸。
其实贝丽有点喜欢那种感觉。
一向温柔可靠的他,很少会流露出那种强迫她的情绪。
那种强硬的占有欲,令她心动。
他太理智了。
贝丽一直渴望看到他不理智、感性的那一面——最好是独一无二,仅她可见。
“你再闻一闻吧,”贝丽请求,“我的香水很贵,如果是你,我很愿意被你闻到——只要说谢谢就好了。”
她一寸寸地看,去看分别中他的变化。
时光给他留下了鲜明痕迹,严君林从不用任何护肤类产品, 就连第一个洗面奶还是贝丽为他买的。不可避免地,眼尾长出细纹, 笑起来时更明显;他也不在意防晒, 细看, 能看到脸颊小小的晒斑——严君林已经不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了, 早就开始承担家庭的责任。
贝丽也不再是十几岁的懵懂少女。
“我闻到了, ”严君林说,“很好闻。”
“那你喜欢吗?”贝丽追问,“你喜欢这个味道吗?”
Loewe很羡慕她, 因为即使贝丽早上起床不洗澡, 也没有体味。香水的使用方法也是Loewe教她的,说很适合体味轻、或不希望香水味越界的人。每个人体温不同,肌肤上的天然气味不同,即使是同样的香水, 在不同人身上也能挥发出不同。
严君林说:“喜欢。”
他不得不退一步。
贝丽靠他太近了。
被她体温催发的香气奔涌向他。
像强磁铁的南北极, 感官不受控地被深深吸引。
“那你为什么要后退?”
贝丽追问:“为什么要退呢?既然喜欢, 为什么不肯多闻闻呢?”
为什么呢。
严君林也想告诉她。
因为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
她的每一个隐喻都好懂,每一个表情都不加遮掩。
可现在的严君林不能给出承诺。
他带领团队离开宏兴后, 目前在做一款开源的实时音视频通信框架,尽管已广泛应用在各种视频会议中, 但这不是严君林的目的。他不想只做一个普通的视频会议框架,对此抱有更大的野心。
近半年,严君林和形形色色的投资者聊过, 大部分人对此持谨慎态度;有感兴趣的,投资数额也不达严君林预期。
现在的他孤注一掷,已经押上所有资产。
尽管严君林知道自己的路是对的,对前景充满信心,可也知人有旦夕祸福,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
目前就像在走悬崖上的独木桥,谁也不能保证投资人会不会撤资、团队会不会散、他的钱还能支撑多久,要多久才能成功。
永远都要做好最坏打算,严君林能吃苦,决不能让贝丽陪他一起吃。
这种情况下,严君林不能自私地用“我能陪伴你”“回国吧、我能给你安稳生活”,来哄着她、欺骗她。
他无法承诺做不到的事情。
贝丽两次对他产生浓重渴望,严君林两次都在身不由己。
“贝丽,”严君林轻声,“我怕我会忍不住。”
——忍不住,留下她。
那样太过自私。
她刚刚见识到世界的另一面,不能就这么因为“冲动的喜欢”,就被强行留在他身边。
他知道贝丽不喜欢异地恋。
而此刻他不堪地面对着自身的无力——如今的严君林,分身乏术,对这漫长距离无能为力。
之前恋爱时,贝丽就常闷闷不乐,半夜睡觉也哭,眼泪把他胸口蹭得湿答答,哽咽着说梦到去美国找他迷路了,那么大的陌生城市,到处都是陌生人,她一个人孤单单的,到处都找不到他。
听到严君林心酸又心疼。
如果现在同她在一起,贝丽一定会在毕业后直接回国,甚至会放弃在法兰总部工作的机会。
严君林不愿看到那种情景。
无论什么时刻,他都希望,贝丽能将她个人的利益放在前面,没有什么会比她的人生更重要,哪怕是他。
她有时太好,太无私。
见过太多次了,严君林的同学们,那些女孩子,为了迁就男友,早早结婚生子,做全职太太或做边缘化职务,放弃自己的职业规划。
他不能让贝丽走上这条道路。
贝丽问:“为什么要忍?”
她目不转睛,看他眼睛。
她喜欢看人的眼睛,除了优秀演员,人很难伪装眼神,就像现在的严君林,隐忍、克制、压抑。
很少会有情绪外放的时刻。
“想做就做呀,想说就说呀,”贝丽说,“你说,你也很喜欢我的香水,你见到我后也很高兴,你想我留在国内,你想我不要一直在法国,你想我毕业后就快快回来……明明你也想,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严君林说:“从职业规划的角度来看,你更适合在法国工作一段时间。”
贝丽盯着他:“你说谎。”
“我没有。”
“那从情感角度来看呢?我不想听你讲职业规划,只想听你讲情感。”
“情感角度,”严君林说,“我的回答不会变。”
“骗子!”
贝丽气得给他胸膛两拳,严君林一动不动,任由她打。
第一下最用力,贝丽打完后立刻后悔,在严君林面前,她还是这样,像个情绪化、没长大的小孩,第二下沮丧又愧疚,第三下,手掌摊开,她的额头和双手一同压在他胸膛上。
直接一头扎进严君林怀里。
脸贴在他胸口,贝丽感受到,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身体也变硬了。
肌肉僵硬,双手无处安放。
“我讨厌你,”贝丽闷闷不乐,又怕他伤心,急忙补充,“只讨厌拒绝我时的你。”
可是,比起来被拒绝,她更不希望严君林被迫迁就她。
她希望严君林能过得更好。
“我希望你过得更好,”严君林低头,声音缓和,“你还在事业上升期,机会难得,应该好好把握。”
贝丽说:“道理我都懂,可是我现在依旧很难过。”
严君林终于主动伸出手。
他一手盖在她肩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摸着她的后脑勺。
“我知道,”他说,“我感受到了。”
贝丽什么都没说话,她必须难过,才能大胆地这样拥抱他,才能获得他爱怜的拥抱。
“你还年轻,所以才会觉得,这样很好,”他说,“人生几十年,能让你高兴的,不止一个严君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比我更好,更值得你去努力,你的事业,你的兴趣爱好。贝丽,没有一个人值得你去牺牲,即使是父母。”
贝丽闷声:“是吗?那对你来说,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比贝丽更好吗?”
严君林松开她。
他弯腰,和贝丽平视:“对我来说,贝丽只有一个。”
贝丽看着他,又想哭了。
她讨厌情绪不稳定的自己,就像一个被惯坏、不懂事的家伙,可在他面前,她总是又想哭又想笑,完全没有控制力。
“但还有其他事需要我去做,”严君林慢慢地说,他很少会袒露这些,“从宏兴离开时,我带走了十五个人,截止到目前,公司中一共有二十六个员工,还有八个投资人。员工们信任我,放弃原本不错的工作和薪酬,决定跟随我,投资人相信我,才会给我资金。我要让每一个员工都能拿到比之前更高的工资和奖金,也要让每个投资人都能盈利,我要为此负责——”
贝丽主动抱住严君林,压下后面的话。
模仿他刚才的动作,轻轻抱住他肩背,另一只手抚摸着他后脑勺,闭上眼,贝丽说:“我知道了,你一直都很努力负责,可是你也要注意身体,不要——尽量少熬夜。”
负责任,这是她最初喜欢上严君林的特质。
正是他的严肃认真,贝丽才会爱上他,不是吗?
贝丽第二天就回酒店住,还有很多工作等着她。
法国同事们很不适应这边的工作节奏,眼看到了六点,法兰沪城的会议还在开,Loewe已经饿到没有力气,棕色头发也仿佛失去光泽,可怜兮兮地看着贝丽。
贝丽安抚地拍拍她手背:“快了。”
Loewe哀怨地说:“希望能像我前男友那么快。”
贝丽差点没忍住笑。
在此之前,Loewe抱怨过,说法兰工作强度高到需要大家团结抗议,和沪城一比,她心里平衡多了。
贝丽有了坏心眼,想,或许这就是法兰总部经常往这边出差的原因——和他人的大不幸相比,很多人就能立刻接受眼下的不幸了。
这次出差,贝丽发挥了重要作用。
法兰沪城聘请了几个翻译,但还不够,在一次集合了研发、产品、营销等多部门的会议上,配了一个新人翻译,不凑巧,全是专业名词,严重超过她的知识储备。新人经验不足,译到一半,卡住壳,憋得脸发红,说抱歉,尴尬地打开翻译器,急急搜索对应的法语词汇。
第一次还好,大家都很宽容,耐心等着她继续翻译;不到十分钟,又卡一次。
新人翻译又紧张又尴尬,快哭了,可会议才到一半,硬着头皮也得继续,她不停呼吸,手不停抖,不慎将手机跌在地上,摔碎。
贝丽主动救场。
在提出寻找新翻译时,她站了起来。
“我可以,”她举手,“我可以翻译。”
在法兰总部时,贝丽做了不少翻译,领导让她翻译那些竞品信息时,成分是必不可少的一项。什么乙醇酸、熊果苷,青蒿油适应原——她简单扫了下研发提供的中文报告,脑子里就浮现出对应的法语单词。
贝丽流畅地完成整个会议的翻译工作,当Loewe为她鼓掌时,她看向那几个法国上司的眼睛,慢慢地松口气。
机会转瞬即逝,她想,要好好把握。
果然,工作结束后,吃饭时,领导笑着问她,工作感受如何?有没有兴趣换个部门?
贝丽微笑解释,自己还在做学徒。
她收到三张名片,以及暗示——如果想转部门、换岗位,她们很欢迎她的加入。
法兰对中国市场抱有很大的期望,像贝丽这样的员工,正是她们所需要的。
工作时,贝丽还遇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茶时间,贝丽在和Loewe聊一些传统文化禁忌,比如用正红色笔写名字,为什么会忌讳“444”,聊到一半,蔡恬走来。
她气色很好,比上次分别时好了很多,依旧的栗色卷发,妆容精致,耳侧的钻石耳坠璀璨闪耀,又白又细的手腕,叠戴着三条正大热的某奢侈手链。
“聊聊吗?”蔡恬邀请,“我们好久不见,Bailey。”
半小时后。
两人坐在透明落地窗前。
蔡恬微笑着告诉贝丽,她交了新的男友,新男友很富有,能给予她想要的一切——就像之前的贝丽的神秘男友,能一句话调走Coco,一句话把贝丽安排到Lagom。
蔡恬的男友也可以,一句话就能让蔡恬空降到法兰,甚至跳过实习时间,直接担任投放经理。
贝丽恭喜她。
“你呢?”蔡恬观察贝丽,“你和那个他分手了?”
她发现,贝丽唯一的首饰,就是耳垂上的银质耳钉。现在穿搭也简单,浅蓝色细条纹棉衬衫,藏蓝色亚麻长裤,搭配一条棕色金扣的皮带,也没有任何logo。
用的棕色托特包也不是奢牌,而是某快消品牌。
要知道,之前在Lagom时,贝丽用过的包,都是奢牌当季新品。
贝丽点头。
蔡恬露出真心的笑容,眼中也有真心的同情。
“你之前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我很感激,”她轻描淡写,“你现在在法国总部?挺好的,听说那边工作要比这边轻松。”
贝丽点头说还好。
临走前,蔡恬将自己名片给她,真心实意地说:“以后要是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别的不说,在法兰沪城这边,我还是能运作一下,帮帮你的。”
风水轮流转,之前蔡恬嫉恨贝丽,嫉恨对方有后台有富豪男友撑腰,嫉恨对方轻而易举就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情。另一边,蔡恬又感激贝丽最后的祝福,也在厌恶那样的不计较。
现在呢?贝丽落魄了,失恋了,没有后台了,变成普通打工人了,变得和她之前一样。
蔡恬反而更喜欢她,完完全全地不恨了,也不再嫉妒,甚至想主动帮助她。
贝丽笑着说谢谢。
她很为蔡恬感到高兴,因为对方终于实现了梦想——漂漂亮亮地在法兰上班,有一份光鲜亮丽的工作。
真好,蔡恬可以走出那个下雨的家了。
在沪城的最后一天,公司安排了休息、逛景点,请了专业导游,贝丽没去,她早起,径直去严君林住处,陪姥姥过了一天。
张净也来了。
带的是毕业班,学生都离不开班主任,她就请了两天假,匆匆地来,接上姥姥,明天就得回去。
沪城酒店太贵,张净舍不得花钱,和姥姥一样,也睡在贝丽的房间中。
说来也古怪,贝丽和姥姥关系十分融洽。
姥姥对她都是乖乖来乖乖去,到了女儿这里,面对张净,姥姥总是皱眉斥责,和张净对贝丽一样,责备埋怨,很少说夸赞的话。
看电视也看不到一路去,张净喜欢看琼瑶剧,姥姥喜欢看苦情伦理戏。
下午遥控器争夺战,姥姥胜利,一部剧一直放到晚上,伪骨科哥哥爱上妹妹的痛苦挣扎,社会上的重重阻碍,姥姥边看边抹泪花。
严君林回来时,刚好听到张净在抱怨。
“你姥姥看的那都是啥啊,哥哥爱上妹妹?这不神经病吗?这种电视剧也敢演?这不是乱,伦吗?不怕带坏小孩?没有家长去举报?”
贝丽解释:“又不是亲生的……”
“不是亲生的也不行啊,”张净撇嘴,“你看那男的,老变态了,早就喜欢上人家了吧,还嘴硬,非得说是哥哥对妹妹,哪有正常哥哥对妹妹这样的?我又不是没有哥,不打起来就好了,怎么可能还给她剪脚趾甲……噫,还天天哥哥来妹妹去的,真恶心。”
她下了结论:“这男的就不是什么好人,从一开始就没好心,我要是女孩她妈,他要敢和我女儿谈恋爱,我砸不死他——嗯?丽丽,你表哥回来啦!”
贝丽湿淋淋着双手,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刚到家的严君林:“哥。”
严君林神情自若:“妹——贝丽,你在做什么?”
“姥姥说想吃炸虾仁,”贝丽举手,“我买了鲜虾。”
“我来处理,”严君林挽起袖子,“你和阿姨去看电视吧。”
张净不肯让他进厨房:“小严,你现在也挺辛苦的,姥姥住这儿这么久了,本来就打扰你——你好好歇着吧。”
严君林说:“您太客气了,姥姥也是我姥姥啊。”
张净坚决,她生怕别人说她占便宜,不喜欢欠人情。刚好,电视突然断了网,赶他去修,张净和贝丽一起,很快做出丰盛晚餐。
餐桌上,张净絮絮叨叨,时而埋怨她怎么就去那么远地方上学、狠心,时而又说别不舍得吃喝,看看,怎么瘦这么厉害。
妈妈总是言不由衷,一边习惯性地教育要节俭,一边又矛盾地说别饿着别不舍得花,妈有钱。
贝丽想哭,又不能哭,她看到妈妈姥姥眼都红了,知道自己哭出来,一定会害得她们流泪。
她不想分别时哭哭啼啼,想要大家都是开心的。
严君林送她回酒店时,已是晚上十点。
夜幕降临,急雨降落,影响视野,路况不好,刚出门就堵车,行驶缓慢,但两个人都没有不耐烦。
贝丽甚至希望再堵一些。
最好堵上个十年八年、八十年。
越靠近酒店,雨越大,两人越沉默。
严君林直接将车开进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又和贝丽,一同走到电梯间。
四个电梯都停留在二十三楼。
大约有人在卸货,一动不动。
贝丽侧身,看到严君林。
她知道,这次分别,下次再见,少则一年两载,多则……三四年,都有可能。
就这一晚了。
明天一早,她就会离开。
她偷偷允许自己放纵一晚。
就这一晚。
贝丽问:“你想上来吗?”
严君林微怔。
她今天衣服很薄很透,V领的白色苎麻蕾丝上衣,虽然穿着白色裹胸胸衣,依旧能看到她肩膀和背部的皮肤颜色,淡淡的,若隐若现,像刚盛开的小百合。
他移开视线。
“太晚了,”严君林理智地说,“你还要坐十三个小时的飞机,会很累。”
贝丽脱口而出:“我也可以不坐。”
不,这样太任性。
她又改口:“不累的。”
严君林看屏幕上的数字。
那红如欲望的数字,终于动了。
“我们酒店都是单人间,标准大床房,有两张房卡,说是可以带走一张作为纪念,”贝丽说得又快又着急,在包中翻找,“我给你一张吧。”
电梯停在22楼。
严君林感受到了,那张被塞来的房卡在抖。
她颤抖地递来,生怕他不肯接,也不往他手中塞,小心地直接放入他的右侧裤子口袋。
又小又生涩的房卡,可怜又蛮横。
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贝丽,”严君林清醒地说,“妈妈和姥姥还在家中等我。”
“你今晚可以临时加班,”贝丽问,“这样很正常,对吗?”
电梯下行,离他们越来越近。
“我马上就要走了,”贝丽说,“这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我不知道又要分开多久……”
严君林说:“我把你设成了特别通知。”
无论什么模式,都不会错过。
“不够,不够,这样不够,”贝丽摇头,“我……我想要你陪陪我。”
她眼中有着祈求:“我很孤单。”
——巴黎很孤单。
它很大,很好,可是没有你。
再好也是孤寂。
严君林忽然抱住贝丽,按住她脑袋,按在他胸膛上;他低头,脸颊蹭着她头顶,喘了一口气,轻声:“我知道。”
滚烫拥抱着柔软,结实簇拥着脆弱。
贝丽的心高高提起,屏住呼吸。
她感觉自己要被严君林揉到开线起球了。
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春风吹过新生的毛毛柳。
他说得很慢:“我会去看你。”
心落回远处。
贝丽又开始呼吸。
只是很缓慢,像停滞了很久的机器,不熟悉地复工。
两人沉默分开。
电梯抵达。
电梯门打开。
贝丽独自走进去,背对着严君林,她没转身,面对冰冷的金属电梯壁,盯着自己的鞋子。
电梯门缓缓关上。
严君林看着那些数字越来越大,越来越远,最终停在二十三楼。
贝丽回了房间。
脚麻木了,严君林转身,向车子走去。
今天车钥匙突然失灵,原本一靠近就会自动解锁,这一次,他拉了两次车门,都没打开。
他不得不将车钥匙从口袋中取出,先摸到贝丽塞给他的那张房卡,小小的,坚硬的,上面绘制着漂亮洁白的百合花。
严君林盯着看了很久。
明天有重要会议要开,他需要向投资人汇报。
还有那么多员工,都在等他的好消息。
车门解锁声响起,严君林拉开车门,坐进去,心事重重。
仪表盘的光照着冰冷的脸,严君林捏着房卡,上面的百合花做了特殊工艺,暗处也闪着细微银光。
贝丽……贝丽!
严君林突然起身,下车,用力关车门,重重一声。头也不回,握着房卡,直奔电梯间而去。
电梯停在一层,很快下到负三层。
上电梯,刷卡。
二十三层的按钮亮起,温柔的蓝色光芒。
没有任何人上电梯,也没在任何楼层停留,毫无阻碍,一路顺畅抵达。
严君林低头,看房卡上贴的标签,2308。
再看墙壁标识,2317—2332,2301—2316。
他果断向右转,大步走,皮鞋踩在厚实地毯上,沉闷压抑,一声重过一声。
前方十字走廊处,忽然出现一个法国女孩,走在他前面,高挑,金发,拎着几个大购物袋,正笑着用英语和旁边人聊天。
严君林起初没在意,直到听见“Bailey”。
放慢脚步。
他仔细去辨认浓重的英语口音,精准提取其中信息。
Bailey这段时间好厉害。
经理很欣赏Bailey。
Bailey会获得很多奖励。
她会直接转正。
严君林停下。
他看着法国女孩站在2308门前,高兴地按响门铃,手中拿着葡萄酒瓶和酒杯,另一个法国人手中拿着彩带,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打开,应该是约好为她庆祝,庆祝她光明的职场未来,庆祝她即将得到重用。
这只是她灿烂人生的一角,即将被掀开第一页。
严君林没有继续看。
他转过身,重新进入电梯,下楼,坐回车里,手机响了,是公司群组的消息,员工激动地向严君林汇报,说已经在和一个AI语言模型公司顺利接洽,明天严君林要去协商合作细节。
“太好了,老大,”员工声音中充满欣喜,“我们一定会好好做的!”
这是一件好事。
啃了半个多月的硬骨头,终于在现在松动。
严君林笑不出来,这是值得庆祝的好事,他没有任何分享的欲望,心中只有茫然,空荡荡一片,像落满积雪的荒原。
他发消息,让员工们都回家休息,明天不用太早去公司,十一点到就行,合同和协议细节都由他来拟定——大家累很久了,今天不加班,都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
消息发出去后,严君林才感到右手很痛。
他低头,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捏那个房卡,刚才打字回消息时,一刻也没松开。
此时,那房卡已深深嵌到他皮肉中,划开一道长长伤口,流出殷红的血,弄脏了干净的百合花。
慢慢擦净血,将房卡放进钱包中。
严君林沉默握拳,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
贝丽回到法国后, 独自生活了一年半。
这一年多的时间中,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裴云兴跳槽到一家不错的公司, 出于通勤时间考虑,搬出了合租房。贝丽也搬到一套公寓, 一室一厅一卧, 有小厨房, 做饭时不用再提前罩上烟雾报警器;
比如贝丽顺利毕业、成功转正。在法兰总部正式全职工作的第一个圣诞节, 她的职衔从“管理培训生”变成“品牌专员”;第二个圣诞节即将到来时, 这个职衔又变成“资深主管”。
她和严君林只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分别不久后,严君林来巴黎探望她, 时间很短暂, 他带了很多甜点和漂亮裙子,为贝丽做一顿丰盛的中餐,还做了卤味;
第二次,是贝丽毕业典礼, 严君林赶来参加, 和她拍毕业合照, 两人在学校附近一家小咖啡店聊天,又匆匆离开,赶飞机回国。
第三次, 也是贝丽刚搬入新公寓时。
这个春天,一人工智能巨头公司忽然公布新的语音技术, 使用的开发工具,就来自严君林创立的公司“鹿岩”。这一消息披露后,原本认为多模态模型还需几年时间才能发展完成的投资者们, 都开始主动与严君林接触。
严君林在贝丽的公寓中住了两天。
他们没有发生关系。
第一天,严君林仔细打扫了整个公寓,去中超采购,填满她的冰箱,修好那个莫名其妙滴水的水龙头,重新梳理、整修了无线网络,更换掉所有的照明灯泡,做了可以储存一段时间、但贝丽还没学会的食物;
第二天,他和贝丽逛街,喝咖啡,聊天,送她一个包,拥抱,分开。
他走后,贝丽才发现,包里还有一个礼物。
打开深蓝色小盒子,丝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条钻石项链,她认识,Harry Winston的Belle,和她使用的英文名字Bailey很接近。
严君林写了卡片,说这是今年圣诞的礼物,提前送。
包的夹层中还有东西,翻一翻,翻出一叠欧元钞票,还是和之前一样,在她远行时,严君林总会偷偷给她留下现金,担心她不够用。
穷家富路。
他提过一次,出门在外,缺什么都不能缺钱。
哪怕现在贝丽已经有了一份薪酬不低的工作。
关于毕业留巴黎工作这件事,父母没表现出激烈的反对。
张净还在更年期中,现在网络发达,她接触到的不同讯息越来越多,只是叮嘱她注意小偷,又说,既然那边工作前景更好,在那边发展也不是不行;反正都一样,同事谁谁的孩子,在北京工作,也是两三年不回家。
隔一阵,又说不行,你以后还是得回来,不能一辈子在外面。
父亲贝集问,她当初怎么出去的?都怎么做的准备?有没有门路,他领导儿子学习不行,也想出国读书——法国大学好不好申请?她能安排不?
贝丽简单说流程。
“啊?”贝集听到一半就打断,惊诧,“那么麻烦?算了,他儿子那脑子不行,算了算了。”
他又感慨:“我都不知道你以前那么累。”
贝丽想,爸爸,你当然不知道,你几乎不在家,从未关注我的学习和生活。